地下空洞剧烈震颤，穹顶的泥沙土石簌簌坠落。
火焰迅速蔓延至深渊之喉这座身躯内外上下。这坨肉山先是僵住，紧接着微笑的血盆大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扭曲。
焦臭瞬间压倒了腥臭，深渊之喉在痛苦中发出了尖叫。
这次与之前所有的吟唱、呓语和呢喃都截然不同，充满了纯粹的恐惧。
它在湖水中疯狂翻滚，试图摆脱如附骨之疽般纠缠的火焰。
腕足疯狂抽搐，纷纷在火焰中蜷曲、萎缩、凋落，在高温下崩裂，最终化为齑粉。
就在这时，它庞大的躯体猛地一颤，底部传来诡异的撕裂声。
这只魔物，硬抗了一记莱德的龙息火焰后，竟完全不思反击，反而在拼命往外拔它深扎湖底的根系！
一根、两根、三根……
那些如植物一般的根被拔出时，带出大块大块的黑色不明块状物，画面简直诡异到了极点，也震撼到了极点——湿漉漉的根须从淤泥中拔出，一根接一根地从湖底脱身，整坨肉随着节奏一耸一耸地蠕动。
最后一条根拔出后，那坨玩意将所有的根系收拢，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开始钻地——
一拱。
一缩。
一推。
好狼狈的姿势！但好惊人的速度！
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巨型蛆，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高速节奏往前丑陋地逃跑，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掘地求生。
刚刚还威风凛凛地接受信徒膜拜的邪神，此刻却只留下了一串慌不择路的水花、“啵唧啵唧”的声响和不断掉落的余烬残渣。
湖岸边死一样的寂静。
它慌不择路的逃跑撞断了支撑柱，人工修筑的洞窟结构被破坏殆尽，黑铁铸件和碎石正不断掉落，整个地下空洞都摇摇欲坠。
“不想被活埋的话，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莱克斯用匕首割断了手腕上的绳索，双手解放的瞬间，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指关节，转头又去帮助胡安。
三两下替法师解除束缚后，他见胡安似乎还陷在刚才的恐惧状态里，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像是抹了厚厚一层铅粉，嘴里念叨着什么吃的吃的。
莱克斯的匕首上暗属性魔法蚀心咒微微发出亮光，他抓着胡安的手，用刀尖刺破了胡安的手指。
紫光一闪而过。
后者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晃了晃脑袋，胸膛起伏不定。
“我、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有没有把我的银行密码喊出来？”
“我不是很明白它的技能，这似乎是一种带有威吓的精神控制，你被它控制了。我猜之前应该也是因为这个，那守卫才会发疯的。”莱克斯收起匕首，朝他伸出一只手，“至于密码，是的，你全喊出来了。”
“……谢谢你，会长，谢谢你继承我的贷款。”
胡安借着莱克斯伸出的手站起来，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可笑的猩红信徒们身上。
他们仍然保持着跪伏的姿态，嘴里那声“愿深渊垂听”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疯狂逃窜的背影，那坨被烧掉大半，满身焦炭的东西就是自己供奉了数月之久的“神”。
崇拜之物，可以被推倒，可以被毁灭，但绝不能被剥去高高在上的外衣，绝不能是个小丑。
对信徒来说，再没有比这更致命的打击了。他们的表情从狂热到茫然，到呆滞，再到不可置信。
“它……它跑了？”
“我没看错吧？深渊，被一只蜥蜴？？……”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得像梦游。
有人不愿相信，撕心裂肺地吼叫起来，试图投身黑水。
有人冲向那坨焦糊之物，捡起被烧焦的腕足，开始啃食。
有人跪地痛哭，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把脑袋直往墙壁上撞。
腿还软着的胡安，看到这一幕，忽然腿不抖了，牙不颤了，连呼吸都顺畅了。他咧着牙，笑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喉咙里涌出来，越来越响亮。
“哈哈哈哈！大师万岁，赞美大师！！”
前仰后合，双手直拍大腿，笑到浑身发抖。
“你们的深渊，你们每天向它祈祷，顶礼膜拜，可结果呢？看看吧蠢货们，它跑得比任何懦夫都快，它的姿势像一条蛆虫！”
主教戈尔的五官都扭曲了。
他身边的执行者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们费尽心机喂养的神确实跑了，被一只疑似火蜥蜴的魔物一口火喷跑了，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
他们辛苦数月建造祭坛，四处搜罗祭品，用人血和人命喂养那个东西，结果就这？
信仰的崩塌来得太快，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猩红议会的人心上。
莱克斯没有笑。
他从地上就近捞了一根被烧熟的腕足残肢，一手捧着莱德，放回自己肩膀上，一手拽住胡安的胳膊，低声说：“洞窟快被挖踏了，我们快走！”
胡安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被莱克斯拖着往洞口石阶上跑，跑出没两步，法师猛得回头，冲着那群信奉邪神的家伙们高高举起右手——
比了个鄙视的手势。
“你们的伪神！在我们大师面前！不堪一击！”
粉丝骄傲！
作为被“前倨后恭”的对象，莱德此刻正窝在莱克斯颈窝里，缩成小小一团，嫌弃地吐着舌头。
“我这辈子没闻过这么可怕的东西！”
“还想吐吗？”莱克斯边跑边问，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小蜥蜴感受了一会体内的魔力变化，魔力变得安静下来了。“现在不想了。”
“好，非常感谢顾问先生为本次委托做出的重大贡献，”莱克斯的声音带着笑意，跑动的步伐却一点不慢，“等这次委托结束，我将为顾问先生献上大笔的酬金。”
小蜥蜴忿忿不平：“怎么只有酬劳？别忘了，人类，还有你上次说的1000字感想！”
“当然，我答应过你，决不食言。”少年轻快地回答，“话说，你这个样子还会持续多久？”
“这个容器吗？我可以提前破坏掉它，这样这个魔法就结束了，不过捏容器外观需要点时间……等下！”
莱德忽然意识到什么，在莱克斯身上留下一圈小小的牙印：“你竟敢嫌弃我亲手捏的容器？它不够好看不够威武吗？！”
“什么，不！你眼瞎吗？我特别喜欢你这个样子！”莱克斯委屈巴巴。
那团滚烫的重量随着他的奔跑轻轻晃动，尾巴尖搭在他颈侧，偶尔扫过皮肤，痒痒的。
胡安气喘吁吁：“会长会长，要去捡我们的剑和法杖吗？”
“不，武器还可以再买，命却只有一条。等我们把这个烤鱿鱼须和那个娃娃带到领主面前，想想我们的酬劳可以买多少把好剑，多少根法杖吧！”
身后，洞窟深处传来崩塌的巨响，夹杂着一些人绝望的哀嚎。
前方是通往地面的狭窄通道，和隐约透出的一线天光。
莱克斯深吸一口气，脚步加快。
就在他和胡安两人即将逃出生天时，身后石阶的黑暗中骤然亮起两点猩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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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的眼睛。
莱德忽然喊道：“在你后面！”
莱克斯没有回头的时间，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他用尽全力，把手里的烤鱿鱼须，啊不是，魔物腕足朝身侧横砸出去！
带有些许弹力的烤鱿鱼须精准地撞在胡安胸口，直接将毫无防备的法师砸得横飞出去，骨碌碌滚几下，摔成一摊。
同一瞬间，破风声在耳边响起，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莱克斯背后袭来，狠狠砸在莱克斯后背上！
“轰！！——”
那是一柄重锤。
重锤“深渊耳语者”，由戈尔·弗雷加亲手锻造的凶器，锤头足有磨盘大小，通体漆黑，表面铭刻着大量的矮人符文，每一道凹槽里都填满了干涸的黑红色血迹。
锤身挥舞时发出诡异的低鸣，难以分辨是风声还是哀嚎声。
“剑？法杖？很遗憾，你们今天就会在这里，归于深渊。”矮人主教冷哼一声，锤头缓缓滴落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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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深处，水道的某条支流里。
深渊之喉缩成一团，从自己身上一口一口，咬下焦黑的肉块，丢到一旁，有些伤口甚至还在滋滋冒烟。
它的躯体还在抽搐，身上的伤口依旧作痛，它很虚弱。
它并没有事实意义上的心跳，但它同样有类似的，用来感知活着的东西。此刻那个东西跳得飞快。
它只要一想到那道恐怖的金色视线，那个东西就会砰砰直跳。
它不知道那道视线还在不在，它不敢回头看，生怕挑衅到那个恐怖的存在，追它追到不死不休。
它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那个可怕的存在。
远处，水流的方向传来风的气息，那是通往地面的出口。深渊之喉没有丝毫犹豫，疯狂往那个方向咕蛹过去。
能逃多远逃多远，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遇见那个可怕的东西——那个像太阳一般明亮，像岩浆一样炽热的东西，生生世世都不要再遇见了！
它残破的身躯钻出柔软的河滩湿地，挥动着仅剩的两只腕足，拥抱清凉的夜色。
啊，这就是一个伪神的救赎。
假如它有眼睛，想必此刻已经感动到落泪了吧？
两只幸运儿腕足在风中摇摆，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人肉味。它分辨了一下方向，沿着流动的河流，就可以通往满是人肉味道的地方！
我将吃吃吃吃！
还没等深渊之喉动起来，它就呆住了。
月光。
冰冷的、满盈的月光从天穹倾泻而下，将整片河滩照得如同白昼。
狂风。
风中裹挟着无数破碎的声音，仿佛遥远的悲泣，又仿佛被遗忘的山岚，它们缠绕在一起，拧成一股漆黑的、呼啸的洪流，沿着河水席卷而来。
一匹宛如黑夜的马，从这哀嚎的黑风中踏出，而它的背上，端坐着一个身影，似乎是一个女人。
头戴尖尖的魔女帽，宽大的白色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衣摆垂落，覆在马鞍两侧，像是霜雪凝成的瀑布。
圆满到毫无瑕疵的月亮，正正悬在她身后。
帽檐宽大，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她的手里凭空出现了一张卡牌。
“黑月的颠茄，逆位，隐秘的敌人，禁断的造物，潜藏的威胁。哦，原来是你呵呵……”
听不出情绪的笑声。
“我可不会放任你去到我的镇子上。变成我药圃里的肥料是个好主意，你不这么认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