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卿……”薛俨见他不高兴,按住他的轮椅又将人拽回来。
“也不全是因为你表兄,以前我们不是相处得也很好吗?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我一直拿你当亲弟弟的,你小时候我最喜欢你了。”
他说着又笑嘻嘻地想去捏赵禛的脸,从前那会儿崔家如日中天,朝堂党争也没有那般激烈,赵禛虽然时常板着脸,但到底是过得很好,也有很多人的宠爱。
反看现在,脸颊没什么肉,一见风就咳嗽,病恹恹的样子瞧着让人心疼。
“弟弟……”赵禛唇边反复碾磨这两个字眼。原来,他和云娘的处境是一样的,甚至他还不如云娘。
在最低谷的时候阴差阳错的嫁给了一个人,在他日复一日的怜惜中生了点不该有了心思,却发现只是濒死之徒的一场幻梦,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哥哥……”赵禛忽然仰起脸,摸索着想去抓他,薛俨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我坐着有些累了,可以抱我回屋吗?”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端得是人畜无害。
薛俨原本还担心赵禛因为自己刚才的说辞而不高兴,这会儿见他主动凑过来欢喜极了,长臂往下一捞,将他抱了起来。
赵禛熟练地环住薛俨的脖子,等俩人进了屋,薛俨将人放在小榻上,又给他在后背塞了两个软枕,让他可以靠得舒服些。
“哥哥,回宫那天,顺天府门前的遇见的事,是我安排的。”赵禛有些懊悔。薛俨真心待他,他竟做出那种利用人的事来。
薛俨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怪我利用你吗?”
薛俨笑道:“那算不得什么,我早就知道了,否则怎么会那么巧碰上。”
那天的事或许巧合,太轻易就牵扯出了盛天木材厂账本的事,他便差人暗中查过,但什么都没查到。
他也猜测过背后的人,猜来猜去最后却猜到了赵禛身上。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禛不过才倒台半年多,不至于半点人手不剩,他平时困在晋阳宫可能无法联系到外界,可一旦他从晋阳宫出来,就如同万物复苏,绿草萌芽。
“说到这个,今天早朝的时候大皇子和太子两边的人吵得可激烈了,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邓儒那老头还趁乱敲了我一脑瓜子。”
赵禛弯唇笑笑,“你习惯就好了,王汉昌和徐静是多年的死对头,又分属不同党派,自然激烈。”
薛俨把朝上发生的事又跟赵禛说了一通,刻意掩去了他胡作非为的那一段,赵禛听出了他的刻意,想到邓儒骂了数页的信纸,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赵禛听完分析道:“盛天木材厂应当是保不住了,他背后的商人名唤梁三千,这几年给太子和工部赚了不少钱,大皇子早就盯上他了。”
“澶州发水,梁三千趁乱以低价买下不少良田,包括钦天监看中的那块风水宝地,被他无偿捐给了朝廷。”
薛俨道:“当年的事他肯定知道不少,但此人生性狡诈,又有太子护着,恐怕很难动他。”
赵禛笑笑,“我朝商人地位低贱,他坐拥那么大的家产,就连皇帝也眼红呢。”
薛俨不解道:“可是我听说他每年都会给朝中捐一大笔的银子,陛下会想动他吗?”
赵禛道:“他捐的钱太多,太招摇,导致民间百姓只知梁三千,不知有皇帝,这就是所谓是功高震主,他现在还能活着,就是因为陛下还需要这个钱袋子,等哪一天看他不顺眼了,一个[商人乱政]的罪名就能剿灭全族。”
薛俨倒吸一口冷气。
党争权谋,恐怖如斯。
赵禛:“哥哥,要不要和我打个赌,你猜猜这个案子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薛俨好奇道:“赌什么?”
赵禛:“我就猜这件事最后顺天府出一个人顶罪,木材厂查封倒闭,梁三千捐出大半家产充归国库,而顺天府的倒霉蛋我就赌他是治中袁春贵。如果我猜对了,哥哥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弯弯唇角,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看起来很是开心。
薛俨难得见赵禛这般鲜活的模样,一口应下,“好,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赵禛笑道:“以后再告诉你。”
薛俨有些无奈。
崔少钦是一个谦谦有礼的君子,他这表弟却像个披着兔子皮的狐狸。
*
“母妃,母妃……”
年幼的赵禛跟在明黄宫装的美妇人身后跑着,那妇人笑着朝他招手,“宣卿,快到母妃这里来。”
“母妃,母妃……”
“宣卿,你要好好读书,这样你父皇才会来看我们一眼。”
“宣卿,已经过了八百二十一天,你父皇怎么还不来呢?”
“宣卿,这次的书考你一定能拿第一对不对?”
“宣卿,母妃只有你了。”
妇人的样貌已经模糊不清,像是一团光晕,在漆黑深洞似得空间里格外刺眼。只是不等赵禛跑过去,她的身影便随着一阵风消散。
头顶白花花的纸钱飘飘洒洒而落,火盆里的灰沫浮于上空,赵禛跪在地板上,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瞳孔内映出面前横卧的棺材。
画面再次一转,那是皇宫书院的学堂,众多皇子皆是在此读书,书考过后放榜,赵禛又是第一,他拿着新写的策论小跑到屏风后的帝王身侧。
帝王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又开始训斥太子,即便太子的文章写得一团糟,他也会耐心地教导,又嘱托太傅私下开小灶,随后牵了太子的手略过赵禛。
太子回头,朝赵禛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好似在说:你书考第一又如何?父皇照样不会多看你一眼。
画面继续转动,母妃病逝后,父皇便更不在意他这个儿子,他在宫中备受冷眼,便是御膳房的宫女太监都能踩他两脚。
舅舅崔尚书看不下去了,借着思念胞妹的由头,将他接出了吃人的皇宫,他在崔府小住了几日。
遇见薛俨的那天是桃花三月,他坐在树下看书,他想着再努力一点,是不是父皇就能多看他两眼?
那少年是个混不吝,第一次见面就没礼貌地将他抱了起来,听说他是表兄的朋友,临淄侯的独子薛俨,最近随父回京述职小住一阵。
薛俨和表兄是很要好的朋友,他常来,他们约着打马球,纵马赏花踏青,薛俨也常厚着脸皮凑到他跟前。
“宣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同出去玩?”
“不去。”
“去嘛去嘛,你常看书,多无聊,还会得近视眼。”
“不去。”
他并不喜欢那个少年,其实更多的是嫉妒,他在薛俨身上看到了太子的影子,太子不学无术,父皇却依旧偏爱于他,薛俨同样不学无术,可他也有一个爱他如命的父亲。
“薛俨,你是独子,即便你不成器,你的父亲依旧会爱重你,但我跟你不一样,我的父亲有十几个儿子,二十多个女儿。”
他希望薛俨不要再打扰他看书了。
那少年却是捧着脸,又歪头凑到他跟前,眨了眨眼,“你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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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骂我!”
桃花落在了少年肩头。
皇子不能在崔府常住,会有结党营私的嫌疑,半个月后他便被接回皇宫,他在宫里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长大,直到十四岁彻底进入朝堂,那时他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所贪慕的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父爱,不过是因为依赖那个人生存的迫不得已,而他需要的只是那个人手中的权利罢了。
画面再一转,太极殿上奏折劈头盖脸地朝他扔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帝王的怒火。
“你想改革,你要把天捅出来个窟窿吗?”
“来人,六皇子殿前失仪 ,杖责五十。”
画面继续跳转,他躺在床上发着烧热。
外头蓝瞳连滚带爬地进来,“殿下,出大事了,澶州发大水,有人上奏说是工部修的堤坝偷工减料,陛下判了崔家满门抄斩。”
趁他患病的时段,五个皇子联手将他彻底清算出去,他躺在晋阳宫,动用仅剩下的关系网想要联系西北的表兄。
“殿下,西北传来急报,崔将军殁了,陛下念其英勇杀敌,准了尸骨还乡。”
冬天好冷。
棉被硬得石头一样。
饭食是馊的。
衣裳是破的。
他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什么千秋功业,王侯将相,天底下只有一种成王败寇。
“宣卿,宣卿。”
“宣卿……”
有人一直在喊他的名字,赵禛已经分不清现在是哪儿,他是在晋阳宫等死,还是在……临淄侯府,到底哪个才是梦?
薛俨,那个他看不上的纨绔,硬是打破了晋阳宫的门,将他捞了出来,像是春日里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好暖——
“宣卿!”
有人一直在摇晃他的身体。
赵禛猛地清醒过来,他被人抱在怀里,苦臭的汤药往他嘴里灌,他咬了咬舌尖,很疼,不是梦。
“宣卿?你怎么样了?”
薛俨抱着他,用喂药器将汤药灌下去。
他原是睡得好好的,突然松烟把他摇醒了,说是宣卿入了梦魇,一直在呢喃着什么,他连外衣都没顾得披就赶了过来。
“哥哥……”赵禛呢喃一声,反手搂住了薛俨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脖颈间,滚烫的眼泪滑进薛俨衣襟。
“宣卿,我在。”薛俨掌心抚着他的后背,散落的青丝在他的脸颊上蹭来蹭去,怪痒的。
“我陪着你。”
薛俨将人放好,侧身在他旁边躺下,赵禛始终抓着他的胳膊,像是怕人偷偷溜走似得。
眼睛不能视物,大脑便格外清醒,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赵禛平躺着双目放空。
自幼年母亲故去后,他便再未掉过眼泪,即便是后来随着晋阳宫落锁,所有的一切付之东流,他也并未有过半点伤怀,从他站在朝堂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结局,要么活着坐在龙椅上,要么死了尸骨无存。
可今日薛俨不惜耗费千金为他治病,他却又梦见曾经的一切,原本筑起的高墙彻底坍塌。
有人愿意哄他时,他便想多闹一会儿。
这世上他已没什么亲人,有人想踩着他上位,有人想看他尸骨无存,有人和他有些利益纠葛,只有薛俨还会怜他、惜他。
赵禛想着,身侧的人突然翻身打了个滚,一咕噜倒进他怀里,他愣了愣,在黑暗中摸索着将人揽入怀中。
两颗心脏彼此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