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深深,小巷里回荡着蝉鸣,飞虫在路灯光下盘旋,灯下立着几道五大三粗的身影。
眼见着离那几道身影越来越近,乔玉一步三回头:“哥,老板找我是有什么事——唔!”
“别磨蹭,小心挨揍!”黄毛重重推了他一把,转头就换了副面孔,冲那边小心翼翼喊,“豹哥,人带过来了!”
巷子尽头,林豹正在打电话,脸上陪着笑,声音压低了:“上回那都是误会嘛,不打不相识,我是个粗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行,那我不绕弯子了,听说明天您跟梁公子那边有个局,您看能不能把我给捎上,我保证不惹出乱子……喂?喂?!”
“操!”林豹瞪着已经被挂断的手机屏幕,咬牙切齿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个傻屌!”
旁边的小弟义愤填膺:“豹哥,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帮混球今天敢派人过来砸场子,就是看准了咱们背后没人,故意往你头上拉屎——”
“说说说!”林豹听得更加火大,一耳光抽过去,“就特么你会说!倒是说点有用的啊!”
“对不起豹哥!”小弟一个激灵,捂着脸站正了,“那咱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最好的靠山就是梁家,这条街上一半场子都有他们的份,过得可滋润,但咱们根本搭不上,连想约顿饭都约不到——”
“啪!”林豹扬手,横眉竖眼。
“对不起豹哥!”小弟又捂住另一边脸,慌忙找补,“约、约不到也好,省得豹哥你乱说话惹出麻烦,反而得罪了梁公子,那咱们这场子可就真完啦。”
“……”林豹手都快抽累了,“给我闭嘴吧你!”
“唔唔唔唔唔!”小弟立马闭嘴,余光瞥见迎面过来的两道身影,连忙拽他袖子。
“干什么?”林豹不耐烦地望过去。
巷子灯光昏黄,跟在黄毛身后过来的男孩身形修长,凌乱领口里露出一截白皙锁骨,一张脸漂亮得很惹眼,一看就招人喜欢。
林豹眯了眯眼。
“豹、豹哥好。”乔玉没敢像平时那样笑,声音绷得很紧,“我刚在给客人调酒,听说您找我……”
“听黄毛说,是你提醒他那桌人不对劲的?”林豹开口,语气还算和蔼,“脑子转得挺快啊。”
“应、应该的。”乔玉低垂着脑袋,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我在您店里干活嘛。”
“怎么还磕巴上了?”林豹意有所指,“几个月前,你问我借钱的时候,嘴皮子可利索着呢。”
“……”乔玉深吸一口气,不装鹌鹑了,装老实人,“豹哥,欠您的钱我会尽快还上的,这段时间一定在您店里好好干,我保证。”
旁边的黄毛本来垂手听着,也忍不住插嘴:“豹哥,这小子忙活一晚上,卖出去不少酒,可能是刚才跟客人聊天聊累了……”
林豹脸色骤冷,抬手就是一巴掌。
破空甩来,清脆响亮。
黄毛表情一僵。
乔玉猛地缩起脖子。
“是吗?”林豹甩了甩手,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能言善道的漂亮男孩,露出个笑容,“这事是我欠考虑,让你成天杵在台子后面调酒,太埋没你了。”
乔玉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妙的预感更浓。
“豹哥您别这么说。”他硬着头皮道,“您救了我的急,我一直很感激……”
“是啊,豹哥您别这么说。”黄毛又插进来,“这小子连招牌酒都不会调,还有得学呢,哪里埋没——”
啪!
又一巴掌。
乔玉闭紧眼睛,睫羽一颤。
风声擦耳而过,没落到他脸上,他小心翼翼睁开一道缝。
“……不对吧豹哥。”旁边的黄毛捂着两边脸,快被抽懵了,“不是在夸他吗,老打我干什么!”
“打的就是你!特么的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林豹好一阵骂骂咧咧,“都跟人家小玉好好学学!”
消了火以后,他才重新看向乔玉,笑得和蔼:“小玉啊,场子里暂时不需要你,这一阵你就待在我身边做事,一样算抵债,放心,比调酒轻松,就是跟人吃吃饭聊聊天,你最擅长了嘛。”
这下连黄毛都听懂了。
是要让乔玉去陪酒。
“豹哥!”黄毛扭头看了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年轻男孩,猛地把人扯到身后,“他就一小孩,啥也不懂,到时候万一说错话,把那些个大老板给惹毛了可咋办,他陪得明白吗他……”
“你特么!”林豹扬起手。
呲溜一下,黄毛捂着脸灵活扭身,躲出去好远。
趁两人闹起来的当口,乔玉攥紧掌心,定了定神:“豹哥,我那点本事,也就能哄哄普通客人,哄不了——”
“行了,我知道你有多少本事。”林豹揪着黄毛的头发,回头冲他笑,“走吧,还是在等我请你啊?”
灯光下,牢牢摁住黄毛的几个小弟也齐刷刷看过来。
剩下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乔玉后背渗了一层汗,打湿洁白衬衣。
小巷一时死寂。
忽然,一阵轻快的铃声响起。
有那么一瞬间,乔玉还以为是刚刚故意留给梁姓少爷的电话号码,被顺利捡起了。
顶着林豹几人不善的目光,他小心翼翼摸出兜里的手机,看清屏幕上的来电人以后,心头蓦地一松。
“豹哥,我、我接个电话。”乔玉低眉顺眼地摁下接通。
耳边霎时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
“你到家没啊?”宋见恩问,“这都几点了,你今天到底干嘛去了……”
“妈!”乔玉抢着开口,“我今晚不回去了,老板让我加个夜班。”
听筒那头呼吸一滞。
几秒钟后,乔玉假装捂住话筒,对林豹那边道:“豹哥,我妈让我今晚必须回去……”
“你妈让你回去?”林豹像听了个笑话,夸张地怪叫一声,“真把自己当小孩了?以为我请你出来玩呢?”
没想到乔玉一听这话,立马跟塞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丢了过去:“那、那你跟她说吧豹哥。”
“你特么!”林豹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接住手机,“喂……?”
耳边陡然炸响一阵哭天抢地的叫骂:“你个小王八蛋!我看你是胆子肥了,还敢成宿成宿不回家了!看我不抽死你!”
“……”林豹被骂得措手不及,“你等会儿,我不是你儿子!”
“不是我儿子?”电话那头的女声一顿,“好哇!现在连妈妈都不认了是不是?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小王八蛋啊,命苦啊——”
呜呜哇哇的声音直穿耳膜,林豹感觉自己要聋了:“你给我闭嘴!我是他老板!”
“老板?”女声不哭了,骂得中气十足,“哪家黑心王八蛋老板居然让小孩儿上夜班?!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过来——”
林豹连忙把这个气势汹汹的烫手山芋扔了回去。
“豹哥,怎么样?”乔玉接住手机,眼巴巴地瞅他,“我妈同意我跟你走了吗?”
林豹平白无故挨一通骂,狠狠瞪他一眼:“晚上回去自己解决干净!明天我叫人来接你!”
话没说完,他转身就走,生怕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最难搞的就是妈妈。
直到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乔玉才敢松一口气,小步往反方向跑。
掌心里攥着的电话还没挂断,他边跑边把手机放到耳边:“喂,没事了。”
电话那头恢复了熟悉的男声,带着点哑:“你又惹上谁了?”
“就是老板嘛。”乔玉小声哼唧,“多亏了你,小王八蛋。”
“……”宋见恩冷笑一声,“我真是懒得理你。”
啪嗒挂了电话。
耳边只剩下嘟嘟声,乔玉也笑了一下,喘着气回头张望,慌忙加快脚步。
他运气很好地登上了回家的末班公交车。
宋见恩是他以前在孤儿院里认识的朋……
哦,算不上朋友。
他们俩关系很一般,经常拌嘴,还老是打架。
不过宋见恩有一把好嗓子,还很会模仿别人说话,学得惟妙惟肖,小时候经常用这招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把小乔玉羡慕得不行。
他也试着学过,可惜毫无天赋,学得没有宋见恩半分像。
小乔玉一度为这件事恼得直掉眼泪,直到有天看见宋见恩模仿保育员说话时被逮个正着,于是被摁在膝盖上啪啪打屁股的惨样,又破涕为笑了。
学不会也有学不会的好处嘛。
乘车回家的路上,乔玉坐在窗边,一不留神就靠着窗户睡着了。
斑斓夜色辗转过白皙静谧的面颊,他睡得很沉。
二十分钟后,到站了,司机叫醒他。
“谢谢叔叔!”乔玉连忙起身下车,睡眼惺忪,“明天见!”
“哎。”司机应了声,按动手刹前冲他挥挥手,“别老这么晚回家!”
乔玉也用力挥挥手,目送公交车驶远,转身往租的房子走。
转了一晚上调酒壶,手腕酸得要命,他使劲揉了揉,忽然想起什么,摸出手机找到一个联系人。
打字:「杨医生,我存的治疗费还够用吗?」
刚发出去没两分钟,杨医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小玉啊,跟你说了我睡得晚,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杨医生说。
“我知道了杨医生。”乔玉很乖地应声,“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钱还够不够。”
“目前没欠费,估计这周末得存一笔进来。”杨医生轻轻叹气,“小玉,我说实话,等到配型的几率很渺茫,治疗效果也越来越差,这么强撑下去真的是个无底洞,你哪来那么多钱往里扔啊……”
杨医生是个好人。
但他是个骗子。
“反正是中的彩票嘛。”乔玉嘻嘻哈哈地笑,“这钱不花白不花。”
杨医生还再想说什么,又听见他说:“我周末会存钱进来的,杨医生,拜托您给他好好治。”
这句说得好认真。
杨医生不劝了,温声应好。
乔玉跟杨医生说了晚安,挂断电话,已经到了租的房子楼下,里面黑漆漆一片。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不敢惊动楼道灯,蹑手蹑脚往里走。
“你给我站住!!”
凭空一声大吼,感应灯啪嗒亮起。
乔玉吓了一跳,拔腿就跑。
明明都上了年纪了,这群人怎么还大晚上的不睡觉啊!
“臭小子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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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房东操着鸡毛掸子从一楼房间里闪现出来,“回回催你,回回都跟我说明天一定交,这都几个明天了?!”
乔玉哐哐往楼梯上逃,老头喘着粗气在后面追,气得破口大骂:“要知道你是这个德性,我当初说什么都不会把房子租给你!白长一张好脸,怎么能穷成这样——”
乔玉脚步一顿。
如果不是他长了一张好脸,林豹也不会动让他去陪酒的念头吧。
林豹刚才连一耳光都没舍得打他。
“要是我的脸不好看了。”他忽然喃喃自语,“那我是不是就不好看了?”
房东:?
说点人能听得懂的话吧。
“臭小子!”房东见他不跑了,一把拽住他,“交房租!”
“对不起,今天真的交不出来。”乔玉任他拽着,老实地摇头,“等过了这周末,如果手头还有钱,一定给你。”
房东捏紧了鸡毛掸子:“嘿!你当自己是银行呢,还给我排上号了啊?!”
乔玉瞅了眼鸡毛掸子:“叔,你是不是很生气?”
“废话!”房东作势高举起来,“再拖下去,你别怪我不客气!”
“不用客气。”乔玉把脸凑过去。
“……”房东僵住,“你什么意思??”
“打吧叔。”乔玉把脸凑得更近,“打这里,千万不要客气。”
声控感应灯熄灭了,月色照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圆得像杏核,黑澄澄的,好似写满渴望。
房东后背僵直,半晌,拔腿就跑。
“那、那就下周再交!”房东一溜烟地往楼下跑,“你给我滚回去睡觉!”
乔玉在后面追,努力挑衅:“下周也不交!气不气?气你就打我——”
房东:“神经病啊!!!”
乔玉遗憾地看着一楼的房门在眼前砰地关上。
老头跑得真快。
怎么就死活不肯打他。
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若隐若现的倒影,忧郁地叹了口气。
只是躲过了今晚,明天林豹还是会带人来抓他。
如果真被林豹带去陪酒吃饭,一旦出点幺蛾子,就不是被打一顿这么简单了,到时候没人救得了他。
他不能去。
可他自己又实在下不了手。
乔玉站在窗前发着呆,对着玻璃仔细照自己的脸。
左看,右看,张嘴看,闭嘴看。
怎么看都完美无瑕。
……怎么办啊?
唰的一声。
房东躲在窗后,被他吓得魂都快飞了,抖着手,战战兢兢拉上窗帘。
更神经了啊!!
玻璃霎时暗下来。
乔玉恰好张着嘴,窗上倒映出一口白牙。
左边的小虎牙尖尖的,轮廓在月色下分外显眼。
牙……?
乔玉眼睛陡然一亮。
第二天下午。
出租屋房门被拍得震天响:“姓乔的,开门!赶紧的!”
拍门的是林豹的小弟,昨晚被抽了好几耳光,脸微微有点肿,依然是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我告诉你,别想跑啊!豹哥就在楼下等着——”
话音在房门打开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我操!”小弟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你脸怎么回事?!”
乔玉仰着右半张脸,唔唔两声,抓起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便签纸,举给他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小弟立马凑过来看。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不识字。”
乔玉:“…………”
那你一本正经看个屁啊!!
“唔唔!”乔玉琢磨了一下,立马掏出手机,找出翻译软件,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音。
机械男声一字一顿地念:“昨天晚上智齿发炎,很痛,所以我去看医生,医生给我拔了牙。”
“哦?你别想骗我!”小弟面露怀疑,“智齿是什么齿?没听过!”
机械男声:“……就是一种很没用的牙齿。”
“昨晚发的炎?哪有这么巧的事。”小弟听得眉头直皱,“我看你是往嘴里塞了团棉花!”
乔玉立马张大嘴巴给他展示。
看清里面的惨状,小弟噫了一声,打了个冷战,猛地后退一步。
“但是豹哥今天要带你去跟大老板吃饭……”小弟苦恼地抓抓头发,“拔了牙也没事吧,反正你也不是去吃饭的,能把老板聊开心了就行,走,跟我下楼!”
……
服了。
他看着哪里像能说话的样子啊!!
乔玉受不了了,正要埋头打字。
屏幕上突然弹出来电页面。
是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
号码很靓,尾数是连号。
乔玉一愣。
难道是昨晚那个姓梁的财神爷打来的?
……他还真的能说话!
手机在掌心震动,午后日光把男孩肿起的半边脸照得像汤圆,白白胖胖的。
“窝、窝电发响了。”乔玉抽着气艰难开口,话音含糊,眼巴巴地看他,“阔以……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