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茫路5
期末周过得很快, 说是两周,但在紧锣密鼓的复习中,几人都感觉自己没复习好就抱着会挂科的担忧惴惴不安去了考场。
他们几个默契地把云漾围在中间, 好给他们的“不挂科大业”打辅助。
云漾这边还在接受来自前后左右各个方向的焦急的卑微祈求,但在余光里, 他看见教室前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 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喉咙。
钟柏宁。
他还是那副样子, 低着头走进来,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连看都没往他们这里看一眼就打算向教室后排走。
可他原本常坐的位置, 此时因为期末考试全都坐满了人,钟柏宁脚步停顿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向周围扫视一圈, 最后选择了云漾他们那一列的整数第二排。
这个位置让云漾如鲠在喉。
他每一次抬头,那个人的背影都能准确无误撞进自己的视线,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能。
“诶,云漾, 想啥呢!”齐嘉石在他背后轻轻戳了戳, 还想说什么,却看见监考老师已经拿着试卷开始下发了, 只能赶在最后极小声快速地嘱托一句:“到时候别忘了把试卷往旁边侧侧!”
云漾心不在焉点点头, 接了从前方同学那里递过来的卷子。
考试对云漾不算难,再加上老师划定了考试范围,云漾很快就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就像他们一开始商量的那样, 他把试卷向旁边侧一侧,等着齐嘉石他们考完。
直到老师提示做完的可以提前交卷的时候,一直让云漾不敢直视的那道身影,却最先站起身,一言不发交上试卷就走了出去。
“云漾,我们写完了,走吧!”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起身交卷,在这细微嘈杂的环境中,齐嘉石的声音大了些,但还是用气声在他身后嘀嘀咕咕。
云漾如梦初醒,立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着他们离开。
这一路上他们一直在兴奋地讨论假期该去哪里玩,又或者是做什么样的兼职……
等走到大门口,韩顷对他们说:“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拿行李箱,直接带到KTV,我爸妈今晚就来接我!”
韩顷说完就一溜烟跑向宿舍楼方向,剩下三人站在校门口的林荫道下,树影斑驳,夏日的热风吹拂着。
“总算考完了!”时应伸了个懒腰,一脸解脱,“下学期回来就是实习和论文,大学要结束喽。”
“诶对了,漾儿,你那个实习是不是这个暑假就要开始了?”
云漾“嗯”了一声:“我已经跟导员申请了暑假留宿,我家你们也知道,回去还不如不回去。”
齐嘉石点点头:“也是,回去一堆压力……不过你真的不打算找个好时机和你爸爸妈妈聊一下,我感觉他们就是不太会表达……”
时应在旁边使劲拍了一下齐嘉石的后背,看着沉默的云漾,斟酌着用词:“就是随便说说,你想干什么还是要看你自己。”
“嗐,多大点事。”云漾蹲在树荫下,夏日的阳光已有些灼人,他缩在阴影里,“他们那种老一辈的思想轻易改不过来,我一回家就是各种抱怨,想和他们谈谈还被说不体谅他们,不如在学校自己过。”
一提及云漾的父母,气氛就开始凝滞起来。但很快,韩顷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打断了这尴尬的氛围:“走吧走吧,我爸妈说十点才来接我,咱们还有好多时间!”
四人打了辆车,直奔他们一早就选好的新KTV。
这家店正处在市中心,还没到傍晚就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他们轻车熟路地找到预定的中包,音响一开,饮料零食一摆,气氛很快就又热络起来。
或许是考试结束后的放松,或许是这学期最后一次见面,今晚大家都格外热情,甚至还提议要不要喝一点酒。
“反正最后一天,我们都不回宿舍了,喝一点也没啥!”
时应提醒他们:“咱仨是不回去了,云漾不还得回宿舍,他喝酒宿管那里可瞒不过去。”
云漾一愣:“你们俩今天也不回宿舍?”
齐嘉石说:“对啊,你忘了,我们那天和你说过,我和时应只能买到早晨的车票,为了多睡会就定了个离高铁站近一些的酒店,东西昨天就寄回家了。”
这回轮到云漾尴尬一笑:“噢……哈哈,我可能给忘了……没事,喝一点呗,反正最近回家的人多,宿管阿姨查得不严,糊弄糊弄就可以。”
按以往的经验,他们几个喝酒向来点到即止,偶尔出去吃饭的时候喝一点,也不会太过火。
所以云漾很理所应当地以为,他们这一次也只是浅尝辄止——
如果他们四个没有集体烂醉如泥的话。
云漾和时应还能勉强维持清醒,但齐嘉石和韩顷已经完全上头了,在KTV抱着话筒吼累了之后居然直接睡了过去。
没办法,云漾和时应只能先把韩顷扶上他家里来接他的车,又折返回去把齐嘉石喊醒,拖到路边。
云漾盯着手机,感觉眼前一切都飘飘忽忽的。他看着打车成功的界面,对时应磕磕绊绊说:“出租还有三分钟来,你们路上慢点……暑、暑假后见……”
时应打了个酒嗝,也跟着说:“开学再见……不过你自己一个人喝了酒,回宿舍可以吗?”
“可以,都是男孩子怕什么。”远远看见出租车的车牌,云漾向司机招招手,“车来了,你们到家给我发信息啊。”
“妥了兄弟。”把齐嘉石扔到后座上,时应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最后对云漾告别,“那我们走了啊。”
云漾点点头,出租车紧接着开走,云漾看着车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终于想起自己的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重新点开打车软件,将定位定到青维大学,看着下单成功的界面,云漾再也撑不住,坐在石墩上准备缓一缓。
今天喝得不算多,但因为他平常基本算得上滴酒不沾,一下子喝得有点猛,才开始上头。
过了一会儿,一辆比亚迪开到云漾旁边,司机将副驾驶的车窗落下,对独自坐在石墩上的青年说:“是你叫的车吧?”
云漾惺忪睁开眼,大脑一片混沌。他依稀记得车型是比亚迪,但颜色和车牌全都不记得了。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看一眼手机,只能懵懵地抬头,看向司机不说话。
好奇怪,司机居然戴着帽子。
那司机见他不回答,又说:“目的地是青维大学。”
目的地也没错,云漾摇摇晃晃站起身,打开后座的车门就把自己摔进去。
“师傅,我稍微睡一会儿,等到了你叫我一声。”云漾迷迷糊糊开口,下一秒意识就彻底消散。司机没有回话,一言不发。
这辆车与街上所有行驶的车辆一样,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窗外的霓虹灯光飞速闪过,在云漾紧闭的眉眼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他睡得很沉,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神经,也屏蔽了所有细微的异样。
比如,这辆比亚迪行驶的路线并不是通往青维大学最常走的那几条。
再比如,车内后视镜的角度,被刻意调整过,刚好能让驾驶座上的人看到后座乘客毫无防备的睡颜。
司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周围灯光逐渐变得稀疏,渐渐地只剩下路灯还立在无人的道路旁。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车辆停在路旁,这条路在当下的时间点,没有一辆车来往。驾驶座的车门被打开,司机下车,转身又钻进后座,拿起脚下的黑色手提包。
拉链拉开,男人从里边拿出了一根绳子和红色的布条。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铃声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声音来自云漾的裤子口袋,男人拿起来,看见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他动作顿了顿,眼睛盯着云漾因为骤然的声响而紧皱的眉眼,堂而皇之按下接听键。
“喂?你在哪啊?我到了定位点半天了,怎么没看见你人?而且我看你现在显示的定位越来越远,都快到郊区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人略带焦急和不满的声音。
男人沉默了一瞬,伸手抚摸上云漾鼻梁侧边的小痣,然后用毫无波澜的嗓音开口:“不坐了。”
“不坐了?!你开什么玩笑,我大老远开过来等你半天,也不提前通知,结果现在说不坐了?!我……”
司机显然被激怒了,语速加快,语气越来越冲。但男人没等他说完,直接干脆利落挂断电话,聒噪的声音终于消失。
他打开车窗,本想直接将手机丢出去,但手伸出车窗的一瞬间,男人不知想到什么,停顿了一会儿,又重新拿回车内,握住云漾的手腕,强迫他把手机解锁,最后在屏幕上操作几下便静音放进自己的口袋,重新拿起那卷粗糙的麻绳。
他俯下身,靠近云漾,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衣服上清新的皂角香。
男人将脸埋在昏迷的云漾肩头,一双眼睛疯狂又迷醉,但手下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他将云漾的双手背到身后,打了一个牢固的绳结,又拿起那条红色的布条。布料很宽,足以完全遮盖视线,他将其覆在云漾的眼睛上,像是包装礼物,在脑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昏暗的光线下,胭脂色的布条衬得云漾的下半张脸愈发苍白,嘴唇因为酒精和车内稀薄的氧气而微微张开,泛着水光。
男人伸出手,指尖抚摸着云漾的唇瓣,摩挲了片刻又缓缓下滑,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咬在他的唇角,发出一声仿佛忍耐多时,终于一朝舒解的喟叹。
第122章 茫路6
宿醉之后, 云漾不常喝酒的弊端就显露出来。
意识刚回笼的瞬间,云漾只觉得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敲击,甚至能感受到太阳穴一突一突不停跳动。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揉一揉脑袋, 但手臂却被一股阻力牢牢锁住,无法移动分毫。
冰冷又粗糙的触感紧紧缠绕在手腕上, 不止手腕,还有脚踝。
云漾残存的醉意瞬间消散, 他剧烈挣扎一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以一种并不舒服的姿势躺在地上, 不仅如此,嘴里被塞了东西, 甚至脸上也蒙了布料, 眼不能视,口不能言。
这是……哪里?
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变得麻痹, 一切有可能触碰感受到外界事物的方式被全部剥夺, 除了还能自由呼吸,云漾什么都做不到。
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最后片段停留在KTV门口,他送走时应和齐嘉石,独自在路边等车……然后呢?车来了, 他上了车, 然后……
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爬升上来,他想起来了那个奇怪的司机, 他甚至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
云漾开始挣扎, 试图扭动手腕,但绳索捆得很专业,越是挣扎,粗糙的麻绳越是深陷进皮肉, 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唔!唔唔!!”
有没有人,救救我!
他试图喊叫,声音却被口中的阻碍物闷住,只剩下微弱的鼻音。
周围非常寂静,云漾听不到一丁点城市该有的声音——车流穿行而过的呼啸,喇叭声,人声……什么都没有,他仿佛被与世隔绝一般,除了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和手腕因挣扎而导致的刺痛,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不是学校附近,甚至不是市区。
他被绑架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一层层沁出,将单薄的T恤紧紧黏在后背上。
就在这时——
“嗒。”
一声像是金属物品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前方传来。
云漾所有的挣扎瞬间僵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里有人,而且一直在看着他绝望挣扎。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他屏住呼吸,试图捕捉更多动静,但什么都没有。
未知的恐惧比任何实质的伤害更折磨人,除了自己牙齿因为恐惧而轻微打颤的磕碰声之外,他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时间又不知过了多久——
“嗒。”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直接到了他的面前。
身体被一只手大力掰正,后脑因为惯性而磕到身后的墙壁,但云漾却感知不到任何疼痛,所有的感知,全部被集中到掐住他脖子的手掌上。
力气并不大,甚至有点像随手搭在脖颈上的力道,但云漾还有一种强烈的生命被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惊悚感。
“你在发抖。”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这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嗓音,音调不高,甚至称得上平缓,但又很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又像是刻意压低了声线。
云漾的下颌被眼前男人的虎口卡住抬起,他仰着头,眼睛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洇湿了布料。
“在害怕吗?”那声音又响起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着事实,听不出丝毫情绪,“是冷?还是怕?”
这里很奇怪,如今明明正处夏天,却异常阴冷,被眼前人冷不防提起,那种无孔不入的湿冷开始钻进云漾的每一个毛孔。
他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他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奢望眼前人能因此放过自己。
“不用怕。”那声音说,语调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安抚意味,“只要你听话。”
听话?听什么话?云漾的思维一片混乱。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一个所以然,那只手掌松开他的脖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的触感。
卡扣扣响,男人伸开手,任由那东西滑落到云漾的锁骨。
这是……项圈?
是刚刚这人拿在手里的东西吗?
脖颈上的项圈被猛地往前一拽,云漾一个踉跄扑过去,撞到眼前人的肩头。
“我现在要你记住,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时间,没有身份,你只需要记住我的声音,服从我的指令,明白吗?”
云漾疯狂摇头。
他不要!这不是听话!这是圈养,是囚禁!他是个人,不是谁的宠物,凭什么要戴上项圈这种东西?!
“第一次,原谅你。”那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耳畔,“但下一次,如果不回答,或回答错误,会有惩罚。”
“第二个问题,你的名字。”
嘴里的东西被拿走,带出一线银丝。男人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拇指按在他的唇上,替他将嘴角擦拭干净。
云漾浑身的颤抖变得更加剧烈。他该说吗?说了会怎么样,不说又会怎么样?惩罚是什么?
“三。”声音开始倒数。
“二。”一样的心理防线,在极致的恐惧和未知的威胁下,瞬间崩溃。她想说出来,但是却好像丧失了所有语言系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
“一。”
“呵,还是不听话。”
男人瞬间直起身,云漾的身体因重力不稳而向前倒去,摔在地上。
“我说过,不回答,就会有惩罚,看来我的小漾很想见识一下惩罚是什么。”
话音落下,云漾感觉颈上的项圈在逐渐缩紧。他意识到什么,不停大力地挣扎,像一条被冲到岸边濒死的鱼。
项圈从起初宽松到锁骨,到后来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却依旧没有停下,还在往里不停收缩。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空气被缓缓剥离气管的感觉并不好受,喉咙只能发出徒劳的抽气声。肺叶火辣辣地灼痛,在黑暗中夹杂着缺氧导致的斑斓色块。
“呜……呃……”牙关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说不成一个字符。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下一秒就会死去的时候——
颈间的压力骤然一松。
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迅速涌入几乎要炸裂的胸腔,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云漾蜷缩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透过布料流到脸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的剧痛。
咳嗽逐渐变成呜咽,但云漾却不敢大声哭出来,唯恐自己做了错事再被“惩罚”一遍。
他能感觉到男人就在他的不远处,亲眼看着他的窘态,直到云漾情绪渐渐稳定,男人再次出声:“那我再问你一遍,你的名字是什么?”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名字,甚至刚刚还说了出来,如今却还要云漾自己说出口。
云漾的牙齿在打颤,喉咙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刚才濒死的恐惧还牢牢攥着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翕动,挤出几个气音:“云……云漾。”
男人轻呵一声,听起来非常满意:“记住这种感觉了吗?不服从就会窒息,很简单的道理,你明白了,对吗?”
云漾微弱地点了一下头。
身体骤然腾空,云漾下意识瑟缩一下。他被男人抱起来,向一个方向走了几步才将他放下。
身下的触感比方才柔软,这大概是一张床。
从方才开始,到如今将他放在床上,转身走出去,关上门,这期间,男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身上的束缚没有被解开,整个空间再次回归寂静。
云漾脱力将自己砸在床上,极致的恐惧与窒息让他大脑昏昏沉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等再醒来时,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男人也没再出现过,整个世界除了他自己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了。
云漾猜测这个房间可能装了隔音材料,因为哪怕在郊区,他也不可能连一声鸟叫也听不见。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极端条件下身体机能的保护,还是时间确实没过太久,云漾连饥饿都感受不到,身体再次变得麻木,鼻腔内的铁锈味也变得寻常。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连自己的身体似乎都开始变得陌生,感官在极致的单调中逐渐钝化麻木。
云漾宁愿他打骂自己,哪怕像之前窒息也好,至少他能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这种被遗弃般的寂静,就像一片粘稠的沼泽,无声息地侵蚀他理智的边界。
云漾强迫自己去思考,比如究竟是谁绑架了自己,他的目的是什么,自己能否平安逃出去?
但这些问题云漾都找不到答案,他甚至计算过别人发现自己消失后来寻找他的可能性,但如今刚开始暑假,室友之间的联系本身就会减少,再加上自己的实习工作如果没有按时报到,也会直接劝退,不会打电话来询问。家里……更是没有联系。
云漾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只会寻求阶段性感情的性格,导致他连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连报警求救都做不到。
就在他意识涣散的边缘,门再次被打开了。
“吱呀”一声响,云漾的身体瞬间绷紧,扭头朝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那人再次进来,走到自己身边,手脚的束缚终于被解开,长期血液循环不畅,让云漾四肢麻木刺痛,他不敢动弹,僵硬地维持着姿势。
接着,蒙眼的布条也被取下。
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即使只是房间内昏暗的灯光,也刺得云漾瞬间闭上眼睛,生理性的泪水涌了出来。过了好几秒,他才敢慢慢睁开一条缝。
男人已经离开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墙壁非常奇怪,纵横交错,凹凸不平,看不出什么构造。这里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
房间里陈设单调,一张他身下的有些锈蚀的铁架床,一张金属小桌,一把椅子,小桌上放着食物。角落里有一间垒起来的小房间,云漾撑着酸软的腿走过去,打开后看见里面是马桶和洗手池。
云漾没有立刻去吃桌上的食物,他先是绕着整个房间看了一圈,四处都敲了敲,但墙壁却没有发出任何敲击的声音。
云漾有些挫败,他坐回铁架床上,看着面前的食物。
因恐惧而滞后的生理需求上涌,云漾喉咙干得发疼,胃里也空荡荡的抽搐,拿起桌上的食物就往嘴里塞。
味道并不好,面包干硬,水是冷的,但云漾几乎是用抢夺的速度吞咽着,吃得狼狈不堪。
男人似乎一直在监视他,因为就在云漾吃完手中面包的那一刻,节能灯毫无预兆地瞬间熄灭,整个房间变成再次无光无声的世界。
第123章 茫路7
郊外有一座废弃仓库, 表面看锈迹斑斑,摇摇欲坠,没有人会主动走到这里, 即使因为什么原因来了,也不会有人想到仓库内都在发生什么。
铁门内侧, 却与外界看到的破败截然不同。
这里被打扫得异常干净,墙面覆盖着浅灰色的吸音材料, 地面光滑,惨白的灯带镶嵌在天花板四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仓库内原本的废弃机械被全部清除,大到过分的空间被严格分割出了几块区域, 最左侧是一面巨大的屏幕, 墙上是贴了一整面的白板。右侧则放置一些药品和金属器具,布置得像实验室一样严谨。
而囚禁云漾的男人, 此刻坐在正中央控制台前的高脚椅上。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 柔软的布料也未能柔和掉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额前碎发被随意抓了两把,搭到脑后,露出了一双狭长的眉眼。下半张脸暴露在屏幕冷白的光线下,整张脸惨白到过分, 加上周身的气息, 简直比厉鬼还像鬼。
男人的面前三块并排的显示屏正亮着。画面来自不同的角度,但都是同一个房间——一张铁床, 一张小桌的囚室。
画面是黑白的, 但清晰度极高,他能清晰地看见被困囿其中的那人所有的动作和表情。
他解开了云漾的所有束缚,让他能在房间里随意行走,却剥夺了他所有对外界的感知。甚至每日去送饭时他也会戴着夜视眼镜, 不让云漾看清楚自己的脸。
男人的预估没有错误,在这种折磨下,云漾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他会在监控里看见云漾时不时的耳鸣幻听,会神经质地抓挠皮肤,作息变得极其不规律,一觉睡十几个小时或整天不睡都是常有的事。
云漾不是没有挣扎过,他为了不让自己堕落下去受人摆布,甚至会故意伤害自己的身体,来获得一些感知和意识上的清醒。但没有什么用,他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全部被绷带缠紧,什么都做不了。
男人非常有耐心,他窥视云漾一整个星期,不急不躁,看着他逐渐崩溃瓦解,从起初对他的抵触,到如今每日期盼他来,对他产生依赖。
只有他能看见云漾,云漾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男人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愉快地眯着眼,手指在电脑侧边不停敲击,那里放着他一会儿就准备去送给云漾的食物。
但手机就在此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着一个没有储存名字的号码,男人瞥了一眼,眼底刚升起的笑意被迅速抹去。
他伸手,拿起手机,接通,放到耳边。
没有立刻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疲惫而焦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儿啊,求你了,再给爸爸一点时间,就一点!公司真的快要撑不住了,银行在催,债主天天上门……就看在你母亲的份儿上……不能对你父亲见死不救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语无伦次,充满了穷途末路的恐慌和哀求,试图唤起早已不存在的亲情。
男人过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说:“当初你想把我弄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你父亲的身份?”
电话那头声音戛然而止,但粗重的喘息声仍透过话筒,在空荡的仓库内回荡。
男人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中央监控的屏幕上。画面里云漾听话地盘腿坐在床上,面朝着门的方向,等待罪魁祸首的下一次按时到访。
他看着屏幕里因时间流逝而逐渐焦躁的人,听着话筒内困兽般的喘息,放松后仰,靠着椅背,抬头望着天花板,病态的薄红再次爬上他的脸颊。
“是、是我错了,我就是个畜生,害了你们母子二人,你要打要骂都可以,但现在能不能最后再帮我一次,那笔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可是你亲生父亲……你林阿姨如今怀了孕,那可是你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
“关我何事?”男人弯着嘴角,轻飘飘说,“你打扰了我喂宠物,我的爱宠现在脾气很不好,不把你的地址告诉债主,已经是对你格外开恩了。”
然后,不等对面任何反应,他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忙音响起。
他将那部有些老旧的手机随手扔回工作台,发出“砰”的一声,随即起身,把椅子挪到旁边,用钥匙打开脚下那块地砖。
阴暗幽深的楼梯出现在他眼前。
男人端着方才准备好的面包和水缓步走下,光线逐渐被吞没,他戴上了一早准备好的夜视仪。
焦躁的抓挠骤然停滞,云漾恍惚间似乎感到一股风吹到他脸上。
他手臂撑着床沿,两腿还未完全接触到地面就向前跑去,结果因长期保持一个盘腿的姿势而双膝麻木,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跪在地。
但云漾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撑着膝盖立刻爬起,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男人戴着夜视仪,把他的所有动作全部尽收眼底。
衣领被一双颤抖的手揪住,那只手并没多少力气,男人也乐意惯着他,于是将手上的托盘转为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抬起,做出投降的手势。
“你……你今天为什么来晚了?”云漾手颤,身体颤,嗓音也颤。他质问着眼前人,急需一个自己没被丢弃的答复。
眼前人缩成一团,无意识躲在自己怀里,一股滚烫的饱胀感瞬间从胸腔深处爆炸开来,烫得他几乎要发出一声喟叹。
男人强忍着内心升腾的各种欲望,将空出的那只手缓缓放在他的背部,轻轻拍着:“抱歉,被一个不长眼的耽搁了时间。”
云漾不说话,额头不停冒出虚汗,揪着他的衣领不想放手。
男人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目测身高至少一米九,云漾能听见声音从头顶温和传来:“先吃饭。”
云漾摇摇头。
从方才起,他意识到男人已经超过规定的时间,却还没有来见他,一种被抛弃的巨大恐慌兜头浇下。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他”也不要自己了,那自己就被彻底遗弃了。
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可能化成白骨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个认知让云漾的惊恐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抓着眼前的人,确认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上。
“我说,”见他摇头,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之前的温和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云漾熟知的冷硬,“先吃饭。”
云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揪着衣领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长期被黑暗剥夺的视力让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就像无数爬行类昆虫窸窸窣窣爬满全身,皮肤再次发出剜心刺骨般的痒意。
“对、对不起……”云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慌忙转身,凭着记忆和脚下冰凉的触感,摸索着回到床边。膝盖后知后觉开始隐隐作痛,刚才摔的地方肯定肿了,但他完全顾不上。
男人端着托盘缓步跟了过来,将面包和水放在小桌上。
夜视仪后的目光注视着云漾慌乱的动作,直到他将所有的东西全部囫囵吞到肚子里,才满意地将手放到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真乖。”男人满意评价。
云漾低着头,乖乖蜷缩在男人的手掌下,但眼眶却完全控制不住,不停涌出泪水。
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经历这些,他这一生一件错事和亏心事都没做过,为什么老天要如此折磨他?
尽管云漾已经极力遏制呜咽,但依旧会有细碎的声音从喉咙中溢出。
揉着他脑袋的手顿了一顿,旋即顺着脸颊向下滑,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云漾还是能感知到,两人正在对视。
男人一边用指腹将他的泪水轻柔拭去,一边说:“哭了?真可怜。”
“不要哭,即使所有人都不要你,但我依旧爱你。以后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云漾极轻缓地顺从点头。
“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小漾应该已经无聊了吧,要不要出去转一转?”
出去……转一转?
云漾的呼吸顿止,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云漾的声音沙哑干涩,“我可以……出去吗?”
“当然,”男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很听话,这是给你的奖励。”
云漾的双手蜷缩了一下。
奖励?如今他要去外面,竟然成了一种奢望,一种奖励?这和被圈养起来的宠物有什么区别?
这个认知如一道微弱的电流,将他被规训的麻木意识变得清晰。
他方才在想什么?他居然在期待男人的到来?
他居然把这个罪魁祸首,当成唯一的希望。
这个男人绑架了自己,却什么都不干,只是日复一日的折磨自己,让云漾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但不论如何,他不能再陷入这人的圈套。
云漾知道眼前的男人想要什么,他想要自己永远的臣服和“听话”。
“听话……我会听话。”云漾双手握住男人的手掌,脸颊蹭着他的手心,“……谢谢奖励。”
他要忍,要装,装到男人彻底对他放下戒备,装到自己有能力逃离这里。
男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他站起身,脚步声移开片刻,很快又回来。云漾听到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声,像脖颈上的项圈一样。
“站起来。”他命令道。
云漾依言,摸索着床沿站起身。膝盖的钝痛让他趔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项圈被取下,换成了一条更宽的皮革项圈,手腕和脚踝也都套上了冰凉的金属圈。
每个困锁住他的镣铐各连接着一条链子,所有的锁链都汇聚到男人手中。
云漾就像一个被多重锁链束缚的提线木偶,完全受制于源头。
眼睛在临出门前被蒙上一层厚重的布条,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他才在男人的牵引中,一步步踏出这个牢笼。
第124章 茫路8
脚踝上的短链限制着他的步幅, 金属锁链随着他笨拙的攀爬动作叮当作响,几乎一步一踉跄,全靠男人手中链子的牵引才没有摔倒。
云漾细细数着, 二十级阶梯后,他到达了一个平面。
他呼吸到的空气在缓慢变化, 囚室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正在被另一种气味取代。
云漾贪婪地喘息着, 灰尘、潮湿、泥土气,还有一丝独属于夏天的燥热。
他紧紧跟着男人的脚步, 穿过两道门,推开最后一道门后, 一股混杂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吹动了云漾额前汗湿的碎发和蒙眼的布条边缘。
是风!真的是外面的风!
触手可得的自由让他忽视了身体上的束缚,云漾手臂张开, 似乎想要拥抱什么。双腿不受控制, 向前走两步,随后想要迈步奔跑。
但下一秒,他毫不留情摔进泥土里。
双膝磕在细软的泥土里,手掌按在碎石上, 硌出了几道血痕。
突然的刺痛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维持着摔倒的姿势, 僵硬呆在原处,不敢乱动。
“刚把你放出来, 就不听话了?”云漾听到脚步声到了自己面前, 他跪伏在地,不敢有任何反应。
后颈被大力捏住提起。
完全不同于方才抚摸自己脸颊的温柔,这次的男人仿佛要让自己记住刻骨的疼痛一般,捏着后颈的手缓缓收力, 云漾甚至能听见他的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对、对不起……”后颈的剧痛让云漾皱起眉头,满脸痛苦,“不会了,我一定好好听话!不会再这样了……”
男人提着他向前走了几步,捏着他的脸转向自己,嘴唇贴到云漾的耳侧:“这里,方圆几公里内都没有人烟,最近的公路在一公里外,夜晚的野外,有蛇有虫子,有各种你想不到的麻烦。而你,眼睛看不见,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还带着这些……”
他勾了勾云漾脖颈上的项圈,继续残忍地说:“离开我,你连一个晚上都活不下去。”
气息喷洒在云漾的耳廓,给他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明白了吗?”
云漾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遏制住自己汹涌的情绪,缓慢点了一下头。
“本来很想让你多在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但你竟然这么不听话……”男人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奖励是要提前结束了。”
他被大力牵引着往回走,腿脚发软,走不成直线,全靠男人在后颈的支撑。就在即将踏入回归监牢的阶梯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云漾浑身一震,听出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手机铃。
自己的手机居然在这里!
一时间,两人的动作全部停顿在原地,云漾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停止流动,濒临窒息。
铃声响了许久,自然挂断。但是紧接着再次锲而不舍响起,仿佛不接电话就不会罢休。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后颈的力道骤然一松,接着他听到了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他被松开了。
那一瞬间,云漾满脑子都是跑,冲出这个让他生不如死的地方。但他同样也清楚地认识到,他跑不掉。
铃声戛然而止,不知道是男人按掉了电话,还是终于挂断了。
他惴惴不安,片刻,他听到男人站在不远处,戏谑着对他说:“是你那个叫时应的室友,他问你平安到宿舍了没有,为什么一直不回消息。”
云漾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男人拿着手机走到云漾面前,手机铃再次响起,他感受到听筒被放到耳边:“他说你如果再不接电话,他就要报警。”
手腕的枷锁被解开,面前的男人牵引着抬起他的手,将手机塞进他自己手里。
“我不想惹来麻烦,所以,就只能让你自己说了。”男人松开他,向后走了两步,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云漾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这是他唯一有可能向外界求助的机会……
按键被滑向绿色通话按钮,时应的声音瞬间透过听筒刺进到他的耳中:“云漾!你为什么不回电话?你现在在哪儿?”
即使蒙住眼睛的布条没有被摘下来,但云漾还是能感受到如影随形的目光。
他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我没事。”
这话一出,他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真的吗?”时应依旧怀疑,“那你为什么不回我们的消息?”
云漾强撑着回答:“我在实习,每天回来就不想聊天……而且之前我不是也很少回消息吗。”
“你在骗我,你根本不在宿舍!”
云漾握住手机的手一紧,差点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下意识问道:“你怎么知道?”
明明他们都回家了,不应该知道自己不在宿舍才对。
他们都知道了,是不是就代表……自己的失踪被人发现,是不是……会有人来救他!
时应在电话那头说出了一个令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名字:“是钟柏宁发现的。”
“咱们专业暑假只有你们两个在校,所以老师就想让你们俩多交流一下。导员打不通你的电话,就拜托钟柏宁去找你,结果真让他发现了不对。”
云漾这时已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大脑已经成了一团乱揉的麻线,完全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些什么。
可那头的时应还在继续说,到最后甚至已经准备报警。
被自己主动浇熄的求生欲再次死灰复燃。云漾心一横,就准备把自己的处境快速告知时应,让他来救自己。
他已经忘了男人就在自己面前,在云漾即将出声的前一刻,下半张脸被一双大手猛地捂住,发不出一点声响。
手机被他拿走,镣铐重新锁住他的手,这次嘴里也被塞了东西。
手机没被挂断,他亲耳听着时应的声音跟随着男人的脚步渐行渐远,片刻后又重新返回。
“咚”的一声,是手机砸在桌面的声音。
这人重新走到云漾面前,蹲下身:“你方才,是想向他求救吗?”
想到他的“惩罚”,云漾猛地惊醒,身体颤抖着向后缩去。
嘴中的异物被拿走,云漾想说点什么,让他主动放了自己,但音调却抖得不成样子。
“已……已经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我劝你最好放了我,不然我的朋友们报警找、找到这里,你肯定逃不掉!”
男人看着他色厉内苒的样子,手指肌肉抽搐,被他硬生生按捺住了。
好可爱……
见男人没有说话,云漾便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于是继续“谈判”:“你现在放了我,我、我……没有看清你的脸,肯定不会让警察抓你……我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后背抵到墙边,云漾无路可退,可绑架他的疯子依旧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就在云漾心绪不宁之际,他的身体骤然腾空。
云漾下意识抓住了男人的衣服稳住身体,失重感让他短促地惊叫了一声,随即又死死咬住嘴唇,将恐惧咽了回去。
他被男人再次抱了起来,这次没有再去地下室,而是向一个方向走了几步,随后把他重重扔在床上。
云漾一阵眩晕,想立刻挣扎坐起,但男人已经俯身压了上来,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那双从未被云漾注视过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毛骨悚然的专注,死死盯着他。
“报警?”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很轻,鼻尖几乎要碰到云漾,呼吸灼热,“你以为我敢把你绑在这里,会没有任何应对之法?”
云漾侧着头,想要躲开极具压迫感的触碰,却把脆弱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男人嘴边。
男人叼住他颈侧的一块软肉,用牙齿轻轻厮磨,感受着脉搏在他嘴下挣扎跳跃。
连日来的压力,与希望被无情打碎的绝望,让云漾再也无法忍受。
他看不见男人的脸,但能知道他身体的位置,于是他悍然起身,抓住男人的衣襟往前扑。
位置转换,这次轮到男人被他压在身下。
“你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对我!”这嘶吼犹如困兽,倾诉着濒临死亡前最后的不甘。
他用力掐住这个疯子的咽喉,力道是从未有过的狠辣。可奇怪的是,男人并没有任何挣扎。
反而,手下脆弱的咽喉震动,男人先是一阵呛咳,下一秒居然笑了出来。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而是把手覆盖在云漾的手上,指引他如何发力。
“不该是这里,”双手被向下挪动几寸,那里脉搏跳动更加清晰,“掐这里,再用一些力,我会如你所愿,很快死去。”
即使这样,男人犹嫌不足,甚至亲手发力,让云漾有更大的力气掐死自己。
指尖是男人颈项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感。那触感是活的,却在疯狂地求死。
恐惧比刚才更甚,冰冷黏腻地裹住了他的心脏。
“不……不……”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身体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他猛地松开手向后缩,想要逃离这具被他压在身下的躯体,他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疯狂。
这是杀人……他不要杀人……
云漾手脚并用地向床下翻滚,甚至忘了四肢还被镣铐锁住。
极端恐慌下,云漾只知道向前跑——他要逃,无论如何,逃离这个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的疯子!
双脚之间的铁链在跨步间瞬间绷直,刚刚翻滚下床的冲力被无情阻拦。身体失去平衡,云漾甚至没来得及惊叫,就面朝下重重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呃啊……”
剧烈的疼痛从下巴、胸口、膝盖传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嘴里泛起铁锈味。
云漾蜷缩起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地板很凉,却比不上他心底的寒意。
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荒谬的反抗和此刻的摔击中耗尽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疲惫。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个男人从床上坐起来了。
“真可惜,小漾,你失去了唯一能杀死我的机会。”
第125章 茫路9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 伴随着他惊世骇俗的话语,让云漾本能地向后缩,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提醒着他无处可逃。
男人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 轻轻落在他汗湿的头发上。
云漾爱干净,几乎每次噩梦缠身时, 起床后都会去被格挡起来的小房间冲澡,也因此他的身上总是散发着洗护用品的香气。如今他情绪一激动, 自身的体香又被激发出来,两者混在一起, 让男人感觉自己快要被迷醉过去了。
“怕了?”他声音沙哑, 双颊泛起酡红,病态的令人心惊, “你刚才的勇气呢?不是想让我死吗?”
云漾剧烈地摇头, 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不想死,更不想让这个疯子死在他手里,这太可怕了, 一切都太可怕了。
那只手顺着他的头发滑到后颈, 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你看,你连逃跑都做不到, 连恨意都支撑不起杀人的决心, 除了待在这里,你还能去哪儿呢?”
“至少我是爱你的,小漾,我爱到连生命都可以任你采撷,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了。”
蜷缩的身体被抱起,放在刚刚那张差点闹出人命的床上。
上衣和裤子被男人扒掉,只留下一条贴身衣物,身上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便全部展露出来。
“宝宝,好可怜呀。”他怜惜地抚摸着他身体的伤口,明明自己的脖颈已经泛起了可怖的青紫色,却熟视无睹。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轻柔地拿来医药箱包扎云漾满身的伤口,结束后让他平躺在床上,轻轻吻上他的鼻梁。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睡吧。”话音落下,身侧的床垫陷下去一块,男人躺在他的旁边,将他搂进怀中。
不知是否是意识太紧绷,还是他确实身心俱疲,男人在说完这句话后,云漾便在这片混沌的恐惧中,一点点陷入无意识的深渊。
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开始翻涌而上。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瘦小背影,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校服,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瑟瑟发抖。他看见自己冲上去,将那群人拨开,然后抓住那背影的肩膀,想要将他拉出这个充满恶意的空间。
可触碰到校服布料的那一刻,身影顿时化为黑雾,蓦然消散,周遭的一切以一种迅速又模糊的状态变换着,下一秒,他看见刚刚那道消散的背影,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身影不似方才,似乎变高了些许,可依旧瘦弱,长长的刘海遮住他的脸,窗外是夏日过于明亮的阳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几乎透明。
他看见自己再次挪动到那人身侧,双手拍在他充满划痕与空洞的老旧书桌上,似乎在质问什么。可那人只是转头看着他,缓缓张嘴说着话。
嘴唇一启一合间,云漾看清了那几个字:“他不要你了。”
无声的世界开始发出尖细的嗡鸣,一些声音像是即将冲破束缚,由小及大,最终再在某一刻轰然爆发——
“他找到了新家庭收养,只将你一个人丢在孤儿院。”
这里是……孤儿院?
可他明明有爸爸妈妈,怎么会在孤儿院?
“……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云漾歇斯底里,周遭是蝉鸣聒噪的喧嚣,没有任何人声,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而面前的男孩唇角微勾,说:“从今以后,你只会认识我。”
“他不会离开我!你把他丢到哪去了!”
“他?”男孩轻笑,“他是谁?”
“他就是……”云漾怒吼着,但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被强行抹除了一块记忆。
罪魁祸首似乎并没有想瞒天过海,他粗暴强硬将那一块记忆完全抹除,如同五彩斑斓的画纸上出现了一块突兀的惨白色。
云漾的满腔怒意霎时凝滞:“他是……是……”
“是我。”
轰隆隆—————
巨大的雷鸣仿佛就在头顶炸开,云漾猛地从混乱破碎的梦境中惊醒,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物。
梦境与现实都太过可怖,两厢不停纠缠着,好一会儿,他才从梦魇的余波中挣扎出来,意识到周遭的异常——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呼吸声,也没感受到那如影随形令人窒息的注视。
他僵硬地躺着,不敢动弹,仔细倾听。
只有窗外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着什么,像是铁皮的屋顶,还有远处闷雷滚过的低沉轰鸣。
男人……不在?
这个猜测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绝望的冻土下倏地燃起。他屏住呼吸等了许久,确认房间里除了雨声和雷声,再无其他动静。
几乎让他眩晕的巨大冲动涌了上来。
他不想知道男人去干什么,工作也好,逃跑也罢,总之这是他唯一有可能脱身的机会。
云漾猛地坐起身,脖颈和四肢的锁链哗啦作响。他颤抖着手摸索着脸上厚重的蒙眼布条边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扯!
布条脱落。
同时,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窗外的夜空,惨白的光芒瞬间透过狭小的窗户,直直照射在他的身上。
“啊——!”
云漾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闭上了眼睛。
太久未见光明,即使是瞬间的闪电,也像无数根钢刺狠狠扎进瞳孔,带来剧烈的灼痛和眩晕感。
他捂住眼睛,蜷缩起身体。好一会儿,等刺痛稍微缓解,才敢从指缝间眯起眼,极其缓慢地适应。
房间的景象逐渐清晰。
这里空间极大,根据未完全清理的机器看来,从前大概是一个仓库,而其他清理出来的地方,则摆着一些家具。
除了他身下的床,还有一张大桌子和一把椅子。
云漾并未在意房间的陈设,只迅速绕着整个房间扫视一圈,的确空无一人。
狂喜与恐惧同时攫住云漾。机会!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脚踝上的短链限制了他的步伐,手腕之间的链子也叮当作响。他扑到门边,用力推动铁门,却被外侧锁死的铁链挡住,纹丝不动。
云漾并未过多纠结,此刻时间争分夺秒,他不知道那个疯子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只能转身在仓库里寻找能劈开锁链的利器。
所幸,他在那一堆未被处理的机器中,找到了一把隐藏的斧子。
云漾再次回到门前,盯着门缝中央那条绷直的铁链,用尽全身力气提斧砸下。
“哐!哐!哐!”
金属的撞击声在雨声中并不算响亮,铁皮门跟随铁链震颤,但依然异常坚固。
力气迅速流逝,绝望再次蔓延。云漾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他喘息着,拼着最后的力气,高高举起斧头,再次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比之前清脆的断裂声响起,连接门与门框的其中一条铁链,终于在雨水的侵蚀和连续的撞击下,崩开了一个缺口。
门缝又敞开了几寸。
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云漾对准那个缺口,又是几斧头!
“哐当!”
半截铁链连同沉重的锁头,终于掉落在地,砸起一小片泥水。
门终于被劈开一道足以侧身通过的缝隙。
冰冷的雨水立刻从缝隙中疯狂灌入,打在云漾的脸上。他打了个寒颤,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激动。
他扔下斧头,顾不上虎口撕裂的疼痛和脚踝手腕的束缚,侧着身艰难从那道缝隙中挤出。
狂风暴雨瞬间将他吞噬。
外面是一片树林,闪电不时划过天际,照亮周围狰狞的树影和疯长的荒草。雨点密集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脚下是泥泞湿滑的地面,杂草丛生,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云漾根本辨不清方向,他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那个仓库,离那个疯子越远越好!
他跌跌撞撞冲进雨幕,脚踝上的短链让他无法迈开大步,不断地被杂草绊倒,一次又一次摔进冰冷的泥水里。泥浆糊满了全身,混着雨水又冷又黏。手腕上的链子在奔跑中不断敲击,发出叮当的响声,在狂风骤雨中微弱却清晰。
夏日的雨水来得又大又急,寒冷、饥饿,以及长久囚禁带来的虚弱,迅速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肺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嗬嗬地挣扎嘶吼声,喉咙里渐渐泛起铁锈味,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模糊,耳边除了风雨声,只剩下自己沉重而绝望的心跳和喘息。
云漾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几小时,时间感对他来说早已丧失。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漆黑,他彻底迷失了方向,周围只有望不到边的荒草和扭曲的树影。
又绊倒一块深嵌在泥土里的石头,云漾无法稳住身形,又摔了一跤,他的力气彻彻底底全部耗尽,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雨水浸透单薄的衣物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云漾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阵阵发黑。
要死了吗?
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荒野里,像那个疯子说的一样,连一个小时都活不下去?
眼皮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他想往前爬,哪怕再挣扎一点,再往前爬一寸也好,可做不到。
也好……至少,是自由的……
在双眼彻底合上的刹那,一丝微弱的光亮,突然刺破他眼前浓稠的黑暗。
不是闪电,是一道稳定又柔和的光。
“云漾?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不清是谁,但声音总有些熟悉。云漾紧绷到极致,又在逃跑中消耗殆尽的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断。
最后的意识,他看到一道明亮的手电筒光束,透过雨幕和杂草,直直照射在他的脸上,而光源下移,他看清手电筒后的那张脸——
“钟柏宁……”云漾翕动着嘴唇,说出连自己都听不清的一句话,“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梦境有伏笔哦,是整篇文的伏笔。
另外,逃跑真的有这么简单嘛?[眼镜]
第126章 茫路10
柔软、舒适、安心。
云漾悠悠转醒, 直愣愣看着天花板,白天的光线他如今不太能适应,所以病房间内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只有边缘缝隙透出极细微的光亮,昭示着现在是白天。
云漾全身多处都被缠上了绷带, 手背插着输液管,根本无力动弹。
手腕和脚踝的束缚不见了, 病房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医生护士和病人家属沟通的声音。
现在是什么时间……他被囚禁了几日?
他身体太弱,又淋了雨, 发烧生了好大一场病,如今烧还未退, 喉咙发炎, 一句话也说不出,而且病房内也无人, 自然没人回答他内心的疑问。
这间病房很大, 只摆了一张床,他一人躺在上面。
轻微的开门声突兀响起。
云漾眼珠微微转动,看向门口。
一个高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套装, 从前总是遮挡住他眼睛的头发被剪短了些,将他狭长的眉眼完全显露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粥和一些易消化的面点。
是雨夜最后来救他的那个人——
“钟、钟柏宁。”
云漾哑着嗓子,忍着喉咙的剧痛,痛苦地喊出他的名字。
钟柏宁并未回他,只是径直走到床边, 将托盘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云漾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钟柏宁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并不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
房间非常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云漾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无数问题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处问起。比如他为何深夜去一个荒无人烟的树林?又恰巧救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漾想率先打破沉默,他张了张嘴,话未说出口,就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抢先。
“咳咳……!!”
钟柏宁像是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扶起他的身体,让他倚靠在床头,随后端起碗,一口一口将米粥喂进云漾嘴中。
火辣辣的灼痛暂时缓解了些,但说话依旧很困难。
云漾见他给自己喂完东西,又像一个人机一样呆呆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看着自己,只垂着头,像是等待指令的木偶。
云漾五味杂陈,内心天人交战。
面对钟柏宁下意识的心悸依旧存在,但在孤立无援,濒临绝境时,却是他将自己从荒野中救了回来。
恐惧和厌恶在生死边缘的依赖和感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过去对钟柏宁的那种直觉般的抵触,是否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偏见。
犹豫了片刻,云漾伸出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钟柏宁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钟柏宁倏地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终于看向云漾,双手攥紧又强硬地舒展开,似乎在尽力隐忍着什么。
云漾与他对视,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疑问和恳求。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被钟柏宁放在一旁的手机,然后目光恳切地看着钟柏宁。
他的意思很明显:我说不了话,可以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钟柏宁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云漾。
云漾用没有输液的那手,单手敲着屏幕键盘,但因为身体实在虚弱,他打了五分钟,才勉强打出几个字来: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钟柏宁的目光在短暂接触云漾的视线后,紧接着又移开,转而看向手机屏幕上的字。
云漾耐心地等待着,目光不曾从钟柏宁身上移开。
良久,钟柏宁才开口说:“是老师先和我发的消息,说专业只有咱们两个在校,想让我们暂时搬到一个宿舍,但却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你。”
声音不同……
在这一刻,云漾终于放下心底的戒备,将“钟柏宁和囚禁他的变态是同一人”这个观点彻底摒弃。
他长舒一口气,僵硬的脊背终于放松,向后完全靠在了升起的床板上。
“我就去联系了你的舍友,但他们也不知道,我原本以为你被绑架,但紧接着,你舍友又和我说,已经联系上你了。”
钟柏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这种情况下没有证据证明你失踪,报警也无法立案,所幸我……我家里有点关系,干脆就自己查,最后的资料就显示你在这片树林里。”
“我找了好多人来搜,但我很幸运,是我先找到你了……”
云漾被最后的这句话说愣了一瞬,
【那那个人呢?】云漾敲得很急,字都打错了好几次,他迫切想知道囚禁自己的男人有没有被抓到。
钟柏宁摇摇头:“他跑了,所有人都没找到他,一场大雨之后,更是把踪迹都掩盖了。”
云漾泄了气,将手机还给钟柏宁,一言不发。
不知道凶手的身份,不知道他的样貌,就算报警也无从说起。那自己这些时日的折磨,究竟算什么?
病床上的人无精打采,钟柏宁也没再说什么,而是拿起手机,把托盘端起来向外走,只是刚迈开步,衣摆却骤然被细微的力道扯住了。
钟柏宁一顿,微微侧脸,看着小心翼翼揪住自己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视线上移,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与云漾对视,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根本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慌张,像是一只被丢弃的小动物,乞求他的陪伴。
钟柏宁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瞬,但云漾仔细看,却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是自己的错觉。
一只手握住他,云漾抬头,对上他居高临下的视线,听见他说:“怎么了,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云漾摇摇头,下一秒又使劲点点头,他想张嘴说话,但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音节。
“但是,”钟柏宁话锋一转,握住云漾的那只手发力,将他拽开,“你现在很累,需要静养。”
说完,他不管病床上的人再想做些什么,径直离开了病房。
房间再次变得安静,门外的走廊上也没有了讨论声,整个空间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充满着铁锈味的狭小黑暗的地下室。
孤独感蜂拥而至,比之前被锁链束缚时更加汹涌,更加窒息。
他没有被抓到,现在会不会就在哪里看着我?我会不会再被他抓走,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这次擅自逃跑,如果再被抓到,会有什么样的惩罚……
云漾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连皮肤被针头刺出鲜血也恍若未闻。
他眼睛睁得很大,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帘的褶皱,门下的阴影,或者是……床板下。
胸腔咚咚跳动着。
钟柏宁离开了,他说他需要静养。
可是这样意味着独处,意味着那个疯子可能会趁虚而入,虽然钟柏宁说他跑了,警察都没找到……但万一呢?万一他根本没跑远,万一他就在附近,万一……他和钟柏宁根本就是一伙的?
云漾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可身体的疲惫和药物的作用开始显现,他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不敢睡。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万一那个疯子再来了怎么办?万一……钟柏宁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呢?
鲜血已经渐渐流了大半条手臂,若非护士到点巡房,只怕是失血过多晕过去的都不会有人知晓。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云漾连手指都不能动了,只能挣扎地昏睡过去,只是仍旧蹙着眉,梦里也不安稳。
……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天,云漾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气力,虽然依旧虚弱,但仍能下床走动。钟柏宁联系了学校,以“云漾受惊过度,需要环境静养”为由,让学校答应两人在外合租的请求,只是要每日打卡报备。
出院那天,云漾先准备回宿舍拿自己的东西,可他踏进熟悉的楼道,却总觉得陌生。他问过钟柏宁自己消失了几天,钟柏宁告诉他有半个月。
半个月……
明明只有半个月而已,他却对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感到陌生。
他也曾纠结过是否真的要和钟柏宁搬出去住,但是转念一想,他根本没有办法过独自一人的生活,尤其是……他似乎对钟柏宁越来越依赖。
即使云漾很不想承认,但对于这个将自己拉出泥潭的唯一一束光,他对其的依赖到了一种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不愿意自己待在任何一个无人的空间,却又恐惧自己如果暴露在人前,那个疯子会认出他,再次绑架囚禁。于是云漾只能没日没夜的找尽各种理由和钟柏宁待在一起。
哪怕这次回宿舍需要拿的东西并不多,但云漾依旧请求让钟柏宁陪着他。
两人一起上楼,走到宿舍门前。
推开门,一股许久未通风的灰尘味道,混合着残留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云漾迟疑地站在门口,曾经的温馨记忆与囚禁期间的黑暗和孤独混淆在一起,让他再次恍惚。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钟柏宁的身上。
钟柏宁没有动,任由他靠着,像一堵沉默的墙。
云漾速战速决,拿好了自己的必需品后迅速离开寝室:“好了,走吧。”
他不敢再看那空荡荡的宿舍,几乎是逃离般地走了出去。
钟柏宁的目光在他仓皇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收回,跟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宿舍门。
“咔哒。”
门锁合上,就好像是钟柏宁亲手将云漾曾经的生活,彻底封存起来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个钟柏宁完全是胡说八道。
第127章 茫路11
两人租的房子就在学校的附近, 是许多年前的老小区,设施设备有一些老化,但胜在屋子内部装修干净整洁, 租金也不算贵。
这是一个不大的二居室,没有太多过去的痕迹, 也没有陌生人的气息。
他将东西放回自己的卧室,看着钟柏宁戴上围裙走进厨房, 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和锅碗轻碰的响动,带着一种平静的暖意。
“有什么忌口吗?”钟柏宁的声音大了些, 盖过抽油烟机轰隆的响声。
云漾也略大声回道:“没有。”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那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某种奇怪的情绪在云漾毫不知情时, 悄无声息地增长。
“吃饭吧。”饭菜很快上桌, 简单的两菜一汤,热气腾腾。钟柏宁盛好饭, 将筷子递给云漾, 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两人吃饭都很安静,云漾起初还有些拘谨,食不知味,但慢慢也放松下来。
饭后, 云漾起身收拾碗筷, 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你休息。”
“可是你已经做了晚饭……”云漾想说的是,既然他已经做了晚饭, 那饭后理应由自己收拾。
钟柏宁说:“我们以后每天都会在一起, 不差这一次,当务之急是你要先好好休息。”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温度不高,让云漾平静下来, 没有继续坚持。
看着钟柏宁在厨房水槽前洗碗的背影,云漾心底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但他搞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这种未知就像一柄小刷子在轻轻扫着他的心脏,带来阵阵痒意。
自己如果像个没事人一样去旁边闲着,总归不太礼貌。云漾思来想去,还是向厨房凑近了几步,靠在推拉门板上,犹豫着尝试和钟柏宁聊天:“你……家里离学校很远吗,怎么暑假不回家?”
钟柏宁手上动作不停,回答道:“我家里不欢迎我。”
这话说得没有丝毫波澜,却让云漾尴尬地僵住,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意一句话就戳到了别人的痛处。
他手忙脚乱干巴巴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把锅碗放进橱柜,钟柏宁一边擦手,一边说:“没关系,我习惯了,这没什么。”
可越这么说,云漾就越愧疚,原本一些对钟柏宁所谓“家里关系”的好奇也根本问不出口。
钟柏宁依旧沉默寡言,他全部收拾完,转身准备回房间时,才像是想起什么,对云漾说:“对了,医生说你需要静养,这两天你有什么安排吗?比如实习或兼职之类的。”
说到这里,云漾的眼神黯淡下来,闷闷不乐:“没有……因为没有及时报道,公司已经判定我主动离职了。还有实习章……”
他叹了一口气:“只能等养好之后再重新找了。”
“你可以来我的公司。”
“什么?”云漾不可置信抬头,“可你刚刚不是还说你和家里……”
钟柏宁看着他,补充道:“不是我家里,是我的公司。”
“……?”云漾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有些语无伦次:“你大学还没毕业,怎么就有了公司??!”
钟柏宁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不寒而栗:“自然是抢来的。”
“自己想要的,自然要自己努力去抢。”
听见这话,云漾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又感受到了一个月前,初次见到钟柏宁的窒息感。
见他紧张,原本带着几分阴森冷意的钟柏宁忽然放松了表情,嘴角牵起一个有些自嘲的弧度。
“吓到了?”他语气缓和下来,“说笑罢了,什么本事从家里‘抢’公司,只不过是我爸随便丢给我一个快不行的小公司,说是让我练练手。实际上,那公司负债累累业务不行,就是个烫手山芋。”
这是云漾头一次见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一下子愣住了。
“所以,不是什么抢来的,”钟柏宁看云漾,表情落寞,笑容淡而短促,“是没人要的,硬塞给我的……你如果愿意,我当然欢迎,如果不愿意……我也可以卡一个实习章,你到时可以自己找一个喜欢的工作。”
说完,他也不管云漾是何想法,自顾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云漾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是没人要的,是硬塞给他的。
他明白这种感觉。那种不顾自己意愿,将一个自己本身很抵触的东西硬塞给他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云漾突然升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
恰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安静的环境里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声音,云漾吓了一跳,连忙拿起来,是一串非常熟悉的号码。
手机当初没来得及带出来,后来钟柏宁再去找过,也没有踪迹,可能是被那个疯子拿走了。没办法,他只能重新买一个手机,又办了一张新卡,把之前的电话卡注销,登录自己的社交软件每个人都通知一遍。
所以每个号码在第一次打来时,都没有备注提示。
已经快要一个星期了,这个号码是第一次打来。
直到手机铃声快要挂掉,云漾才滑动屏幕,接通电话。
“这么长时间不发信息不打电话!就在微信上说一句新电话号码?!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妈了!”
电话刚接通,云漾就听到了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说。
他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内心不停在劝自己每次都是这样,应该习惯了,不要再生气了。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实习怎么样了?我们给你安排的那个单位,你刘叔叔怎么说你没去?!我们好不容易给你找的关系,现在工作多难找你知道吗?!”
云漾的嘴角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握着手机,走到厨房把门关上,不让自己的声音吵到钟柏宁。
“妈,那个工作就是个服务员,不说和我这专业不相配,就连那个实习章都不能卡,工资又低,我去那边什么都学不到。”
“每次我们让你干什么就跟害你一样!我们让你报个好就业的专业你不听,让你报个家门口的学校也不愿意,现在连工作都不要了!云漾,我看看你自己能干出什么事!”
云漾强忍住沸腾的情绪,依旧努力平静说:“但那些如果真这么好,会没人去吗?那都写别人不要的,你们还要塞给我。”
“是是是!人家的都是好的,爹妈就是害你的,你以后任别人当爹妈去吧!”
“嘟嘟嘟——”
……
云漾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颓塌下来,那种无以言表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
他又在厨房多待了一会儿才推门出来,抬头时,却猝不及防和钟柏宁对上视线。
云漾有些不自在,不知道钟柏宁有没有听到他和电话那端的争吵:“呃……你……”
钟柏宁端了端手中的水杯:“出来倒杯水。”
云漾轻轻点点头,就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两人错身的瞬间,他听见钟柏宁说:“我那个公司,虽比不上你先前那个实习的公司,但比服务员的工作,还是要好些的。”
云漾顿住脚步,愕然抬头。
“至少事情不多,而且不会太累。”
“你……都听到了。”
钟柏宁微微低头,看着云漾:“抱歉,厨房的玻璃门隔音不好,我明天去买个好一点的。”
云漾摇摇头:“不用了,我舍友也都知道,本来就没打算瞒着谁,只是怕吵到你。”
“不会。”
云漾疑惑:“嗯?”
“不会吵到,”钟柏宁说,“你不躲着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云漾尴尬地揪了揪衣角:“你……你看出来了。”
他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云漾有心想解释一下,但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没解释出什么所以然,还是钟柏宁先出口,替他解了围:“没关系,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因为这对我来说很正常。我性格孤僻,很少有人喜欢我,愿意与我交朋友,就连我的父母也……”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没人会去主动了解我,也没有人知道我真实的性格并非如此。所以,你不躲着我,愿意和我住在一起,愿意听我讲这些,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抬脚,逼近云漾,却又维持着一个岌岌可危的距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类人,云漾,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他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但言语上却用央求的语气步步紧逼:“他们,都不了解我。”
不过是朋友而已。
云漾心想,脱离朝夕相处的寝室环境,他其实也交不到几个好朋友。
“……好。”他听见自己说。
钟柏宁听见回答后,瞬间向前跨了一步,压缩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伸手抓住他的双肩,紧紧搂进自己怀中。
云漾的下巴搁在钟柏宁的肩头,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颤抖的声音:“这是你自己答应我的,不可以反悔。”
后背的双手死死锢着自己,云漾动弹不了,虽然感觉两个大男人抱来抱去很奇怪,但还是犹豫着伸出手,试探地放在钟柏宁背上,生疏地拍了拍。
“以后一定会有更多的朋友,别担心。”
钟柏宁的身高比云漾高了大约半个头的距离。此刻他微弯着腰,将脸埋在云漾的颈侧,鼻尖顶着脖子的那块软肉,幽幽香气随着呼吸,钻进他的鼻腔。
不想忍了……不想忍了……
想把他绑起来,永远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想把他周围所有的关系全部斩断,想让他每天只能看见自己……
想要他的心,想要他的全部,他好香,他周围有好多渣滓分享他的注意力,我快要忍不了……
他是我的,他是我的,想把他永远留在这里……不,不止这里,每个世界,都要把他绑在自己身边。
再忍一忍,钟柏宁,再忍一忍,你已经失败很多次了,这一次,不可以再失败了……
……
……
云漾,我好喜欢你啊……
喜欢到,想杀掉你。
第128章 茫路12
当晚, 云漾坚持了半宿,最终还是抵不过地下室对自己造成的心理阴影,在凌晨三点半, 他敲响了钟柏宁的房门。
房门被打开,钟柏宁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 一副困顿的模样。
他双手抱臂,斜倚在门框上, 微微垂眸看着云漾。
眼前人一派纠结又崩溃的模样,似乎很难以启齿。钟柏宁也不着急, 只是静静盯着他。
做了许久心理活动,云漾才终于开口:“钟柏宁, 我今晚, 能在你房里睡吗?”
说完,他紧接着又立刻补充道:“我会打地铺, 睡觉也没声音, 不会打扰你的。”
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了,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云漾知道这时候来打扰人实在不礼貌,但他确实已经没有办法独自一人入睡,精神开始衰弱, 太阳穴一突一突,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没在地下室逼疯, 反而会因此彻底疯掉。
钟柏宁依旧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云漾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几乎要退缩,改口说:“算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前一秒,钟柏宁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大概是因为在睡梦中被吵醒, 钟柏宁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漾如蒙大赦,连忙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薄毯,低着头走了进去。
钟柏宁的房间和他人一样,简洁到近乎冷清。除了房东留下的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书柜之外,再无他物。墙壁空白,只有零星一些孩童贴纸,没有其他装饰,地板很干净,没有任何灰尘和污渍,却缺少了一丝人气。
“你睡床。”钟柏宁言简意赅,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褥薄被,开始利落地更换。
“不不不,我打地铺就行!”云漾急忙阻止他的动作。
钟柏宁看着握住他的那只手,轻声说:“你还在养病,睡在地上会着凉。”
“可是我……”
“没有可是。”钟柏宁略一扬手,挣脱了云漾的手掌,将床褥随手铺在了靠墙的一侧地上,“我睡这里。”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云漾站在原地,看着钟柏宁已经自顾自地在地铺上躺下,背对着他,拉高了被子,一副准备继续入睡的样子 。心里既感激,又过意不去。
他轻轻带上门,踌躇走到床边坐下。床铺铺的同样很整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拖鞋,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温暖瞬间包裹上来,和客厅沙发或自己卧室的床感觉都不一样,这个空间里充满了另一个人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寸寸放松下来,困倦迅速上翻,拉扯着他的眼皮。
可他却还是睡不着。
他侧着身,面对着墙壁的方向,背对着地上的钟柏宁,蜷缩起来。
房间内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控制不住去想,地板这么硬,钟柏宁睡在上面会不会难受?他是不是给人添了太多麻烦……明明白天钟柏宁才说了两人是好朋友,结果晚上就为了这个“好朋友”,主动去打了地铺。
愧疚感在一次次无法遏制的思绪里,渐渐布满他的脑海。
“……钟柏宁?”他转过身,看着地上背对着他的那道身影,极轻地唤了一声。
身后没有立刻回应,就在云漾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时,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嗯?”
“你、你睡地上,真的没关系吗?”云漾的声线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其实可以……”
可以什么?睡地上?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睡一夜地板只会更糟糕。
“还好。”钟柏宁的回答很简短。
云漾的手指揪紧的被角,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挣扎盘旋,尴尬和愧疚在他脑子里天人交战。
最终,是愧疚和害怕失去钟柏宁的恐惧占了上风。
“那个……”话到嘴边,云漾反而难以启齿起来,“这床……其实挺大的。”
说完这句,他又火急火燎补充:“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都睡在床上。我睡觉不会乱动,不会碰到你的!”
说完,他就微微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回应。
云漾紧紧盯着那道背影,良久,他看到背影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昏暗中,钟柏宁的眼睛似乎睁开着,目光落在云漾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在来自窗外的微弱光线下看不分明。
云漾凑近了些,手臂撑在床沿,支起上半身探头看着钟柏宁,可惜还没等他看清楚,钟柏宁就先移开了视线。
“因为我们是朋友吗?”钟柏宁问。
云漾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钟柏宁才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地说:“好。”
他坐起身,将地上的薄被抱起来,在云漾的目光里,将它放在床铺外侧,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
云漾赶忙后撤,靠到墙边,给对方腾出一片地方。
“你可以往里一点,这里还有好大的位置。”
钟柏宁依言,又向云漾的方向靠了靠。
“好了,睡吧。”在钟柏宁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云漾终于放下心来,困倦如巨浪,瞬间席卷他所有的清醒和理智。
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界限,云漾那一侧呼吸逐渐绵长,而钟柏宁的那一侧……
是云漾看不见的,逐渐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
*
第二天一早,即使钟柏宁再小声仔细,云漾还是在窸窸窣窣的声音中醒来。
他睡眼惺忪,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钟柏宁,大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去哪?”
对方系着腕表,对他说:“公司。”
他看着云漾,夏季的薄款睡衣随着他的动作,勾勒出一截精瘦的腰线。睡裤有些下滑,向下弯曲的弧度又挺拔出一道圆润的弧度,最终没入衣料。
钟柏宁的视线扫过他领口大开的锁骨,随即又若无其事移开视线,看着云漾:“吵到你了?你昨天没睡好,再睡一会儿吧。”
云漾确实很困,但他还是揉揉眼,强撑着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睡衣就准备下床换衣服,却被钟柏宁拦下:“你又忘了医生的嘱托。”
云漾抿抿唇,有些急切:“我、我这三年不管是成绩绩点,还是各项比赛,都拿过奖,所以我的专业技能绝对没问题,绝不会给你拖后腿。”
钟柏宁却摇摇头:“我当然知道,可这是医嘱。而且,我这不过是个小公司,用你属实屈才,我昨天说过,你可以去找一个更适合你的大企业。”
“可是……”
钟柏宁打断他:“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说罢,他便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
钟柏宁走后,那种无处不在的窥伺感再次贴上他的寸寸肌肤。云漾枯坐在床上,双目失神。半晌,他又缓缓地爬回床的最内侧,将被子蒙住自己的全身,连脸都闷在里面。
可不安和窥伺依旧存在。
提出要和钟柏宁一起去公司的要求,更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已经无法忍受分离带来的这种令人发疯的不安。他一早就察觉到了,只有钟柏宁在的时候,那道冒犯的目光才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怎么办……要出门吗?
出门就代表着自己彻底暴露在那个人的眼皮底下,而且他不知道钟柏宁的确切地址,万一在寻找途中,出了什么意外……
不,不能出门。
要等钟柏宁回来……不能出门。
可是他才刚走,如果要等他回来,还有一整天……他难道一整天都要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吗?
沉浸在纠结和惶恐中的云漾并没有注意到,在空调内侧,一个极难以察觉的位置,有一道猩红闪烁的目光,正牢牢注视着他。
“小钟总。”助理将一些需要签署的文件,放在钟柏宁面前的电脑桌上。郊外气温较城内清凉许多,所以即使没开空调,体感上也完全不会感到灼热。
钟柏宁百无聊赖地看着桌面上的文件,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签字笔,在文件上签署自己的名字,只偶尔看向电脑显示屏上的监控画面时,不耐的神情才稍有缓解。
助理拿起签署好的文件,恭敬退下前,照例询问一句:“小钟总,今日还是备下午四点的车吗?”
“不,”钟柏宁勾唇,盯着画面里那道焦躁到几乎发疯的身影,对助理说:“今天备十点……十一点的车。”
助理对这个反常的举动并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向屏幕方向瞥一眼,只是恭敬退下。
当晚,他直到凌晨,才姗姗来迟,赶回出租屋内。
推开门的瞬间,灯光大亮。屋内所有能开的灯全被打开,可是却不见独身在内的那道身影。
钟柏宁站在玄关,换上拖鞋,外套挂在挂钩上,才步履轻缓地走向卧室。
打开虚掩的门,他一眼就看到床上那个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被子蒙得很紧,连脑袋都蒙在里边。将近一米八的身高,却缩成了如此可怜的小鼓包。
钟柏宁走到床边,站定。垂眸看着那团微微起伏的被子,才终于开口说话:“云漾。”
一直苍白的手骤然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死死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凉,带着潮湿的汗意,指尖颤抖着。
钟柏宁没有躲开,任由他牵着。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几乎要捏碎骨头。
紧接着,被子被猛地掀开一角,云漾的脸露了出来。由于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你回来了。”云漾的声音干涩沙哑,这是他今天一天说出的第一句话。
钟柏宁应声:“嗯,抱歉,今天事情有些多,回来晚了。”
他的手自然抬起,放到云漾的头顶,感受着他的颤抖。
“没事了,别害怕。”他轻言安抚,却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床上人没有说话,依旧惶恐。半晌,钟柏宁又起了一个话题:“吃饭了吗?”
云漾轻轻摇头。
钟柏宁把手放下,一边挽起袖口说:“那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做饭。”
“不要!”被子整个掀开,云漾跪在床上,死死掐住他的小臂,语气急切,又带了丝哭腔,“别走!”
作者有话说:
这个钟柏宁以退为进玩得可真好(咬牙切齿)
第129章 茫路13
被窝外的凉意让云漾打了个寒战, 瑟缩一下。但他依旧执拗地拽住钟柏宁,不肯让他离开一步。
钟柏宁看着他,眼底深处是云漾察觉不到的扭曲和满足。
他伸出手, 将云漾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反而表情还是一副“为你好”的样子, 对云漾说:“我只是去做饭而已,你如果不愿意继续待在屋里, 那就去客厅坐一会儿。”
云漾的手被无情扯开,他看着钟柏宁走出去, 呆愣两秒就忙不迭爬下床,连鞋也来不及穿就跟在他身后出去。
他坐在餐桌旁, 双手抱膝, 将大半张脸埋在膝盖之下,只留着一双眼睛盯着厨房内正在系围裙的身影。
那种无处不在的窥伺感和令人发疯的不安, 随着这个人的归来, 果然如潮水般退去。
他明知这种依赖不正常,甚至危险,可他现在就像溺水的人,钟柏宁就是他身边唯一的浮木, 他别无选择。
钟柏宁炒了三道家常菜, 又盛了两碗米饭,将它们全部端到桌上后坐在云漾对面, 对他说:“快吃吧, 以后我不在家也要按时吃饭,这么晚吃饭对身体不好。”
可云漾动作不变,只是眼睛依旧看着钟柏宁,他走到哪, 云漾就看到哪。
听到他的话,云漾犹豫一下后,把下巴放到膝盖上,露出整张脸,轻声说:“我明天想和你一起去公司。”
钟柏宁没有立刻给他答复,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云漾的碗里。
“钟柏宁,我说过我不担心其他的,而且我也有能力做好我的工作……”
可对面的人依旧默不作声,开始低头吃饭。
又是沉默。
他看着钟柏宁,连日来积压的恐惧、不安、委屈,以及请求被多次无视的绝望,如沸腾的岩浆,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云漾,我只是担心屈才……”
“啪!”
一声脆响!
云漾猛地将手中的饭碗狠狠摔在了地上!瓷片和米饭四处飞溅,方才夹到他碗里的菜也污了钟柏宁的鞋面和裤脚。
骤然的变故打碎了凝滞了一整天的气氛。
云漾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狼藉,仿佛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
钟柏宁的手一顿,随即放下手中的碗筷,缓缓抬头看着云漾。
云漾瞳孔颤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语气苍白又无力:“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钟柏宁只是眼神关切地看着他:“饭菜不合胃口吗?”
云漾匆匆摇摇头,慌乱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碎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也毫无察觉。
钟柏宁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身走过去,也蹲下身,却不是去捡碎片,而是伸出手,握住了云漾那只正在流血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云漾顺着那只手,视线缓缓上滑,恰与钟柏宁对上视线。
“生气了?”钟柏宁唇角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是因为我?”
他凑近了一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云漾现在无暇纠结这些。他满脑子都是在担心如果惹钟柏宁生气了,他一气之下抛下自己该怎么办,所以下意识否认:“不是,没有生气。”
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那是因为什么?”他站起身,手腕略一发力,将云漾拉起来,让他坐到沙发上,拿出医药箱,给他仔细消毒,“是因为我不让你去公司,你很生气,是吗?”
云漾顺从地伸出手让他包扎,除此之外,一点反应也没有。
钟柏宁给他缠上创可贴,又把那一地狼籍全部清扫干净,从橱柜中重新拿出一个碗盛上饭,再次端到云漾面前。
“云漾,你昨天说过,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不会强迫你,一切都由你自己选择。如果你想在家静养,当然没问题。如果你选择我,那就不要后悔。”
他的声音清晰又缓慢,把最终选择的权利又抛还给了云漾:“所以,怎么选,在你。”
自从他被绑架以后,直到现在,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云漾的状态每况愈下,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原本的云漾虽说算不上非常强壮,但至少身体素质是过关的,肩膀和肚子上也有些薄肌。但如今的他,肩膀颓垮,身体迅速瘦削下来,甚至能看到嶙峋的骨节。
眼下乌青愈发严重,长久的精神紧绷让他变得神经兮兮,薄唇毫无血色,眼睛里除了钟柏宁,失去了看向其他任何人的能力。
现在的云漾,虚弱、茫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我……”他的视线落在那碗被重新盛上的饭,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的声音虽哑,但急切又坚定,“我选你!我不后悔。”
云漾说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碗沿上:“我怕一个人待着,只有你在的时候,那种感觉才会消失。”
“什么感觉?”
“偷窥,有人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偷窥我!只有你回来,那个视线才会消失。”他声音明明哽咽着,却并没有任何中断卡壳,硬生生说完了整段话。
他说完,端起碗,一边哭着一边机器般往嘴里塞,眼泪混在饭里,无声无息吃完了他今天第一顿,也是唯一一顿饭。
钟柏宁坐到他的身边,俯身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别怕,以后,我都一定会陪着你。”-
从那天起,云漾的生活才算是真正好转起来。
他第二天一早就起床跟着去了钟柏宁的公司。确实如他所言,公司规模不算大,而且员工不多,只有零星几人还撑着这个摇摇欲坠濒临破产的小企业。
钟柏宁带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也只不过是一间单独的小屋子,平常门也不会关上,任谁经过都能一眼看见自己的老板在做什么。
里头陈设简单,一张有些掉漆的旧木桌,两把椅子,桌面上堆着数不清多少份的文件,木桌的对面是一个上着锁的柜子,里边堆放着许多已经批阅完毕的文件。
云漾被钟柏宁安置在靠窗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抠着椅面的木纹,看着钟柏宁对着电话低声沟通,声音里带着疲惫。
电话挂断,云漾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钟柏宁摇头:“没什么,每天都会这样,不用担心。”
云漾眼睫微颤,没有再说什么。
他坐在一旁,看着钟柏宁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窗外是灰扑扑的厂房和稀疏的树木,室内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这一切和光鲜亮丽无关,但终于让他从那种如影随形又毛骨悚然的窥伺感中隔开。
这个认知让云漾的心情复杂纠结到了极点。他如今精神状态堪忧,可至少也保留了一些理智,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贪恋沉迷这份难得的“安全”;另一方面,他的残存的理智又在不停叫嚣预警,这安全感来源的本身,或许是另一个深渊。
钟柏宁批阅文件的速度很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表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云漾看着他,脑子里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钟柏宁初见的心悸感,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呢?
云漾怔愣着,感觉自己似乎捕捉到什么关键的真相,但下一刻,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散了他还未成形的思维。
云漾猛然回神,发现钟柏宁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怎、怎么了?”云漾脸色一僵,磕磕绊绊问道。
但钟柏宁视线却迅速下移,顺手拿起放在手边响个不停的手机,似乎毫无察觉地说:“没什么,接电话而已。”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云漾听不见,他只能听见钟柏宁对着电话“嗯”、“哦”地应着。他似乎心情不太好,眉头微微蹙着,表情开始烦躁起来。
电话最后,钟柏宁对那头嘱咐了一句:“可以,去办吧。”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粗暴地扔回桌子,钟柏宁放下笔,靠在木头椅背上,仰着头,目光投向天花板,半晌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旧空调发出的嗡嗡低鸣。
云漾的心慢慢提了起来,一种不安的预感在弥漫。
“云漾。”钟柏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云漾脊背一僵。
“……嗯?”
钟柏宁转过头,看向他。明明夏日热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室内,但他的眼神幽神,并没有被照亮。
“你真的很厉害。”
他极轻地吐出这一句话,未等云漾做出什么反应,他紧接着说:“下午,我有些事,可能要晚点回去。下班后你自己先回家,可以吗?”
云漾瞳孔骤缩,刚才心底的那点怀疑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喉咙发紧,强颜欢笑道:“你……我……我可以跟着你去吗,给你提着文件,或干一些别的,只要能用到我的都可以……你昨晚不是还说,我可以跟着你吗?”
“或者,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吗?我保证不乱跑,我就在这里……”
“这里晚上会锁门。”钟柏宁打断他,理由充分且无可辩驳,“门卫大爷年纪大了,他要在所有员工下班之后锁门,难道你要让他也一起等我结束吗?而且,今天下午我离开后,有一些业务和文件也需要你先帮我过目筛选一遍,工作并不轻松,下班后你需要休息。”
说完后,他站起身,走到云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生理性地颤抖。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云漾的脸颊,但在手掌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转而落在了他的后颈,轻轻按了按。
“只是一下午。”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我们的家很安全,你知道的,锁好门,谁叫也别开,我会尽快回来。”
云漾抬起头,看着钟柏宁近在咫尺的脸,他毫无办法,只能再一次做出毫无选择的选择。
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第130章 茫路14
说是下午, 钟柏宁便一刻都没有耽误。两人在办公室一起吃完盒饭后,钟柏宁把云漾下午需要看的文件都交给他,又随便嘱咐了一些别的事情, 就着急离开了。
云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空调的寒风吹得他身体阵阵发冷, 无法,他只能把空调关掉, 让自己的身体靠夏天的气温暖和起来。
这些工作量不算多也不算少,以云漾全神贯注的效率, 在下班前十分钟,他终于堪堪整理完了所有东西。他转头望向窗外, 如今是五点, 天色还大亮,如果自己一个人回家, 最好就趁着这个时间赶快离开。
他把文件摞好放在桌上, 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就关了灯,把办公室的门掩上, 匆匆向外走去。
老板不在, 也没人愿意在这里多待上一时半刻,所以等他走到大门口时才发现, 只剩下了他和门卫大爷两人。
简单又尴尬地寒暄告别后, 云漾带着自己的包,匆匆离开。
这个地方到他们学校的距离不算太远,四公里的路,打车不到十五分钟就能到。
但是他现在根本不敢打车, 尤其是今天运气也不好,共享单车全被骑走了,一辆都没有落下。
云漾打开步行导航,发现从这里到两人租房子的小区,步行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他算了算,如果真的走一个小时回去,到家差不多也是六点多,天还未完全黑。
不愿意再耽搁下去,他当机立断,找了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这里人多眼杂,如果有人想对他做些什么也不好下手。
但这样的弊端就是,原本加进脚步一个小时就能到的路程,被他略一绕远路,硬是快到七点才走到学校的大门。
学校和小区离得不远,穿过马路几分钟就能到,现在天色开始暗下来,云漾开始着急,红灯的倒数还未完全结束,他便等不及地走上斑马线朝小区走去。
这个时间,上班的已经回家了,年轻人也出去逛街,就连云漾偶尔看见过那些带孩子的老头老太太也都已经回家了,整个小区看不见几个人影。
大概是今天一天都没感受到那个视线,又或者是因为到了熟悉的环境,云漾的戒备心降低了不少,这也就导致他根本没有看到隐藏在大门拐角处,那道狭长的影子——
一只手臂猛地从黑暗中伸出,捂住了他的口鼻!
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云漾,他本能地挣扎,却被人牢牢禁锢在怀中,拖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条黑暗的通道。
瞬间,曾经那些被囚禁与折磨的记忆翻然上涌,绝望的呜咽被厚实的手掌闷住,他瞪大眼睛,徒劳地踢打着,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别出声!”一个压得极低的陌生男声在他耳边急促响起,“我没有恶意!别动,云漾,听我说!”
声音很熟悉,但云漾确定自己曾经没有听到这个声音。
他的挣扎微弱下去,但巨大的惊恐依旧存在,心脏咚咚跳着,好像要震碎胸腔。
“云漾,你现在不认得我,但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不会害你!你一定要离开钟柏宁!立刻,马上!离得越远越好,去找警察,去人多的地方,哪怕搬回宿舍,也不要再和他住在一起!”
云漾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钟柏宁?这个人认识钟柏宁?他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在焦灼的气氛中格外刺耳。
云漾吓得一哆嗦,身后的人暗骂了一声,随后捂住他嘴的手稍微松开些,但仍保持着控制的姿势。
“不要回头,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不要让他知道你和别人说过话,明白吗?!”
云漾眼底泪痕未干,只能顺从地点头。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仿佛他不接就会一直响下去。
“我走了,阿漾,别害怕,你一定会得救的。”说罢,桎梏彻底消失,云漾只能听到身后急促离开的脚步声。
缓了几秒钟,云漾擦干了泪水,按下了接听键。
“云漾?!”电话刚一接通,钟柏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不同于往常的平静,带着一种罕见的明晃晃的暴躁:“你到家了吗?路上有没有碰见什么人?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气里抑制不住的暴躁和焦灼让云漾的心高高提起。他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方才那人警告的话语还在他脑海里翻腾。
告诉他?告诉他有人袭击自己?还警告自己离开他?
不,不行,万一他没说错,万一自己曾经的猜测是对的,万一……
“云漾,说话!”钟柏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我马上就到家了,现在就在楼下。”云漾的声音干涩发紧,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路上也没什么人,就是走得急了点。”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钟柏宁眯着眼,看着屏幕里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云漾,又把方才云漾被身后人捂嘴的监控截图发给助理,拳头死死攥起,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响。
“是吗?”钟柏宁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甚至更冷,更沉,“云漾,你确定?不要骗我。”
“真、真的!”云漾腿软得直不起身,只能手撑墙壁,蹲着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钟柏宁滚动鼠标滚轮,将那个隐在黑暗里蒙着脸的人不停放大,最后铺满屏幕。
然后,钟柏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好。在家待着,哪里都别去,我马上回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一种压抑的阴沉。
云漾还没来得及回复,忙音传来,钟柏宁挂断了电话。
云漾握着手机,想撑着墙壁站起来,但实在腿软,使不上一丝力气,他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抓紧走回出租屋。
用抖得几乎拿不稳的钥匙开门,冲进去猛地关上,突兀响声把楼道里的声控灯都震亮了,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无边的黑暗。
时间粘稠又无情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清晰无比。
他控制不住向后退了两步,双眼紧紧钉在门框上,看着门被拉开,缝隙越来越大。
走廊的光线泄进来一小片,勾勒出门口那个高瘦沉默的身影。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云漾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他。
钟柏宁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室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极远处路灯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居的轮廓。
“啪。”
客厅的主灯被打开了。
云漾在刺目的白光中,看清了钟柏宁此刻的状态。
他大概赶得很急,衬衫有些不规整的褶皱,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有些凌乱,表情也不像平常那样淡定。
他快步走到云漾面前,抓住他的双肩,前后左右全部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问题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然后在云漾意外的目光中,他一把将其搂进自己怀中,声音有些发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云漾双目睁大,觉得眼前的一切和脑子里的预想有很大的不同。
钟柏宁的双臂很用力,抱着他的样子似乎要揉进骨血里。
“……我不是说了吗,没有人。”云漾还想着挣扎试探他。那人他不认识,说的话也没头没尾,但云漾就是莫名其妙想要信任他。
但是……他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抉择。
这是一个深渊,一旦行差踏错,等着他的就是粉身碎骨。
钟柏宁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两人坐到沙发上,钟柏宁说:“嗯,我相信你,毕竟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云漾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沉闷道:“嗯。”
他此刻俨然有些心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钟柏宁又继续说:“朋友之间是不会相互欺骗的,所以,你也不会骗我,对吗?”
这一次云漾没有再说话。
钟柏宁拿他当朋友,而且自己这些天一直在麻烦他,他不仅没有任何不满,反而一直在迁就自己,这样的人,真的会像方才那个人所言,需要他避如蛇蝎吗?
云漾的手指蜷缩在膝盖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云漾。”
钟柏宁声音很轻,身体微微向他靠拢,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发顶:“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这句话不像质问,更像是陈述,却让云漾绷紧神经,他倏地抬头,直直撞进钟柏宁那双盛满担忧和受伤的眸子里。
“我……”云漾张了张嘴,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但我不会逼你。”钟柏宁伸手,轻轻覆盖到云漾的手背上。他感受到那只手在他的手掌下挣扎了一瞬,但又强迫着自己安稳下来。
他继续说:“我只希望你能记得,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我会等到你心甘情愿和我说的那一天。”
说完,他看着云漾的眼睛,缓缓俯身凑近。
双唇越贴越近,就在即将触碰的一瞬间,云漾头向左一侧,那个冰冷又短暂的吻就落在了自己的右侧脸颊上。
钟柏宁眼眸里的心疼与受伤如潮水退散,被再也无法掩盖的摧毁欲取代,但这一切完全没有被云漾看到。
因为云漾正沉浸在友情突然变质的震惊中,连刚刚的紧张和惶恐都忘记了。
他根本不敢转身直视钟柏宁,只能用余光轻瞥,磕磕绊绊说:“你、你刚刚那是要干什么?!”
“不明显吗,阿漾?”
没有亲到嘴唇,钟柏宁也不在乎,干脆换了个目标继续步步紧逼。
云漾没有意识到他对自己的称呼从直呼大名变成了“阿漾”,因为他的右耳现在被钟柏宁含在嘴里,慢慢厮磨着。
湿热的触感裹挟着细微的酥麻,从敏感的耳廓迅速窜遍全身。云漾双肩一耸,浑身像是过电一般,下意识就想躲开,却被钟柏宁牢牢固定住。
他的声音贴着云漾的耳朵,声音低哑,微弱的气流吹进他的耳中,让云漾的颤抖愈发无法止息。
“想和你做朋友是骗你的,我想要的不止如此。
“我喜欢你啊,阿漾。”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的那位就是韩缪哟。
另外,别看钟柏宁话说得冠冕堂皇,他心里已经快要恨得吐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