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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作者:漫香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茫路15


    他本不想如此着急, 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东西横插一脚,此时的云漾,本该再度关到仓库的地下室, 等待他的“救赎”。


    放在口袋里锁屏的手机,还留着助理向他汇报绑架进度的记录。计划本该天衣无缝——一场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劫持, 将处于崩溃边缘的云漾拖回那个地狱一般的囚笼。然后,他会“历经艰辛”, 动用所有资源和手段,上演一出完美的救援戏码。


    当云漾在绝望的深渊被他再次亲手拉起, 曾经所有的猜疑和动摇,都将被这更强烈的感激与依赖, 彻底碾碎、取代。


    他会成为云漾世界里, 唯一真实的,救他于水火的神明。


    可是, 韩缪为什么会进来?他又是以什么身份进来的?他的记忆究竟存不存在?


    他坏了自己精心的布局, 甚至还想让云漾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想到这里,钟柏宁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怀中的身躯不安地动了动,钟柏宁回神,将一切外露的阴鸷收敛, 松开了云漾可怜的耳垂。


    云漾的身体要比常人更加敏感, 向来不习惯旁人对他进行长时间的身体接触。因此,在他的耳垂骤然被人含进嘴中轻咬吮吸时, 一阵过电般的酥麻瞬间窜遍全身, 云漾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全部抽走,只剩下软塌塌的一团。


    因为忍耐而轻咬下唇,脖子连带着耳根绯红一片,连推开他的力气都绵软无力。


    钟柏宁听见他语气虚浮地说:“我……我是男的!”


    “我知道。”


    “你是同性恋?!”


    “不, ”钟柏宁矢口否认,“我只是喜欢你罢了。”


    瘫软的身躯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云漾推开了一直环抱着他的男人,站起来看着他:“你!我……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如果我知道,肯定不会……不会……”


    钟柏宁依旧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惊慌失措的青年:“我本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会尴尬害怕,当时的情况你必须要找人看护,但你除了我,谁也不敢信,我又怎么舍得告诉你,让你再次陷入两难的境地?”


    他伸出手臂,抓住云漾用力一扯,将他拉到自己身前,搂住他的腰,抬头仰视着他。从云漾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钟柏宁眼角含泪,心碎又无辜。


    云漾的腰被用力搂着,但上半身却在向后仰着,只可惜挣脱不开钟柏宁的桎梏。


    “我今日告诉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了任何事,我都一定会在你身边。”


    “不论是否有人在你耳边嚼了什么舌根,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的。”


    他耳朵贴在云漾的腹部,左手依旧搂着他的腰,但右手却强行牵着云漾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我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你不用着急回应,我说这些,并不是想给你造成困扰,只是想让你相信我。”


    “可是……可是……”云漾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了,先是那一个绑架了自己又动手动脚的变态,如今又是钟柏宁,他难道真的很容易招男人喜欢吗??


    “我们才刚认识不久,我甚至一两个月前才刚认识你……”


    “不,”他的手覆在云漾搭在自己胸膛处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很久了,我已经认识你,很长时间了。”


    你听一听我的心跳,它为你跳动的时间,不比韩缪少。


    从我们第一次遇见,从你第一次注意到剧情之外的我开始,我就不再是一个背景板NPC了。我的心脏,是真真切切因为你,才开始了第一次的跳动。


    我对你的感情比韩缪还要深刻和特殊,你为什么就不能选我呢?


    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情愫,云漾的眉头轻不可察地微微皱起,他不是那种古板的人,他哪怕不理解,也会尊重别的性取向,可是对于钟柏宁的这一番话,他能感受到其中的真心,但直觉上,他并不想、或者说是不敢接受。


    又是直觉。


    他不能总是倚靠这种虚无缥缈的直觉。


    “呃……呵哈哈”云漾尴尬地笑起来,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使劲挣扎出钟柏宁的怀抱,对他说:“我,我想一下!想一下……”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头也不回跑回自己原本的房间。


    钟柏宁独自坐在沙发上,维持着被推开的姿势,良久,指节缓缓攥紧,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阴霾。


    是他没沉得住气,到如今,计划全被打乱了。


    如果没有韩缪,他大可以重新计划,他有的是时间徐徐图之。但是,韩缪来了,他没有时间继续耗下去。


    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悬在他的头顶,不知何时就会爆炸。


    他可能再也找不到一个如此好的,能独占云漾的机会。


    真不甘心……


    此刻,卧室内,云漾把自己房间的灯全部打开,像一朵蒙着被子的蘑菇,盘腿坐在床角,自闭又害怕。


    他现在硬顶着独自身处一个空间的恐惧,心中不停回想着自己和钟柏宁的第一次见面。


    但是除了大学前两年一起上课时残留的一些熟悉的背影记忆,他对于钟柏宁的初印象,就只剩下地铁口的那次偶遇了。


    云漾就这么在满腹心事中,渐渐昏睡过去。


    暂时忘记了怀疑,忘记了惶恐,忘记了今天那个男人对自己的劝告,蜷缩着靠在床的最里侧,呼吸渐渐绵长-


    青维大学,云漾寝室内。


    韩缪摘下自己的帽子和口罩,放在云漾的书桌上。


    【宿主,你这样带着记忆硬闯进来,上边怎么会批准?!】


    似缕的语气罕见得带着严肃,甚至带了些诘问。


    “你不需要知道,总之我已经向演艺部的高层请示过,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也不会连累你,你可以继续去寻一个新的宿主。”


    似缕突然冷不丁问:【你会死吗?】


    “不会。”韩缪坐在椅子上,对没有实体的似缕说:“我有利用价值,演艺部不会允许我轻易去死的。”


    似缕沉默了半晌,又说:【他就这么重要?】


    “我是因为阿漾,才来到这里。”


    【韩缪你清醒一点,他只不过是曾经在一场酒局解了你的围,你又何至于为他拼命到这样的地步?韩缪,你甚至都没有见过他几面。】


    韩缪有些迷惘,他没有开灯,孤零零枯坐在一间没人的寝室,形单影只。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看到阿漾的第一眼,他就是不一样的。而且,那不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我的心告诉我,我们已经认识了很长很长时间了。”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似缕真的很想破口大骂一句恋爱脑。


    但是……


    【唉。】


    它只是一个系统,对于人类的情感的了解只来自于程序设定和指令。它想让韩缪放弃云漾,本质上只是因为不愿放弃自己的利益,毕竟,如果韩缪有了什么意外,它就算另寻宿主,也很难找到如此合拍的了。


    更何况……


    【我不能在云漾面前透露这个世界的真相,只能给你递消息,具体怎么办,看你。】


    它也已经答应了0622,帮它保护宿主。


    “嗯,”韩缪应了一声,“谢谢你,似缕。”


    似缕没有再回他的话,沉默就当是应答了。


    这个世界里没有他的“角色”,因此,严格来说他和黑户没有任何区别。就算系统给他开后门,也不能太过明显,只能让他在剧情波及不到的地方短暂穿梭。


    他今晚来云漾的寝室,就是来找一样东西,不能久留。


    顺着墙壁和书桌之间的缝隙,韩缪终于在一个极其隐蔽又刁钻的地方,摸到一个又硬又小的半圆状凸起。


    这东西不知放了多久都没被发现,表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宿主,没时间了!】


    韩缪用力一掰,那东西轻飘飘落在他掌心,他将其牢牢攥在掌心中,下一秒身影就凭空消失。


    翌日,云漾起了个大早,他一晚上一直在不停做毫无逻辑的梦,睡也睡不安稳。拿起手机一看,还不到六点。


    昨天实在太混乱,他连外衣都没脱就睡了过去,此刻看时间还早,他想着干脆先去冲一下澡,再把这身衣服洗一下,换一件新的。


    可一出门,就和正从厨房出来的钟柏宁对上视线。


    云漾一时走也不是,关门回房也不是。


    好在钟柏宁并没有做出其他异样的表示,只是神色如常把刚熬好的粥端到餐桌上,对云漾说:“本来还想等粥放温一些再叫你起床,没想到你今天起这么早。”


    他看了一眼云漾手中的浴巾和脏衣服:“你要去洗澡吗?正好,洗完澡之后粥也差不多适口了……衣服我帮你塞进洗衣机去吧。”


    “不,不用。”云漾连忙出声拒绝,拿着手里的东西迅速闪身进入浴室,“就几件衣服,我手洗就行,手洗就行……不用麻烦了。”


    话还没说完,门就哐当一声被关上了。


    把水温调好后,云漾先把衣服泡上,脱了睡衣走到淋浴头下,偏凉温度的水温浇在皮肤上,格外清爽。


    等清晨的困顿消失,他才开始慢悠悠洗澡。


    夏日因为容易出汗,云漾基本每天都会冲澡,所以一般用不了很长时间就能结束。但是今天,或许是不想出去面对钟柏宁的原因,这个澡洗得格外漫长。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了。


    磨磨蹭蹭到餐桌旁,两人相对而坐,默不作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昨天睡得怎么样?那个偷窥你的视线又再次感受到吗?”钟柏宁主动挑起话题。


    云漾咽下一口粥,回想了一下,老老实实摇头:“没有。”


    钟柏宁说:“那就好……对了,昨日我给你的那些文件,处理得习惯吗,会不会太多了?”


    云漾答:“不会,还可以的。”


    对话干巴巴地进行着,餐桌上只剩下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无形的尴尬弥漫在空气里。


    “……你的实习章已经盖好了,如果不愿意再看见我,那今天就可以去找一个心仪的工作,不用再和我待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钟柏宁的对身世的自白没有错哦~而且其实不想告白,但是出了意外,他确实急了。而且他这些茶言茶语还是因为上个世界,他看见韩缪用这一招对云漾非常管用才学来的,直接照搬。


    第132章 茫路16


    云漾依旧低头埋在粥碗里, 只是闻言怔愣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无言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钟柏宁强行压下心底想把云漾立刻锁起来的暴虐,悄悄平复自己的心情, 硬是挤出一丝笑容,说:“那我就先走了, 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感觉到什么不对, 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刻回来的。”


    说完, 他没有等云漾的答复,把自己的碗放到水池里洗好, 回房换上自己的衣服, 临走之前又对云漾说:“把碗放在水池里就好,我中午会回来做饭, 到时候一起洗。”


    他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 才终于依依不舍出了门。自始至终,云漾只对他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这间屋子又只剩下一个人。


    云漾放下手中的碗筷,泄气般向后倚着靠背。


    今天早上对待钟柏宁的状态,实在太不礼貌了,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正常和他相处。


    朋友的关系变质, 那他必须要有一点边界感了。


    楼下,一辆外表不起眼的黑车内。


    钟柏宁皱眉坐在其里, 拇指食指揉着眉心, 膝盖上放着被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助理僵坐在驾驶座,噤若寒蝉,只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向坐在后排的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几次欲言又止。


    屏幕上是几张监控截图, 角度有些隐蔽,有些就是正常的视角截图,显然前者是偷拍,后者是黑了街道和校园监控得来的。


    “所以,人呢?”钟柏宁的语气仿佛冰原上呼啸而过的寒风,带着刺人又寒冷的冰锥,让助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后来派人去了青维大学,但是……但是……”助理支支吾吾,甚至冷汗都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我们明明部署了周围所有的入口,但是不管是监控,还是我们的人,全都没看到他的去向,就好像是……直接消失了。”


    钟柏宁直接气笑了:“呵,消失了?你一句消失了就想着把我打发了吗?!”


    他猛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随便扔掷在后排另一侧空椅上,对他下了最后的通牒:“他就算是跑,就算是凭空消失,也不会离最后出现的地方太远。查,给我仔仔细细查,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如果你们不想在我这里做事,我也可以送你们去我父亲那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那扇紧闭的窗户,眼睛眯了眯,眉眼压低,像一条亮起獠牙的毒蛇:“另外,这里的监控,全部打开调高灵敏度,我要知道他在我不在的时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丝情绪的变化。”


    “是!”助理立刻应下,后背渗出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


    他跟随钟柏宁的时间并不算短,几乎是看着他一路从一个心智不全又毫不起眼的豪门子之一,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手刃至亲的冷血独裁家主。


    他不知道钟柏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但是完成这些转变,他只用了三年。


    第四年,也就是大二,他已经完全掌控了钟家所有的企业与阖家上下所有人的姓名,再没有人能忤逆反抗他,也就是那时,他终于开始为一个人的到来做准备。


    后来,他等到了。


    助理发动车辆,将钟柏宁往总部的方向带去。


    他深知这位老板表面冷淡,内里却偏执疯狂到了何种地步,尤其对楼上那位,好不容易等来的宝贝,更是到了病态掌控的程度。


    他不敢多言,唯恐触了霉头,只安安静静驾驶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早高峰略显拥堵的街道上。钟柏宁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只是眉头依旧紧皱。


    就在车子缓缓停在一个红灯前时,人行道上,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卫衣,戴着耳机,双手插兜的年轻男子慢悠悠晃了过去,看起来与周遭行人无异。


    就在他堪堪跨过人行道时,信号灯变绿,车子启动,后排的钟柏宁倏地睁开眼,目光迅速扫视一圈,可除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加塞赶路上班的车辆,什么异常都没看见。


    韩缪跨过人行横道后并未按照正常路线走,而是向斜侧方的小坡上一拐,抄近道进了一个老年人休闲运动的小花园。


    那个小坡两侧都是杂草,唯有中间被开辟出来一条供老年人抄近道的小路,韩缪顺着向上,就在钟柏宁目光向这边方向看的刹那,他的身形恰好被路边的杂树彻底掩住。


    “确定吗?现在钟柏宁不在?”韩缪轻声问。


    他耳机里传来的并非音乐,而是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电子音:【没错,但是你只要一去就会被发现。如今不止房子里,整个小区都已经被覆盖了高密度监控。别说进去,你的身影只要出现在他们的监控范围下,哪怕只有一秒,都会被立刻发现。】


    韩缪的脚步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过那辆通过绿灯的不起眼黑车,对似缕说:“如果阿漾自己出来呢?”


    似缕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觉得,钟柏宁还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


    又来了——又来了——


    那个视线,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这个房间里全部都是,每一个角落,这种窥伺无处不在,甚至更加变本加厉。他甚至开始有了一些幻觉,好像那些视线正化作一双双手,肆无忌惮抚摸他全身每一寸皮肤。


    躲进被子里也不行,厕所里也不可以。他把所有的门窗全部封闭起来,甚至躲在床底,但那个视线依旧如同跗骨之疽,攀缠捆绕,像是要把他彻底逼死。


    他想出门,可是踏出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两个人明目张胆地,从楼上楼下死死盯着他。


    是钟柏宁吗?还是那个疯子?但不管是谁,他都已经不敢生出任何离开这间房子的想法。


    当着两个人的面,他手脚发软地把门关上,慌不择路反锁。


    瘫软倒在地上,云漾把手机解锁,想报警说明自己被非法监视的事实,只是电话还没打出去,身后的门板就已经被咚咚敲响。


    只是敲响门板,外边的人却并不说话。


    云漾顿时歇了所有心思,把手机扔到一边,抱住膝盖将脸埋住,不让任何监控能看到他的正脸。


    像鸵鸟一样,悲惨又可笑。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云漾心中基本上已经认定钟柏宁和那个变态是同一个人,先前被他忽视的心悸卷土重来,他甚至自己都已经完美摆成了一个时间线——


    因为他“爱”我,甚至不惜囚禁监视……他用恐惧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把我困死在他的掌控里-


    【但他为什么一定要摧毁云漾的心理防线,把他变成这种疑神疑鬼的样子,正常的相处和演戏难道不是更好吗?或许强制爱的戏码会有很多受众,但是健康的恋爱观和完美的BE受众会更广吧。】


    “因为他贪心。”


    【什么贪心?】


    韩缪深吸一口气,对似缕说:“因为他要的,不是一场戏的圆满,而是刻进灵魂的印记。这场戏杀青后,或许情感、经历在时间的作用下都能淡忘,但是自心底而起的恐惧与被摧残的伤痛,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深刻,这就是他的目的。”


    “他不在乎阿漾对他的情感是爱更深还是恨更浓,他只是想让云漾彻彻底底记住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他,那就够了。”


    似缕虽然只是一个系统,但听起来不寒而栗,他罕见地沉默了许久,最终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一次,韩缪没有回答他,只岔开说了一句:“我们另想办法,迫不得已,不能让那个疯子发现我的踪迹。”


    ——因为我曾经,就有过这种想法。


    恨太可怕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恨一个人的感情浓度,要远远超过爱-


    钟柏宁踏出家门时是早上七点整,中午下班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将搭在手肘的外套挂在衣架上,低头一边换上拖鞋,一边说:“阿漾,我回来了,上午一个人在家怎么样?”


    他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摆在餐桌上的菜,和围裙还没来得及摘,局促站在一旁的云漾。


    钟柏宁挑一挑眉,但看起来并不意外。他为云漾拉开餐椅,想拉着他坐下,却被云漾僵硬躲开了。


    “怎么了?阿漾?”钟柏宁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温和地看着他。


    面前的人低垂着头,是肉眼可见的拘谨。钟柏宁嘴角依旧带着笑,先一步坐下,抬头看着云漾:“阿漾,坐下说吧。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你……你先尝尝好不好吃。”云漾摘了围裙,同手同脚坐下,有些惶恐地问他。


    主位上的人拿起筷子,随手夹了一道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放进嘴里,在云漾期待又暗含惧意的眼睛里,弯着眼睛,笑意融融,温和道:“很好吃。”


    钟柏宁目光仔仔细细凝视着云漾的脸,虽然目光依旧温柔,但偏执的欲望却还是丝丝缕缕泄露出来。


    云漾还是低着头,似乎是在做心理建设,半晌,他才终于开口,只不过还是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钟柏宁,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当然。”这个问题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会做伤害我的事吗?”


    这一次,云漾没有立刻得到准确的答复。


    “阿漾,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问吗?”


    手背被自己抓出血痕也毫无察觉,云漾半垂着头,只敢用余光看着钟柏宁。


    他手艺很好,桌上的菜又都是自己最拿手的,但此时此刻,原本诱人的菜香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油腥味,云漾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颤颤巍巍说:


    “那你能放过我吗?”


    “当初……把我关起来的……也是你,对不对?”


    第133章 茫路17


    “那你能放过我吗?”


    说完这话, 云漾的余光注意到钟柏宁的行为一滞,紧接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挑明:“你就是当初囚禁我的那个人吧。”


    话音落下, 想象中的暴怒并没有来。


    “为什么会这么想?阿漾。”


    钟柏宁很平静,没有被戳穿的慌张, 也没有被误会的委屈。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云漾,仿佛真的在耐心询问一个他想不通的问题


    “门口那两个人是不是你派来的?”


    “是我。”钟柏宁供认不讳。


    “这间屋子里是不是真的有监控?”


    “……我不知道。”


    钟柏宁把碗筷放在桌子上, 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阿漾,你做这些……是为了讨好我, 对吗?因为你认定了我是那个伤害你的人,所以想用这种方式, 求我放过你?”


    心思被戳破, 云漾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被椅子绊倒。


    “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云漾。”出乎意料的, 钟柏宁这句话带着哽咽和痛苦, 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其中像是蕴含了巨大的悲伤,“门口那两个人,是我派来保护你的, 因为我不在, 总担心你会出什么意外……就像昨晚那样。”


    昨晚……


    云漾心下一突,他果然知道昨晚的事。


    “而对于屋内是否有监控, 我真的不知道。阿漾, 你和我说能感受到窥伺的视线,但我并没有,我在你睡着后找遍了整个房间,一个摄像头都没有找到。”


    “而对于昨晚的事……”钟柏宁苦笑一声, 站起身决绝向门口走去,“只不过是因为有邻居看见,给我打了电话而已……阿漾,从一开始你就不信任我,哪怕我带你去了公司,哪怕我对你坦白了心意,但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就能让你对我怀疑到这种程度。”


    他打开门,临走前,他最后对云漾说:“阿漾,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你也不需要再害怕我。如果你担心这间房子有监控,也可以搬回寝室,或者另寻一处租房,如果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但前提是,你还信任我。”


    “门口那些人你不喜欢,我就带走了。阿漾,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真的接受不了你对我的讨好,也无法接受你对我满腔的怀疑了。”


    说完,他才轻轻关上了门,把云漾一个人彻底留在屋内。


    饭菜已经凉了,云漾呆呆站了许久,直到惊觉脸上有水迹,伸手一摸,指尖一片湿漉,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了满脸。


    “哐当!哗啦————”


    郊外废弃仓库,钟柏宁发了疯似的把入目可见的所有东西全部砸了个遍。


    相机、电脑、各种仪器,甚至还有针管药物……哗啦啦散落一地,又被更狂暴的力量践踏碾碎。他赤红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疯狂撕咬着所能触及的一切。


    究竟要怎么样?他到底要怎么做!


    他快要疯了,他真的忍不住了,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杀了云漾,把他的心掏出来质问,恨不得把他做成永远不会腐坏的标本,每日都能触摸,成为自己真正的所有物。


    但不行……不行……他这具身体死了不够,他会杀青活过来,他会继续和韩缪那个贱人卿卿我我,他依旧不会完全属于我。


    “人呢?!滚过来!”


    钟柏宁大吼一声,门外等候的手下们立刻战战兢兢地推门涌入,尽力避免踩到脚下各种仪器的碎片和药物溶液,以及被他们老板用刀划到面容难辨的照片。


    “小钟总。”助理不在,说话的是今天云漾看见的那两个人其中之一。


    钟柏宁背对着他们,衬衫的袖口被拉到小臂,暴起的青筋像虬结的树根在皮肤下蜿蜒,背绷得像一张满弓,随着粗重呼吸微微颤抖。


    他们不敢出声,只敢用余光扫过地上狼藉——碎玻璃碴里泡着扭曲的照片,云漾那张脸被划得支离破碎。


    “把人都撤回来。”


    那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错愕抬头,却不敢出声说话,只服从地应下:“是!”


    “另外……把除了那间房子里之外,所有的监控都停掉。”


    这么长时间都没抓到韩缪,他肯定有系统的助力,那既然如此,干脆什么都不设防,请君入瓮,他自然忍不住,会去找云漾。


    等找到了……


    保镖领命退下,钟柏宁转过身,从一片狼藉的地上再度捡起云漾的照片,用帕巾轻轻擦拭干净,再次把面目全非的照片妥帖放好。


    做一出戏,再用些药……他一定会成功的-


    自那之后,钟柏宁足足等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内,云漾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但他一次也没有接。通过监控,他也能看到云漾在家中翻找着,似乎想把监控找出来,只是可惜,他一无所获。


    他眼睁睁看着云漾即使精神状态再差,也不敢踏出房门一步的样子。故意在云漾抱着自己衣服时关掉大部分监控,让他认为自己的气味能让他安心。


    他眼睁睁看着云漾这一个星期以来,用自己故意留下的所有衣服,在他的床上筑成一个巢穴,像一只雏鸟一样躺在他曾经睡过的床上。


    外边的监控和人手确实全部撤回来了,但是宿舍里并没有。当钟柏宁发现云漾回宿舍后就会把宿舍内的监控全部打开,迫使他不得不再回到出租屋里。


    钟柏宁早已算准了云漾的经济状况——兼职收入所剩无几,与父母关系僵持,根本无力负担新的住处。


    从学校步行到出租屋只需要十五分钟,于是在云漾已经二十分钟没有出现在监控内时候,钟柏宁就知道,韩缪终于忍不住上钩了。


    他没有猜错,云漾现在“被拐”到了一个小花园内。


    面前的男人依旧是蒙着面的装束,连帽卫衣加上鸭舌帽挡住了他大部分面容,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只是偶尔在对视的时候,云漾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完全无法压抑的悲恸与眷恋。


    云漾不认识他,但对他也并不排斥。因为即使现在被他虚虚禁锢住手腕,但云漾想,他立刻就能挣脱。


    “你是谁?”云漾问。


    这个男人说:“我们认识,只是你现在忘记了。”


    “那你现在把我抓过来,是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一切的真相。”


    【宿主,你疯了?你要干扰剧情吗?!】


    韩缪没有理它,他想继续说,但是话到嘴边,却像被一股外力拦住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云漾却还看着他,甚至有些着急:“什么真相?是关于……我的吗?”


    接近傍晚,这个地方又隐蔽。天色一暗,树木一遮,外人很难一下子就看见这里。


    话说不出来,但东西可以递出去。韩缪把手伸进兜里,握住自己一早就准备好的U盘,想要拿出来塞进云漾的手里。


    但就在这时,花园一侧的角落里突然窜出两个人,瞬间向他们两人扑去。


    似缕一直在韩缪脑子里苦口婆心劝他,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所以当他提醒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韩缪瞬间把云漾护到身后,谨慎看着两个伺机冲过来的两人,一边把U盘塞进云漾的手心,最后握了一握他的手,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语气说:“快跑!”


    拿到手中的硬盘,云漾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身向学校内跑去。


    钟柏宁绝对有问题,出租屋不能再去,没有选择,他只能回宿舍。


    他帮不了这个男人,留在这里只能是累赘。


    只是他没想到,那两个人却直直冲他而来,看都没看男人一眼。


    云漾跑了还没两步,手肘便被一股大力死死掐住,用力向后一拉,他就毫无抵抗之力向后跌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冒金星。


    天旋地转间,云漾努力聚焦视线,方才那个保护他的男人,此刻竟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而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正以一种恭顺的姿态立于其后。


    “你……”云漾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你骗我?!”


    “不许回话,不许乱动!”站在韩缪背后的那个男人,在云漾看不见的角度,用一把亮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他的后腰,小声威胁着。


    韩缪就真的没说话。


    可实际上,韩缪本身,因为违反系统规则,被系统勒令停留原地,接受强制传送的出剧组并接受惩罚。


    【似缕,帮我接入主系统。】


    韩缪眼中寒光暴涨,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在意识里厉声命令:【当初的协议,可不是让他们出尔反尔!】


    似缕在他脑子里处理半晌,看着系统面板上的回应,根本不敢和韩缪实话实说,一直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似缕,接入主系统!】


    【宿、宿主……主系统拒绝接入,并且……并且说……说协议作废。】


    【什么意思?!】韩缪浑身一僵,眼睁睁看着压制云漾的那个人从口袋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已经准备好的注射器,闪着寒光。


    他几乎是嘶吼着对似缕说:【主系统公然违背协约,就不怕被演艺部高层惩罚吗?!】


    【解锁我的权限!立刻!似缕,我要用我曾经的任务奖励,给我解开禁锢!】


    【宿主……】似缕简直都快要哭出来了,【主系统已经去领罚了……另外,你的任务奖励在非主演剧组里……不能用。】


    【呵。】韩缪简直要被气笑了,同时,从未有过的违和感骤然倾轧,似乎如今所有一切,都在把他和阿漾往绝路上逼。


    无力感排山倒海而来,但韩缪不想放弃。他抢走似缕对系统面板的主动权,强行把自己的系统奖励一降再降,直到降到能在这个世界行动,但限制却是五分钟后被强制剥离。


    云漾的手臂被粗暴地扭到身后,冰凉的酒精擦过颈侧皮肤,带来一阵颤栗。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韩缪的限制终于被解除,在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韩缪的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向云漾冲去。


    第134章 茫路18


    可一个黑影比他更快。


    针尖带着冰冷的刺痛, 猛地刺入云漾颈侧的皮肤,但下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从侧面冲过来,直直撞向正准备推动药剂的歹徒。


    “放开他!”


    那两人见势不妙, 原本还在韩缪身后的人立刻冲上去,攥紧拳头一拳砸向他, 却被韩缪侧身一闪,避过拳风的同时, 一记凌厉的横踢已扫向对方太阳穴! 那人闷哼一声,被狠狠踹飞, 撞在旁边的树干上滑落。


    韩缪立即转身,还想再往云漾的方向冲去, 但转身的瞬间, 一支注射器向他飞来,针尖擦脸而过, 没入身后的砖缝。


    瞳孔骤然紧缩, 他看见云漾颈侧的针管被撞得偏离,但针尖却在他脖子上留下了细小的伤口,些许冰凉的液体被推入少许。


    “操!”持针者咒骂一声,反应极快, 也不管那个被韩缪打倒的同伴, 转身欲跑,然而他刚跑出两步, 就被不知何时已过来的钟柏宁的手下迅速按倒在地。


    钟柏宁将云漾从冰冷坚硬的地面抱起, 拔下摇摇欲坠的针管,按住他的伤口。


    钟柏宁声音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对怀中人说:“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是我的错,阿漾,我不该和你赌气。”


    他嘴上说得有多好听,看向韩缪的眼睛就多有恶意。


    韩缪能清清楚楚看见钟柏宁眼神里满满的挑衅,但他不在乎,可是在挑衅之余,他亲眼看着钟柏宁拿着一根药剂,针尖对准云漾,只有几厘米的空间,略微推进一点,便能顺畅刺破他的皮肤。


    他明知这是威胁,也知道钟柏宁是在刻意激怒他,但他不剩多少时间了。


    韩缪向周围扫视一圈,原先出来的两个歹徒被钟柏宁带来的人双双按住,云漾被他抱在怀里,意识还未完全清醒。


    韩缪在不远处静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说是平静的诡异,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在评估着什么,但下一刻,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短刃。


    他身形暴起,快如鬼魅,手中匕首划出一道冷光,狠绝地直刺钟柏宁腰腹要害!


    鲜血迸溅到云漾的脸上,浇醒了他的迷惘。


    他看到了钟柏宁骤然收缩的瞳孔,看到了他脸上的震惊与剧痛。


    “……你输了。”钟柏宁用只有韩缪能听见的声音,冲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下一刻,钟柏宁握着他的手腕,猛地用力将匕首拔出!噗呲一声,血液从伤口泼出来,韩缪目光一凛,调转匕首,本想换个角度继续刺,却没成想钟柏宁的身体向云漾的方向一转,连带着握住他的手腕也向他怀中人侧去。


    调转的刀尖直直刺向云漾,韩缪双眼蓦然睁大,在云漾惊恐的视线里,他强行控制住身体惯性,停止匕首继续下刺,但钟柏宁却扑过来,宽阔的背部遮住云漾的视线,他只能听见锋利的刀刃刺进血肉的声音,连同钟柏宁痛苦的闷哼和保镖的厉喝。


    直到钟柏宁倒下去,保镖手忙脚乱将他和自己送进医院,云漾都再也没有看到韩缪的身影。


    被强行弹出剧组世界的感觉并不好受,韩缪在自己的化妆间内猛地睁开眼睛,来自系统惩罚的电流还在胸腔内肆虐,但他眼中闪现的全是自己被弹出世界的前,钟柏宁主动靠上刀尖的那一刻。


    “操!”韩缪双手握紧拳头,狠狠砸向身下的床板,眼睛里的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上个世界他用苦肉计,这个世界,全被钟柏宁学去还了回来。


    为了阿漾的心,连命都可以不要……


    似缕看着他,实在没忍住开口:【两个疯子。】-


    “钟……柏宁……”微弱的呼喊就像叹息,从病床上那人的嘴中吐出。


    云漾听见自己床前传来几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各种冰凉的仪器贴上他的胸膛,为他做检查,直到眼皮撑开,手电筒灯光照射进来,他条件反射颤了颤眼皮,才终于彻底清醒。


    模糊的人影逐渐凝实,云漾看着他们的脸,竟然发现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除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剩下几人,云漾只看一眼甚至记不住任何一个人的长相。


    身着常服,一张张泯然众人的脸,但周身散发的那种冰冷、训练有素的气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云先生,您醒了。”其中一个人说。


    云漾看着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意识还有些涣散,过了几秒,他才哑着声音问:“钟柏宁在哪?”


    那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向两边侧身,给云漾留出一条看向隔壁病床的通道。


    钟柏宁躺在那里,身体上插着许多管子,心跳监测仪规律地响着,可是他却苍白着一张脸,看起来毫无生气。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磕到了头,云漾对于那天夜里发生的事记不真切。


    基础检查做完,确认身体没什么异样,医生护士识趣退出,直至病房里只剩下钟柏宁的人后,他们才公事公办地开口:“那晚老板被歹徒砍了两刀,身受重伤昏迷至今。而您也因为被注射了那管药剂,所以……”


    “所以什么?”


    “因为药性还没完全检查出来,所以目前只知道您的身体机能或部分记忆会受损,会出现生理排斥和部分记忆紊乱——不过您放心,我们已经找了国际顶尖专家,一定会把您的记忆矫正过来。”


    云漾皱了皱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努力回想,才说:“可是钟柏宁不是说……他的企业濒临倒闭,哪里来的人脉去请什么国际专家?”


    那人听云漾这样问,有些吃惊地说:“您果然是记不清了,老板一直都是家里的独生子,被家族寄予厚望,怎么可能会有濒临倒闭的企业?”


    ——


    等到再出院时,已经到了八月中旬。


    这期间,钟柏宁一直在昏迷,所以大部分时间是他的保镖——也就是他刚苏醒时围在他床边的那几人陪他恢复记忆。


    他的大部分回忆都是没有问题的,他知道自己开学要上大四,知道他几个舍友的名字,知道他和父母的关系不太好,唯独在暑假期间,他的记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紊乱。


    “是因为老板及时赶到,那管药剂没有被推入太多,所以记忆也只有近段时间会出现问题。但如果注射得多了,可能您所有的记忆都会被影响。”


    “是这样吗?”云漾哑声问,有些茫然。


    “没错。”对方回答得滴水不漏,“详细的毒理报告已经检测出来了,如果您想看也可以。”


    说着,另一个保镖就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几页报告,上边满是学术术语和外语单词,除了一些通俗易懂的词语,比如“记忆紊乱、“药剂容量”和注意事项等,他什么都看不懂。


    把报告重新交给那个人,云漾还想说什么,但这时,站在他床尾的保镖余光注意到什么,立刻向旁边望去,正好看到钟柏宁右手手腕艰难抬起,眉头紧皱,正准备起身。


    从钟家老宅带来的保姆和护工立刻将他上半身支撑起来,同时医生和护士也接到命令,整齐又快速进入病房给钟柏宁做检查。


    云漾看着所有人如此训练有素,从钟柏宁苏醒到完成所有检查,然后命令所有人退下,整间病房只剩他们二人,云漾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钟柏宁靠在床头,看向他,先开的口:“阿漾,你现在感觉如何?”


    云漾有些拘谨,他忘记了很多东西,所以不知道如何和钟柏宁相处,只能谨慎道:“还、还好,没什么事了,就是有些事情会记错。”


    钟柏宁低下头,神情懊恼:“抱歉……是我来得太迟了。”


    云漾双手疯狂摇摆:“不不不,我都听他们说了,是你把我救下来的,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不然我可能就会死在那儿了。”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双手尴尬地绞在一起。


    面对这个救命恩人,云漾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感恩和激动。他心中的违和感被保镖的一句句“记忆紊乱”而强行镇压,甚至于到了现在,除了下意识的排斥,他想不到做任何反抗。


    “听他们说,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云漾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得,但有些事记不清了,只记得你是我的大学同学,中间……似乎出了些差错,记忆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那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止是你的同学……我还是你的男朋友。”


    云漾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他呆呆坐在床上,发出一个非常震惊且疑惑的:“啊?”


    “你果然忘记了……我和你表过白,如果你不相信,我还有当时的录音。”


    说完,他就拿起一旁的手机翻找起来。不一会儿,他就听见了手机听筒中传出来的几句话:


    【想和你做朋友是骗你的,我想要的不止如此。我喜欢你啊,阿漾。】


    紧接着是隐隐绰绰的喘息和从自己嘴里溢出的可耻的嘤咛。


    听到那句“我只是喜欢你罢了”,云漾立刻惊慌喊道:“好了好了!别放了!”


    钟柏宁立刻按下暂停键,将录音止住。


    “那阿漾现在信了吗?毕竟你也听见了,你当时……”他话顿了一下,表情变得促狭,“都那个样子了……”


    他两句话都说得极其暧昧和隐匿。


    表白不代表两人在一起,那个声音也被他粉饰得仿佛两人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行为。


    就连那个录音,但凡云漾能忍住羞耻往下多听一句,就能听到自己明晃晃的慌张和拒绝。


    云漾结结巴巴说:“我……我真的忘记了,而且我们明明暑假之前还不认识。”


    钟柏宁叹了口气,眼神温柔而带着一丝痛惜:“因为你之前……遭遇了不幸,被人绑架了。是我找到了你,把你带了回来。至于那个伤我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就是当初绑架你的那个疯子。他一直在跟踪你,那晚也是冲着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好一个胡说八道的本事。


    还有几章这个小世界快要完结了,对于最后的be结局,我个人认为每个宝宝会有每个宝宝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那其实也算个he啦?(钟柏宁绝对不会得逞!!)


    第135章 茫路19


    云漾跟在钟柏宁身后, 进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庄园。


    他很难用自己匮乏的语言描述庄园的豪华,只觉得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些精致的雕花廊柱, 还有视野尽头仿佛望不到边际的草坪和喷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气,似乎是花香, 却又像木材。


    他跟着走进主楼内,脚下地毯柔软得几乎让人陷进去, 墙上挂着一些即使不懂也看得出很名贵的画,整个空间大到离谱, 却不会让人感觉过于空旷。


    甫一踏进这里,云漾便开始畏手畏脚起来。这里离城区很远, 背靠着山, 远远看去,庄园的占地面积几乎占据了整个山脚下的土地。


    “山上还有马场, 你已经很久没去了。”


    钟柏宁突然开口, 甚至从这栋没有人的大房子里传来回声。


    云漾茫然说:“我之前骑过马吗?”


    真的一丝一毫的记忆都没有。


    钟柏宁说:“当然。”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个也忘记了,没关系,我会重新教你。”


    钟柏宁脚步未停, 继续往楼上的方向走着。云漾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太不真实。


    他忍不住侧头看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才发觉身上的衣服竟然不是记忆里自己上大学时随手在网上买的衬衫。


    面料柔顺, 走线也贴合自己的身体, 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又清爽。


    想也不用想,这肯定是钟柏宁买给他的。


    “想什么呢?跟上。”钟柏宁转过头看他,两人之间已经隔了很长一段距离。


    云漾应了一声,快走几步与他并肩。


    三楼正中央, 钟柏宁说那是他们的主卧。


    推开那扇雕花木门,两人走入其中,里边的设施一应俱全。说是卧室,却比他家里的面积都要大。从床上用品,再到牙刷毛巾,无一不是两两配对,就好像两人真的在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


    “我……真的住在这里吗?”云漾忍不住再次确认,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颤抖,“为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站在门口,迟迟不愿踏入其中。


    钟柏宁走近,自然地牵起云漾微凉的手,将他引到沙发边坐下,自己则单膝点地,蹲在他面前。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看着云漾,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地说:“没错,那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你和你的舍友在外边玩,然后你喝醉了,被那一晚的男人绑架……这些如果你不相信我,也可以去问舍友。”


    钟柏宁的声音不高,却能让云漾准确无误听到他的声音。他将云漾的手机轻轻放进他的手心,示意他随时可以找舍友求证。


    “然后,我不知道你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在我终于找到你,把你救出来后,你就受了很大的心理创伤——”


    “你每时每刻都觉得有人在偷窥你。”


    舒缓的音乐从踏进这间房子,便一刻不停地在云漾耳边萦绕。他想起来自己真的有段时间没日没夜缩在被子里,房间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一刻不停凝视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是在哪里来着——


    “就在那里。”


    顺着钟柏宁手指指向的方向,云漾看过去。是摆在房屋正中央的那张大床,床单有些许凌乱,被子也歪歪扭扭摆在床上,似乎前不久有人在上边辗转反侧。


    “这原本是我的房间,但有一天晚上,因为精神高度紧绷,敲响了我的房门,想要和我待在同一间房间里睡觉,我同意了,但后来,你亲自要求我,要在同一张床上睡……”


    他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就在那张床上,想起来了吗?”


    他的话语,配合着余韵悠长的音乐,以及云漾脑海中确实存在的记忆断层和对钟柏宁日渐加深的依赖,像一把钥匙,试图强行打开一扇错误的门。


    那扇门当然不会被打开,但是,钟柏宁在里边,亲自拧开了门锁——


    “我想起来了。”云漾听见自己呆呆地说。


    或许真的是自己病糊涂了,连发生这些事的地点都记不清。


    “再后来,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你说感觉有人在偷窥,我就下令让所有的佣人离开主楼,这也就是为什么你看不到其他人。”


    钟柏宁蹲在他面前,微微抬头仰视着云漾,带着恰到好处的和煦微笑,和云漾没注意到的势在必得。


    他说:“只是你真的忘记了很多东西,没关系,我会带你一点点想起来,现在,就先休息吧。”


    钟柏宁站起身,云漾的视角从俯视变为仰视,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他。


    他双臂撑在云漾身体两侧,俯身在他脸颊轻轻贴了贴:“我先去公司,如果觉得闷了,整个庄园随便哪里,你都可以去,注意别受伤就好。”


    云漾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凉的触感。


    头有点痛,可能是没完全好,还有些后遗症。云漾疲惫地缩进柔软的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厚厚的窗帘没有被拉开,房间里光线昏沉,只有偶尔的鸟鸣声隐约传来,混着音乐,融进空气里,钻进他的脑子-


    “东西找到了吗?”书房,钟柏宁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茶几和不远处的书桌上摆着成摞的文件夹,但他闭目养神,单手撑着额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助理就站在茶几的对面,低垂着头,战战兢兢说:“确实是没有,云先生做了全身检查,如果那个人真把证据给了云先生,那一定会被检查到。”


    良久,钟柏宁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知道了。另外,管好所有人的嘴。谁敢在云漾面前多说一个字……”未尽之言,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助理背脊一凉,立刻躬身:“是,绝不会有任何纰漏!”他顿了顿,又换了一种犹豫的语气:“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您父亲的。”


    钟柏宁睁开眼,定定看着他。


    助理立刻改口:“是关于前任董事长的。”


    “又怎么了?”


    他把手中的平板滑动几下,调转屏幕摆放在钟柏宁面前:“近期他在网络上散布许多对您和企业不利的言论,甚至还拿出一些所谓的证据,导致如今许多投资商准备撤资,对企业股市有不小的影响。”


    “呵,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当初是他求着我把公司撑下去,我才勉为其难接手了这个烂摊子。”钟柏宁嗤笑一声,满不在乎,“既然他这么想要回这个公司,那就给他吧。”


    他摘下细框眼镜,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把所有能转移的资产、核心项目和技术专利,按照之前的预案,尽快处理干净。剩下的,就留给他‘重振雄风’吧。”


    助理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是,我马上去安排。”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钟柏宁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在沙发上,手背搭在额头,半睁开眼看着穹顶。


    书房有两层,暖金色的灯光从穹顶雕花和壁龛里漫出,明亮又柔和,即使直视也不会感到刺眼。


    企业?财富?权势?


    旁人汲汲营营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只不过是剧本中寥寥几笔就可以随意增添的东西,如同水中月,风一吹就散了。


    只有那个人。


    他拥有独立意识的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人。


    从此,什么家人、权财、道德、规则,全都是强行施加给他桎梏。抛开这一切,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那个劈开他混沌意识的光,彻底成为他永恒且唯一的私有物。


    卧房内,云漾依旧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即使睡着了,眉头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眼皮不安地颤动着,似乎是在与什么做着激烈的斗争。


    阳光透过未完全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弹幕对剧情走向的猜测各异,有的认为畸形的恋爱实在精彩,并想要看一个主角受被彻底驯服,从此以后只能乖顺地待在主角攻身边。


    另有些认为,这样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爱,但实际满腔占有欲与独占欲的感情,根本就不是健康的恋爱观。


    这一次的剧本没有任何演员演过,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是给钟柏宁作为一个NPC却拥有亮眼剧情线的奖励。


    也因此,这不是云漾惯常熟悉的be剧本,没有准确的结局,所有的一切,全都靠剧中人物自己的选择。


    【宿主,你不是说要把证据给云漾吗,怎么钟柏宁的人什么证据都没有找到?】似缕问。


    韩缪面无表情,但语气着实算不上好:“镜头瞒下来了,我也不清楚。”


    他根本不敢深想,如果证据丢了,最后会发生什么-


    “阿漾,醒一醒,起来吃饭了。”


    从连绵不绝的噩梦里醒过来,云漾缓缓睁开眼,眼前景象还是自己睡着之前的模样。


    “……我睡了多久?”他嗓子有些哑,唇瓣也有些干涸。


    “已经晚上七点了。”钟柏宁拉着云漾的手,把他撑起来,又披了一件薄款的外套:“这里空调开得足,披件衣服别着凉了。”


    “……谢谢。”云漾下意识躲了一下钟柏宁搭在他后腰的手,即使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他还是下意识抵触过于亲密的触碰。


    钟柏宁将他细微的躲闪尽收眼底,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手臂结实而不容抗拒地环上那截细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跟我,永远不用客气。”


    两人下了楼,云漾被引到一张长长的红木餐桌旁,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家常菜,都是云漾平常爱吃的,但与餐厅本身的精致又华贵的气氛格格不入。


    “都是我自己做的,尝尝怎么样,能想起来一些什么吗?”钟柏宁坐在云漾身侧,夹了一碟菜放进他的碗里。


    云漾知道自己任何抵触都没有用,只能顺从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菜塞进嘴里。


    第136章 茫路20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顺从, 心底挥之不去的紧张和恐惧就能慢慢消散。


    所以他顺从钟柏宁躺在同一张床上入睡,顺从他手把手教自己骑马,甚至在开学之后, 也顺从钟柏宁的提议,主动申请搬离宿舍。


    “你说你要和谁住??”时隔两个多月的假期, 云漾他们宿舍四人终于再次回到宿舍,但话还没说两句, 他们就听到云漾那句“我要搬出去和钟柏宁一起住”。


    韩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谁?钟柏宁?你放假之前不是还烦他烦得要死吗??”


    “就是啊, 当时因为他,你甚至天天疑神疑鬼的。”齐嘉石也跟着帮腔。


    云漾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毕竟和放假之前相比, 自己的态度确实是天差地别。


    时应在旁边沉默听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毕竟当初是钟柏宁把你救出来的, 你相信他, 想和他住一起,也算情有可原。”


    齐嘉石和韩顷听见这话也沉默了,他们也知道刚放假的时候,云漾失踪被绑架这回事, 最后是钟柏宁先发现得不对, 费尽心力才把他救回来的。


    他们就沉默地看着云漾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床铺什么的他暂且只用压缩袋装起来留在宿舍, 想着万一将来有什么紧急情况还能回来住一段时间。


    “那你的实习咋办?你实习的公司离学校更近, 搬走了通勤时间不就变长了。”齐嘉石还是接受不了相处三年的好兄弟一声不吭搬走这件事,本来他还想着几人只剩下最后一年朝夕相处的时间,要把所有想玩的地方都去一遍。


    收拾出来两个行李箱,云漾背上自己的大包小包, 迟疑着对他说:“那个实习……我没去。”


    “啊?那你的实习章怎么办?”


    “是钟柏宁帮我盖的。”正说着话,手中拉杆一空,是时应和韩顷把东西接过去了。


    齐嘉石落后一步,只能上手把云漾身上的所有背包全都扒拉下来背在自己身上。


    “……那你以后还能经常回来找我们玩吗?”


    云漾原本还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只是他不想表露出来,但此刻听到时应这么一说,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汹涌往外冒。


    他抿抿嘴,差一点就要反悔。


    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学校里了,身边还有这么多人,钟柏宁肯定不敢在这里对他做什么。


    他停下脚步,拉住离他最近的齐嘉石的衣服,把齐嘉石拽得踉跄了一下。


    “咋了?忘东西了?”


    “你们能不能……”


    “能啥?”


    ……


    时应和韩顷也回过头看他们:“咋不走了?”


    我不想走,我想回去,能不能带我回去。


    “阿漾——”


    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云漾浑身一僵,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齐嘉石越过云漾,看向他的身后,才发现钟柏宁就站在他们不远处。


    云漾瞳孔颤抖,眼睁睁看着一道阴影从身后投下,逐渐覆盖住他全身的影子。


    后背贴上一个坚实的胸膛,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灼烧着云漾的全身。


    钟柏宁看着他们,笑眯眯说:“辛苦你们了,交给我吧。”


    齐嘉石和韩顷愣愣看着他,似乎还犹豫着,但手已经下意识把东西递了出去。


    拿过书包放在行李箱上,钟柏宁左手拉着拉杆,看着迟迟没有动作的时应,又重复一遍:“给我。”


    时应定定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钟柏宁,变化挺大啊。”


    钟柏宁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弧度更深了些:“哪里变了?”


    “明明放假前那么不爱说话也不太搭理人的一个人,现在倒是开朗了不少。”


    “人总是会变的,经历了些事情,自然就想通了很多。”他走到时应面前,右手伸过去强行拿走最后一个行李箱,“更何况现在我也有需要照顾的人了。”


    时应又笑着问:“对了,钟柏宁,你是几月几号把云漾救出来的?我都给忘了。”


    钟柏宁回答:“过去挺久了,具体日期我也记不太确切,等我回去找一找再阿漾的病历系统。”


    说罢,他不再多言,回头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云漾说:“走吧,阿漾。”


    在场几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云漾僵着身体,一步步跨到钟柏宁身旁,对时应扯出一个笑来:“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便什么也不管,径直朝校门口停车的方向走去。


    钟柏宁跟在云漾身后走了几步,又转头看着他们:“我会照顾好他,医生也说了,他需要安静的环境和熟悉的人陪伴,这些我都能给他。毕竟,从阿漾得救到现在,陪在他身边的一直是我。”


    时应、齐嘉石、韩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钟柏宁身形挺拔,步伐稳健,完完全全遮住了云漾的身形。与记忆里那个沉默阴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同学判若两人。


    黑色轿车载着两人驶离他们的视线。车上,云漾和钟柏宁坐在后排两端,中间隔着一道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空旷距离。


    “阿漾,你刚刚想和你的舍友说些什么?”


    云漾单手撑着下颌,扭头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钟柏宁那道毫不掩饰的视线。


    “……没什么,我就是想……想……”


    “想什么?”


    “想……问他们能不能找我出去玩……可以吗?”他转头小心翼翼看着钟柏宁。


    钟柏宁笑了,他自然而然牵过云漾的手,说道:“当然可以。阿漾想和朋友玩,随时都可以。”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云漾的手背,“不过要记得,玩够了就回家。我会等你。”


    “嗯,我知道。”


    一只大手摸摸他的脸颊,又顺着摸到下巴:“阿漾好乖。”


    云漾顺从将脸放在他的掌心,默默垂下眼。


    只要乖一点,只要顺从他,就没有什么问题。


    低调的黑色车辆缓缓驶入庄园,钟柏宁从没想过遮掩他的视线,但云漾也知道如果没有他的准肯,外人绝不会踏足一步,自己独身一人也绝对逃不出去。


    行李暂时放在车上,在两人进入主楼后再由管家将其搬进去,从头到尾云漾都不会看到除钟柏宁之外的第二个人。


    “……钟柏宁,我今天去学校,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这间房子真的很大,大到住进来这么久,他连一半的房间都没看完,大到可以让他看不见这个庄园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每天睁眼就能看到钟柏宁的脸,吃饭、打游戏、骑马、射击……所有的他能接触到的东西,全都是钟柏宁待在自己身边,要不是今天去了趟学校,见到了其他人,他都要感觉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爸妈也已经很久没有任何电话或消息,他本来觉得这样很清闲,但是时间长了,他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一丝犹豫。


    自己所有的社交已经全部都断掉了,网络上的喧嚣热闹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越来越难以投入。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大门在身后紧紧关闭,钟柏宁在进入主厅之后就不再限制云漾,此刻他正打算去厨房,就听见云漾的话,于是说:“好多了是好事,至少快要痊愈了。”


    云漾看他系上围裙,劲瘦的腰身被收紧的系带描显出来,紧接着他洗了一把手,打开冰箱把食材拿出来放到岛台上。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云漾又说:“你要支撑家族企业,一定很忙吧,我一直在麻烦你,不用每天陪着我……”


    “不麻烦,”钟柏宁说,“陪着阿漾我开心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麻烦。”


    云漾双手绞在一起,一派纠结的模样。但他又想着自己总要争取一下,于是这次再次开口,换了一个更直白的说辞:“钟柏宁,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想出去。”


    切菜的声音骤然顿住,钟柏宁依旧低着头看菜板,没有转身。


    “阿漾还记得当初自己是如何被绑架的吗?”话题转变得很快,云漾一时没反应过来,发出了一个疑惑的气音。


    钟柏宁把刀摔在菜板上,发出“哐当”的声响,震得云漾心尖一颤。


    “你和同学出去玩,喝醉了,把一个陌生男人的车当成出租车,毫无戒备就坐了进去。”


    “你知道我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吗?”


    “大雨里,你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泥地里,衣服都烂了,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只差一点,你就没命了。”


    钟柏宁转过身,眼神平静,随手拿起一旁的帕巾擦着手,一边盯着云漾的眼睛,一边缓缓踱步向他走近。


    “你经受了什么折磨呢?那个人是怎么对你的?你有没有让他碰过?有没有对他摇尾乞怜?你那时候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有心软吗?”


    刹那间,原本刻意淡忘的回忆重新慢慢浮现,在钟柏宁一句句冰冷的诘问下猛然翻搅起来——


    被蒙着眼关在满是铁锈味的地下室,每天期待一个施暴者的降临,唯一一次呼吸外界的空气,错失向别人呼救的机会。


    他控制不住后退一步,可钟柏宁还在说:“刚把你接到身边的时候,你整日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你,你害怕独自一人,又害怕遇见很多人,你主动要求和我睡在一起,同吃同住。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起色,就又想要跑出去?”


    后腰抵上了一个柔软的物件,云漾回头一看,才惊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退到了沙发的位置。


    “想起来了?阿漾。”钟柏宁的虎口卡住他的下巴,让他直面自己,避无可避,“那你告诉我,他有和你同床共枕吗,你有跪地乞求过他的垂怜吗?你一直蒙着眼吧,连这个陌生男人的样子都不知道,甚至那日他对你注射药物,捅了我两刀,你却依旧一意孤行想要离开……”


    “是不是他上过你,你食髓知味了啊,就等着出去被他抓到,再来一场吗?”


    第137章 茫路21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摔在钟柏宁脸上。


    他的头被扇侧向一旁, 再转回头,钟柏宁才看见云漾眼眶红红的,气到眼泪都流不出来。


    “钟柏宁, 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钟柏宁气笑了,“云漾, 是你一次又一次企图离开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让你这么……这么想离开我?!”


    “你想说什么?说没有和他上过床吗?云漾你难道就敢肯定自己对他没有一丝感情吗?你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就要帮他瞒着我, 我哪一点不如他!”


    云漾浑身抖得厉害,再也忍不住, 声音拔高, 带着哭腔和怒意:“我没有事瞒着你!你疯了吗钟柏宁!”


    “那天他是不是给了你一件东西?东西呢!你还说没有瞒我!”


    云漾陡然安静下来,他脸颊的腮肉被钟柏宁掐得发疼, 但他恍然未觉, 而是说:“……我不知道。”


    “你还想骗我。”


    脑子里一团乱麻,对于那天的记忆,他真的不记得什么了:“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


    钟柏宁没有松开他, 而是用锐利的眸子直视着云漾, 让他所有的动作和眼神闪躲都无处遁藏。


    他说这些,一方面是想起上个世界韩缪对他的挑衅和云漾身上的痕迹, 让他忍无可忍, 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那天韩缪给云漾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一定是他的把柄和证据。这东西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他的人搜遍周围这么多地方都没找到, 也不知被云漾藏到了哪里,只待将来某一天彻底爆炸,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变得功亏一篑。


    但是,云漾居然真的忘记了这个。


    注射到云漾身体里的药会模糊他的记忆,再通过外界引导,会将他的部分回忆地点替换,除非他自己潜意识想要忘记,否则一段回忆断然不会忘的如此干净。


    云漾的眼神有恐惧、气愤、委屈,但唯独没有心虚。


    “……抱歉。”钟柏宁软下脾气,松开云漾脸颊的软肉,俯身抱住他,将脸闷在云漾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说:“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说这些,实在是因为……因为……太怕你离开我了。”


    “我怕你因为绑架爱上他,怕你听信了他的谗言要离开我。我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怕他碰过你……阿漾,我是你的男朋友,我甚至都没有……没有动过你,所以才一直没有安全感。”


    “明明我是你男朋友啊,你却总是不相信我,要远离我。阿漾,你总是在伤我的心。”


    钟柏宁的手紧紧箍着云漾的背,然后缓缓下滑,不容置疑地扣在了他的腰际


    云漾的身体僵在钟柏宁的怀抱中。刚才激烈的质问和粗暴的钳制带来的恐惧和愤怒还未完全消散,此刻又强行混入了这番突如其来的剖白和亲密的肢体接触,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是因为没碰过他,所以太害怕失去才失控吗?


    这些话像一道道迷魂汤。原本在此之前,他对那段黑暗又痛苦的记忆朦胧又模糊,但是在钟柏宁这段时间持续不断的暗示里,他从来没见过的那张脸,在脑海里突然有了轮廓。


    可是……那双蕴含着无限眷恋的眼睛,真的属于绑架囚禁他的那个疯子吗?


    钟柏宁的拥抱如此用力,声音低沉委屈,仿佛真的是一个因为太在乎而失去分寸的可怜恋人。


    他感受着钟柏宁扶在他腰间的双手,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这个姿势太亲密,他下意识就想挣扎躲开,却又被对方话语中那份脆弱和神情钉在原地。


    “我……”云漾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真的不记得了……什么东西……什么绑架……我……”


    “没关系,”钟柏宁打断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在汲取他身上的气息,“没关系了……忘了也好,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你还在这里,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钟柏宁缓缓抬起头,双手依旧圈着云漾的腰,与他拉开一点距离,让他能看清自己的眼睛。


    他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近乎卑微,与方才那副阴鸷冷酷的模样判若两人。


    云漾看着他,眉头无意识间紧紧蹙起。理智告诉他这一切不对劲,但情感天平却在“救命恩人”和“情深恋人”的双重身份加持下,不由自主向钟柏宁倾斜。


    他避开了钟柏宁过于灼热的视线,目光落在对方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嗯。”最终,他几步可闻地应了一声,算是默许了对方的道歉和解释。


    钟柏宁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暗芒,他松开一只手,抚上云漾的脸颊,拇指轻柔地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


    “乖。”他低语,然后缓缓低头,在云漾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他保证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我们好好过我们的生活,嗯?”


    云漾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钟柏宁抱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拿过云漾的手机,在里面存了一个号码,并说:“你什么时候想出去,不用和我说,这是司机,你随时可以给他打电话,他会带你出去。”


    “好。”说完,云漾又补充说,“我……会回来。”


    日子在空旷的奢华牢笼里一天天滑过,这个庄园的每一间房间都被他都打开看了一遍,都是同样的奢华,地下甚至有一个庞大的旋转酒窖,于是云漾又多了一项爱好,那就是时不时去酒窖,把看中的酒拿下来,一杯接一杯地喝。


    钟柏宁也渐渐减少了让助理把工作拿到庄园办公的次数,开始去自己的公司办公。因此,每当他在主楼和卧房内看不见云漾时,就会去地下的旋转酒窖,把喝得迷迷糊糊的云漾抱回去。


    钟柏宁看着云漾朦胧的醉眼,说:“最近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云漾掀开被子的一角躺进去,只回答说:“练练酒量,就不会再出现那天的事了。”


    钟柏宁把云漾撑起来,让他靠在床头,轻声说:“先别睡,阿漾,我让厨房煮了点醒酒汤。”


    却没想到云漾摆一摆手,说:“不要醒酒汤,不要醒过来。”


    钟柏宁好脾气地问他:“为什么不要醒过来。”


    大概这次是真醉得彻底,云漾把从前不敢说的全都吐露个干净:“醒过来……没意思!哪里也去不了,没有人找我出去……每天都在这个庄园里,什么都做不了。”


    对于这一番话,钟柏宁心里一丝一毫的触动都没有,毕竟这是他亲手造就的一切。


    佣人轻手轻脚把醒酒汤端进卧房,又悄无声息退下,钟柏宁将其放在一旁并不理会,而是向前凑近了许多,和云漾面贴着面,那酒气似乎也把他侵染了些许醉意。


    “阿漾,你爱我吗?”他低声哄诱。


    这酒喝多了虽然醉人,却不会让人太过难受。因此云漾此时也只是意识沉浮,嘟嘟囔囔反问道:“什么是爱?”


    “用你所认为爱的概念,回答我。”


    云漾摇摇头,说:“你说你是我男朋友,所以我应该爱你,但我不爱。”


    钟柏宁听见这个回答,却并不生气,甚至带着扭曲的亢奋继续追问:“那就是恨!阿漾,你恨我吗?或者说,你恨那个把你绑架囚禁的我吗?”


    云漾却再次摇摇头,说:“不恨。”


    房间内骤然陷入死寂。床边,钟柏宁脸上的笑意僵住了,那丝扭曲的亢奋如同被冰水浇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再也无法伪装的暴戾。


    他钳制住云漾的下巴,力道大得让云漾即使在醉意中也痛呼一声,蹙紧了眉头。


    “不恨?”钟柏宁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我做了这么多事……囚禁你,关着你,限制你的自由,篡改你的记忆,控制你的一切……你竟然,连恨也没有?!”


    他死死盯着云漾那双映着壁灯光晕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任何属于激烈情感的东西。


    可是没有。


    像一拳砸进棉花里,无处着力。他做了这么多,摧残他的精神、断绝他所有的社会关系,甚至扮演着深情又脆弱的爱人角色,所求的,不就是云漾全部的情绪和注意力吗?


    哪怕是恨,是恐惧,至少那也是云漾因他而产生的鲜活的反应。


    但是没有!这意味着他那些耗尽心血的极端手段,在云漾混沌的意识里,甚至激不起一点点憎恨波澜,他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做的一切全是徒劳白费!


    “云漾!云漾!!看着我!”钟柏宁低吼出来,两只手攥住云漾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扳向自己,“你应该恨我,我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你应该恨我!你不爱我无所谓,我不在乎!恨远比爱要刻骨铭心,我要你恨我!”


    他像疯子一样喃喃自语,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偏执和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慌。


    云漾被他晃得头疼,酒精让他的思维迟钝得像生了锈,无法理解眼前人突如其来的暴怒,他只觉得下巴和肩膀都很痛,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却扭曲到让他感到陌生。


    “……痛……”他含糊地吐出这个字,挣扎着想要摆脱钳制,眼眶因为疼痛迅速泛红,蓄起了生理性的泪水,“你……放开,好疼……”


    那滴泪水晶莹剔透,顺着泛红的脸颊滑落,滴在钟柏宁紧攥着他肩膀的手背上。


    滚烫,就像是要把他点燃一样。


    心中被一再压制的邪火终于爆发,钟柏宁松开他的肩膀,站起身,将自己上衣一脱而下,随意扔在地上,然后拉住云漾的脚踝向下一扯——云漾整个人都猝不及防倒在床上。


    钟柏宁重重地压覆上去,粗暴地撕扯着他的衣服,酒精让云漾的皮肤变得滚烫,烫到钟柏宁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顺着云漾的嘴唇一路向下,在亲到肚脐位置时,钟柏宁短暂抬起眼睛,看着云漾:“阿漾,我这样做,你是不是就会恨我了。”


    第138章 茫路22


    他顺着云漾的嘴唇一路向下, 在亲到肚脐位置时,钟柏宁短暂抬起眼睛,看着云漾:“阿漾, 我这样做,你是不是就会恨我了。”


    钟柏宁的吻带着一种啃噬的力道, 在云漾身体表面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他抬起眼那双被情欲和疯狂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云漾的脸,期待从中看到恐惧、憎恨, 或者哪怕是一丝激烈的反抗。


    然而云漾只是醉眼迷离地试图抬起沉重的眼皮,手臂软绵绵地支撑了一下, 又无力地垂落。几次徒劳的尝试后,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 彻底放松了身体, 直接放任自己瘫倒。


    对于身上正在发生的侵犯,他没有任何回应, 就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和反应的精致人偶。


    钟柏宁的动作渐渐停下。


    云漾的神智在酒精的作用下实在是混沌到了极点, 他现在只想睡觉,但耳边依旧是钟柏宁一声比一声大地诘问:“你为什么不反对阻止我做这种事?!”


    “……我说了,你是我……男朋友。”


    钟柏宁:“所以男朋友你就同意是吗?”


    理智摇摇欲坠,他不想争论什么, 或者说, 他甚至都不知道钟柏宁在做什么,所以云漾并没有回话。


    钟柏宁所有的情欲霎时散去, 他双拳攥紧,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上床这件事,无关爱恨,甚至在云漾看来,这什么都算不上。钟柏宁什么都可以得到, 除了他梦寐以求的仅限于他的鲜活又炽热的情感。


    钟柏宁撑在云漾身体两侧手臂开始微微颤抖。他看着云漾已经睡熟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不论他做什么,施加怎样痛苦或侵犯,都无法真正触碰到云漾的内核。


    钟柏宁从云漾身上退开,坐在床边,低垂着头。梳上去的刘海又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过了很久,钟柏宁才站起身,捡起地上被自己扔掉的衬衫,随意地披上。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云漾,随即径直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睡吧。”


    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用了。


    合上卧房的门,钟柏宁打通了助理的电话:“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还有人,全都搬过去。”


    电话那头沉寂了许久,第一次犹豫地反问了一遍:“小钟总……真的要……”


    “我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疑?”钟柏宁语气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助理立刻清醒,立刻说:“是,我这就去安排。”


    电话被他挂断,钟柏宁穿着薄薄的睡衣,踏出大门,沿着长长的走廊,他走了许久,才走到一个与整个庄园对比,又矮又相对残破的一栋小楼。


    说他残破,不过是相较于庄园其他地方的精心维护,这里早已年久失修,除了前段时间云漾无聊闯入又很快离开,已经不知多少年无人踏足。


    上到管家,下到佣人,庄园内的所有人相比十年前都换了一遍,也因此,除了钟柏宁自己,没有人知道这栋小楼内曾经发生了什么。


    其实应该还有一个的,那就是云漾。只可惜,连他也忘记了。


    栅栏处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推开院子的小铁门,合页发出一些并不灵敏的吱呀声,这门开得并不顺畅,一卡一卡的。钟柏宁踏进去,原本铺着石子的小路也被缝隙里的杂草覆盖,枯死发黄的草细细缠绕成一团,被新长出来的翠绿杂草压在下面。


    夜色已深,月光无言笼罩着这个破败的小院,显得更加寂寥。


    钟柏宁踏入其中,被枯草划过脚踝也浑然未觉。他一步步走到沉寂的大门前,大门上雕花处已经积了一层极厚的灰,再加上这些年的日晒雨淋,大门处已经脏得不能看了。


    上面覆盖着几道明显的指纹,大概是之前云漾路过这里时留下的。


    钟柏宁抬起手,手掌慢慢张开到差不多与门上手印一样大的弧度,慢慢贴覆上去,手腕略一用力,大门轻而易举就被打开了。


    积灰飞扬,钟柏宁拿出手帕捂住口鼻。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质,潮湿的霉味和陈年积垢的气息。月光笼罩的范围有限,但微弱光芒所及之处,是蒙着厚厚灰尘的家具轮廓。


    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了很多年前,与庄园其他地方的奢华洁净形成了极其残酷的对比。


    他在这个地方,毫无自我意识的,生活了十五年。


    他的父亲母亲没有名字,而他的父亲的情妇,也只有一个“林”姓,父亲母亲是如何相识然后生下的他?父亲为何要出轨一个林阿姨?他的家族规模何以如此之大?钟柏宁什么都不知道。


    前十五年,或许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有的只是“钟家不受宠的儿子”的名头。


    是那一日,云漾偶然来到了这里,顺手牵扶了他一把,从此,混沌的意识被劈开,“钟柏宁”这个名字,连同“自我”的概念,一同降临。


    云漾来的时间不算长,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足一年,而他走后,所有人才似乎都活过来一般,父亲因为林阿姨害死母亲,又用遍所有手段要杀了自己,但他们的思维却与他见过的云漾韩缪等人并不相同。


    他们把一切想得都十分简单,思想滞涩,自己不过略施一点小手段,便把父亲撸下家主位置,甚至过成一条丧家之犬,每日都因为债主心惊胆战。


    这间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小楼,也就在那之后,再无人踏足。


    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十五岁之前他没有记忆,十六岁之后又搬了出去,唯有中间一年,有关于这栋小楼的记忆,是伴随着云漾一起的。


    这是钟柏宁唯一能确定,独属于他的回忆。


    他偏执地不让任何人触碰踏足,偏执地认为自己保留着这里的一切,那点独属于自己的温情和记忆就永远留在里边,不会消散。


    但是今天,云漾却告诉他,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没有记忆,没有特例,没有感情的冲动。


    那这里的一切都没有用了,所有的一切,包括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全都没有用了。


    他原本徐徐图之的计划和各种欺瞒全都不需要了!


    乌云遮住月亮,小楼内连最后一丝光亮都没有了。


    云漾,你连恨都不肯施舍给我。


    云漾,我爱你。


    我爱你吗?


    ……


    我恨你。


    云漾,我……恨你-


    宿醉后的感觉真的不好受,哪怕酒再好,但喝得多了,第二天醒来身体还是会发出抗议。


    云漾捂着头从床上坐起身,眼皮有些水肿,他闭着眼抱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周遭环境有哪里不对。


    床垫的触感,似乎变硬了很多?


    慢慢移开手,云漾才看见周遭环境全部换了个模样。


    不再是庄园卧房那柔软奢华的四柱床和织锦帷幔。


    身下坚硬的床板铺了两层褥子,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尘土味,以及……一种更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光线昏暗,唯一一束惨淡的天光从高处一扇极小的气窗里透进来。


    这是一间仓库,空间很大,云漾知道自己来过这里,毕竟在当初挣扎着逃出去的时候,他也留心观察过周围的环境。


    但是,这里和之前印象中的,好像有哪里变得不同了。


    先前摆着的大桌子和椅子并没有被撤走,反而上边还摆放了许多东西。云漾坐得远,只能看见那似乎是一些冷冰冰的仪器,但具体是什么他却看不清。


    床在整个屋子的东边,最西边的墙上是一整面的照片,只可惜那些照片划痕很多,从这个距离来看,云漾分辨不出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谁。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云漾冲到门前,被一扇厚重的铁门拦住,中间有一小块模糊的观察窗,他用力推搡,铁门纹丝不动。


    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怎么回事?他昨晚明明在酒窖里喝醉睡下了的!钟柏宁呢?他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云漾后退数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剧烈地喘息。


    他想要效仿上次逃跑那样,在一堆废弃的器械里找出能供自己逃离的工具。只可惜这屋里的东西被搬了个干净,云漾找遍大半个仓库都没找到一件称手的物件。


    然后,他来到了那面照片墙。


    云漾尽力避免自己的视线落到那些面目全非的照片上,可眼角的余光依然无法避免地捕捉到那些画面的轮廓。


    那一张张照片大小不一,色彩不一,有些边缘照片的面容被保护得还算完整,但中心区域全部布满了深深的凌乱划痕,亦或者是墨水和刀刻的痕迹。


    而边缘处残存的影像足以让云漾辨认出——是他自己。


    有些是他在学校里行走的背影,有些是他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侧影,还有些是和时应、齐嘉石他们在KTV聚会时的笑脸。


    云漾身形一顿,目光定定落在照片墙上。


    里面有好多张的背景赫然是他的宿舍。


    这些照片的角度无一例外都是隐蔽的偷窥视角。


    云漾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谁拍的?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被这样毁坏?


    他觉得自己似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触碰到一个原本他不该知道的秘密。


    云漾猛地转身,背对着那面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墙,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铁门的锁扣响动了一下,那扇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钟柏宁走了进来。


    第139章 茫路23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庄园里那些质地精良的家居服,而是一套深色的便于行动的工装,手上还戴着一副黑色的薄手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长的刘海下, 那双眼睛像两口黑潭,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云漾。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 看起来沉甸甸的,一步步走到桌子前, 将它和桌子上原本的器械放在一起。


    钟柏宁似乎又恢复成了当初在地铁时初见的模样,阴郁又可怕, 明晃晃的毫不遮掩。


    “钟柏宁,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云漾心脏狂跳不止,视线跟随钟柏宁移动, 不适与恐惧充斥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钟柏宁把东西放下, 不慌不忙打开金属锁扣,箱盖弹开,里面的工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云漾,知道我为什么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钟柏宁没有准确地回答云漾的疑问, 但话里透出来的信息, 却明确地告诉他,曾经他经受的所有摧残和噩梦, 全是钟柏宁的手笔。


    云漾的喉咙像是被扼住, 连气音也发不出来。他死死盯着钟柏宁的动作,看见他拿出来一卷结实的绳索,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刀柄处还缠绕着防滑的胶布。


    “因为我发现我走错了路。”


    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锋利的刀刃, 但随即又转向绳索,将其解开拎在手中。


    钟柏宁:“我试图用各种能想到的办法把你留在我身边,爱不行,那就恨,我总会在你心里和记忆里占据一个刻骨铭心又无法取代的位置。”


    他一步步走近,眼睛里是云漾从未见过的纯粹的黑暗和疯狂,再也没有了任何伪装的温情。


    云漾看着那截绳子,瞳孔颤抖,他知道自己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于是硬生生撑着早就酸软的双腿,徒劳地在这间空旷的仓库里奔跑。


    他扑到铁门处,那里又被人在外面锁死了。


    脚步声不慌不忙逼近他,越来越近,影子照在他面前生锈的门上,直到黑影完全笼罩住他,阳光再不会照耀到他身上一分一毫,云漾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软跪坐在地上。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大手猛地扼住他的脖颈,毫不留情地将他狠狠掼回地上!


    “砰!” 一声闷响,云漾的后脑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面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耳旁全是嗡鸣。


    云漾被摔懵了,喉咙被掐住的窒息如影随形,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双手就已经被绳索毫不留情紧紧缠绕,粗糙度触感研磨着他手腕的皮肤,只一会儿挣扎的功夫,云漾的手腕就已经被磨出了丝丝缕缕的血痕。


    紧接着,他双手被举到头顶,钟柏宁手指勾住绳索间的空隙,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将他一路拖向仓库中央那张孤零零的椅子。


    身上的睡衣已经被粗糙的地面划破,皮肤直接暴露在外,等他的全身被完全固定在椅子上时,云漾才得以喘息,浑身剧痛袭来。


    冰凉的刀锋,贴在他的脖颈。


    “我要杀了你,云漾。”钟柏宁的声音很轻,“不是立刻,我会慢慢来,让你清晰感受刀刃隔开皮肤的冰冷,感受血液渐渐流失,感受生命从你身体里抽离的绝望。”


    那冰凉的触感激得云漾浑身剧烈一颤,眼泪不受控制汹涌而出。


    他想质问钟柏宁,但话到嘴边,他又不知从何问起。或许钟柏宁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伪装得好,手段又高明,让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直面他的危险。


    匕首从脖颈下滑到他的右肩,钟柏宁慢慢用力,刀尖便毫不费力刺破血肉,温热的液体立刻喷出,溅在钟柏宁的脸上。剧痛让云漾不停痛苦叫喊,撕心裂肺的叫声连门外等候的助理都听得一清二楚。


    嘴被捂住,云漾双目瞪大,看着钟柏宁。


    钟柏宁一边手上毫不留情继续刺入,一边用又轻又温柔的嗓音对云漾说:“睁大眼睛看看啊,云漾,是谁在主宰你的生死?快恨我吧,用你所有的力气恨我,诅咒我,把这恨意刻进你的骨头里,融进你的灵魂里,永生永世都不会忘。”


    ……


    整个身体似乎都被剖开了。


    血淌了满地,云漾费力睁开眼,入目满是血红色,就像一片血色的大海。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人身体里的血液如此多,原来人在流了这么多血的情况下,还能活着。


    钟柏宁确确实实让他体验了一遍血液流失的绝望。


    身体的温度随着血液的不断流失,身体的热度正在迅速褪去。视线开始模糊涣散,耳边钟柏宁说出的话语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剧痛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拖着他沉入无光的深海。


    云漾最后睁眼,看到的是钟碧宁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翻涌着疯狂和亢奋,但这些,都随着他意识的消散,而变得越来越远。


    呼吸渐渐微弱。


    最终,彻底停止。


    仓库里只剩下血液滴落在地面的嘀嗒声,和钟柏宁急促的呼吸声。


    他松开了捂着云漾嘴巴的手,也移开了把柄已经染满猩红的匕首。钟柏宁后退半步,看着椅子上那具被鲜血浸透的身体,了无生气。


    他伸出沾满血的手,缓缓将自己散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黏腻的血液把他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掌心的血渍晕开,喷溅到脸上的血液在他的下巴汇聚,一滴滴落下。


    他喘了口气,像是轻叹,窗外的天光漏进仓库,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许久,钟柏宁缓缓伸出手,再次抬起匕首,刀尖对准了云漾心口的位置,动作快而精准,剖开他的胸腔,露出其下已经停止跳动的器官。


    钟柏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捧了出来。心脏还带着温热,沾染了粘稠的血液,有些滑腻,躺在他戴着黑手套的掌心。


    “你的心,终于属于我了。”


    他痴迷地看着那颗心脏,指尖轻轻摩挲着外壁。


    “只可惜,”那痴迷的神色很快褪去,化为一丝索然无味的讥诮,“不是真的。”


    掌心随意翻转,心掉在地上,沾染上灰尘。


    钟柏宁将一直紧握的匕首调转方向,抵住自己心口。


    “阿漾,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真正的心脏,攥在手里的。”


    锋利的刀锋毫不犹豫刺入体内,他倒在血泊里,笑着说:“等我哦,阿漾。”-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海渊被猛地拽回地面。


    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还残留在每一寸神经末梢,血液和生命流失的窒息感以及最后那双疯狂而亢奋的眼睛,像一把烙铁,灼烧着云漾的灵魂。


    “呃……嗬……”云漾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因恐惧而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蜷缩起来,双手死死环抱住自己,仿佛那里还插着冰冷的刀刃,正汩汩流血。


    【恭喜宿主杀青,当前关注度……】


    系统播报的东西云漾没有再仔细听,以往的记忆全部回归,而独属于最后一个世界的回忆和感情,正在系统的插手下,刻意模糊。


    【……宿主……】身旁,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小心翼翼插进来,云漾气还没喘匀,就猛地扭头看向旁边。


    “……0622?”


    听到他的声音,小鬼魂“嗷”的一声蹿进他的怀里,整个系统哭得凄凄惨惨。


    【宿主呜啊啊啊啊……宿主我好害怕呜呜呜呜……】


    明明系统没有眼泪,但0622却还是哭得非常真情实感。


    云漾:“你先别哭,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韩缪为什么也会在剧组里?”


    没错,在记忆刚恢复的时候,云漾就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在进剧组之前,主系统明确和他说过,自己是被钟柏宁强行拖入剧组,根本就没有提及韩缪的任何事。


    0622缓过劲来,身体在空中来回飘荡:【这……宿主要不您自己去问韩缪吧。】


    话音刚落,云漾化妆间的大门被大力推开,韩缪那张焦急又担忧的脸出现在门口。云漾看见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韩缪冲过来一把搂进怀里。他的力气很大,大到云漾都要怀疑自己的肋骨会不会被折断。


    0622想说什么,结果还没出声,就被似缕一键消音,硬生生拖出了化妆间。


    云漾总噗通乱跳的心跳,被这大力又温柔的拥抱所包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情绪稳定后,后怕才后知后觉上涌。他靠在韩缪怀里,闻着对方身上属于现实世界的气息,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虽说除了校园世界,每个世界都是以死亡作为结尾,但如此单纯的虐杀,云漾从没体验过。


    他伸出手,紧紧回抱住韩缪的身体,肩胛处的衣料被泪水浸湿,韩缪哭得无声无息,只是身体偶尔抑制不住地颤抖,暴露了他的恐慌。


    劫后余生不足以描述两人的心境,他们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分开。


    “……是我主动和主系统做交易,才得到了去剧组的权力,只不过还是出了问题……”韩缪知道他要问什么,没有犹豫纠结便直接说出来了。


    云漾:“惩罚呢?”


    韩缪没有回答,而是岔开话题:“我看了你的关注度,再演两三部,足够……”


    “韩缪。”云漾打断他,强迫韩缪躲闪的眼睛与自己对视,“别瞒着我。”


    男人低头沉默,一会儿,他才故作轻松开口:“也没什么,就是说要在这儿打一辈子工,不过我也不在意,本来就不想回现实世界,在这又不用处理人际关系,还清静。”


    “而且,是主系统先毁了约,所以对我的最后处决还没下来,不过肯定比之前要好。”韩缪安慰道。


    恰在这时,韩缪和云漾的脑子里,独属于自家系统的声音同时响起:


    【宿主,钟柏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对于这个世界的be结局,就看每个小宝的理解叭,但就这个世界(不牵扯主时间线)来讲,双死也算一种he(?真的嘛)[抱大腿]


    第140章 系统空间1


    门打开后, 一个身影静静伫立在门前。


    钟柏宁却仿佛没看到屋内两人对他充满敌意的眼神,反而自顾自信步走进来,环顾一圈之后找了一个离云漾最近的位置。刚准备坐下, 云漾就条件反射般猛地弹起来,双手在身侧攥成拳, 指节发白,身体因残留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似缕和0622呢?”韩缪起身格挡住钟柏宁看向云漾的视线, 冷冰冰问。


    “看来你们还不知道,”钟柏宁恍然, 轻笑一声靠着沙发背,视线从云漾身上收回, “主系统犯了错, 被降级为经济人系统了,自然就分配给我咯。”


    “主系统虽说是降级, 但拦住一两个曾经的下属, 还是没问题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恶意与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却毫不避讳地往外冒。


    韩缪把云漾护在身后,反手握住他的拳头, 当作安抚和支撑。


    这个地方不欢迎钟柏宁这个不速之客, 但在系统世界内,他们也做不了什么过激的事, 秉持着惹不起还躲不起的原则, 云漾就想先拉着韩缪离开,至少现在不要让他看到这张脸。


    “云漾,好久不见,你不想和我叙叙旧吗?”钟柏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却没有阻碍住云漾离开的脚步。他拉着韩缪的手,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


    “叙旧?”云漾脚步未停,甚至走得更快,尽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听起来没什么异样,“我和一个杀人犯、虐待狂没什么旧好叙。”


    他只想立刻离开这个空间,离开钟柏宁的视线范围。那张脸,那个声音,都会让他想起飞溅的血液和濒死的绝望。


    韩缪被他拉着,配合地加快步伐,只是在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孤零零坐在沙发上的钟柏宁,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和隐隐的挑衅,分明在说:他还是选了我。


    钟柏宁迎着他的视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用不高却足以让两人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开口:“云漾,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云漾握着韩缪的手下意识收紧,脚步也只是顿了顿,紧接着头也不回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他们一走,似缕和0622也终于能跟着各自的宿主离开。


    回到韩缪的休息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云漾一直紧绷的脊背才陡然松懈,双腿一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被时刻留意着他的韩缪及时伸手揽住。


    “……谢谢。”


    “不用和我客气,阿漾。”把云漾扶到沙发上坐稳,韩缪才缓缓松开了搀扶的手,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两个系统把空间留给宿主,自己不知道又跑了哪里。韩缪的休息室钟柏宁不会过来,也绝对不愿意踏足,因此,韩缪对云漾说:“阿漾,这些日子不愿意回去,就先留在我这里吧。”


    云漾抬头看他:“那你……”


    “我的休息时间够了,该进组了,这段时间,阿漾可以住在我这里。”


    自从韩缪强行把似缕的系统权限抢过来一次之后,似缕就干脆把大部分权限都主动交给了韩缪。毕竟它能管的韩缪有分寸,管不了的也没办法。也因此,韩缪正看着面前的系统面板,一边自行选择下一场要进的剧组,一边回云漾的话。


    他语气自然,仿佛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云漾抬头看着韩缪,他的身形好像永远都是如此挺拔,就连当初两人那场戏杀青时,也没有露出一丝狼狈。


    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韩缪低头望去,正对上了云漾的视线。


    “韩缪,你为什么喜欢我?就因为我替你挡了一次酒吗?”


    他的眼神里有挣扎和不解,似乎在逼迫自己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韩缪听见这句话,没有再岔开话题,而是真真正正认真想了很久,才给了云漾一个不算答复的答复:“我说我也不知道,阿漾会信吗?”


    云漾就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就是觉得,在那件事之前,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韩缪的眼神落在虚空,似乎有些许怀念,“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说完,他又笑着摇摇头否定:“未免也太俗套了些。”


    最终,韩缪选定了一个末世求生类剧本。他选剧本向来就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不能有情感纠葛,可这也就代表了剧情线必须足够精彩,演技必须过硬,才能确保剧集播出后观众会买账。


    选定剧本,光屏隐去。韩缪起身,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说:“这个剧本需要的时间会很长,阿漾不用担心,这期间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云漾拉住他,问道:“什么时候走?”


    “等准备好,随时都可以。”


    “那我……有话想和你说,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韩缪似乎意识到什么,只是停下脚步,却并没有转身。云漾看着他的背影,扑面的熟悉感让他恍惚了一下,就好像他躲在韩缪身后,看了很多很多次。


    “在‘反派’那场戏之前,我让0622给你传过一句话,是我当初接这个剧本的目的。”云漾微微移了一下视线,从韩缪身上挪开。


    在云漾看不见的地方,韩缪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装出来的随和再也维持不住,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嗯,我记得,你让0622和我说……”


    哽咽差点泄漏出来,韩缪顿了顿,等喉间酸胀的痛感下去,才开口说话,努力让声线听起来平稳:“说,就当为往事……告别。”


    接下来的话,云漾本以为自己可以顺畅地说出来,但是,话到嘴边,他却像是被攥住了心脏,每说一个字,都让他心脏钝痛。


    这情绪似乎来自于他自身,但又不完全是他。


    这心绪实在难言,良久,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我这个人,在某些方面,与别人的想法有些不同。小时候我在孤儿院长大,对于情感远比旁人淡薄,我原本想着演完那场戏,我们就不会再有任何纠葛,等我们各自攒够了离开的条件,就互不相欠了。”


    “但如今看来,我们之间的纠葛,远不会这么结束。韩缪,我这个人虽然淡漠了点,可是对一段感情还算得上忠诚,如果你愿意,那我们……”


    “云漾!”韩缪厉声打断他,这是云漾第一次听见韩缪用如此严厉到近乎失态的语气喊他的名字。韩缪的背在抖,但依旧没有回头,“……别说了。”


    “我先走了……还有,我做这些,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我也不想……不想……”韩缪向前走了两步,挣开云漾的手,“不想我们的关系,源于一场携恩图报。”


    脸颊有水珠滑落,云漾用手背蹭了蹭湿痕,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哭。


    韩缪直接进了剧组,最后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似缕跟着去监控数据,0622进来,看着独自窝在沙发里的宿主,小心翼翼飘到他身边:【宿主,你怎么了?】


    “和你一个小系统讲了也听不懂。”云漾伸手把小鬼魂抱进怀里上下揉搓,“人的感情怎么就这么复杂。”


    0622只是个初级系统,它也不懂,但它知道宿主现在并不开心。


    【宿主,要不要看一下弹幕?】0622只能绞尽脑汁想一个能转移云漾注意力的办法。


    “好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干。


    0622操作期间,云漾想到什么,突然问:“你们部门有类似于直播的东西吗?”


    【有啊,颁奖典礼那次不就是直播,宿主你要开吗?】


    云漾应道:“嗯,开吧,陪我聊聊天。”


    【好哦好哦,宿主你等一下,我没搞过这个,得问问其他经纪统。】


    说完,0622就跑到一边噼里啪啦处理去了,不过云漾猜,八成问的还是韩缪的那个小系统。


    韩缪……


    云漾知道韩缪想要什么。他欠韩缪的太多,多到不知如何偿还,既然韩缪最想要的是“在一起”,那么把自己给他,似乎就是最直接的还债方式。他给不出对等炽热的爱,至少可以给出陪伴和忠诚的身份。可为什么……韩缪的反应会如此痛苦和抗拒?


    【宿主,弄好了。】


    云漾回神,迅速整理好自己的着装,让0622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在沙发上坐好说:“开吧。”


    直播界面在云漾面前的虚拟光屏上展开,云漾离镜头很近,除了沙发靠背外,看不到什么其他的环境。刚开播没多久,观看数量已经到了四万。


    云漾笑着对镜头打招呼:“好久不见啦,大家好呀。”


    【宿主问我为什么一直哞哞哭】


    【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我妈妈我老公我老婆我宝宝我亲爱的开播!prprprpr】


    【老婆看我!我从你的第一部戏就开始追了!】


    【主播不进组吗?怎么突然开播了】


    【其实我是你事业粉来着】


    【+1】


    ……


    云漾看着这些滚动的弹幕和留言,脸上笑容更深了些,他笑意盈盈回着:“谢谢大家支持,因为前段时间进组太密集,所以我准备休息一段时间,用更好的状态饰演新角色。”


    弹幕滑动的速度很快,云漾肉眼很难捕捉到合适的留言,只能挑一些能看清的念出来再回复。


    【漾漾宝宝下一个剧目有着落了嘛,考不考虑接一个吸血鬼或者古代权谋类的be剧本!】


    云漾把这个问题念出来,然后说:“都可以呀,只要有导演愿意递本子给我,我都没问题的。”


    ……


    “发一些照片……当然可以,等下播之后我就让0622给我拍。”


    【真是什么人也能开直播了,看见这张脸就恶心。】


    【讨厌云漾】


    【讨厌云漾】


    【楼上不喜欢就滚出去没人逼你看好吗?】


    【是黑粉或者某家演员的毒唯吧?粉随正主,没素质。】


    【***我最近正被糟心宿主气得要死,你算是撞我枪口上了看我不***】(含过激言论,已做屏蔽处理)


    【@管理员0622能不能管管,这种东西不踢出去留着给宿主们过年吗?】


    不一会儿,直播间内上方就飘出一行XXX被踢出直播间的红字。


    云漾面色未变,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落下,仿佛那些充满恶意的字句从未出现在屏幕上,毕竟这一行不挨骂才不正常。


    他目光扫过下一条弹幕,下意识念了出来:“主播主播,韩缪作为在荧幕里唯一一个和你发生关系的人,有什么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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