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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漫香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1


    第二天, 等夏尘清走进班级,就看到自己的位置上有一份早餐。


    带着室外寒气的校服被随手放在桌上,夏尘清的呼吸还带着跑操后的微喘,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拿起那份早餐,是两个包子, 一个鸡蛋,一个糖糕外加一袋豆浆。


    云漾从发现夏尘清的瞬间就趴在桌子上睡觉装死。直到一个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 云漾眼皮颤抖了几下,悻悻睁开眼。


    那份早餐被放回自己的桌子上, 夏尘清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为什么要给我送早饭?”


    “那个……”云漾头也不敢抬, 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手背上, 声音越来越小:“昨天你不是说我有不会的题可以随时问你,我太笨了, 所以可能会麻烦你很多次,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云漾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臂弯里。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这个借口找得拙劣又刻意,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夏尘清沉默地看着他, 没有立刻说话。清晨的阳光斜照进来, 将两人笼罩在一片安静的光晕里。


    就在云漾几乎承受不住这份沉默时,夏尘清伸手, 将那份早餐轻轻推了回去:“不用这样, 有问题直接来问就好。”


    云漾眨眨眼,失神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


    其实也不全是借口……如果他和爸爸妈妈讲了,他们也一定会同意的,甚至会多给他的饭卡里充一份早餐钱, 让他好好感激夏尘清。


    见云漾沉默,夏尘清收回手,把早餐留下就准备回去,却在转身的一瞬间,感觉到衣角被一股细微的力量轻轻扯住。


    “我妈妈说过,不能白白麻烦别人。而且……而且……”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夏尘清的眼睛,语速飞快地低声说道:“而且你昨天晚饭好像没怎么吃,早上不吃东西对胃不好。”


    这几句话好像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气。云漾立刻又低下头,不敢继续看夏尘清,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情真意切补了句:“胃痛真的很难受,而且也很难治好的。”


    比如我。


    最后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他感觉自己简直太冒犯越界了!夏尘清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夏尘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云漾耳边。不等他反应,那双清冽的眼睛注视着他,又追问了一句:“或者,听到了什么?”


    云漾僵着躯体,突然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干涩回答:“看到……听到……了什么?没有啊,我真的……只是想感激你而已。”


    他不知道这个“看到”指的是夏尘清从不吃早饭,还是夏尘清和他母亲的对话。但总之他不吃早饭这件事云漾是知情的。


    也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推论,单纯是云漾早上一般在早操跑完后都会不买早饭直接回班,几乎每次都和夏尘清前后脚到班而已。


    今天他特地起了个早,赶在跑操之前把饭买完放到夏尘清桌上才又匆匆下去跑步,似乎这样就能让两人之间产生一些有别于其他人的隐秘关联。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云漾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发顶,几乎要将他看穿。就在他终于承担不了这份沉默,准备伸手把早餐拿回来时,却听到了塑料袋被轻轻拿起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如果你是个女生,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喜欢我了。”夏尘清笑着说:“谢谢。”


    大概本意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但这句话落在云漾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他的指甲在手背上猛地一扣,留下一道白印,慢慢变红。


    他不会被发现了吧!!他难道看出自己的心意了?!我居然能表现得这么明显!!


    云漾一口气哽在喉间,几乎差点把自己噎死。


    窗外,初升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满了半个教室,也落在了前排那个正安静吃着包子的少年身上。


    云漾偷偷看着那个背影,却慢慢淡定下来。


    “如果你是个女生”。


    ……是啊,幸好他不是女生,幸好他还能借着这个理由堂而皇之地靠近他。


    喉咙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带来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涩意的清醒。


    幸好他不是女生。


    所以这份超出寻常的“好意”才可以用“感谢”和“麻烦”来粉饰。


    所以那句近乎挑明界限的玩笑,才能被当作活跃气氛而无伤大雅。


    阳光依旧明媚,落在夏尘清身上。走廊的嘈杂逐渐逼近教室,来来往往的同学在他们眼前不停走动,逐渐化作虚影,只留有那个清晰的,挺拔的身影,稳稳刻在他的眼瞳中,心底里。


    沈育禾回到班级,看见云漾正在发呆,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回神,转头看着沈育禾,笑着说:“我和班长说了,他同意辅导我们竞赛题目。”


    原来,能够名正言顺地靠近,代价是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甚至要庆幸于自身的“不正确”-


    早读课的铃声适时响起,教室里渐渐被朗朗书声填满。


    云漾直起身,翻开课本,伸手堵住耳朵,嘴唇跟着大家一起张合,却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耳朵里是从胸腔内传递上来的嗡嗡读书声,他一个字符都没有记住。


    云漾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豆浆的甜香。


    前两天发生的事太多太混乱,事到如今,他的生活才终于回到正轨。


    每天过着像游戏NPC一样一成不变的生活,早起跑步,早读,上课;中午吃过午饭后开始午休,然后继续上课,吃晚,上晚自习,最后回宿舍睡觉,结束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的后桌被空了出来——聂磊的父亲给他办理了退学。再就是早上,他会在跑操前先去给夏尘清买一份早饭,晚自习会单独抽出一节课和班里几个成绩好一些的同学去上竞赛培训。


    他、沈育禾、夏尘清三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连午饭晚饭都会坐在一起吃。这种固定的“三人行”模式,成了云漾灰白高三生活的一抹亮色。


    在前两年他和沈育禾的交流并不多,一年到头除非必要,说不了几句话。可大概是那一次他偶然的帮助,与共同被宿舍孤立的遭遇,两人的关系逐渐熟络不少。


    在最难熬的高三,他有一个朋友,还有一个他喜……夏尘清,云漾已经感觉是莫大的幸运了。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平衡。借着“共同进步”和“感谢辅导”的名义,将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包裹得严严实实。


    一切都仿佛走上了正轨,平静得让人几乎要忘记之前的波澜。


    然而,云漾知道,有些东西只是沉在了水底。


    他注意到沈育禾眼底的乌青从未真正消散,即使在讨论题目时,也时常会走神。吃饭更是不知不觉就会停住,云漾看向他,就发现沈育禾的眼神总是空茫地望着某处。


    他也注意到,在他和沈育禾绞尽脑汁攻克某道难题时,夏尘清偶尔会看向窗外发呆。云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初中部的方向。


    云漾将这些都默默看在眼里,却什么都分担不了——他尚且自顾不暇。


    每三天一次的电话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期望,那些同样的话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墙上刻着“回家”和各种意义不明的字符字母;墙皮被扣得东一块西一块。后边还跟着许多正在催促的同学。


    他一般说不了几句话,等到三分钟电话自动挂断时,耳边全是父母一人一句的殷切期盼。


    他想说一句:“妈,我想你了,我想回家。”最后出口的却是:“不说了妈,后边还有人,我先挂了。”


    墙上那句“爸爸妈妈很辛苦,不要打扰他们”的标语被戳出好几个洞,云漾搓搓脸,只能收拾好七零八落的心情,努力不被人看出端倪。


    他们都挣扎在独属于自己的泥沼中


    这天晚自习的竞赛辅导结束后,三人并肩走回教学楼。夜色已深,初冬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沈育禾裹紧外套,低着头,没头没尾轻声说了一句:“40天。”


    云漾和夏尘清都愣了一下。


    “……什么?”云漾问。


    沈育禾抬起头,望着远处教学楼零星亮着的灯火,眼神空洞,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我们已经有40天整没放假了。”


    沈育禾的话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被耗干了的麻木:“我其实感觉有点累了,想回家睡一觉。”


    云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词汇如此匮乏。他自己不也正在这漫长无休止的煎熬中一点点磨损吗?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更紧地裹住了自己的外套。


    不止是学生越来越疲惫,就连乔树花最近的破绽也变得多了起来,疲惫感笼罩了这所学校的每一个人。


    三人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显得格外寂寥。


    直到能望见宿舍楼的轮廓时,他们远远看见一个漆黑的黑影在宿舍楼下等着,甫一走近,云漾就察觉到夏尘清的脚步有瞬间的凝滞。


    “你们先上去吧,我在下边待一会儿。”


    云漾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应了一声就继续往宿舍走,和夏尘清的弟弟擦肩而过。


    云漾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空气的滞涩。夏尘清的弟弟——那个在空气中有些臃肿沉默的身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打破了夏尘清周身那层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加快脚步,和沈育禾一起走进宿舍楼温暖的灯光里,将门外那对兄弟留在了寒冷的夜色中。


    转过第一个楼梯平台,那句“哥”才隐绰绰传进他的耳中,而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们走回宿舍,其余人也都收拾好躺在床上看书了。越来越近的倒计时像一柄利剑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无声压迫着他们。


    云漾却没有立刻洗漱,而是走到阳台窗边,假装整理东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楼下。


    昏黄的路灯下,夏尘清和他弟弟面对面站着。弟弟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双手比画着,而夏尘清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距离太远,云漾听不见内容,但他能看到夏尘清微微低垂的头,和那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弟弟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钱币,塞进夏尘清的口袋,头也不回转身跑走了。


    夏尘清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上楼。接着,他抬起头,定定望着云漾。


    第62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2


    云漾心头一紧, 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定睛看去,夏尘清的目光却越过了他,空洞地投向那片漆黑无星的夜空。


    初冬的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云漾站在窗后,隔着冰冷的玻璃,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那副平静表象下的裂痕。许久,夏尘清终于低下头, 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走进宿舍楼。


    云漾走回寝室, 反手把阳台门拉上,略微顿了会儿, 又走到门口做出准备关灯的样子。


    门前,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声, 像是踏在云漾的心上。


    那人从门前经过的瞬间, 云漾抬手按下开关,屋内只剩黑暗,唯有门缝透进的光,将那道属于夏尘清的影子, 短暂地、无声地投在他的鞋尖, 随即滑过,消失。


    几秒后, 隔壁传来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门开了,又重新合上。


    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云漾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黑暗并未持续太久,几息之后, 眼前空间狭小的宿舍内渐次亮着七盏夜灯,没人说话,只有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


    他借着光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床铺。“咔哒”一声,第八盏夜灯也亮了起来。


    一道暖黄色的光束静静撒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已经被翻卷到起毛边的错题本、被洇在书本反面的黑色墨迹、由各种颜色标记的课本重要知识点、总是被跳过的套卷最后一道大题……这些琐碎而重复的物件,堆砌成了他们日复一夜的青春。


    “你们谁有消息,知道什么时候放假吗?”


    黑暗中,李正右声音突兀响起,但没人回答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漾的上铺突然说:“如果有人跳楼就好了。”


    “前几年一有人跳楼,学校就放假。”


    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停顿了。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王振皓压低的声音带着呵斥,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说错了吗?”上铺的声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几乎残忍的平静,“你难道没这么想过?你难道以为班里没人想过?!去年,一中那个,你忘了?当时整个市的学生可是放了三天假!”


    “但那可是一条人命……”有人微弱地反驳。


    “你们别装了!”上铺的声音带着讥讽,“去年放假的时候你们多开心难道忘了吗?”


    “咚咚咚——”急促的拍门声骤然炸响,屋内对峙几人瞬间偃旗息鼓。


    “吵什么?!再吵扣分了!”


    宿管把门拍得震天响,严厉的呵斥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刚才那危险而压抑的争执。


    所有人同时闭嘴关灯,一句话都不敢说,倒头躺在床上。


    寝室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上铺那位始作俑者也彻底没了声音,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众人的幻觉。


    云漾躺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望着上方模糊的床板轮廓。窗外,无月无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昨晚是什么时间睡着的云漾一点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今天早晨的早操铃响时,他甚至恍惚了一下。等回神时才发觉就快到集合时间,已经没时间给夏尘清买早餐。


    云漾只能先跑去班级队伍跑操,却看见今天领头的人居然换成了王振皓。他往四周看了看,却不见夏尘清的身影。昨晚夏尘清和他弟弟在楼下谈话的场景历历在目,云漾内心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不安。这股不安在他把手中的早餐放凉也没见到夏尘清身影时,达到了巅峰。


    乔树花踩着铃声进来,目光在夏尘清空着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却反常地没有追问,只是如常开始了早读。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讲台上,像往常一样督促班级学生读书。到了课间,云漾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去办公室问题目的机会,状似无意向乔树花提起:“老师,班长今天请假了吗?有份竞赛资料需要他看一下。”


    乔树花把解题过程写下来交给他,语气含糊:“嗯,家里有点事,请假一天。”


    家里有事。


    果然还是家里。


    “好的,谢谢老师。”


    道谢过后,云漾拿着错题本回班,却发现班里人正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他坐回位置上,把第一堂课需要的课本拿出来,转头问沈育禾:“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沈育禾从讨论堆里回过头,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表情是掩盖不住的狂喜:“有人听别的班的人说,这周末学校放假!”


    云漾愣了一下,随即也激动起来,追问:“真的吗!哪个班说的,真放假啊!”


    他的前桌也回到位子上,转头和他说:“真的真的,老师都不和咱们说,还是今天早上,食堂阿姨不知道和谁说了句学校通知,他们周末不用做饭,问我们是不是放假!”


    “老师肯定得等到星期五下午才说!”


    “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瞒的,明明每次我们都能提前知道。”


    “哎哟我这日子终于有盼头了,我要睡他个天昏地暗!!”


    “……”


    激烈的讨论声直到任课老师来了也没有消减。云漾的心也激动得砰砰直跳,想回家的心甚至短暂地盖过了对夏尘清的担忧。


    “安静!把你们昨天晚上的作业拿出来!课代表把多媒体打开投屏!”


    化学老师的声音堪堪把众人激情澎湃的情绪短暂压下,但独属于学生之间才能感受到的躁动依旧在暗流涌动。


    云漾翻开练习册,拿出红笔核对讲台上的答案。放假的消息像一针强心剂,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阴霾。


    他甚至开始盘算着要带哪些书和作业回去,虽然知道大概率不会翻开,但总要装装样子。


    然而,这份雀跃在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排那个空座位时,稍微冷却了一些。


    云漾想,等夏尘清回来他一定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解着反应方程式,云漾却有些心不在焉。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滑动着,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写下了“放假”两个字,旁边是一个简笔画的男生背影,二者之间,一个小小的问号被描摹了好几遍。


    他突然想到,夏尘清似乎并不会对此感到开心。


    纷杂的念头持续到周五,夏尘清依旧没有来。


    周五下午第三节,是乔树花的课。她照常上课,佯装看不见班里的蠢蠢欲动。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才合上教案,目光在台下扫视一圈。


    “安静一下,”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严肃,但讲台底下兴奋的窃窃私语却并未完全平息,“说个事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等着那个期盼已久的词从他嘴里说出来。


    “考虑到大家最近学习比较辛苦,”乔树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学校决定,这个周末……”


    “哦——!!!”巨大的欢呼声瞬间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后边的话完全被淹没了。同学们激动地拍着桌子,互相尖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班主任看着台下这一张张年轻却难掩倦色的脸,终于还是没能绷住,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行了,都先安静,各科课代表去问问任课老师都布置什么作业,最后一节课都给我老实一点明白吗?”


    “老师放到什么时候?!”


    “今晚晚自习就可以回家了,周一早上来上早读。”


    “噢——!!!”


    这下尘埃落地,他们班与隔壁班的欢呼声交杂在一起,几乎要闹翻了天。课代表用最快的速度跑去老师办公室,数卷子的数卷子,布置作业的布置作业。风风火火跑来跑去,雪花一样的试卷从第一排传到最后。


    即使很厚,作业很多,但他们依旧很开心。


    沈育禾的笑容就没降下去过,云漾也被气氛感染,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静点!注意安全!作业都带回去!”


    这时候再强调纪律显然没什么用了,整个高三级部陷入了狂热的激奋。


    云漾迅速将书本和作业塞进书包,心脏因为兴奋而加速跳动。这四十五分钟大概是他过得最长最激动的四十五分钟。下课铃打响的瞬间,所有人都立刻往门外涌去。


    云漾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挤,就干脆站起来多等了一会,等班里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拉了拉书包带,才准备往出走。


    把课桌上的东西收拾整齐,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毫无遮掩,被试卷淹没的课桌。


    雀跃的心情被泼熄了一些,云漾走到那张课桌边,伸手慢慢把积攒了几天的卷子收拾归拢好,整齐放在桌面上,然后关灯关门,抬脚离开。


    教室里微小的尘埃悬浮空中,被夕阳照出一道光束,落在门框上,孤单又宁静。


    骤然,这些浮尘被一道气流裹挟,打乱了原本的降落轨迹。


    门又被打开。


    云漾疾步走到刚刚驻足的课桌前,把那一叠卷子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个正当的理由,脚步匆匆地穿过已然空荡的走廊。兴奋的喧闹声大部分已经散去,只有零星几个教室还传来收拾东西的响动。


    他停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准备抬手敲门,却听见了里边传来的声音:“就这几天能把这么多窗户上的锁落好吗?”


    “不能也得能呗,你没听说隔壁差点死了个学生,要不然这周学校也不可能放假装修。”


    云漾听见班主任那严肃惯了的声音说:“哎哟学生不放假,咱们老师也得跟着熬,我感觉我都快熬不动了。”


    有老师附和:“唉,谁不是呢。”


    里头的谈话声渐止,云漾准备敲门的手略微蜷缩一下,过了一会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老师,”云漾走进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把手里的卷子交给乔树花,说:“这是夏尘清同学这几天落下的试卷,我想……如果他家离得不远,我可以顺便给他送过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像是同学之间寻常的互助。


    班主任拿着保温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知道……”


    第63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3


    云漾下意识追问:“啊?知道什么?”


    “啊, 没什么。”她像是突然发现说错话一样,止住话题,找补道:“我看你们因为竞赛每天都在一起, 以为你知道他家在哪里。”


    她顿了顿,接着说:“没关系, 不用送过去,夏尘清同学有些特殊, 而且这些卷子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可云漾还想挣扎一下:“可是……”


    “没事,你关心同学的心意老师清楚, 把卷子放我这吧,我正好得空, 趁着放假要去一趟夏尘清的家, 我给他送去就好,你先回去吧。”


    事已至此, 云漾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惋惜地把卷子放在乔树花的办公桌,说了句“老师再见”就离开了。


    云漾走出办公室,心里空落落的。那句‘我以为你知道’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云漾总觉得,这话里似乎还藏着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他慢吞吞走下楼梯, 之前的兴奋感几乎荡然无存。校门口, 父亲的车还在等着。


    他坐进车里,云建业关切地问了几句, 他勉强抽回神答着。车子驶离学校, 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他却感觉自己的心有一部分被留在了那张空着的座位上。


    “你们班主任星期二就在家长群里发了放假通知,你妈妈看见后可高兴了,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


    “啊, 老师今天下午才通知我们,我们班同学还在讨论,要是那种家远的家长不来接该怎么办。”


    两人说着话,车子一路驶进小区的地下车库。云建业拎着他的书包,边说话边等电梯。


    “你妈说是给你报了一个什么竞赛班,学得咋样?”


    “还行吧,勉强能跟……上。”面前的电梯被打开,露出了一张云漾朝思暮想了几乎一个星期的脸。


    “夏尘清?!”


    云漾眼睛不自觉地睁大,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相遇——父亲还在身边,云漾怕他会看出自己那不能见人的心思。


    夏尘清也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如常,礼貌地打招呼:“云叔好。”目光转向云漾,点了点头:“云漾。”


    云漾差点脱口问出“你怎么会在这里”,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


    “哎哟我都忘了告诉你,夏同学是咱楼下那户小孩的家教老师。”云建业笑呵呵走进电梯,顺便把夏尘清准备离开的身影又拉进电梯,继续说:“夏同学先别走了,云漾他妈妈做了很多菜,吃完再走吧。”


    “不了叔叔,我……”夏尘清下意识拒绝,却被云建业截断。


    “哎哟你就别和我客气了,云漾也和我说了,你在学校也帮了他蛮多的,我待会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然后吃完饭再给你送回去。”


    “对、对啊!”云漾连忙接过话头,也顾不得担心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急切地劝道:“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你就别客气了。”


    再二不再三,夏尘清见眼前这父子俩是真心想把他留下,拒绝的话说不出第三次,只能搬出所有孩子共通的理由:“那我问问我爸妈……”


    “叮”一声,电梯到了。


    云建业招呼着两个孩子进屋:“没问题没问题,我现在就问问你妈妈。”


    董贞也对夏尘清的到来表示欢迎,把今天新买的零食放到两人面前的茶几,对云建业说:“那几个菜我不会炒,你先去炒菜吧,我去打电话。”


    “……”夏尘清站在原地,看着云漾父母热情忙碌的样子,一时有些无措,完全插不上话。


    过了没几分钟,董贞拿着手机出来,对夏尘清说:“我和你家里人讲了,他们说晚上把你送回去就可以,别拘谨啊孩子。”


    夏尘清坐在沙发上,听见这句话,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谢谢叔叔阿姨。”


    云漾见事情确定下来,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夏尘清拉进自己房间,语气带着掩盖不住的急促,问道:“你这两天都去哪了啊?怎么不去上课?”


    夏尘清低着头,有些沉默。云漾终于察觉自己的话有多么冒犯,突然哽住,磕磕巴巴说:“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看你这两天不去上课,有些担心……”


    “没什么,我在做家教而已。”


    云漾很想问他,难道家教比上学还重要吗?重要到可以连续几天不去学校?


    “你……”


    “云漾,谢谢你的关心。”夏尘清偏过头,语气变得有些防备疏离:“是因为我家里的事,不太方便说。”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阵微妙的寂静。云漾看着他低垂的侧面和紧抿的嘴唇,意识到自己确实越界了,那份自以为是的关心,在对方明确划定的界限前,显得如此莽撞和不合时宜。


    “对、对不起,”云漾有些慌乱地道歉,“我不是要打听……”


    “我知道。”夏尘清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但那份防备并未消散,“谢谢你。”


    这时,董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菜做好了,出来吃饭了!”


    这声呼唤适时地化解了房间里的尴尬。云漾连忙应了一声:“来了,妈!”


    他看向夏尘清,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先、先吃饭吧。我爸妈做饭很好吃的。”


    夏尘清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房间。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云建业和董贞热情地给夏尘清夹菜,询问他在学校的情况,语气里都是长辈对优秀晚辈的喜爱和关怀。


    “唉,真是羡慕你爸爸妈妈,有你这么个优秀的儿子,还这么懂事,体贴家里,这要是我们做梦都能笑醒。”


    “就是小漾,你要多和夏同学学习明白吗,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远的不说,就咱小区去年八号楼那个小男孩,可是考上个985,你我也不多要求什么,能考个211也行啊。”


    云漾扒着饭碗,不停夹菜,沉默地应和着,甚至没注意到夏尘清看了他一眼。


    “你看像夏尘清同学这样的,估计得是清北的苗子吧!你们这小破学校今年终于是要飞出个金凤凰了!”


    明明是和之前差不多的攀比,但主角替换夏尘清,云漾居然觉得没从前这么难以接受了。


    他沉默片刻,依旧低着头,只是语气没了往常的酸涩和勉强:“对啊,我也觉得班长他……很厉害。”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我会向他学习的。”


    夏尘清也微微怔了一下,有些对这样的场景感到些不自在。他垂下眼帘,低声说:“叔叔阿姨过奖了,云漾他也很努力,进步了很多。”


    这意料之外的、带着维护意味的话,让云漾心头一跳,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扒着碗里的饭,试图掩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云建业突然说:“嗯,有进步就行,最怕的就是瞎努力,最后什么都不会。”语气完全不见刚把云漾接回来时的开心。


    云漾习惯了他这样随时随地地泼冷水,即使眼眶有些涩,也依旧多眨了两下眼睛,把泪花又憋了回去。


    咽下最后一口有些苦涩的饭,云漾放下碗,说:“我饱了。”


    夏尘清闻言抬头看他,那双闪着晶莹泪花的眼睛一闪而过。


    “每次都是吃这么点就饱了……”董贞无奈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用公筷往夏尘清的碗里夹了很多菜,“夏同学再多吃一点,正是长个的大小伙子吃这么点怎么够?”


    “够了够了阿姨,我也快饱了……”


    手机屏幕上的视频无声播放,良久也没划到下一个。光线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云漾眼中被折射拉长。喉咙间有些涩痛,手指甲无意识划着自己的手背。


    “……”


    “今天真的不住下来吗?”


    “不了不了阿姨,我家里真的有些事,就不麻烦你您了。”


    云漾回神,转头看着门口,夏尘清正背着书包被云建业和董贞簇拥在门口。


    “你这孩子……让云漾他爸送送你。”


    “真不用阿姨,这里离我家也不多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就当消食了。”


    “哎呀这几步路开个车……”


    “妈,我送他回去吧。”云漾的声音不大,却让门口推让的几人都停了下来。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没有看父母的表情,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我送他回去。”


    董贞似乎想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行,你们同学之间说说话,别待太晚,早点回来。”


    “嗯。”


    云漾拉开门,对夏尘清说:“走吧。”


    夏尘清看了看他,又回头对云漾父母礼貌地道别:“叔叔阿姨,那我先走了,谢谢款待。”


    “哎,好,常来玩啊!”董贞在身后热情地招呼。


    门在身后关上,两人走进电梯,谁都没有先开口。电梯门到了一楼被打开,夜晚的凉风从风口灌进来,吹散了云漾身上最后一点家里的暖意。


    直到走出单元门,融入小区昏暗的路灯下,云漾才稍稍放缓了脚步,与夏尘清并肩。


    “其实……你不用送我的。”夏尘清轻声说。


    云漾看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声音有些发闷:“我就是想……走走。”


    想和你一起走走。


    他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这样沉默地走一段路。


    两人走在只有寒风呼啸的小区内,脚步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月光很淡,星光也很稀疏,大部分光线都来自于路边那些尽职尽责却有些年久失修的路灯。


    “其实叔叔阿姨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云漾的半张脸都埋在拉高的衣领里,“他们不容易,我知道。”


    夏尘清嘴唇嚅动了一下,纠结许久,慢慢说:“其实我家里……”


    “夏尘清。”云漾及时打断了他,“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我不想让你用自己的伤口,来安慰我。”


    “这对你不公平。”


    夏尘清的余光能看到云漾安静的侧脸,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路边又像是在出神。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夏尘清心里漾开圈圈涟漪。这份近乎笨拙的尊重,让夏尘清一直紧绷的,用于防御的心弦,几不可察的松动了一丝。他确实差点脱口而出了,想用自己更不堪的处境来让对方好受一点——看,你至少父母都爱你,家庭也算和睦,比我好多了。


    可云漾阻止了他,他不要这种建立在对比之上的、虚假的慰藉。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是与之前不同,少了几分尴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共鸣。


    两人沉默地并肩前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偶尔短暂地融合在一起,又很快被下一盏灯分开。


    他们走过三个路口,马路对面,就是那片笼罩在深沉夜色中的老旧居民区。


    夏尘清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


    云漾还想说什么,忽然,旁边小巷的阴影里快步走出一个人影,径直来到夏尘清身边,目光瞥见云漾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指着云漾:“是你?!我见过你!”


    第64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4


    云漾呆了一下, 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夏尘清的弟弟。


    “夏尘光,不能没有礼貌!”夏尘清皱皱眉,制止住弟弟冒犯的举动和话语。云漾尴尬摆摆手, 表示没关系。


    “那我先走了。”顶着少年人眼神里特有的直白打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云漾讪笑离开, 却在转身时听见他说:“哥,我见过他, 在宿舍楼下。”


    “你当然见过,那天你来找我, 就是那个哥哥和我一起回的宿舍。”


    “不是的,我是说在我宿舍楼下。那次你去给我送零食, 我后来又想出来找你, 结果只看见这个哥哥跟在你身后。”


    云漾瞬间停住脚步。


    冬夜的寒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滞,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也跟着冻结了。那个妄图被刻意遗忘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云漾僵硬转身,看着渐行渐远的兄弟二人。


    夏尘光……当时看见他了?


    他似乎看见夏尘清转头朝他看了一眼,但细看之下却又像自己看错了。云漾还在头脑风暴怎么解释这件事,就听到夏尘清用一种无奈又司空见宽的语气说:“那你亲眼看见这个哥哥的脸了?”


    夏尘光摇摇头:“没有。”


    “那就肯定是你看错了, 你从小到大总是这样。以后没有证据不能空口诬陷别人知道吗?”


    夏尘光有些不服气:“但是那个背影真的很像这个哥哥!”


    ……


    两人越走越远, 直到云漾再也听不见他们的讨论声,才活动了一下僵麻的手脚, 双腿发软地抬脚离开。


    居然混过去了……


    悸动与后怕一直持续到跨进家门的那一步, 暖气扑面而来,强行按压下他扑通跳动的心脏。


    “把同学送回去了?”


    “嗯,他弟弟来接的他。”云漾简单解释了一句,弯腰换鞋, 借此掩饰自己尚未平复的心绪。爸妈还在旁边夸赞着“人家那孩子真好”之类的话,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走回自己的房间,云漾关上房门,把自己砸进柔软的被子里,才终于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


    他放空大脑,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假期,但内心总是担忧。还没等他拿出手机来玩一会儿,云建业突然打开房门,站在门口对他说:“你妈妈和我说,你们老师建议家长不要把孩子房门关上,不然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屋里都做什么。”


    云漾疲惫撑起身体,无奈说:“但我就快成年了,我也得有自己的隐私。”


    “小孩子要什么隐私!”父亲搬来一个凳子挡在门角处,“不让关就是不让关!你要是什么亏心事都不做,就根本不在乎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云漾是真的不想再吵了,他沉默地顺从着,任由自己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死过去。


    第二日,他是在一阵争吵声中被吵醒的。


    声音来自客厅,并不算特别激烈,更像是积压了许久的烦躁在晨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说了多少遍!刷完碗要把台子擦干净!你看看这旁边的水渍!还有你能不能每次节省一点?让你洗个碗恨不能让别人刷一个星期的!”


    “我急着上班!一点水而已,你自己顺手擦一下又能怎么样?什么都指望我!”


    “哦,你要上班我就不上班是吧?你顺手擦一下又能怎么样?凭什么这些都是我操心,你除了上班还管过什么,孩子的学习你问过几句?!”


    “我怎么没问,这两次不都是我接送他,饭卡的钱也是我出的!你能不能别总翻旧账!”


    “旧账?你要是改了我还能翻旧账吗!上次让你交个电费都能拖到停电……”


    云漾皱了皱眉,侧过头去把枕头的半边卷起来盖到耳朵上,试图隔绝源源不断的争吵抱怨,但无济于事。争吵的内容像是循环播放的磁带,总是围绕着家务,金钱,孩子的教育,以及彼此付出的不平衡,随时随地反复撕扯。


    云漾彻底没了办法,他掀开被子坐起身,伸出使劲揉了把脸。


    这就是他的家。有温暖的饭菜,关心的言语,压抑的希冀,和无止境的、消磨人心的争吵。


    门外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或许是有一方摔门而去,因为他听见了来自客厅的细微哭腔。


    云漾慢慢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对这种事情早就司空见惯,起初他还会义愤填膺安慰一下,但最后的结果永远都是:


    “他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是你妈!一点都不孝顺,学校怎么教你的?!”


    醒了醒神,他拿起手机,屏幕很干净,没有任何的消息。


    他点开了那个只有在通过好友时主动发送“我是云漾”的聊天界面,犹豫许久,才开始打字:【你今天还要来家教吗?】


    过了很久,那边才回复:【嗯。】


    云漾咬了咬唇,又问:【你一般是什么时间来啊?】


    【下午,上午还有其他事情。】


    【那你】……【我可以】……


    云漾打了删,删了打,很久也没发出一句消息。而手机这头的夏尘清看着昵称处的【对方正在输入……】,最终什么都没等到。


    “家属呢?出来签一下字!”


    夏尘清关上手机,应了一声走出病房。门口,护士把一些要做的检查和缴费项目仔细叮嘱给眼前这个还穿着校服的少年,随即顿了顿,忍不住又提醒了句:“你爸爸腿上的石膏过两天就能拆了,也不是特别严重,这个费用如果走医保多少能减轻点负担。”


    “谢谢姐姐,我知道了。”夏尘清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走进病房。


    房间内,夏尘清父亲的腿吊着石膏,靠在床头,一脸恹恹。旁边坐着他的母亲,正絮絮叨叨不停的数落:


    “早就让你买保险卖保险,你就非得犟,说什么都不听!现在好了吧,出事了这些费用还得咱自己担着!你就光图这点小便宜!多花了多少冤枉钱了?”


    “这我哪知道!”男人憋屈地喊:“我之前哪次没交过医保?结果一点事没有,我就这一次没交就出了事,这谁能想到!要我看都是些骗人的玩意儿!”


    “而且这不有夏尘清吗?他一个月家教兼职赚这么多,不正好贴补家里!”


    夏尘清刚一走进就听见这话,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他听见母亲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孩子都快高考了,现在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我看你是魔怔了!”


    “考这么好有什么用?要我看以后就在本地找个好就业的专业上大学就行,这样还能随时回来照顾咱们,跑这么远有什么好?以后心就飞了,就野了!”


    “……”房间里一阵沉默,他的母亲并没有反驳这句话。


    夏尘清垂眸,似乎对这样的对话司空见惯。他先是停了停,然后轻微咳嗽一声。病房内两人听见夏尘清的声响,赶忙止住话题,装作什么都没说没发生的样子。


    “爸,这是医院刚刚开的检查。”他把单子递给夏辉,神色如常坐到旁边。而男人接过单子,直接看到费用那一栏,隐晦给夏尘清的母亲递了个眼神,然后为难道:“尘清啊,爸爸觉得这个检查也没必要做,我看我这也没事了,而且费用这么贵,要不然就算了……”


    “我出钱。”夏尘清说。


    夏辉眼神一亮,欣喜差点遮掩不住。然后他轻轻嗓,犹豫地说:“也不是那个意思,你一个小孩能有多少钱,我是真的觉得没必要。等石膏拆了回家不就行了?”


    夏尘清似乎不想再在这间房间里待下去。他把那张单子从父亲手中抽走,说:“没事,我找家长预支了工资,还是做一下吧,不然留下什么隐疾以后还得花钱治。”


    “行行,唉,还得是尘清懂事。这钱就当是爸爸借你的,以后肯定给你。”


    夏尘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云漾发了条消息。他眉头略一舒展,说:“不用。”


    【那等你做完家教之后,能再一起走走吗?】


    夏尘清单手敲下一个字:【好。】-


    “妈,晚上别做我饭了,我约了夏尘清!”


    夏尘清的消息隔了很久才回复他,吓得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请求太冒犯,惹了他不开心。现在看见回复,那点忐忑终于被欣喜取代。


    经过一上午的情绪调整,董贞和云建业的情绪很熟练地就调整好了。如今餐桌上,一家三口还算能情绪稳定地继续交流。


    “那你学校作业什么时候写呢?”董贞照常夹着菜,也不看他,只是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云漾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作业有点多,但今天下午就能写得差不多,明天肯定能写完。”


    董贞抬眼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云漾松了口气。还得多亏了夏尘清的好成绩,他才能有了这难得的“通情达理”。


    “嗯,等会给你点零花钱,晚上你出去请同学吃顿饭。”


    “谢谢妈妈!”


    云漾开心极了,午饭后,他敞着房门,安安稳稳坐在书桌前,强迫自己高效地完成了大部分作业。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当他再次抬头看向钟表时,已经快到了夏尘清下课的时间。


    把作业交给父亲检查,又找母亲申请了一些零花钱,云漾终于得到了被允许出门的通牒。


    【我出门了,去楼下等你。】


    夏尘清结束了一下午的课程,把初中的习题和教案放进书包里,余光瞥见手机屏亮起,拿起来回复:


    【好,我这边也要结束了,马上去找你。】


    “夏老师幸苦了,这是我刚刚买的水果,你拿回去吃一点吧。”他学生的妈妈提着一袋水果走进来。


    夏尘清抬头看着递到眼前的一大袋橘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哎呀别客气了。”她不由分说把东西塞进夏尘清手中,叹了口气,“我看您预支了课时费,是不是家里最近出了点问题?”


    夏尘清抿抿唇,低着头没说话。


    这位母亲见状,也不好追问,只是又叮嘱说:“夏同学要是真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告诉我,我相信你的为人,多少还是能帮衬点的。”


    “……谢谢您,不过也没什么事情,劳您担心了。”


    她摆摆手,实意夏尘清不必在意。毕竟能找到这么优秀的学生,也是他们家的幸运。


    “那我就先走了。”


    女主人还想留他吃饭,却被夏尘清拒绝了:“不用不用,我约了同学。”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学生,摆摆手打招呼:“那咱们明天见喽。”


    “嗯嗯!老师再见!”


    手机在手心震动,夏尘清直到出了门才查看,却发现是夏尘光的信息:


    【爸妈出事了?】


    第65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5


    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让夏尘清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回拨电话给夏尘光, 但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不安感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心脏。


    他立刻加快脚步,电梯迟迟不来,他心急如焚, 干脆转身冲进楼梯间,一步跨下两三阶台阶,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惊亮了声控灯。


    手机仍紧紧贴在耳边, 听着那无人接听的忙音,他挂掉电话, 又点开一个号码:“喂,李老师, 夏尘光还在辅导班吗?”


    “我刚想给您打电话, 夏尘光刚刚借着上厕所偷偷跑出去了!”一道焦急到极点的女声透过手机话筒传来。


    他加快脚步,没几步就跑到单元楼下。云漾正站在路灯下, 看到他匆匆赶来, 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迎上来:“你……”


    “云漾,”夏尘清打断他,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和凝重,“我弟弟出了点事, 不知道跑去哪了, 我得去找他,今天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抱歉。”


    云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看着夏尘清,下意识追问:“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就消失了,我和他辅导班老师全都联系不上他。”夏尘清晃了晃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那条令人不安的消息界面上。


    “我跟你一起去!”云漾脱口而出,手已经下意识抓住了夏尘清的手臂。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此刻事情紧急容不得他多想,“多个人多个照应……”


    夏尘清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习惯了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不管是他父母的偏心算计,还是弟弟的学习生活,他都能一个人处理得很好,这么些年下来,他早就习惯了,于是下意识拒绝:“不……”


    但云漾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坚定却硬生生逼停了他的话。


    他没有时间多做犹豫。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两人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后,车内陷入了一片低气压的沉默。夏尘清一直在试图联系夏尘光,电话却始终无人接通。他紧握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最终犹豫得按下一个号码——


    “喂,妈,夏尘光去你那了吗?”


    “没有啊,你弟弟不是不知道吗?”电话那头的刘兰反应过来,立刻劈头盖脸问道:“小光怎么了?!他不是好好在上辅导班吗?夏尘清你怎么当哥哥的!连个人都看不住!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没完!”


    电话那头尖锐的声音即使没开免提,也在寂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云漾看到夏尘清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死死捏住手机、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没什么,我先挂了。”


    他没等对方再说什么,直接结束了通话。车厢里重新陷入沉寂,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夏尘清深深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透着一股云漾从未见过的、被沉重负担压垮般的疲惫。


    “家里没有,现在也不能报案,只能自己找。”夏尘清的声音有些滞涩,“他能去哪里?他怎么知道的?”


    云漾没有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是伸出手,安抚地轻轻碰了碰夏尘清的手背。


    “会找到的。”云漾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夏尘清看着云漾的双眼,那冰封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慢慢直起身,极轻地“嗯”了一声。


    云漾先是让出租车把他放到夏尘光辅导班的周围,准备顺着周边临近处看看有没有线索。夏尘清则是辗转于弟弟可能会去的几个地方——同学家楼下以及他常去的篮球场和网吧。


    两人的手机一直保持着畅通,方便随时沟通,但总是没传来什么好消息。


    就当夜色越来越深时,云漾裹紧外套,走在距离辅导班不远处的一条公园内石子小路上,迎面撞见一个人。


    那地方没有路灯,云漾只能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弱灯光进行照明,就在他搜过两遍后一无所获,准备再去别处继续找时,那道光无意识晃到一处——一个蜷缩着的身影靠在长椅上,头埋进臂弯,几乎融进黑暗里。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试探性喊了一句:“……夏尘光?”


    那毛茸茸的脑袋应声抬了起来。少年蜷在公园长椅上,脸上还挂着泪痕,校服沾了些泥土。


    *


    “夏尘光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夏尘清的怒吼在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刺耳。一棵枯树下,云漾死死抱住夏尘清,不让他因激动而去殴打自己的弟弟。


    “你淡定点,总算是找到了,弟弟现在肯定也很难过,你和他好好沟通一下!”云漾一直给夏尘光递眼神,可惜他一直低着头,什么都看不见,一句话也不说。


    夏尘清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抑下快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弟弟,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当云漾以为他气得不想再说话时,一句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突然响在寂静的空气里:“你们不要再折磨我了……”


    像一根被绷到极致后骤然断裂的弦,带着嘶哑的哭腔,从夏尘清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不是怒吼和质问,而是一种已然崩溃的悲鸣。


    云漾抱着他的手臂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剧烈攥紧,酸苦和剧痛淹没了他。


    他不敢松手,因为他能感受到夏尘清已经有些脱力了,全凭他撑着。


    “我知道……我知道爸妈偏心……”他哽咽着,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你无辜懂事,你也不想这样……可是夏尘光,我也是他们儿子啊!”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不甘。


    “爸住院了……骨折……”他的声音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们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担心,影响你学习……我每天医院家教两头跑,晚上还得照顾你……我累得都快要站不住了……”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却抹不尽不断涌出的泪水。


    云漾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无声哽咽着,嗓音沙哑:“我,我回避一下。”


    夏尘清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沉浸在巨大的悲恸里:“但你呢?你想跑就跑,还不告诉我,你知道我担心成什么样子吗?你知道爸妈会怎么质问我吗?你为什么不能再为我多想一想,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任性了?”


    “夏尘光,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是不是只有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把自己彻底耗干,才算尽到了做哥哥的责任?”他抓住夏尘光的肩膀,哀声说:“算我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夏尘光早已哭得不能自已,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崩溃的哥哥,内心的苦楚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父母偏心,所以就想用自己的方法去弥补,但他却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不是的哥哥,我只是替你气不过……我今天知道了爸妈在骗我,我本来想去质问,但我怕他们……怕他们……”


    “哥,对不起……”他“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抱住夏尘清的腿,膝盖磕在石子路上也顾不上疼。


    他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听话,我好好学习……你别不要我……”


    云漾默默退开几步,背过身去,给他们留出空间。直到那压抑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轻手轻脚地走回去,无声地递到夏尘清手边-


    明明崩溃到极点的是夏尘清,但最先承受不住哭晕过去的却是夏尘光。


    在第三次把爸妈搪塞过去时,云漾已经能想到今晚回家会面对什么,但他还是选择留下来,陪夏尘清把一切都处理好。


    他们悄声退出夏尘光的房间,坐到客厅里那张狭窄的沙发上,相顾无言。


    “我待会可能还要去趟医院。”夏尘清抿抿嘴,疲惫合着眼,“今天谢谢你。”


    云漾摆摆手,让他不用对自己道谢。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感觉自己对夏尘清的感情,好像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转变,细微到想去深究时,却什么都没有,就像自己的幻觉一般。


    他是喜欢夏尘清的,这点毋庸置疑。


    云漾强行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对自己说道。


    “对了,你今天约我出来一起走走,是因为有什么事情吗?”面前人眼神饱含歉意,“抱歉让我家的事都给耽搁了。”


    云漾回过神,抬眼看他,想说的话难得卡了壳,最后结结巴巴道:“没、没事,就只是单纯想走走。”最后,他又加上一句:“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


    话音刚落,突然间,云漾好像知道自己哪里变了。


    他好像终于敢直视夏尘清了。


    但这又能代表什么?


    云漾想不到,便干脆不想了。这么些年他早就养成了想不通就不纠结的性格,把这一切交给时间,总有一天他能想明白。


    夏尘清如今也自顾不暇,没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再多的事。他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我看你手机一直响,是不是叔叔阿姨在催你了?你赶紧回家吧。”


    “明天,明天我就有空了,我去找你可以吗?”


    夏尘清这话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若是以前,云漾会立刻答应。但此刻,想到家中即将到来的责难,他迟疑了。


    “……明天你再联系我吧,”他避开了夏尘清的目光,“我……家里可能有事,不一定能出来。”


    今天算是把爸妈给气着了,就算是把夏尘清搬出来,也绝对不会被原谅。两人共同站起身,一起出了门去小区门口打车。晚间的出租不好打,云漾陪夏尘清在寒风里等了好一阵。


    “你下个星期,会去学校吗?”


    路灯下,两人的身影显得狭长又孤寂。云漾把手塞进衣兜里,原地跺着脚驱赶寒意。


    夏尘清回他:“不,我给班主任请假了,十二月再回校。”他侧头看着云漾,眼皮还带着因痛哭而导致的红肿,“我预支了工钱,得还上。”


    “嗯。”云漾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又等了一阵,夏尘清终于忍不住,又劝道:“天这么冷,你快回去吧,不用陪我一起等。”


    云漾又看了眼路口,似乎有影影绰绰的车灯亮光由远处照射来,但因为距离远,所以他也看不清到底是私家车还是出租车。


    “没事,我家离得近,不差这一会儿了。”


    让我再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吧,今天回去了,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


    所幸这次没让他们失望,居然真的等到了出租车。云漾看着夏尘清坐上车,最后和他挥挥手,目送着车子渐行渐远,然后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踏步离开


    家里果然如他所想,灯火通明。


    云漾深吸一口气,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推门喊了句“爸、妈”,便低头换鞋,不敢看他们的表情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不看他。


    “你还知道回来?连电话都不接!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云建业的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大门拽开,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他指着门外漆黑一片的楼道,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你不是野吗?不是不愿意回家吗?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以后都别回家了!”


    第66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6


    一直时不时要出点动静让声控灯亮起来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最后云漾干脆不再管灯,直接站在黑暗里。


    虽然看不见屋里,但他知道自己父母绝对还没有睡, 肯定还坐在客厅里生闷气。


    双脚早已冻得麻木,手指也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抬手将冰凉的手掌探进衣领, 贴在温热的皮肤上,一阵刺麻的暖意才顺着指尖缓缓回流。


    手机被云建业抢走砸烂了, 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只感觉在黑暗中越来越煎熬和焦躁。


    屋门被再次打开, 声控灯应声而开。


    没人说话,董贞给他打开门又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云漾顿了一瞬, 随即拉跟着走进去, 把门轻轻带上。


    客厅里,云建业和董贞分坐两张沙发, 电视不开, 手机也安静放在一旁。


    他们皆是垂首闭眼,像两尊沉默的雕像。整个屋子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云漾最怕这样的气氛。哪怕打他,骂他, 甚至是摔东西, 总比这样一声不吭的冷暴力要好。


    “妈……”董贞不理他。


    “爸……”云建业闭着眼,就像睡着了一样。


    云漾局促地站在电视柜前, 像一个受审的犯人。


    “……睡觉吧。”良久, 云建业起身,说了这么一句就回屋了。


    董贞枯坐了一会,同样无视云漾,在他面前经过-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云漾甚至怀疑自己压根没睡着。


    房门被自己昨晚无意识关掉了,可爸妈却没有强行打开。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才发现已经七点了。


    云漾拉开房门,才看见爸妈已经坐在餐桌旁开始吃早饭了。


    他走过去,拉开沉重的木头椅子,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一口口喝着。


    在他差不多刚喝了一半时,想拿筷子夹碗里的咸菜吃,却夹了个空。


    云建业把所有的盘都收走了,董贞也把两人的碗收起来放进水池。


    他们无声干着这一切,仿佛餐桌的另一头并不是云漾,而是一团空气。


    因为是周天,他们都休班在家,因此这份沉寂显得更加煎熬。


    云漾喉间又泛起熟悉的涩痛,眼泪滴进粥里,被他囫囵着吞下去。


    一碗粥混着眼泪咽下,除了喉咙的哽噎和心口的酸胀,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云漾把碗洗干净,走到父母紧闭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爸,妈,我想和你们说说话。”


    没人回答他,大约过了几分钟,云漾深吸了几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按下门把手。


    主卧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夫妻俩分别玩着手机,互相谁也不搭理。


    终究是云漾受不了没有回应的冷暴力,主动解释说:“昨晚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和你们说清楚……”


    “你不用和我们解释。”母亲放下手机,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我和你爸昨晚也想清楚了,你现在大了,是该有自己的隐私和秘密,我们作为家长的也不好管得太严。”


    “这样吧,我们给你零花钱,从今天开始你愿意找谁玩就找谁玩,愿意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你学不学习我们也不管了,反正不是给我们学的。我们不干涉你的任何决定,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她把床头事先准备好的现金递给云漾,继续说:“昨天你爸一气之下把你手机摔了,他准备向你道歉,要是……”


    话没说完,云漾腿一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板上,泪水瞬间决堤:“对不起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们原谅我这一次吧……”


    “你也不用这样,这是我们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也不是针对你。我们以后就不打算再管你了,省得吃力不讨好,还平白无故招人烦。”


    从头到尾,云建业一句话也没说。


    “行了,你拿着这钱出去玩吧。”云漾跪在原地呜呜地哭,并不拿钱。


    突然,云建业暴声怒吼道:“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站起来!”


    云漾被吓得心脏猛然一颤,泣声抽了一瞬,随即抓紧站起来,一丝声音也不敢泄露。


    “拿着钱滚出去!”


    云漾什么都来不及想,下意识把钱攥手里跑了出去。


    *


    夏尘清目光空洞地盯着手机屏幕,聊天界面里,只有他发出的绿色信息孤零零地排列着,对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回复。


    云漾没回他……他是不是在生昨天自己违约的气。


    下午家教做完,要不去他家看看吧。


    夏尘清心里做了决定,于是从病房离开,回家随便对付了几口吃的就拿着教案赶去家教。


    三个小时的课程上下来,夏尘清无意识出了很多次失误,好在这次课主要以习题为主,不至于造成很严重的教学事故。但即使如此,夏尘清也完全不能原谅自己。


    他主动给女主人说明了情况,并且要求扣除一部分课时费,但却被拒绝了。


    “你家困难我清楚,反正这节课也没耽误什么,你就不用太放在心上了。”


    随即她顿了顿,接着小声说:“你是不是和楼上的他们家孩子是同学?我从窗户看你昨天急匆匆跑下去,然后和那孩子一块走了。”


    夏尘清点点头,问:“怎么了吗?”


    “唉,别家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就是昨天大半夜,可能十二点左右吧,那家人好像吵架了,那门摔得震天响,还砸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你最近别去找楼上那孩子了,他们爸妈我多少了解点,不是个好相处的。你就算学习再好,触了他们霉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


    “欸夏老师,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雇主的话让夏尘清回神,他下意识说:“啊……啊,我知道了,谢谢您。”


    一股混杂着担忧、愧疚和某种难以言状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离开。


    家教家庭的防盗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默的响声。


    夏尘清站在门前,下半张脸隐在暗处。


    他抬头望向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灭了多久,他才低下头,拽了拽书包肩带,跨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转身下楼。


    他或许真的是个灾星吧。


    “我大概真是个灾星吧……”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出生让母亲难产,无知时差点害死弟弟,现在又连累了云漾。


    这个自我否定的念头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迅速缠绕住他所有思绪。夜色中,夏尘清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落寞。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他停在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父亲躺在病床上,母亲坐在旁边玩手机,一股难言的窒息感堵在胸口。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那个只有发出消息的对话框,依旧沉寂。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停许久,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他只是想交个朋友,现在看来,似乎又搞砸了。


    “爸,妈,我来了。”他关上手机,推门而入。


    屋内的两人看见夏尘清,下意识问:“把你弟弟送学校去了吗?”


    “嗯,送去了。”夏尘清把书包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梨子默默地削起来。锋利的果皮刀划过果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其实他当班长,去保护同学,并不仅仅是因为责任。


    他只是……卑微地希望能找到一个在褪去“学霸”这层外壳后,依然愿意接纳他,和他做朋友的人


    可似乎,在所有人眼里,他能被看到的,永远只有那苍白而单薄的“学习成绩好”。


    梨子削好了,他仔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父母。


    母亲接过,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他:“你这两天也没住宿,要不去问问学校那边给不给退住宿费,咱家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能省一点是一点。”


    夏尘清握着水果刀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低着头说:“我能付得起你们的医药费,你们别管了。”


    刺痛从指尖传递而来,夏尘清回神,看着自己刚刚不小心划出的一道带着血痕的伤口,隐隐作痛。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云漾。


    他会在终点接应自己,会坚定地告诉他“你没有错”,会把自己补课的笔记本借着问题的名义给他看,会在他家庭不堪暴露于人前时,默默递上一包纸巾。


    似乎只有在他面前,那个“年级第一”的光环和枷锁才会短暂地脱离他。


    他只是像有个朋友……


    他闭上眼,将翻涌的酸涩强行压回心底。


    他想,会不会就像老师说的那样,等上了大学,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


    云漾觉得,这个假期在家的两天,睡得甚至比在宿舍还要糟糕。


    周一清晨六点,天光未亮,他和父母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吃完早饭,背起书包,跟着他们上了车。


    车窗外的世界还是一片昏沉,路灯在萧瑟的秋风中亮着朦胧的光晕。


    云漾眼下带着比放假前更浓重的乌青,一副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勉强遮掩着他满身的疲惫与颓唐。


    顺安中学门口早已堵得水泄不通。


    赶早读的学生家长们将汽车、电动车挤作一团,进退两难。刺眼的车灯交织,几乎吞没了其他所有光源。


    云漾睁开酸胀的眼皮望向窗外,自家的车还被堵在红绿灯路口,寸步难行。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书包,对驾驶座上的父亲低声说:“就停这儿吧,我走过去。往里还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父母都没有理会他。直到右转绿灯亮起,车子才拐过路口,靠边停下。


    云漾拉开车门,一股凛冽的秋风瞬间灌入,将他冻得一个激灵,也让因严重睡眠不足而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他关上车门,站在马路牙子上,还想透过车窗对父母说些什么——他仍想为自己辩解,想把事情说清楚。


    但那扇车窗沉默地隔绝了他的视线。


    车内的两人似乎余怒未消,在确认他没有落下东西后,父亲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


    云漾甚至来不及再说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熟悉的轿车毫不留恋地汇入车流,迅速消失在清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冰冷的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身上,徒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个被遗弃的物件。


    第67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7


    云漾站在原地, 许久没有动弹,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才默默地拽了拽书包带, 转身汇入走向校门的学生人流里。


    踏进教室时,早读尚未开始, 氛围却与校门口的混乱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放假后的松弛。


    大部分学生都懒洋洋地趴在桌上补觉, 或是三两个人聚在一起,交流着自己放假都去了哪里, 还有人在赶作业,笔尖飞快。


    空气中弥漫着短暂的、属于假期余温的轻松。


    经过冷风一吹, 云漾有些头疼。


    他按了按太阳穴, 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放下,刚想趴到桌子上眯一会儿, 沈育禾就已经来了。


    与放假前不同, 此时的他眼底虽然依旧有疲惫的影子,但那股笼罩了他许久的、仿佛会随时断裂的紧绷感,似乎缓和了不少。


    两人只打了个招呼,云漾就再也撑不住, 慢慢合上眼。


    恍惚间, 周围的谈笑风生,偶尔爆发的低低笑声, 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穿进他耳朵里时,只剩下模糊而遥远的回响。


    模模糊糊间,他似乎听见有人问了一句:“窗户怎么打不开了?!”


    “怎么可能?你把那个堵头往里掰一掰不就行了?”


    “真的不行了!”那人的说话声变得有些异样,“学校给安了个新的, 现在说什么都打不开,这点缝还不够我把胳膊伸出去的!”


    众人闻言,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云漾也半睁开眼,看着墙壁、窗户和一拥而上同学横在他的视线里,声音越飘越远,沉重的困意再次将他拖入黑暗。


    窗前,几乎半个班的同学都挤在那里叽叽喳喳说话:“我靠,怎么又给落锁了?”


    “还能为什么,怕咱们自杀呗。你们不知道,我放假前路过老师办公室,听老师说好像哪个学校的一个学生又跳了!”


    “啊?死了??”


    “不知道,反正救护车来的时候还有气,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有人没忍住讥诮出声:“切,怪不得大发慈悲让我们放假,原来是在这等着。”


    所有人仿佛都对这件事见怪不怪,甚至还流露出一种猎奇兴奋的表情。


    直到班主任来,这些人的讨论声才渐渐减弱。


    “都起来读!我看你们一个个地放假把心放野了!”乔树花把教案摔在桌上,中气十足。


    云漾被沈育禾推醒,昏沉地站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读着读着就要把眼睛合上。


    在不知道站着睡了多久后,耳朵被一股骤然的大力拧了半圈,把他吓得一激灵。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睡意,云漾猛地睁开眼,对上乔树花怒气冲冲的脸。


    “云漾!站着都能睡?我看你这个假期是过得太舒服了!”乔树花的声音尖锐,“怎么,学校的桌子比家里的床都舒服,让你在家不睡觉,来学校睡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云漾感到脸颊迅速烧了起来,她低下头,抿紧嘴唇,不敢辩解,也无法辩解。


    他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铅字,视线却模糊得一个也看不进去。前排的同学悄悄递过来一小包纸巾,被他轻轻摇头拒绝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乔树花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扫过全班,“看看你们这几次考试的成绩!还有脸睡?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她开始宣扬时间的紧迫性,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松散变得凝重。云漾垂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半是刚才被拧的阵痛,一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感觉好委屈,但这份委屈细细追究下去,似乎怨不了任何人,却又沉甸甸压在心头,无处倾诉。


    早读课终于在这片高压氛围中结束。


    下课铃响,众人如同被抽走力气般瘫坐在椅子上。云漾揉了揉依旧发烫的耳朵,也疲惫地坐下。


    他看向窗外,那个被新安装的,只能推开一条缝隙的窗户,像极了他们被禁锢的青春,看似有出口,实则被无形的大手牢牢锁住-


    清晨那点短暂的松弛仿佛是所有人的集体幻觉,整个班级很快又被沉闷的学业压力彻底淹没。


    四十五分钟的上课时间被老师压缩到极致,甚至课间仅有的十分钟休息时间也会被占据。


    往往上一节课的老师刚走,下一节课的老师就接着进来,让他们背诵默写知识点。


    中午吃饭如同打仗,根本抢不到。压力大到睡不着,大部分时间都是囫囵咽下还没完全泡开的泡面,匆匆应付一顿就算结束。


    云漾有时会麻木地想,这样日复一日,一成不变地轮回下去,和坐牢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对时间已经没有什么概念了,反正周末也不放假,周几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课表上不同的排列组合,毫无意义。


    又一个周考成绩下来,云漾看着卷子上那个与以往相差无几、不上不下的分数,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已经感到筋疲力尽,成绩却依旧原地踏步。


    他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也成了这压抑牢笼的一部分,日复一日地旋转,看不到尽头。


    他下意识地看向前排那个空闲依旧的座位,记忆里始终挺拔的背影已经好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胃部的刺痛又在蔓延。


    云漾压了压,感觉自己的胃病似乎更严重了。


    不过也不奇怪,在这冷水泡面,十分钟午餐的吃法下,他的胃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相当争气了。


    又过了不知多少天,夏尘清终于返校了。


    但那个挺拔的身影终于再次闯进他的视线,但云漾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找不到曾经偶尔望去时,那悸动的感觉。


    大概是压力太大了。


    对,压力太大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企图将这归咎于沉重的压力,为自己悄然褪去的心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慢慢地,他放弃了。


    那种小心翼翼,那种谨慎喜悦的仰望,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


    他不再需要依靠偷偷凝望那个身影来汲取坚持下去的勇气,他依然身处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但他似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更为笨拙却也更为坚实的支点。


    他放弃了为自己找借口。


    那份曾经炽热而隐秘的暗恋,或许早已在周围同学日渐崩溃麻木的眼神里,在无数个被冷水泡面折磨的胃痛夜晚中,在目睹了夏尘清自身也难以挣脱的家庭枷锁后被一点点磨蚀殆尽了。


    它消散得无影无踪,如同水滴落入浩瀚无际的大海,再也寻不到那一点独特。


    云漾抬起头,目光深深看着夏尘清的背影,随即轻轻掠过,视线投向窗外。


    他知道自己还会如往常同夏尘清讲话、相处,但那个不寻常的感情,就这样在普普通通的一天,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这样也好。”云漾想,“这样谁都不会再烦恼了,不管对谁,都好。”——


    夏尘清最近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在他终于下定决心,为那晚牵连云漾晚归的事郑重道歉时,云漾却轻轻打断了他。


    “帮你找弟弟是我自己的选择,”云漾的语气平静而真诚,“我爸妈生气是因为我让他们担心了,不是因为你。”


    他看着夏尘清,目光清澈见底:“班长,你真的不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件事,你没有任何错。”


    这番出乎意料的话语,像一阵清风拂去了夏尘清心头的阴霾。


    更让他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因那场风波而疏远,反而进入了一个让他倍感舒适的新阶段。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种“舒适”开始悄然发酵,滋生出另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情愫。


    他开始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安静的身影。


    他会注意到云漾胃不舒服时微微发白的脸色,会在他解出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的光亮。他甚至发现自己会默默记下云漾偶尔提及的喜好,比如他不喜欢太甜的食物,偏好靠窗的位置。


    一种陌生的关注,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时,已然生根发芽。


    直到一个午休,他回到教室,看见云漾为了省一些路途上的时间,并没有回寝室,而是独自趴在靠窗的课桌上睡着了。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线,温柔落在他略显凌乱的发梢和微微翕动的睫毛上,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他睡得很沉,手边还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习题集。


    夏尘清放轻了脚步,停在几步之外。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身边人平稳地呼吸。就在这一片静谧中,某种清晰而强烈的情感,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云漾拂开额前那缕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碎发。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住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种超越普通同学界限的目光,注视着云漾。


    这份悄然滋生的在意,不再是因为愧疚,也不再是出于班长的责任。


    它来得悄无声息,却在他意识到它的瞬间,已然枝繁叶茂。


    夏尘清站在原地,看着光影中安然熟睡的少年,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心脏因某个人而产生的、陌生的悸动。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个曾经需要他偶尔关照的同学,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他灰白压抑的高三生活中,一抹不容忽视的、温暖而平和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从下一章开始,更新时间改到下午三点了哟[让我康康]


    第68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8


    一开始夏尘清只是感到奇怪, 他并不懂这种突兀的心跳和被跨越的界限到底是什么。


    只知道在云漾像往常靠近他时会开心,会不敢长时间直视他的眼睛,会在被爸妈电话纠缠时, 靠着那一句“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而撑下来。


    “班长,你看这个题, 他是不是应该……”


    云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惯常的平和。


    他靠得很近, 手指点着练习册的一道数学题,袖口蹭到了夏尘清摊开的草稿纸。


    “班长……班长?”一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夏尘清回神,看见云漾正一脸不解地盯着自己。


    “抱歉, 刚刚走神了, 你说什么?”


    云漾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最近夏尘清走神的次数直线上升, 甚至让他有些担心:“班长你最近……是又出了什么事吗?”


    夏尘清目光落在云漾的指尖, 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倾了倾,拉开一点距离试图找回平日里的冷静:“没有,我只是感觉你最近很焦虑。”


    他敛下心神,拿起笔, 圈出一个公式:“公式都带错了。”


    这会轮到云漾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尴尬地看着那道题, 用正确的公式重新在草稿纸上验算着。


    夏尘清低头看着他在纸上不停划动的笔尖,可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云漾专注的侧脸。


    “算出来了!”他把正确答案写在练习册上, 转头看着夏尘清的眼睛微微亮起, “谢谢班长!”


    旋即,他神色又黯淡下来,犹豫地对夏尘清说:“我也觉得自己最近太焦虑了,明明也没偷懒, 成绩就是卡在这里,说什么也提不上去。再这样下去,别说竞赛了,我连一本也考不上……”


    夏尘清抬起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手臂悬在半空,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衣料的温度,却终究还是停住了。


    但云漾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他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把习题和草稿拢进怀里,“算了,不想了,想再多也没用。”


    云漾抱着书本站起身,朝夏尘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属于高三生特有的、被成绩反复磋磨后的疲惫。


    夏尘清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蜷缩在掌心,留下一点莫名的空落-


    高三的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无声地淹没每一个人。


    课桌上的试卷越摞越高,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若有若无的焦虑味道。


    放学铃声不再是解放,而是另一段苦战的开始。


    竞赛时间定在明年二月底,在春节过后没两天的时间。


    时间所剩不多,所有的老师和校领导几乎疯了一样盯着准备竞赛的学生学习,为此甚至支持他们可以放弃一些短板学科。


    于是云漾和沈育禾两人更焦虑了。


    他们不是那种某一科非常拔尖的学生,只能另寻空闲的时间去学习其他科目,这也就导致了两人的休息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每天晚上夏尘清跟着他们二人回去时,气氛总是疲惫又痛苦。他有心想安慰一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这一天,他等到十点,也没见云漾他们从竞赛班回来。


    手上的作业和试卷全部订正完毕,夏尘清把红笔放进笔盒,捏了捏眉心抬头看表。周围同学全都走了,此刻班里只剩他一个人。


    磨磨蹭蹭地把书包收拾好,又整理了一下桌面,结果没等到云漾,却等来了班主任。


    “诶,夏尘清,幸好你没走。”乔树花在看见班里亮着灯的时候就匆匆跑过来,连手上拿着刚开完会的记录本都没来得及放下,幸好让他逮到了正要离开的夏尘清。


    “……老师。”夏尘清走到乔树花面前。


    乔树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她把手里的会议记录本卷成筒,无意识地敲着掌心:“竞赛班那边刚结束模拟测试,那些学生的成绩……很不理想。”


    她叹了口气,眉头紧锁,“照这个趋势下去,我们学校这次竞赛除了你,恐怕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连个鼓励奖都捞不着。”


    夏尘清沉默地听着,心里对云漾和沈育禾迟迟未归的原因有了底。


    他甚至能想象出两人此刻在竞赛班教室里,面对着不理想的成绩,正在承受着老师失望目光和急切训导。


    “刚才年级组紧急开了个会,”乔树花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性,“决定让你也从明天开始,加入竞赛班培训。”


    夏尘清微微一怔。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培训费用的问题,学校会特批,给你全额免除。”乔树花看着他,眼神里是混合着期望与压力的复杂光芒,“现在不是考虑其他因素的时候了,咱们学校的生源本来就比那重点学校差,要不是因为你在,学校连竞赛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只能靠你了,夏尘清。”


    夏尘清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他余光瞥见正从楼上竞赛教室下来的一众学生,大多脸色灰败,眼神恍惚。


    “……好,谢谢老师。”他还是答应了,即使知道这种竞赛培训对他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


    乔树花点点头,又细细叮嘱他几句,唉声叹气回了办公室。


    目送班主任离开后,夏尘清拎着书包等在楼梯口,看见云漾他们跟着人群走出来。


    他背着书包,两只手捂着脸,头顶的头发被抓挠地乱糟糟。他先是停顿了一会,然后揉揉眼睛,才振作起来跟着沈育禾下楼。


    三人一时无话,直到走出教学楼,夏尘清才把自己也参与竞赛的事情说与两人听。


    “……所以我以后也会跟着你们一起去上课了。”


    夏尘清心里升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秘的欣喜:“这样你有什么不会的题……就可以随时问我了。”


    但他却并没有在两人身上看到高兴或开心的情绪。


    沈育禾突然停下脚步,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着:“所以呢?”


    这骤然的异样迫使云漾和夏尘清停下脚步,两个人回头看他,夏尘清似乎没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沈育禾抬起头,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交织的疲惫、不甘和一种近乎尖锐的难堪:“所以呢?随时问你?班长你以为我们是因为找不到人问题目才考成这样的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却没能成功,语气更加急促:“班长,你知道我们刚刚在里边被骂成什么样吗?‘废物’、‘拉低学校档次’、‘还不如把名额让给狗’……难道是我们死乞白赖的要这个名额吗!学校办这个竞赛班,不就是为了给你找两个一起比赛的队友吗?!”


    “学校办这个班不和我们商量,反而和家长说,让家长做决定……家长能知道什么!他们除了会逼我!还知道什么?!”


    他的话像利刃一样刺进寂静的夜色里。云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去拉沈育禾的袖子:“沈育禾!”


    但沈育禾却不理他。激烈的情绪过后,他陷入了神经质般的自言自语:“都逼我……所有人都逼我……所有人都要把我逼死才作罢……”


    云漾的手被猛地甩开。沈育禾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圈迅速泛红,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抱歉。”


    良久,他吐出一句歉意,伸手迅速抹了把脸,声音闷闷:“是我今天情绪不对,不该对你乱发脾气,对不起班长。”


    他不再看两人,而是快步离开:“我还有事,先走了。”


    云漾的手顿在半空,欲言又止。半晌,他泄气般垂下手臂,看着沈育禾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背影仓促又狼狈。


    时间仿佛凝固了。刚才沈育禾那番崩溃的控诉还萦绕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云漾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胃里那股熟悉的绞痛又隐隐泛起。


    “他,他不是那个意思……”云漾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理解?在那份绝望的痛苦面前,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夏尘清沉默地站在他身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那份压在他们每个人身上的期望,原来能如此狰狞。


    “没关系,让他自己待会儿吧。”夏尘清摇摇头,低声说。


    直到两个人走到宿舍门口,云漾叫住他,担忧地说:“你别多想,沈育禾是因为家里逼他太紧了,一时有些接受无能……”


    夏尘清止住他的话,轻柔说:“放心吧,我没多想,你快回去洗漱睡觉吧,这一路看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云漾抿抿嘴,半开玩笑地打破这个氛围,苦涩说:“对啊,我甚至都觉得就算现在去睡大街,也能立刻进入深度睡眠。”


    他打开宿舍门锁,对夏尘清挥挥手:“明天见班长。”


    *


    云漾的宿舍门被关上了。


    夏尘清孑然站在门前,手还保持着微微抬起的姿势,半晌才缓缓放下。


    他闭上眼,肩膀微微颓塌。


    总是不幸福。


    他们天生具有的,和被期望的,总是相悖。


    夏尘清想,如果他并没有这么聪明,学习一般,他是不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平庸,提前辍学,能出去帮家里填补家用?


    如果沈育禾的学习像他一样好,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被逼迫至此?他会成为学校和家庭的骄傲,是不是就会过得轻松一点?


    似乎这才是他们人生的正轨。


    宿舍门被打开,屋内一片漆黑。夏尘清把书包放在桌子上,摸索着打开小夜灯,压低声音去洗漱。


    但没办法,他不甘心自己明明有能力却碌碌无为一辈子。


    他只能强迫自己认下“人的一生总是不圆满”这一说法,聊此慰藉。


    他与云漾的寝室只有一墙之隔,可无数个一墙之隔下,是各种各样的不得已,不圆满。


    解决方法无非就那么几个,要么自愈,要么把情感寄托出去,要么在沉默中灭亡……


    于是夏尘清突然发现,他对云漾的情感,似乎就源于这无处安放的沉重现实——他将那个在困境中试图关心他人的少年,当成了自己灰暗世界里唯一可以悄悄寄托的微光。


    第69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9


    似乎那晚的歇斯底里只是错觉。到了第二天, 沈育禾就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了。


    课间休息时,他专门跑到夏尘清座位旁,低着头,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对夏尘清道歉:“班长,昨天……对不起, 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夏尘清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没事。”


    沈育禾鼻梁上架着厚重的镜片, 略微有些泛油的发顶和浓重到几乎占据半张脸的黑眼圈,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缺乏光照, 即将枯死的植物。


    他听到夏尘清的回答, 像是松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扣着桌角, 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晚自习的竞赛培训课,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培训老师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模拟卷走进来,脸色阴沉。他没有立刻讲解,而是将试卷“啪”的一声重重摔在讲台上。巨大的声响让台下所有的学生都心头一凛。


    “看看你们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台下, “学校给了你们这么好的机会, 自己却不珍惜!照这样下去,干脆全部弃考算了, 别去赛场上给学校丢人现眼!”


    沈育禾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肩膀缩着。云漾也绷紧了嘴角,手指用力捏着笔杆。


    “下面我把卷子发下去!”老师厉声道,“错题,给我一道一道抄十遍!明天早上交不上来, 以后我的课就不用来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试卷发放时令人难堪的窸窣声。


    老师气得胸膛不停起伏,他拿起玻璃杯猛灌了一口茶,又烦躁地提了提勒在啤酒肚上的腰带,冷眼斜了一眼台下众人后,直接赌气直接离开了教室。


    “……烂泥扶不上墙!我带过这么多届竞赛班,就没见过你们这么差的!”


    “……操!老子不学了!”一片沉寂里,后排的一个男生突然大吼一声,噌地站起身把卷子撕掉就跨步离开教室,他的同桌一把拉住他,急声道:“你干什么?!”


    那男生挥手甩开,一边往门口走着,嘴上一边还骂骂咧咧:“我说我不学了!不干了!!抄十遍?我其他科目的作业还写不写了?反正我也考不上,何必在这浪费时间!”


    班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在办公室待着的级部主任。他几乎是立刻跑了出来,看见没到放学时间就冲出门口的学生,气急败坏道:“你要干什么?赶紧给我回去!”


    那男生也是被逼迫到极限了,居然就这么公然在走廊上和主任叫板:“我不回去!我说我不想学了!”


    “……”


    渐渐地办公室里的老师全部出来劝阻。竞赛班里的同学从一开始的低头噤声,到后来的大着胆子看热闹,眼睛里洋溢着无法压制的激昂和兴奋。


    他们事不关己,最爱看这种不会惹祸上身的热闹。


    主任和竞赛老师透过窗户扫了一眼里头还在学习的学生,好说歹说,总算是把那个情绪激动的男生拉进了办公室,关上门私下交谈。


    云漾回过神,才发现身边的夏尘清不知何时已经低下头,正专注地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刚才那场闹剧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片刻后,一张写满清晰字迹的纸被推到云漾面前。


    “老师刚才讲的解法有些超纲,”夏尘清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我用基础方法重新理了解题思路,应该更容易理解。”


    云漾低头看去,纸上是他刚才毫无头绪的几道错题,旁边是夏尘清工整书写的步骤解析关键处还做了标记。他消瘦的侧脸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向云漾时,却闪着细碎的亮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谢谢班长。”云漾仔细地将纸张折好,妥善夹进错题本里。这些题目他一眼就看懂了关窍,但大多数,他仍需要时间消化。


    至于那个男生的后续处理,他们不得而知。只是从第二天起,竞赛班里那个座位就空了,所有打印的试卷都少了一份。老师在讲课时,偶尔会穿插几句意有所指的敲打:


    “竞赛是给你们机会,不是义乌!吃不了苦,受不了压力,不如趁早退出,别占着名额耽误自己,也影响别人!”


    “心态放平,一次考不好天塌不下来但自暴自弃,谁也救不了你!”


    这些话像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教室里的气氛更加沉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整个学校的所有人都变得沉默,人和人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交流,只是机械地做题、考试、改错。


    于是电话亭的墙壁更斑驳了。


    电话亭前等待的队伍总是很长,那面被无数学生倚靠的墙壁,污渍和划痕比上学期更深。


    云漾和沈育禾拿着卡,排队等在众多等候的同学身后。


    “……妈……”


    每个电话的挂断都伴随着不同的哽咽,偶尔也会穿插一些歇斯底里或绝望,他们已经听惯了,心中掀不起一丝波澜,甚至还能有闲心听着那些人话里话外透出的些许八卦。


    每人三分钟的时间,不一会就轮到了云漾。


    提示音没播报几秒,电话就被接了起来,下一刻,云漾原本做好的心理建设和强装镇定全部土崩瓦解,呜呜的泣音猝不及防溢出:“……妈,我好累啊……”


    董贞和云建业说到底只有这一个儿子,即使再生气,过了这些天多少也消了些。此刻骤然听到儿子隔着听筒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哽咽,心口也酸酸涩涩,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小漾,怎么了?是不是没休息好?食堂的饭菜还合胃口吗?”


    难得的关切让云漾眼泪掉得更凶,他用力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喉咙里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没事,就是……就是有点想家了。”


    “唉,”董贞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安抚说:“再坚持坚持,就快熬出头了,你们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哪个学生不像你们一样难熬?等你高考完,爸爸妈妈再补偿你。”


    云漾一时没说话,两人沉默了一会,董贞又问:“现在学习还跟得上吗?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嗯……还跟得上。”他低声回答,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最后犹豫再三,才下定决心说:“妈……我不想继续参加那个竞赛了。”


    电话那头突然不说话,云漾的心也跟着紧紧揪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只有短短几秒,听筒里传来母亲压抑着怒气的诘问:“你不竞赛,你想干什么呢?”


    云漾噎了一下,下意识解释说:“我就是觉得我现在所有精力都在竞赛上,其他科目都下滑了,我感觉以我的水平肯定比不过重点的那些学生,还不如踏踏实实……”


    “云漾!其他孩子也这么想吗?其他孩子也说要退出吗?你就连一点承压能力都没有吗?”


    “不是,我……”


    “为什么别人都行就你不行?别的学校我就不说了,你看看人家夏尘清!那可是你们学校的吧?人家就可以你怎么就坚持不了了?”


    “……”


    “我知道了,妈。”


    “嘟嘟嘟———”


    三分钟时间一到,电话被自动挂断了。


    云漾低着头,右手还捏着话筒。直到被后边的同学忍不住催促时,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把话筒递交给下一个人,道歉离开。


    也就是这时他才发觉沈育禾正在激烈地争吵。


    “你们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哐——”


    他没等电话自动挂断,就恶狠狠把话筒挂上去,也没等云漾就疾步离开。周围人被吓了一跳,云漾先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去问了方才排在沈育禾身后的那人:“同学你好,我想问一下,他刚刚是怎么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待会打完电话说行吗?”


    “没事没事!”他身后的那人热情道,“我和你说!”


    “也简单,就是因为学习,那个同学的妈妈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他就开始吵起来了,说什么‘你们要怎么样才满意’、‘那个竞赛是你们要报的不是我’,反正吵了一会就挂了。”


    那人说完,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云漾:“同学,你刚才打电话……也提了竞赛?咱们学校真要去参加那个?”


    云漾尴尬笑笑,没回答但也没反驳。


    “我靠……咱学校真以为出了个夏尘清就无敌了?真以为能竞争过那些天赋怪啊?!”


    “我看他们是飘了,夏尘清当初是怎么来的咱们学校,他们不会是忘了吧??”


    “……谢谢你同学,那我先走了。”云漾不想再留到这里听他们议论,匆匆寻了个由头就走了。


    他顺着刚刚沈育禾离开的方向一路寻找,最后他却好端端坐在宿舍床上。


    云漾试探着走两步,谨慎说:“沈育禾,你怎么样?我听说你刚刚在电话亭,情绪不太对。”


    沈育禾坐在床上,在叠自己的衣服。


    因为校规严格,即使天冷也得把校服穿在外面,所以每个人宿舍里都备着不少保暖内搭。此刻沈育禾正把那些厚厚的衣物一件件翻出来,仔细叠好。


    此刻沈育禾把这些都翻找出来,一件件叠着,放在旁边摞起来。


    他听见这话,并没有出现像云漾预想中那样,歇斯底里的诘问,而是语气照常说:“没什么,就是刚刚一下子没忍住,朝我爸吼了句。正常,不用担心我。”


    话毕,他似乎想到什么,问云漾说:“对了,云漾,你和我说实话,你真的愿意去参加那个竞赛考试吗?”


    云漾仔细分辨他的脸色,确实没看出什么问题,于是放下心来躺到床上,疲惫说:“我才不愿意去。”


    随即,他又小声补充道:“但我们就算再不愿意,能有什么用呢?我们又做不了任何决定”


    沈育禾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垂下眼,低声说:“我有办法。”


    第70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20


    云漾躺在床上, 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当他是白日作梦,在自我安慰。


    沈育禾又说:“诶, 云漾,你说夏尘清会愿意继续参加竞赛吗?”但没等云漾回答, 他就自顾自说:“我猜……他也不愿意。”


    虽然晚自习之前的时间不算长,但脑袋一沾到枕头, 云漾立刻就开始昏昏欲睡。听到沈育禾的疑问,他迷迷糊糊说:“你自己去问问他不就好了……”说罢, 他几乎是立刻就睡死过去。


    听着他呼吸逐渐悠长,沈育禾把手中的衣服一个个叠好放到床上, 然后转头, 透过铁制床架看向自己的室友。


    云漾的眼镜被放在枕头旁,乌青的黑眼圈没了遮挡, 几乎要占据他的小半张脸。


    “……”


    云漾这一觉没睡多长时间, 但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之际只觉得有人站在他的窗前注视他许久,他想睁眼去看,却觉得眼皮似乎被胶水粘住一般, 死活掀不开。再一睁眼, 就发现寝室里除了同样在休息的沈育禾,没有任何异样。


    “做梦了吧…”这一觉几乎扫清了云漾身上的大部分疲惫, 几乎能称得上一句神清气爽。


    他看了眼手表, 发现距离晚自习的时间不剩多少了,于是起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醒盹,然后走到沈育禾床边把他叫醒:“沈育禾……醒一醒,快到点了。”


    直到云漾叫到第三遍, 床上的人才睡眼惺忪睁开眼,草草揉了揉眼角,摸索着自己厚重的镜片带上了。


    “……我快睡着了?”还没睡醒的嗓子带了点沙哑,沈育禾甩了甩脑袋,“我本来想闭上眼休息一会,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因为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放假了,你应该是太累了。”他拉上校服外套,对沈育禾说,“我刚刚看手表的日历才知道,昨天是元旦。”


    “日子都过糊涂了。”


    “啊,怪不得昨天和前天晚上电话厅这么多人。”沈育禾也把拉链拉上,又带上保暖手套,跟着云漾一起出了门。


    两人因为在寝室耽搁了一会儿,又恰好碰见也睡过头的夏尘清,等三人凑在一起匆匆离开宿舍楼时已经有些晚了,整个校园不剩几个还在外边逗留的学生。


    他们步履匆匆,急着赶路,却在快要踏进教学楼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细小的白色雪花,正从铅灰色的云层中悄无声息地飘落,落在他们因御寒而有些臃肿的肩头,点缀了他们因奔跑而微微汗湿的发梢。他们不自觉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雪花浸染的,尚未完全暗沉下去的天际。


    “下雪了。”云漾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夏尘清下意识地摊开掌心,几片冰凉的雪花悄然落入,顷刻间便融化成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意,喃喃道:“……嗯,下雪了。”


    这突如其来,安静的初雪,像是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两个人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一时都忘了赶去班级的紧迫,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望向在路灯照耀下,纷纷扬扬的洁白。


    雪花温柔地覆盖着白日里喧嚣的操场、光秃的枝桠和灰扑扑的教学楼顶,将建筑物尖锐的棱角都模糊了少许。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安静,除了三人的呼吸声,万籁俱寂。


    这片刻的宁静,对于被无尽试卷和压力填满的他们来说,奢侈得如同一个短暂的梦境。


    “走吧,”最终还是夏尘清先回过神,伸出手犹疑了一瞬,随即拉了拉云漾的袖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云漾和沈育禾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漫天飞舞的雪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转身踏进了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他们走在走廊上,穿梭过好几个班级,听着里头压抑不住地轻声议论:“下雪了!”


    “下雪了?让我看看!”


    “我靠真的下了!下得还不小!”


    “真的吗真的吗,啊啊啊我待会下课要出去玩雪……”


    “——砰砰砰!”


    老师实在忍无可忍,使劲拍了几下讲台,大声吼道:“吵什么吵?!下个雪有什么好兴奋的?你们从小到大连雪也没见过吗?都给我闭嘴自习!嫌作业少我再去给你们拿几张卷子做!”


    那个教室瞬间噤声。


    他们也不愿久留,匆匆离开。马上就要走到自己的班级,夏尘清突然听见沈育禾问他:“班长,你真的很想参加那个竞赛吗?”


    夏尘清诧异回头看他一眼;“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打算问问。毕竟你也知道,以咱学校的水平,能参加那个比赛全是因为你,所以我就以为你和那些重点的学生一样想参加。”


    “嗯……”夏尘清刚想回答,几人却已经走到了班级门口。夏尘清只来得及说,“待会我给你传个纸条,先进去吧……报告。”


    夏尘清率先推开门,云漾和沈育禾紧跟在他身后,依次溜进了教室。


    原本乔树花看见有人迟到非常生气,但看见夏尘清的第一眼还是泄了气,最终什么也没说,就挥挥手让他们进来了。


    三人的发梢都因融化的雪花而略显潮湿,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气,踏进了暖意烘烘的教室。


    室内外巨大的温差让人昏昏欲睡。云漾坐在硬木板凳上,没一会儿就感觉眼皮沉重,脑袋一点一点,直到前桌的同学将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到他桌上,才猛地惊醒。


    展开纸条,上边是几道难题清晰工整的解题步骤。只看那熟悉的字迹和条理分明的思路,云漾就知道这出自夏尘清之后。


    看见那句【帮我交给沈育禾,谢谢】的字迹后,他没有接着往下看,将纸条递给身旁的沈育禾,心中还有些惊奇——他没想到像夏尘清这样的人,居然还会传小纸条。


    没过多久,前座的同学又递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云漾有些疑惑,正准备像刚才一样直接传给沈育禾,目光却瞥见纸条朝上的那一面,写着几个小字:


    【帮我传给云漾,谢谢。】


    是给他的?


    云漾指尖微顿,面上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在课桌底下悄悄展开了纸条。


    在同样用解题步骤掩饰的公式推导下,写着简短几行字:


    【待会竞赛下课,我们可以单独一起走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字迹依旧清隽,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请求。


    云漾捏着纸条,感觉到纸张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指尖的温度。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座位,看向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


    夏尘清依旧专注低头做着题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默默收回纸条,想着等下课的时候直接告诉夏尘清,却突然察觉他同桌的状态有些不对。云漾不敢做出大幅度的动作,只能用余光向他瞥去。


    沈育禾正低着头看着夏尘清传来的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看得异常专注,手指一遍遍描摹隐藏在解题步骤下的字迹。过了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将那张纸条撕碎,扔进垃圾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做题,而是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雪花仍在静静飘落,在他厚重的镜片上留下细小的水痕。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短暂,近乎解脱的弧度,随即又迅速抿紧,恢复了一贯的沉寂。


    云漾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只是还没等他探查这异样究竟从何而来,沈育禾突然俯身,用气声悄悄说了一句:“你想不想放假?”


    放假?


    云漾不懂他的意思,但是没有学生不想放假。他点点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快速点了一下坐在讲台上的老师,随后用笔在草稿本上写下一句话,做出一副解答问题的模样传给他:


    【咱们写纸上说,别被发现了。】


    沈育禾拿过草稿本,也煞有其事,像解答题目一样写着:【我想到了一个能让我们放假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云漾的心脏莫名其妙快了半拍,心中的异样和不安被持续放大,他没有再回沈育禾,而是把草稿本紧紧握在手里。


    这节晚自习下课,几人一同走去竞赛班,云漾和夏尘清能明显感觉到沈育禾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嘴角弯弯笑着,脚步也较从前轻盈许多,甚至云漾还能听见他轻哼的曲调。


    他凑到夏尘清身旁,低声问:“你回了他什么?”


    夏尘清同样低声回:“没什么,我就说我自知比不过那些重点的学生,所以也不是很想参加竞赛。我觉得我高考考一个好学校就可以了。”


    云漾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但沈育禾的态度转变又实在诡异,他今晚旁敲侧击问了很多次,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一直等到竞赛结束,他们拿着老师印发的往年竞赛题目,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接收到夏尘清欲言又止的眼神,云漾终于想起来纸条上的内容,于是对沈育禾说:“沈育禾,你要不先回去吧,夏尘清他弟弟突然要找他,我们过去看看。”


    沈育禾不疑有他,背上书包,冲两人挥挥手就离开了教室。


    没多大会儿,整间教室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漾和夏尘清稍微整理了一下桌面,作为最后离开的人把灯关上,将门锁好,一切收拾妥当才并肩离开。


    雪已经不下了,但空气中的寒意如有实质般往两人的骨头缝里钻。云漾双手环抱住自己,冻得牙齿打颤,哆哆嗦嗦说:“明明明天,我一定要把我的保保保暖衣穿上!冻死了……”


    两人一同走在被踩实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在云漾说完那句话后,两人的气氛就尴尬下来,直到走了将近半程,夏尘清也没有要说什么的苗头。


    云漾终究是忍不住,主动问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夏尘清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在衣摆上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极轻,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不确定:“云漾,我感觉我似乎对你,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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