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
“吃完饭别磨蹭, 赶紧去学校上自习,作业都带好了吗?”
一家三口围坐餐桌旁,几道家常菜被偏心地堆在一个高中生的面前。一个穿着校服, 留着短茬头发的男生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
“嗯, 都带好了。”
女人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絮絮叨叨:“嗯, 辅导班的作业你也拿着,下次周末放假之前写完, 别让老师一直催你。你现在高三,是人生中最关键的时期, 千万注意明白吗?别和你们学校那些差生混在一起, 如果学校有人打扰你学习,你就和爸爸妈妈说, 我们去学校找你老师!”
“”
“听明白了吗?说话啊!”
云漾的夹菜的手顿了顿, 说:“明白了。”
坐在主位,一直默不作声的中年男人终于说了话:“我看了你的成绩,依你如今的学习进度高考最多考个二本,我和你妈妈商量着, 如果现在这个辅导班不行, 我们去给你请个名校学生的家教。”
“你也别怨我们给你太大压力,哪个高三的学生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和你妈就你一个孩子, 我们给你花了这么多钱, 在你身上投了这么多精力,你可千万”
“爸!”高中生突兀打断了他的话,把还剩下一半米饭的碗放在桌子上,说:“快迟到了, 先送我去学校吧。”
女人看了看表,疑惑说:“这才几点,吃完饭再走也来得及。”
“我想复习一下单词,还有其他不太熟悉的知识点。”
“对对,学习更重要,赶紧去吧。”董贞听云漾这么说,也不劝他继续吃饭,而是起身火急火燎地把沙发上的书包递给云建业,嘱咐说:“别忘了给漾漾的饭卡里再充点钱。”
一路无话,窒息的气氛充斥了整个密闭的空间。云漾透过车窗望着不断后撤的街景,放空的眼睛不知突然想到什么,竟扬起了丝丝笑意。
终于又能见到他了,云漾心想。
他可能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戴着耳塞开始背书;自己回座位路过他时,可能会闻到他校服上独特的皂角香气;晚上可以沿他走过的路一起回宿舍。
如果没有他,云漾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支撑自己度过这能把人逼死的最后一年。
“在想什么?”
中年人的声音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浇灭了他心里冒起的丝丝甜意。云漾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满脸都是笑意,居然没有藏住。
他轻咳了一声,答道:“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爸爸妈妈?”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后视镜注视着他,令云漾的后背立刻冒起了一层冷汗。
云漾磕磕绊绊回答:“没没有。”
男人冷哼了声:“最好没有!我告诉你云漾,现在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阶段,除了学习,其他什么有的没的都不要给我想!听见没有?如果让我知道你在学校里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高中生肩膀瑟缩了一下,藏在厚厚镜片下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正常,状似不在意说:“能有什么事,我们在学校除了学习,哪还有时间和心思去琢磨别的。”
云建业面色稍霁:“嗯,等你上了大学就轻松了,到时候你想干什么我们谁都不管你。”
突然,云漾看着窗外的眼神一亮,强行按下心中的激动,对父亲说:“爸,你把我放到这吧,我自己走过去。”
云建业皱了皱眉,踩了一脚刹车减缓车速:“在这儿?这离你们学校还有一段路啊。”
“今天开学人多,前边肯定堵车。”比亚迪被稳稳停在路边,云漾盯着那道身影,抓起书包急不可耐下了车,“爸你回去吧,我去找我同学回班!”
车门被哐当关上,云建业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双手把着方向盘,目光却依旧放在自己儿子身上。他看见云漾背着书包快跑两步拍了拍一个男孩的肩膀,随后与那个男孩并排走着,一起回校。
他认得那个孩子,和云漾一个班,是他们学校高三级部的年级第一,好像姓夏。云建业放下心来,确定自家儿子与年级第一的好学生走得很近,并且没有早恋嫌疑,拉下手刹一脚油门就离开了学校。
“夏尘清!”
一道清脆的男声自他斜后方传来,夏尘清歪了歪头,果不其然看到了云漾的身影。他点点头,礼貌回道:“云漾。”
“你怎么来这么早?”云漾似乎很喜欢和夏尘清搭话,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身侧人也耐心回他。直到看见学校门口的铁栅栏,云漾才开始显露出一丝拘谨,甚至不动声色稍稍远离了一些。
夏尘清看着远离自己几步的同学,稍微思索了一下,问道:“你还在担心他们吗?”
“什么?”云漾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
“那些霸凌你的人,你还在怕他们欺负你吗?”男生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全身,心里又酸又涨。
“没有”
“那就好。”夏尘清舒了口气,嘱咐他说:“如果那些人还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也可以,明白吗?”
云漾怔愣着,抬头撞进了那双认真的眼眸。
酸胀感更明显了,云漾的手无意识捏紧衣服下摆,强迫自己不要露出异样:“嗯,我知道了。”
似乎承受不住那注视的重量,云漾撇开了头,眼神飘忽不定,看看砖缝里新长出的小草,看看洗到发白的袖口,就是不肯聚焦在一点。
“你先进去吧,我突然想起来我红笔落在家里了,去小卖部卖一根。”说完,也没等夏尘清有什么反应,趁着最后一秒绿灯,火急火燎跑到了马路对侧的小卖部。
车水马龙阻隔了两人的视线,天色暗下去,已经有很多车开了灯,黄色白色红色交织在一起,迷了夏尘清的眼。
只有几个平方的店铺里,云漾蹲靠在正中央架子的最里侧,十根手指死死捂住心脏的位置,扑通跳动的声音如擂鼓震响,面上是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如果不是从刚刚一直在憋气,刻意控制自己的脉搏心跳,怕是早就被夏尘清看出端倪了。
怎么会有夏尘清这样好的人
想到方才男生给他的承诺,云漾抱紧双膝,再一次把脸埋进膝盖中。
那群人是不会放过他的,从他们发现自己是同性恋时,就再也不会放过他了。
“诶,这不是那怪物吗!”尖锐的嬉笑声自身前传来。云漾愣了一下,把脸抬起来才发现自己身前聚了一群人。为首的男生把书包从肩膀上扯下来丢到他面前,语气恶劣地踢了云漾一脚,说:“小怪物,老子没写作业,今天晚自习给我补上,听见没!”
云漾抿了抿唇,一时间没有说话。而那男生左侧的一个小弟先是看了眼大哥的脸色,又瞟了一眼云漾,上去一脚踢在他的肩膀:“怎么?你哑巴了?不知道说话!”
小卖部老板显然对这件事见怪不怪,只是嚷嚷了一句不准在店内打闹,就不再管了。
云漾被这一脚踹倒在地,嗫嚅道:“班主任说他会一个个查,你们最好用自己的字迹写一下。”
那人起初不信,还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悄声在他耳侧提醒了一句:“老大,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儿。”
聂磊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真**傻逼。”
临走前,聂磊甩给云漾一句“到班里主动把作业拿给他们”,就带着两个小弟离开了。
云漾起身拂了拂肩上被踹到的鞋底灰,整理了一下着装也走出了小卖店。只是刚走没两步,他又重新返回,随便拿了一支红笔,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放到收银台-
等他到班里时,已经来了不少人,嗡嗡哄闹一片。大家都在激烈讨论假期都干了什么,云漾的视线甫一进班,就定在了坐在班级正中央那道挺拔安静的身影上。他低着头不敢多看,捏着肩带从他身侧走过去。
还是那股清新淡雅的皂角香。
他甚至连余光都不敢紧盯着夏尘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垂着脑袋把书包塞进桌洞里。
不知为何,只要一看见夏尘清,他就无法自拔地呼吸急促,身上也变得热烘烘的。刚把秋季校服外套脱下来塞进桌洞里,椅子被使劲踹了一下,发出滋啦的刺耳响声。云漾隐晦回头,见聂磊一条腿搭在桌沿,半翘着板凳仰头看他。
“作业。”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刚那刺耳的声音还是传进了一些人的耳中,夏尘清回过头来,似是用眼神询问云漾发生了什么。
“操,狗耳朵真TM灵。”聂磊低声骂了一句,随后小声威胁云漾,“你知道什么不该说。”
而云漾压根不管身后人是如何威胁他的。他在夏尘清看过来的那一刻,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没有任何预兆,再次变得滚烫。
他瞳孔下意识颤了一下,视线微微下移,定格在夏尘清的衣领上,轻轻摇摇头:“没……没什么。”
夏尘清的视线越过他,看后面的聂磊也没什么异常,将信将疑又回了头。
呼出一口气,云漾把自己的作业从书包抽出来递给后面的人,聂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接过作业,身体前倾,在云漾后侧小声说:“小怪物,你喜欢他什么?就因为那张脸?”
云漾低头不语。
聂磊又骂了句,云漾听见他在身后嘀嘀咕咕:“一个怪物基佬清高什么?”
十月一假期放得长,作业留的也多。
拢共三节晚自习,聂磊他们抄到最后一刻也没把作业全部抄完。班主任踩着点,在即将打下课铃的前几分钟进了教室。
“嘭嘭嘭!!”
讲桌被拍得震天响,原本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完全被镇压下来。
“吵什么?!整个走廊就咱们班最吵!”面对一众低头不语装鹌鹑的学生,乔树花气得胸膛不住起伏。
下课铃响了,走廊逐渐嘈杂起来,但屋内依旧没一个人敢讲话。
“你们不是愿意说话吗?不是吵吗?那就在这给我等着!等所有班级全都走完了你们再走!”
聂磊趁着走廊的喧嚣,低声抱怨了一句:“真无语,更年期吧。”
“聂磊,你刚刚说什么!站起来说!”
似乎没想到被发现,聂磊一下被震在原地。乔树花走下来,高跟鞋铛铛敲在地板上,几步就走到他身边,原本想敲打他的手,在看到桌上两份相同的教辅时,骤然顿住。
乔树花没在试卷上找到名字,于是举到拿到他眼前,问:“这是谁的?”
第52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2
教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班主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云漾无意识地抠着掌心,那里已经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如果被发现自己也参与了……他不敢想后果。
聂磊算个刺儿头,整个班里数他最不听话。班主任气笑了, 拿着试卷走到讲台上,高举卷子对着台下:“这是谁的卷子?”
鸦雀无声。
“没人承认吗?”
她把卷子往讲台一摔, 说:“好!都不承认!那咱们就耗着,等什么时候有人承认了, 你们就什么时候放学。”
说罢,他把抵着门的椅子搬到讲台上, 坐下来跷腿看着众人。
在浓浓的充满压迫感的扫视,与乔树花放任众人逐渐大声的怨声载道下, 云漾如坐针毡。他无意识地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背, 那块皮肤已经泛红发烫,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
他同桌看着他奇怪的动作, 小声问:“怎么了?”
沈育禾来得晚, 所以并不知道云漾把作业借出去的事情,云漾用气声说:“作业是我的……”
同桌脸色稍稍一变,动作极快幅度极小地看了班主任一眼:“那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
眼眶一阵阵发酸,他死死低着头, 尤其是在瞥见夏尘清投来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时, 那种难堪和慌乱几乎要将他淹没。
尽管夏尘清未必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云漾就是下意识不想在夏尘清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班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班主任似乎终于满意了这个效果, 于是抬手敲了敲讲台,止住众人的声音:“我希望这位同学可以有点自尊廉耻心,自己一个人拖了全班的放学时间,是怎么好意思还安心坐在位置上的?”
“我现在给你机会, 自己站出来,我可以不过多追究,但如果我查监控时发现了这个人,那我就必须要请他的家长来一趟了。”
……
这次并没有再持续沉默下去。一声铁皮拖地的刺耳声响突兀响起,众人闻声去看,一个低垂着头,戴着厚厚眼镜的短茬头发男生低着头站起来,厚重的镜片也遮不住他苍白的脸色,云漾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声音细若蚊蚋:“是我……”
——
云漾没过多久就被放了回去。
等回到寝室时,宿管阿姨在楼道内不停催促,马上就要熄灯了。当他推开门,沈育禾正好把自己盆子推到床底,见他回来还愣了一下,说:“回来了,赶紧洗漱吧,快要熄灯了。”
宿舍是一间不算大的寝室,八个人,上下铺,中间摆了一条长长的桌子,当作八人的书桌。此时除云漾和沈育禾之外的剩下六人都已经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寝室里没人跟他打招呼,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一种无声的排斥弥漫在空气里,
毕竟害他们晚归的是云漾,不冷嘲热讽就已经算他们顾念情谊了。
云漾也显然意识到这一点,应了沈育禾的话就转身到洗手间去洗漱。
他刷着牙,嘴里满是泡沫,手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他想起了进办公室时,班主任对他说的话,以及路过门口夏尘清看向他的视线。
会被叫家长吗?
夏尘清……会讨厌他吗?
云漾竟一时分不清哪个更让他恐惧。
突然,毫无征兆的,眼前霎时一黑。
他被惊得抖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熄灯时间。但自己还没洗漱完毕,只能摸着黑加快速度。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走廊就已经响起了一连串叮叮当啷的响声。
今天居然是教导主任亲自查寝!
突然那些校规在云漾脑子里闪现,熄灯后不能说话,不能下地走动,不能睁眼……否则就要扣分。
云漾刚因为作业的事被约谈,如果再扣分就肯定会叫家长。
想到他们会对着老师道歉保证,想到他们把自己带回家后的约谈……或许他们会沉默地做一大桌菜,然后沉默地吃饭,最后在吃饭途中,毫无征兆,没有任何预料的,提及这件事。
提及他们对自己是如何失望,提及他们是多么不容易,提及自己如果堕落下去将来的前途又会怎么办。最后混着自己的眼泪,吃下这顿酸苦湿润的饭。
他的胃不太好,不能再厌食了。
带着薄荷气的泡沫糊在嘴里,门外钥匙串相互碰撞的叮当响声已经逼近他们寝室。云漾赶紧把牙刷归到原位,连跨两步走到自己的床边,所幸他是下铺,才能在宿管开门前掀起被子钻进被窝。
木门年久失修,发出“吱呀”一声。
即使他知道宿舍内没一个人真正睡着,但云漾依旧没听见任何一声其他的声响。所有人都不想因触犯校规而惹上什么麻烦。
就在云漾胡思乱想之际,脚步声逼近了他的床头。
被子蒙着他的下半张脸,把他含着泡沫的嘴紧紧捂住。他闭着眼,连眼皮都不敢乱颤,生怕被宿管和主任发现他在假睡。
手电筒的光晃过他,在他微薄的眼皮上留下一阵刺眼的亮光。
就在这紧张到快要丧失其他知觉的情况下,云漾喉结滚动,冷不丁把泡沫给咽了下去!
身体突然僵住。
教导主任巡查一遍,发现确实没有违规现象,满意点了点头,最后用手电筒扫视一圈就和宿管阿姨出了门。
又是“吱呀”一声响,房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还没走远两步,隔壁宿舍的门又被推开。
宿舍里终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云漾听见有人用气声不停骂着狗学校和狗主任。床铺晃动了几下,自己的上铺也悄悄下来,趿上拖鞋去翻零食当夜宵吃。
整间寝室在“睡着”之后,才算开启了自己时间不算多的“夜生活”。
“明天都是什么课啊?”
“上午是语英化生,下午是物理和两节数学。”
“我靠疯了吧?下午全是理科!”
……
小夜灯被开启,该补作业的补作业,该吃夜宵吃夜宵。云漾这时才慢吞吞掀开被子,下床走去卫生间。
嘴里依旧潮湿黏腻,云漾漱了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那口咽下的牙膏泡沫像一团凝结的滑腻感顽固地盘踞在食道和胃囊之间,带着薄荷的清凉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化学制品味道,反复冲刷着他的感官。他控制不住缩起身子,试图缓解那点不适,脸色难看地回了自己的床铺。
“喂,云漾。”一个不算大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刚吃完零食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讥诮,在刻意压低声音活动的寝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漾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应。
“你今天挺英勇啊。”他斜上铺的室友撑着床板看他,“害得我们晚放学这么久,聂磊倒是屁事儿没有。”
在他下铺,撑着小桌板奋笔疾书补作业的李正右头也没抬,嗤笑一声:“可不是,人家是‘主动’承认的,跟我们这些被牵连的可不一样。”
云漾抿了抿唇,胃里更难受了,他知道会是这样的反应。聂磊在班里人缘不错,或者说会拉拢人,也会威胁人。而自己不过是个在班里沉默寡言,偶尔会被盯上的那个。没有人想去招惹一个刺头,那就只能在一个软柿子上出气。
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害他们晚放学的起因是班级吵闹,是聂磊光明正大抄作业被抓。
他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脱了鞋,准备上床。
“诶,跟你说话呢?”李正右见他没反应,提高了音量,“哑巴了?”
对床正在翻找东西的沈育禾动作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继续翻找着他的泡面。
云漾深吸了一口气,胃部的痉挛与情绪上的气愤,让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得忍,如果寝室关系闹到老师那里一样会被叫家长。他闭了闭眼,转过身,声音有些低哑:“……对不起,连累大家了。”
并没有人理他,几声漫不经心的嗤笑过后,寝室又重新陷入静寂。
云漾的枕头朝向门的那一边,因此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阳台的窗户。他们住在六楼,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只是偶尔月亮经过时才能看到一些莹莹白白的轮廓。
他的手背抵在额头,视线放空到窗外,今晚没有月亮。
终于,他在一片混沌的灰暗中慢慢合上了眼。
还有不到一年,只剩不到一年,没有什么不能忍的。
吐出一口浊气,云漾翻了个身,面朝向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这个人其实最擅长在痛苦中安慰自己,哪怕在窒息的高三生活和糟糕的人际关系中,云漾也能找出一些支撑自己进步的念头。
比如……他至少还可以看见夏尘清。
*
铃声响的时候,云漾才发觉自己昨晚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甚至睡得很沉。导致铃声马上响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迅速起床穿衣下楼集合。
在这时他才想起来昨天被自己塞到桌洞,没有拿回来的秋季校服外套。
初秋的清晨寒意明显,单薄的夏装根本无法御寒,冷风一吹,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操,真他妈冷。”冯宇棋搓着胳膊,也感觉到了温差,他瞥了一眼只穿着夏装的云漾,嘴角扯了扯,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点看笑话的意味。
云漾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沉默地跟着人流冲出宿舍楼。
操场上,各班已经陆续开始整队,冷风一吹,云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了手臂。他个子在班里不算矮,站在队伍中后段,视线却忍不住往前排飘去。
夏尘清站在队伍前列,作为班长,他身姿挺拔,穿着整齐的秋季校服外套,蓝白色的运动服衬得他侧脸线条清晰利落。他似乎永远是这样,一丝不苟,从容不迫,与周围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大部分人格格不入。
云漾看着夏尘清身上那件整齐的外套,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懊恼和酸涩的情绪。如果自己记得拿回来,此刻或许也能拥有同样的一份温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显得狼狈又格格不入。
晨跑的哨声响起,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冷风灌进领口,云漾咬紧牙关,努力跟上步伐。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耳廓,冰冷穿透单薄的衣衫。胃里空落落的,经过一夜的折磨,此刻只是隐隐作痛。周围是嘈杂的脚步和喘息叫骂声,而他仿佛置身事外,只有前方那个背影是清晰的。
大概看得太入神,途经拐角时,率先跑去的夏尘清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他一眼。视线蓦然对上的刹那,云漾呼吸瞬间停滞,霎时,原本被冷风吹僵的脸颊涌上一股热意,甚至于额头和后背居然在此时出了些汗。
他发现了,我在偷看他……
第53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3
十分钟后, 跑完步,队伍解散,人群涌向食堂。
云漾站在原地, 等密集的人流稍微散开些,他搓了搓冰凉的手臂, 正准备朝教学楼走去,想趁早读前把外套拿回来。
忽然, 一件带着体温的、同样蓝白色的校服外套递到他的眼前。
云漾整个人僵住,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杂着一丝清冽的气息, 瞬间将他包裹。他愕然抬头,看到夏尘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身上只穿着一件和他一样的夏季短袖衬衫。
“穿上吧, 早上冷。”夏尘清的声音依旧平淡轻柔,听不出什么情绪, “刚跑完步, 出了一身汗,别感冒了。”
其实他真的很想问对方:“那你呢,你不怕冷,不怕感冒吗?”但眼前这件长袖外套似乎有着什么诱人的魔力, 让他把所有未尽之言塞进肚子里, 颤抖着沉默接下外套。
“……谢谢。”
夏尘清回了一句“不客气”就越过他,径直朝着教学楼走去,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漾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外套,柔软的布料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温暖得几乎烫人。他手指微微颤抖的抓住领口,那点温暖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 连带着空荡的胃和冰冷的手脚,都似乎回暖了一些。
他们堵在前往食堂的必经之路,周围有零星的同学偶尔向他们投去目光,但夏尘清已经走远,云漾也顾不得那些。他慢慢将手臂伸进袖子,拉上拉链。外套对他来说稍微有些大,却将他严严实实包裹起来,隔绝了清晨的寒意。
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夏尘清的气息。云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鼓胀胀的,带点不真切的眩晕感。
这点轻飘飘的幸福感像泡沫一样托着他,直到教室门口那个倚着门框、似笑非笑的身影映入眼帘,才‘啪’地一声碎裂,让他瞬间从云端跌回冰冷的地面。
聂磊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压低声音:“哟,云漾,你什么时候跟咱们班长关系这么好了?”
云漾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外套柔软的布料。
“没……没有,”他垂下眼睫,避开聂磊审视的目光,“我的外套落在教室了,他只是借我穿一下。”
“哦——”他故意拖长语调,“借的啊。”他似乎是嗤笑一下,但云漾听不真切。他看见聂磊注意到什么,越过自己看向他身后,高声喊:“哎,班长!”
话音未落,云漾瞬间手脚僵直,他甚至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回头。而面前的聂磊斜了他一眼,带着看好戏的眼神,继续说:“你对云漾这么好,是不是知道他其实……”
“聂磊!!”
云漾骤然的尖叫高呼打断了聂磊的话,他从来没发出这么大的声响,甚至班里和走廊路过的同学都诧异看过来。他不适应这样的目光,下意识低头,抿了抿唇,降低声音,低吼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聂磊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那可是咱们鼎鼎大名的学神啊!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整天一副清高样你说如果让他知道一个男的暗恋他,他还会这么拽吗?”
“他不会被处罚,但是会被老师约谈,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放在他身上。高三这么紧张的时刻,有这么一个劲爆的大瓜,想想就令人兴奋。”
云漾抬眼盯着他,聂磊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奋。
如果这件事被抖出来……云漾不敢细想。
即便暗恋者是他自己,即便所有事情跟夏尘清没有任何关系,即便他毫不知情,但没有人会在乎。夏尘清太出名了,他长得好,性格好,学习好,所有人都想看这样一个完美的人出糗是什么样子。
余光里,夏尘清听见聂磊喊他,已经朝这边走来。眼看夏尘清越走越近,云漾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挡住夏尘清的视线,一把揪住聂磊的衣领,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发抖:“有什么事你不能冲我来?”
“你?”
聂磊不屑地斜了他一眼:“拜托,你这种无趣的人有什么值得让人费心思关注的?”
“怎么了?”夏尘清已经快要走到云漾身后,他看见两人纠缠不清,还以为聂磊又在霸凌云漾,皱眉警告,“你们在干什么?!”
夏尘清的声音清冷,带着明显的质问,像一盆冰水从云漾头顶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他揪住聂磊衣襟的手猛地松开,因为用力之间还泛着白。
“以后你要干什么我都奉陪。”云漾咬了咬牙,又着重重复了一遍:“所有的,我都奉陪。不要扯上他。”
聂磊鼻腔溢出一声冷哼,顺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再抬眼,夏尘清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没什么,班长,就跟云漾开个玩笑。”他眼神戏谑扫过夏尘清和云漾苍白的脸,轻松说:“你不是总疑心我继续霸凌他,你现在大可以自己问。”
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云漾垂着眼,不敢看夏尘清,声音干巴巴地:“……嗯,对,聂磊刚刚在跟我道歉。”
夏尘清眉眼松动,嘴唇微张,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骤然响起的早读铃声打断。
“聚在门口干什么?怎么还不进去?!”乔树花抱着教案走进来,看着三人聚在门口,厉声喝道。三人也没敢继续说些什么,急忙走进教室,回到自己位置。
一颗扑通跳动的心脏慢慢平稳。云漾平复心情后就抽出课本开始晨读。
逐渐回暖的身体,窗外静谧的清晨,呜呜泱泱催眠曲一样晨读的声音,让众人的身体不停小幅晃动,脑袋一点一点,几乎快要落到桌子上。
在班主任不知揪了第几个人的耳朵时,终于忍受不了,返身走上讲台,拍了拍中空的铁制讲桌。空洞又刺耳的声音让台下昏昏欲睡的学生理智暂时回笼。
“放个假给你们玩疯了是吧?一个个困成什么样了?!全都给我站起来!”
在老师毫不收敛怒意的表情和语气下,台下学生先是面面相觑,然后认命一般手肘撑着课桌,不情不愿稀稀拉拉地站起来。
“都给我读大声点!都给我喊出来!你们昨天晚上不是还有力气讲话吗?怎么现在没有力气读书了?给我喊出来!”
云漾听见身后的刺头又小声骂了一句,但声音还是老老实实放大了。
云漾吐出一口气,也放开声音背自己的单词。
每天都是这样。一天天,一年年,一届届,这所学校所有学生——不管是差生还是优等生,一直都是这样充满怨气的服从着。每个人都很压抑,每个人都很厌倦,每个人都没有办法。
于是就滋生出许多“解压方式”。
有像聂磊这样的“霸凌者”;有在平淡无波又充满压抑的环境里“顶风作案”的早恋情侣;有将压力变成动力,不停刷题的学霸;也有一直沉寂,最终走向自毁的学生。
云漾看着课本上的单词,思绪却控制不住放空。
其实自己也分不清他对夏尘清的感情到底是出于什么。
他是一个心理正常,但又无趣古板的人。他不会去欺负别人,也没有办法早恋,刷题更是不可能成为兴趣。如果他再不找一个精神支柱,那大概就只剩下自毁这一条路了。
但云漾想好好活着,所以……
他在心里麻痹自己,或许他对夏尘清的感情,只是因为想获得一个支撑下去的动力吧。
“嘭嘭嘭——”
讲台又被敲响,周围念书的声音渐息,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今天各科老师都会给你们复习一下,明天进行月考。”班主任皱眉地听着台下的哀嚎,又敲了敲讲桌维持纪律,“月考之后的周五周六周天是运动会,运动会之后出成绩。”
运动会,一个足以让所有学生都兴奋的词。
班内的同学已经开始抑制不住地窃窃私语起来,有些甚至已经开始畅想那几天该怎么把手机光明正大带到学校里去拍照。
因为运动会就代表着大部分学生在这期间可以自由进出校园,甚至可以去商场吃午饭、买奶茶,最后买一堆零食囤进宿舍当夜宵。
在这个好消息下,月考和出成绩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大家都笼罩在兴奋的气息中。
班主任喊:“体委,早读下课跟我来一趟办公室,拿运动会各项目的参加表。”
话音刚落,下课铃就响了,班主任刚想抱着教案回办公室,体委跟在她身后去拿参加表,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说:“班长也来一下。”
云漾刚要趴下补觉的头顿了顿,他听见靠前两个座位的椅子与地板摩擦了一下,路过他时,一阵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云漾想往左趴的头撇到右边,用余光看着夏尘清走到后门和班主任说话的背影。没多久,他看见夏尘清点了一下头,在班主任欣慰又信任的目光中回到他自己的座位。
在他转身的刹那,云漾死死闭上眼,颤抖的睫毛和用力紧闭的眼角,将他那点拙劣隐藏的心思暴露出来,但所幸没人注意到。
即使会有些好奇,但他绝不会主动去探究有关夏尘清的任何一件事,被同性喜欢上已经够倒霉了,云漾不想再过多打扰他,给他带来麻烦-
这次月考的重要程度比以往更甚。这是云漾今天从各科老师复习的态度里得出的结论。
每一科老师恨不得在短短四十五分钟内,将前两年所学的全部知识都塞进他们的脑中,就连乔树花也在没课的时候不间断从后门和窗户巡逻。
一整天的课上得所有人心力交瘁,甚至于在晚自习前,众人回寝室的那点休闲时光里,已经没人再纠结他昨晚借人抄作业的那点事儿了。
“我靠今天那些老师是疯了吗?”宿舍里,李正右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烦躁地说着。
“我今天去办公室的时候,好像听说这次月考有个什么排名。”
“什么排名?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
“我也不知道,好像就是说什么排名和竞赛,不过跟咱们也没啥关系。”
云漾在心里默默想着,这种机会,毫无疑问是属于夏尘清的。至于其他人,不过是陪跑罢了。
“你们在说什么?”王振皓拿着一张统计表就回来了。
冯宇棋听见他声音浑身一震,从上铺直起身体:“你今天去拿表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老班说有关这次月考的事儿了?”
王振皓就是班里的体委,晨读下课后和夏尘清一起在后门听班主任讲话。
“哦,这个。”他把表放桌上说:“这次月考要排个名,与下次期末考作对比,然后挑一个人和夏尘清出去参加竞赛。”
夏尘清……
听见熟悉的名字,云漾先是顿了一下,紧接着就迫不及待把脑袋悄悄微仰起来,侧耳听他继续说。
“先市里再省里,据说还有保送名额。”
“所以老班就想在班里挑个夏尘清熟悉的同班同学组团一起去竞赛。”
“害。”
冯宇棋又无语躺回去,没劲地说:“我还以为什么事,一点竞赛的破事而已,走个流程不就得了,除了夏尘清,也就是年级第二了,非要折腾我们干什么?”
第54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4
“真是搞不懂老师都是怎么想的。”
云漾听他们这么说着, 心里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火热被一股冰凉寒意瞬间浇灭。他泄气般又躺回去,心里自嘲想着:
“我到底在做什么梦?那可是夏尘清,我怎么可能有实力会和夏尘清一起比赛。”
内心的自嘲像冰冷的潮水, 一遍遍冲刷着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云漾拉高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声音,也能藏起那份不合时宜的奢望。
黑暗中, 他清晰地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是多么可笑。他和夏尘清, 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竞赛、保送名额,甚至是那个“熟悉的同班同学”……
所有听起来就遥不可及的词, 和他这个成绩一般、默默无闻的人有什么关系呢?他唯一的任务, 就是在这压抑的环境里,不出错地熬过去。
“走了走了, 赶紧买饭去, 一会儿就上晚自习了。”
“对对对,”李正右几人跑下床,抄起桌子上各自的饭卡,互相推搡着出了门。房门开启又合上屋内又只剩云漾一人。
其实云漾并不反感这样的“忽视”, 相反, 在寝室里不被注意,不用处理人际关系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可没等他下床, 刚掀开被子, 就听见门锁响了一下。接着大门被推开,沈育禾走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眉头紧锁,下唇被咬得发白,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他看见坐在床上的云漾,先是抿了抿唇,但什么都没说就掠过他上了自己的床位。
“你没事吧?”云漾担心问,但沈育禾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两人既是室友,又是同桌,再加上当所有人都嘲讽他、在看见他被聂磊霸凌后唯恐避之不及时,只有沈育禾把他当成正常同学对待。这样的情况下,云漾是真心实意感激他的。
但沈育禾不说,云漾也不可能强硬逼迫他,思虑再三,还是起床穿上鞋,拿起自己的饭卡问道:“我去买饭带回来吃,你想吃什么?我一起给你捎回来。”
“不了,我没胃口。”
“晚自习下课就十点多了,小卖部和食堂全都关了,你又没带什么零食,晚上肯定饿。”
可沈育禾还是背对着他,默不作声。
“烤肉拌饭怎么样?”
……
“……嗯,谢谢。”
*
等云漾带着两人的午饭回宿舍时,除了沈育禾的其余人全都没回来,看样子他们是打算吃完饭直接去教室了。
将塑料盒放在桌子上,云漾转头对床上从他离开就没变过动作的室友说:“吃饭吧,还有半个小时就自习了。”
没多久,沈育禾坐在云漾对面,沉默地把盖子打开。
起初两人都没有说话,整个寝室除了咀嚼声再没有其他声响。直到快吃完饭,云漾才听见沈育禾干涩的嗓音:“那个竞赛……”
竞赛两字,无疑触动了云漾内心最敏感的那根弦。他收拾垃圾的手先是一顿,随即面不改色,继续干手头的事,看不出任何异常。
“那个竞赛……我妈妈勒令我必须参加,我……”沈育禾舔了舔有些干涩到起皮的嘴唇:“我除了你不敢和别人说话,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参加竞赛复习,如果有不会的题,能不能帮我……”
云漾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他的动作不知不觉顿住,听沈育禾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
“去问夏尘清?”
*
直到第二节晚自习结束,云漾还是没能缓过神。
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像是一把意外的钥匙,‘咔哒’一声,为他打开了一扇原本绝不可能触碰的门。那些被他深埋的、关于靠近夏尘清的渴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疯狂地破土而出。
他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这根浮木,为自己所有后续可能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借口。
看,不是他想靠近,不是他痴心妄想,是沈育禾需要帮助,他只是在帮助同学而已。
握着笔杆的右手还在微微有些颤动,云漾感觉自己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兴奋剂。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都变得悦耳起来,那些原本因心情郁结而显得晦涩的题目,此刻在“为竞赛复习”这个正当名目下,似乎都变得亲切可解。
第三节晚自习,整个高三年级全部开始布置考场。
班级座次表被打印出来贴到黑板上,整个班的几乎所有人都被一哄而上。云漾不想和他们去挤,就先把自己的书都先搬出去。
“人太多了。”
“先搬东西吧,别跟他们抢,挤死了。”
两个女生落后两步,没挤到前排,视线又都被后边高个男生死死挡住,只能先作罢。
“咱们俩的书放一块。”
“可以可以,就放拐角那个大教室后门的楼梯上,好找。”
刚搬完一茬书,他一回来就看见两个女生拉着两个栓了绳的箱子,边说话边往外拖。给她们侧身让了路,云漾看着她们说笑离开的背影,轻轻眨了眨眼。
走廊上零零落落放了好几摞书和箱子,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的。
走进班,云漾把自己的最后一摞书抱出去,却没有和自己的其余书籍放在一处,而是拐了个弯,将其放在一摞规整的教辅旁边。
如果两摞书放在一处就能代表两人间的亲密关系……云漾低头看着一高一低的书,偷偷想着,那此刻,他和夏尘清之间,是不是也算有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短暂的交集?
走廊里来了人,云漾急忙收敛起自己的心思,轻咳一声挠了挠脑袋,眼睛不住乱飘,跨步走进教室。
座次表前已经没多少人,他走过去从头一个个找,果不其然,起头第一行的夏尘清,后边坠着好多个1。
云漾往下找了几行,在中间部分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考场……
高三级部一层有三个班,他和夏尘清刚好隔了一层。
一股悔意涌上心头。如果上次月考没有发挥失常,他至少能在二考场或三考场,离夏尘清更近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层冰冷的水泥楼板。
就在他愣神之际,身侧一个算不上兴致太高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在哪个考场?”
云漾回头看着眼眶布满红血丝,眼下黑眼圈乌黑浓重的沈育禾,回道:“四考场,你呢?”
“三考场。”他双手撑开眼镜揉了揉脸,闷闷的声音从掌心传出,“我爸妈说让我进步到一考场,或者至少到二考场前排……”
我们俩顿时都有些沉默。中下游的学生提升名次看起来或许会容易一些,比平常多努力一些,做的题再多一些,总能在下一次考试之前每科提升那么几分,加起来就是几十分,名次就会蹿升一大截。但对于本就优秀的学生来讲,努力只是点缀,天赋才是最主要的。
但可能家长们很难意识到这一点。
云漾甚至不可避免地带了点诡异的庆幸,幸好上次没考好,幸好这次家里定下的目标只是回到原本的水平。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沈育禾,五十步笑不了百步,他或早或晚,也会有和他相同的压力。到头来,除了一句干巴巴的“加油”,居然什么都说不了。
不可避免地,云漾想到了夏尘清。他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思绪走偏,他忽然开始幻想起夏尘清在家的样子。他学习好,人品好,又会帮助同学,整个学校从老师到学生就没有几个不喜欢他的。
那他在家里也肯定是这样。整个人这么优秀,肯定是家里人的骄傲,说不定还是逢年过节亲戚小孩用来攀比的噩梦。
想到这,云漾嘴角控制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沈育禾已经独自回了宿舍,他向周围一看,班里除了值日生,也没剩多少人了。
把错题本拿上,云漾匆匆出门就看到了那一高一低,依偎在一起的两摞书,他在这时才发觉,自己在搬完课本后居然没看见过夏尘清的身影。
“他是班长,可能被老师叫走嘱咐什么事情吧。”云漾这么想着,慢慢走出教学楼。
秋天的晚风已经带上来明显的凉意,吹拂着道路两旁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云漾抱着错题本,紧了紧单薄的外套,走向教学楼侧面那条通往宿舍的近路,那边相对安静,路灯也有些昏暗。
刚绕过楼脚,他却猛地顿住脚步。
学校边缘的铁栅栏处,站着一个熟悉挺拔的身影,是夏尘清。
云漾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他看见在铁栅栏外还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看样子是他的父母。男人手里还提着个大袋子,像是水果或零食。
云漾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但夏尘清母亲骤然拔高的声音却让他僵在原地。
“……你就知道要钱!你弟弟今年也上补习班,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吗?”女人声音带着厌烦,“你在学校有吃有住,还不够吗?”
夏尘清背对着他,声音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平稳,可云漾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是竞赛需要的资料费和培训费,学校只报一部分。我之前和你们提过的。”
“竞赛竞赛,就知道搞这些有的没的!你就安安分分学习高考不就行了?”这次是男人的声音,带着埋怨,“你看你弟弟多让我们省心……”
男人声音顿了顿,似乎也觉得有些过分,话头一转,苦口婆心劝说:“你是哥哥,要多体谅家里,凡事要让着弟弟想着弟弟,知道吗?”
女人把袋子塞到夏尘清手里,语气稍缓和了些,却还是带着浓浓的偏心:“这些吃的你和你弟弟分着吃,他在隔壁初中部我们见不着他,你就给他送过去,多照顾着点,他从小身体就弱,不像你……”
第55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5
后面的话, 云漾就听不清了,他只觉得刺骨的凉风裹挟了他的全身,甚至每根骨头的缝隙都透着冰冷的寒意。
他呆呆立在原地, 想离开的脚步仿佛被硬生生定住,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夏尘清……他的家庭居然是这个样子的吗?
那个在所有人眼中完美无缺的夏尘清, 在家里竟然是不被偏爱的那个?甚至需要为必要的学习费用小心翼翼开口,反而还要被埋怨, 被要求去照顾那个夺走他一切关注的弟弟?
云漾看着他从栅栏缝隙接过那个大袋子,看着那对父母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去。夏尘清却依旧站在原地, 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此刻仿佛有千钧重, 压得他单薄的肩膀微微下沉。晚风吹起他额前碎发, 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寞又脆弱。
云漾感受到一股酸涩从心底不受控地涌出, 心脏鼓胀地发痛。他原本那些关于夏尘清家庭幸福, 备受宠爱的想象,在此刻轰然倒塌。他突然明白了夏尘清身上那份独特的,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柔和究竟来源于何处。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想要走上前, 哪怕只是说一句‘你还好吗’。可脚步像灌了铅, 他有什么立场去触碰对方的伤痕?一个默默无闻的旁观者,连安慰都显得唐突。
最终, 云漾还是选择躲在原地, 看着夏尘清终于转身往宿舍楼的反方向走去。鬼使神差的,云漾选择跟了上去。
顺安中学虽说是一所初高中一体的中学,但初中部和高中部分隔学校两头,平时也没什么交集。
云漾跟着夏尘清横跨整个学校, 走到了初中部的宿舍楼下。
他看见夏尘清对宿管阿姨说了什么,然后没多久,阿姨后边就跟着一个稍胖一些的少年走了出来。
“这是妈带给你的。”夏尘清把手中的大袋子递到弟弟面前,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夏尘光犹豫地接过来,怀疑说:“哥,你拿了吗?”
“拿了。”夏尘清眼也不眨地撒着谎,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这是我拿剩下的,你都拿走吧。”
夏尘光显然熟知哥哥的性子,并没有相信这番说辞,他犹豫着把手伸进袋子,边拿边说:“那这些我也吃不完,哥,你再带回去一些……”
“不用了!”夏尘清打断弟弟,语气着急了些,随即又咳嗽几声掩饰一下,“吃不完就分给你室友吃,不早了,快查寝了,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说完就没等弟弟再说什么,匆匆转身离开,徒留一个与夏尘清有着七分相像的小胖子,局促地拎着袋子站在原地。
云漾在夏尘清转身的瞬间就躲进附近一棵粗树干后,他看着夏尘清匆匆离去的背影,微敛着眼,余光瞥着他走过拐角,确定自己不会被发现后,才犹豫着从树后出来。
夏尘清的弟弟也已经回宿舍了。
这么一折腾,学校里几乎都不剩什么人了。等云漾匆匆赶回宿舍,宿管阿姨已经开始准备给大门落锁检查宿舍了。
堪堪跑回来,所幸没被扣分,云漾急忙洗漱,刚躺到床上,灯毫无预兆地熄了。黑暗里,他只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那“噗通噗通”的声响在骤然安定的环境下震得他耳膜一涨一涨,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他有小夜灯,即使熄灯后也能继续复习。但云漾今天心力交瘁,实在没什么多余的心情去看错题本,他躺到床上,满脑子都是夏尘清。
其实看到自己心心念念、高不可攀的人原来有这么不堪的一面,会让人感到一种隐秘兴奋,这大概是出于某种卑劣的平衡感——看啊,原来他如此狼狈无奈,其实他和我是一路人。
但云漾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兴奋。
相反,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他——是心疼,是酸楚,还有一种奇异的、跨越了不同困境的共鸣。尽管他们的烦恼南辕北辙,但那种被无形绳索捆绑、身不由己的窒息感,却是相通的。
但云漾知道这样的无力感来得多么窒息,父母为了养大他牺牲了很多东西,时间、精力、金钱……所以他怪不了父母,但是痛苦又真真切切只有自己体会得到,逃不脱,解不开。
正因为他深知其中滋味,才更不愿看到夏尘清也陷入类似的泥沼。那样一个光芒万丈的人,合该活在阳光下,无忧无虑才对。
但他尚且自顾不暇,又怎么好意思插手别家事?又或者说,他能以什么身份插手?
云漾闭上沉乏的眼皮,昏昏沉沉之际,他心中划过一个念头——高三快过去吧,这一切痛苦的源头,快过去吧。
在他有限的阅历里,高三就是整个人生最难捱的时光。
*
两天月考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至少在云漾把东西搬回班级恢复座位时,夏尘清已经又变成了他熟悉的那副模样。
“那个化学最后两道选择……”
“停停停!!!”
云漾听见有人正在妄图对答案,被一旁的人大声制止:“考完试互不对答案合约,你要再问一句,运动会三天的奶茶你全给我包了!”
云漾听着有些好笑,但随即想了想这次的考试题,只能说中规中矩,至少能让他完美达成父母的要求,但想提升名次却也困难。
他正低头整理着书本,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同桌正把桌子并过来,云漾转头去看,却发现沈育禾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难看,眼下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精气神的疲惫。
云漾想问他考得怎么样,但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问讯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视线收回的中途,又不小心划过夏尘清的背影,云漾低头,感觉人生真是荒诞又嘲弄。
有能力的人身不由己,被家庭无形束缚;能力有限的人却被家庭过高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
讲台上,班主任已经开始总结这次月考,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到每个角落:“这次月考整体难度适中,成绩有太大波动的同学要好好注意了。”
她的目光扫过讲台下一个个低垂着头的脑袋,停顿片刻后,终于公布了在班里人尽皆知的秘密:“学校对这次月考的重视程度大家有目共睹,这次月考作为提前的测试,主要就是为了明年上半年的竞赛做准备,学期末的期末考结合这次月考,学校会综合选出一位学生和夏尘清同学一起去竞赛。”
即使提前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了解,台下的学生还是骚动了一下——虽然并没有聊竞赛。
乔树花满意地看着他们激烈的讨论,过了一会才拍拍讲台,给了个甜枣:“好了,考过去的就别想了,明天开始就是运动会,大家踊跃报名。”
她前脚抱着一堆试卷回了办公室,王振皓后脚就拿着报名表上台,高声说:“有谁想报名哪个项目吗?”
鸦雀无声……
毕竟每个人都只想借着三天假期好好玩一玩,没几个人愿意参加项目。
云漾听见有人高声问了一句:“都有哪些项目?”
“呃……”王振皓看着报名表开始念:“3000,400,4×100、4×400接力……”洋洋洒洒念了好几个,不出意外还是没人吱声。
“……各位义父!”王振皓双手合十,做哀求状,他平常在班里人缘就好,此刻更是放低了姿态,“行行好,救救孩子吧!总不能咱们班一个项目都报不满吧?那也太丢面儿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气氛稍微活跃了些,但依旧没人主动举手。
云漾对运动会没什么兴趣,他本来就不是擅长运动的人,只想安安静静度过这三天。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抽屉,避开王振皓扫视全班的视线。
“那个……三千米,有人吗?”王振皓的声音带着绝望,“实在不行,我上了!”
“一千米呢?”
“……”
“家人们3000米和1000米挨前后脚啊!我就是超人也跑不赢啊!!”
“我报一千米吧。”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并不响亮,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夏尘清。
他依旧坐得端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交作业”一样平常。
王振皓也愣住了,随即狂喜:“班长!你真是我亲班长!太好了!一千米解决了!”
云漾也愕然地看着夏尘清的背影。一千米虽说比不上三千折磨人,但夏尘清又不像体育生一样经常训练,几乎能算得上一个吃力不讨好的项目,耗时长,又累,而且以夏尘清的性格,不像是会主动出这种风头的人。他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情形,夏尘清把父母带来的东西几乎都给了弟弟……
他似乎总是在承担和照顾他人……这个念头让云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其他几个项目被王振皓半强迫半央求派了出去,最后只剩下了接力。
“还有4×400,缺一个人!”王振皓趁热打铁。
教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云漾看着夏尘清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云漾几乎要举起手——
“我……我可以试试。”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云漾半举的手僵了一下,诧异看向旁边。两人离着连半米距离都不到,云漾能清楚看到沈育禾举手时那不停颤动的眼睫。
他将手慢慢放下:“你……”
王振皓可不管这些,有人报名就是天大的喜事:“沈育禾!好兄弟!就你了!4×400最后一个名额!”
沈育禾抿了抿唇,没再出声。
圆满完成任务的体委拿着报名表喜滋滋去找了班主任,班里又开始发出一些蝇蝇的喧闹声。
“沈育禾,你报个屁名啊?你这个小身板能撑住一圈吗?”
他斜身后方的聂磊踢了踢沈育禾的板凳,不屑地说。
云漾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的运动会项目,除了王振皓,就数聂磊报得最多,说是班里的“恩人”也不为过。
云漾皱了皱眉,原本班里人对聂磊的态度就很微妙,如今……
算了,不和他起冲突就行。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在内心这么想着,他同桌却做出了与他全然相反的举措——
“关你什么事?”
第56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6
“你说什么?”聂磊眼眶微微睁大, 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听到什么。
云漾心头猛地一沉,立刻转头,只见沈育禾竟还垂着眼, 死死盯着桌上的习题册,仿佛刚才那句顶撞不是出自他口。
“妈的!”聂磊骂了一声, 伸手把他同桌大力推了个趔趄,一脚踢上沈育禾的凳子, 连带着他的书桌被一脚踹到过道上,“你刚刚给老子说什么?!”
班里原本呜呜泱泱的说话声被突来的变故惊了一下, 所有人都循声看向源头。云漾抬头迅速往周围巡视一圈,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带着好奇和看戏的眼神望向他们。
除了夏尘清。
云漾看夏尘清皱了皱眉, 一副随时准备过来制止的样子, 心下稍安。
“报名个狗屁运动会项目倒是让你长本事了啊!敢和我这么说话!”
突兀坐在过道的沈育禾有些难堪,他双手抓着课桌边缘想并回去, 却被聂磊打断:“老子他妈问你话呢!”
“聂磊!”
夏尘清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压过了那一小片范围的凝滞。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聂磊身上。
“把桌子扶起来。”
聂磊怒气未消,他等着夏尘清良久不说话, 一片死寂的气氛下, 云漾只能看到他胸膛剧烈起伏,用鼻子呼出“哼哧哼哧”的粗喘。
他不服气, 并且讨厌夏尘清, 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
可奇怪的是,这个刺头偏偏被夏尘清管得服服帖帖。没人知道为什么,这几乎成了班里一个公开的谜团。
后来他们就猜测聂磊虽然暴躁,但至少是敬畏学霸的, 但每次看到他厌燥的神色,这个猜测又不攻自破。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了——看起来人高马大的聂磊,居然怕老师?
曾经连云漾也是这么想,所以他在一次被聂磊堵到学校监控死角的时候,颤颤巍巍说:“你再这样,我就要告诉老师了!”
“哈,”聂磊讥诮,上前用手拍拍云漾的脸,不屑说,“你有本事去告啊,你看老师管不管?”
那一次若不是夏尘清及时赶来,他或许真的会被聂磊揍一顿。
“聂磊,把桌子并回去,给同学道歉。”
夏尘清又重复了一遍,聂磊僵在原地,无声和他对峙。
沈育禾坐立难安,两人眼神隔空对峙,周围人一眼扫去,全是看好戏的兴奋。
“……”
夏尘清似乎耐心耗尽,不想再浪费时间,转身就准备往门口走去。
“操!!”聂磊大吼一声,拳头砸向桌子,发出巨大声响。所幸整个楼层还没完全安静下来,这点声音也就没那么吓人和突兀。
“对不起!行了吧,老子对不起!”吼声在沈育禾耳边回荡,他捏着桌子边缘的手有些泛白,被一股力量粗暴推开并了回去。
“你他妈的满意了吧,你是娘们吗这么喜欢告老师!”
班里又有几个女生皱着眉,低声发出生气和不满的抱怨,却又不敢公然顶撞聂磊。夏尘清也不逞口舌之快,又坐了回去。
感受着身后发泄似的响声和震动,云漾的不解达到顶峰——聂磊到底在怕什么?
如果自己能知道这个秘密,以后也就不会再受威胁了?
或许是因为运动会在即,剩下的晚自习时间在一个还算轻松的氛围中很快度过。下课后,沈育禾还在慢吞吞收拾东西,云漾便也不着急,坐在位置上等他。
聂磊在离开时恶狠狠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离开了,夏尘清临走之前也往他们这里看了两眼。
“走吧。”沈育禾背着书包对云漾说。
两人走得晚,教学楼里也不剩什么人了,云漾就直接问道:“你怎么突然想报运动会项目?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最讨厌跑步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了,我好像有点……受不了了。”
云漾没问这个“受不了”到底指什么。偶尔云漾在给家里打电话时会碰到沈育禾,他家长对他的各种“期盼”从话筒中泄露,那几乎算得上是逼迫。
“没关系,就只有这三天,就当给自己放假了。”云漾犹豫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当给自己喘口气,别绷得太紧了。”
沈育禾抿抿嘴,“嗯”了一声。
等他们回到寝室,一打开门,里头热火朝天的讨论气氛如同滚烫的铁水泼进冰水,瞬间冷凝。
霎时没人说话,屋内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不停交流着。只有王振皓因为去办公室交表,而对班里的变故毫不知情,对刚回来的两个舍友热情地说:“你们回来啦!我们刚刚还在讨论班级志愿者的事,你们要当志愿者吗?”
云漾假装没看见其他人对他们微妙的气氛,神色如常回道:“什么志愿者?”
“就是用班费买点给参赛人员的补给,然后在终点候着啥的,主要就是一些类似于后勤的工作。”王振皓悔恨地叹了口气,“唉,刚刚在班上太兴奋了,我都给忘记通知了。”
云漾收拾东西的手一顿,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这是一个光明正大的,能在所有人注视下稍微靠近夏尘清一些的机会。一千米长跑后,总要有人接应。
他几乎立刻就想答应下来。
但话到嘴边,他又猛地咽了回去。他想起了聂磊的那句“好玩”,还有方才教室里他明显不服气的神色,以及沈育禾此时算不上好的状态,都像冷水一样浇熄了他刚刚冒头的冲动。
他不能表现得这么积极。
“我……考虑一下吧。”云漾按下鼓噪跳动的心脏,含糊地答道。
“考虑啥啊,这活儿很轻松的!”
云漾还想说什么,却被王振皓热切推销的话堵回咽喉:“真的!你就相信我,就当解我一个燃眉之急行不?”
一股隐秘的欢喜如同细小的气泡,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咕嘟咕嘟冒上来。他用力抿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故作犹豫地停顿片刻,才低声应道:“那好吧。”
“那得嘞!终于有着落了。”王振皓松了口气,终于安心躺回床上。
最近几天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云漾回来的都比较晚,所以在他洗漱完后,寝室各种关门关窗的善后工作都是他来做。今晚他刚洗漱完,刚关灯上床,沈育禾的声音突兀在安静的宿舍响起。
“运动会的4×400是什么时间的项目?”
王振皓回他:“最后一天的下午,怎么了?”
云漾听见沈育禾静默了一下,缓声说:“没事。”
*
第二天,运动会在激昂的鼓点中正式开场。
操场上人声鼎沸,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彩旗在跑道边猎猎作响。
走完各项流程,运动会算是正式开始。各班负责人把号码牌和志愿者马甲派发给相应的同学,广播开始叫号检录,运动会发言稿雪花般汇集到主席台的两张小桌子上。
弥漫在防晒霜、青草和汗水混合下,独属于青春赛场的气息,让云漾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他伸手接过王振皓递来的橙红色志愿者马甲,跟着生活委员一起去学校小卖部买水和士力架等补充能量的吃食。
生活委员是个女孩子,自然不能让她搬这么重的水。所以两人就先买了两提矿泉水,由云漾搬到操场,生活委员拿着其他杂七杂八补充能量的物资。
在路上,云漾几次都想问她一千米跑什么时候检录,但又担心太明显被看穿,憋了好长时间,终于在快到操场的时候,听见广播的声音:
“请参加【男子甲组1000米决赛】的运动员,马上到主席台右侧的检录处进行检录!”
“请参加【男子甲组1000米决赛】的运动员,马上到主席台右侧的检录处进行检录!”
广播重复两遍,结束时他们恰好把东西搬回自己班的区域。云漾甫一抬头,就看见背后带着专属于夏尘清的【037】号码牌匆匆往主席台赶去。
“云漾,别愣着呀,快把水分一下!”生活委员的招呼让他猛地回神。
“哦,好。”他连忙应道,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弯腰开始拆包装,将一瓶瓶水整齐地码放在班级补给点的桌子上。
“那个……”他手心有些发汗,紧张地搓了搓,从桌子上拿着一瓶电解质水说,“刚刚班长去得早,没有拿水,我去终点等着送去。”
余光里,夏尘清的身影在塑胶跑道上不停奔跑,云漾则按照同他相反的方向,从跑道外围往终点走。
偶尔他能看到夏尘清迎面跑来的身影,步幅大而稳定,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
云漾又加快了脚步往终点赶去。
赛程过了大半,运动员们的速度明显分化,夏尘清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顶着几乎耗散的体力,咬牙冲过终点。
他踉跄着冲出几步,身体失控地向前倾去——正好跌入那个张开双臂、早已等候在终点的怀抱。云漾下意识地将人牢牢接住,夏尘清滚烫的、带着汗水和剧烈心跳的躯体猛地撞进他怀里,一股混合着阳光、青草和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瞬间将云漾包裹。
云漾的心脏先是骤停,随即狂跳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夏尘清胸膛剧烈地起伏,颈侧喷薄的灼热呼吸,都让他浑身僵硬,连指尖都在发麻。
“……水。”云漾下意识屏住呼吸,控制自己的脉搏和心跳,把手中的水递给夏尘清。
瓶盖他已经提前拧松了,夏尘清没费多少力气拧开仰头急切地把水灌下去。
周围还有其他冲过终点的运动员和迎上来的志愿者,喧闹声、喘息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但云漾却觉得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的所有感官都聚焦在怀中这个人的重量和温度上。
云漾知道夏尘清体力不差,但比赛终究不同。看他这副透支的模样,肯定是拼尽了全力。
夏尘清稍微缓过一口气,借着云漾的搀扶直起身:“谢谢。”
“没……”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什么,越过夏尘清的肩膀往班级的方向看去。
隔了整个操场,独属于三班的看台区域,沈育禾被聂磊勾肩搭背,强行挟持离开。
第57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7
云漾剩下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远处三班的看台——聂磊手臂紧紧箍着沈育禾的脖子,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人拉离了座位。
“怎么了?”夏尘清察觉到他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 但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涌动的人群之后。
云漾猛地收回视线,迅速说:“没什么。”
他知道聂磊不会善罢甘休, 但没想到他会在运动会这样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就敢动手。
“那个……班长, 你先坐下休息,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夏尘清还想说些什么, 但借力的手骤然脱离,他下意识晃了一下, 手指微微蜷缩, 眼睁睁看着云漾跑远了。
一道橙红色的身影拨开喧嚣的人群,逆流朝着教学楼方向狂奔。
他冲出喧嚣的操场, 将鼎沸的人声甩在身后。教学楼投下寂静的阴影, 与身后的热闹恍如两个世界。
自行车棚,厕所,教室,器材室……所有可能的地方云漾全都找了一遍, 但没有人。
突然, 云漾的脚步在岔路口停了一瞬,心脏咚咚直跳, 他想起来了一个没有监控, 平时也根本不会有人去的地方。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安静,只能听到自己刻意压抑的喘息声和心跳声。阳光被已经有些脱落的梧桐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突然, 一阵压抑的闷哼混着聂磊不耐烦的低吼从前方传来。
“……给你脸了是吧?敢在班里让老子下不来台!”
“真以为我最近老实了就是怕了?谁都敢来踩一脚!”
“他妈的,老子迟早报复回来。”
“……”
云漾忽然明白了聂磊为何如此暴怒。长期的压抑,加上被沈育禾当众顶撞,彻底点燃了他这个火药桶。
他又躲在那晚偷听夏尘清的那棵树后。这个地方偏僻,平常没有人会来,因此监控死角也多,能让聂磊有恃无恐地放肆。
“说话啊!哑巴了?!”聂磊揪住沈育禾的衣领,“你是不是觉得有夏尘清那个只会告老师的怂包,就不用把我放在眼里了!就硬气了!”
“我,我没有……”沈育禾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云漾看着沈育禾逆来顺受的样子,一股怒火混合着无力感冲上头顶。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对准他们,按下拍摄键。
运动会时,学校对学生们的检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很多人都会把手机带来学校,云漾很庆幸今天把偷偷从家里拿来的手机带在身上,能让他把证据拍下来。
时间大约有一分钟,云漾把视频备了好几份,确保哪怕聂磊发疯砸了他手机也能留下证据,心一横,从树后跨出,高声喝道:
“聂磊!”
两人同时一怔,聂磊挥舞的拳头霎时顿住,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他被聂磊霸凌过,自然也是怕的,但想到手机里还有证据,底气就足了一些,强撑着说:“我告诉你!你刚刚的事我都录下来了!你放开沈育禾,我可以不报警,如果你不放,我就把视频交给警察!”
聂磊动作顿住了,他松开沈育禾,缓缓转过身,直勾勾盯着云漾。云漾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刚想让他放了沈育禾,却突然看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
“呵,”他嗤笑一声,慢悠悠朝云漾走来,“报啊,你看学校是会让我被警察带走,还是想尽办法压下来,不让丑闻传出来?”
云漾呼吸一窒。
“你忘了学校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这种丑闻!尤其是“校园霸凌”这种丑闻传出去,影响招生,影响评级……”
“你觉得咱们俩,学校会偏袒谁?说不定还会让你把视频删掉,把家长叫来,说你多管闲事,污蔑同学,然后回家反省一段时间再来。”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蹿上头顶。云漾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他以为的证据,在现实的规则面前不堪一击,反而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后颈被一双大手扼住,云漾吃痛一声,被聂磊一把押到沈育禾面前。
他听见身后的人充满恶意的戏谑声音响起:“这样吧,你打他两拳,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云漾几乎不敢相信听到什么,他吃痛侧身,用余光看着聂磊:“你说什么?”
“啧,你聋吗?”他不耐烦说:“我让你打他!”
“我,我绝对不会打人!”
“那不打也行。”聂磊突然松开云漾的后颈,转身离开。云漾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放过自己,心中反而涌起更大的不安。
他颤抖说:“你要干什么?”
“你们俩太无趣了,我要去找点有意思的。比如……夏尘清其实是个gay。”
“他不是!”云漾顾不得沈育禾还在旁边,双手撑地踉跄爬起来跑到聂磊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嘶吼道:“他不是!我们的事你凭什么要牵扯夏尘清!”
聂磊耸肩打下云漾揪着他的手臂,无所谓说:“你不愿意打他,那我只能找夏尘清出口恶气了。”
“……你,你……”云漾吞吞吐吐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不能这么做,不然,不然……”
不然什么?报警吗?可聂磊根本不害怕。而且如果被爸妈知道了他多管闲事,不好好学习,甚至是……同性恋。
云漾根本想都不敢想。
“你打我吧。”
聂磊侧脸看过来,云漾又重复一遍:“你打我吧。上次因为夏尘清,你没成功,我这次不跑,让你打。”
*
等云漾和沈育禾回到班级,两人俱是沉默。
聂磊去参加比赛项目了,班级里也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人坐着,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异常。
沈育禾动动嘴唇,干涩地说:“谢谢你。”
“……你不用道歉。”云漾想,如果不是他,可能聂磊不会被压抑这么久,随意把怒火都撒在沈育禾身上。
是他的错。
是他疏忽,被聂磊发觉了不该有的心思,威胁到夏尘清,又伤害到沈育禾。
都是他……
“你刚刚去了哪里?”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云漾和沈育禾同时回头。
夏尘清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的上一级台阶。他依旧穿着那身校服,呼吸已经平复,眼神清冽。
“我,我刚刚,我去……”
“云漾刚刚去找我了,我没带钥匙,想回寝室拿东西,他去给我送钥匙了。”
沈育禾接上云漾的话,没露出一丝端倪。夏尘清垂眸看着两人僵硬的脸色,视线移到他们手腕处没遮好的部分伤痕,对云漾说:“刚刚生活委员问我你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啊,对,我是志愿者还有事。”他突然给自己找到一个极好的借口离开,忙说:“那个班长,我先去忙了。”
“生活委员刚去小卖部,你去找她应该还能找到。”夏尘清提醒他一句。
云漾边往下走边说:“好的好的,谢谢班长。”
夏尘清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书本开始背书。沈育禾看着他欲言又止,几欲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身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沈育禾悄悄活动了一下肩颈,刺痛感阵阵袭来,他眼眶不由得酸涩,视线开始模糊。
为什么他连说一句话都要被欺负?为什么他一定要和别人比?为什么他不争气?为什么……要活着?
正午的阳光暖不了他的躯体,操场的比赛项目都停了,广播说了结束语,学生三三两两离开,唯有他还坐在那里。
他好累,明明还有不到一年,怎么会这么难熬……
等云漾回去休息时,发现寝室一个人没有。
其他六个人约好中午去逛商场所以不回来,但沈育禾为什么还没回来?
他心一突,不安感顿时涌出,刚要回头去找沈育禾,他就已经慢慢踏进来了。
“我刚刚去给我妈妈打了电话。”他主动说。
“那你和阿姨说了吗?”
“没有,”他低声说,“我就说了我不太开心,想请假回家,但我妈妈让我在学校学习,放假再回去。”
“我不敢告诉我妈妈。”
云漾沉默了,他不善言辞,也根本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但沈育禾看起来最需要的并不是安慰。
对所有学生来说难得一遇的运动会休闲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到了第三天,已经有人开始焦虑明天就要出的月考成绩。
云漾作为志愿者去接应他们班的最后一个比赛项目。4×400结束后他们就该收拾东西准备回班了。
即使所有人都拼尽全力跑,这个项目依旧没进决赛,他们班就在怨声载道下默默等待运动会的结束。
晚自习上,所有人兴致都不高。显而易见的,班主任比他们兴致更差。
“哐——”
几大摞试卷被狠狠掼在讲台上,那声响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这几天玩得怎么样啊?”
众人低头,噤若寒蝉。
“看来是玩得太开心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乔树花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台下每一个低垂的脑袋,“看看你们的月考成绩!多少人给我断崖式下降!运动会是让你们放松的,不是让你们把脑子也一起扔了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可以放轻了。
“我现在开始念名字,念一个,上来一个!”
“冯宇棋,78。”
云漾眼睫抖了抖,第一个就是他们宿舍。
冯宇棋艰难直起身,惴惴不安走上台,刚要伸手接过卷子,却被猛地扔到一旁的地板上。
“没及格的,都给我在这站着!”
他身体一僵,难堪无措站在原地,半晌才转身去地上捡试卷。
“秦希,90。”
刚刚及格。不远处的秦希明显劫后余生,长舒一口气就去上台拿试卷,没想到也被大力扔在地上:“及格了就行吗?你们的目标难道就只是及格吗?!”
“90分以上100分以下的,给我回位置站着!”
“刘端语,83。”
“亓艺萌,106。”
……
“云漾!”
第58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8
云漾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周围的人能坐在位置上的寥寥无几。讲台边, 走廊上,课桌旁,放眼望去全是站着的人。
云漾紧张到感觉全身都在痒, 身上有无数只虫子在爬。他刚要抬头挠一挠后脖颈,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云漾。”
仿佛被剪断了一根吊着心的丝线, 心脏骤然从万米高空落地,带来一阵失重感。
“112。”
又被一张柔软的毯子稳稳接住, 缓缓落地。
云漾低着头,眼睛控制不住不停地眨, 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上讲台。
“很好, 继续保持。”
云漾双手接过, 声音细听之下还有些轻微的颤抖:“谢谢老师。”
他脚步虚浮地往回走,精神还有些恍惚, 冷不防被过道上的书包绊了个趔趄。
“聂磊。”云漾感觉身后的课桌晃动一下, 聂磊慢慢站起来。他抬头看了看老师阴沉的神色,脚步也莫名沉重起来。
可班主任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上的试卷递给聂磊,继续点下一个人的名字。
聂磊就双手拿着自己的试卷, 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夏尘清, 147分。”
在压抑的哗然下, 夏尘清走上前拿走自己的试卷。乔树花的面色终于流露出一丝和蔼,对他说:“只少选了一个多选,还是年级第一,非常好。”
夏尘清微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他转过身, 状似无意看了聂磊一眼,拿着卷子从他面前大摇大摆经过。这一举动让班主任又看见了聂磊,她反光的镜片后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恨铁不成钢:“在这干什么?等我请你回去啊!艺术和体育比不了人家,成绩还倒数,你怎么还有脸继续站在这?”
看着聂磊落荒而逃的背影,恨恨吐出一句:“烂泥扶不上墙!”
再下一个就是沈育禾。他的成绩还和之前差不多,班中算上游,没有退步,但也没有进步,老师象征性鼓励了一句继续加油就让他回位置坐着。
云漾偏头看他,他还是微垂着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成绩单下课之后会贴出来,每个人,回去都给我好好反思!尤其是那些退步明显的!”乔树花看着班级里零零散散的人——坐着的渺渺无几,冷冷地说:“都回座位。”
讲台边的几人如蒙大赦,拖着僵硬的脚步站回各自的位置,把红笔翻出来,边听边记。
其余几科就相对好了很多,大部分都是让课代表把试卷发下去,将答案投影到黑板上订正。但发试卷的过程对大部分人来说,不亚于亲手拿到一个下一秒就会爆炸的炸弹。
今天一天班里一直充斥着这样的对话:
“你考多少?”
“哎哟我粗心了!早知道我就不改了!我给你说我算了,如果我不马虎的话至少总分还能加40分,我看看加了40分多少名……”
“诶你给我算算我这分,我加起来的分和扣除的分根本不一样!”
“完了完了,我妈问我成绩我怎么说?”
……
云漾趴在桌上,隔着人群远远注视夏尘清的背影。他身姿依旧挺拔,低着头安静写题目,仿佛周围的喧嚣和痛苦都与他无关。
他就这样独立在整个班级之外。不对,应该说是整个学校之外。
云漾一直不清楚,像夏尘清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他在同一所学校。他应该在市里最顶尖那所学校的尖子班才对,而不是在这样一个连本科率都不高的普通高中。
晚自习老师们并没有布置太多作业,大部分都是修改试卷并整理错题。就在云漾和沈育禾讨论数学倒数第二道大题时,乔树花走进教室宣布:
“明天开家长会,今天放学之前把自己桌子都收拾一下。”
“啊———”众人发出一阵阵不情愿的音节。
云漾听了一耳朵,并不是很在意,他这次成绩算是达到了爸爸妈妈的要求,因此心态还算稳定,但他同桌的样子却不是很对劲。
“通知我已经发在家长群里了,目前所有学生的家长都会参加,不要有人抱侥幸心理!要让我知道咱班有那种花钱找人代开家长会的……”
众人都低着头都默不作声。
出乎意料地,云漾看见夏尘清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那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也松弛了些,云漾居然能在那背影中分辨出一丝开心的情绪。
夏尘清在开心有人来参加家长会吗?
他仔细翻了翻记忆,想起上一次家长会,那个属于班长的、本该备受瞩目的位置是空的——他爸爸妈妈一个都没有来。
所以,这次父母答应会来,他才……会感到如此开心吗?
云漾脑海里瞬间闪过在小树林外,夏尘清父母那不耐烦的抱怨。那样偏心的父母,来参加家长会,对夏尘清而言,竟然也算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吗?
放学铃声很快响起,学生们开始忙碌地收拾桌洞,把不该让家长看见的东西统统塞进书包。
他随着人流走出楼梯口,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不散心头的烦闷。突然地,云漾并不是很想回到寝室。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那巨大的回型建筑像一头沉默的怪兽,将所有青春与躁动都禁锢其中。
站在这里,连晚风拂过,都带着不自由的压抑。
第二天下午,学校门口比平常拥挤数倍。各式各样的车辆停靠,穿着各异、面带期盼或忧虑的家长们涌入校园。
教室被打扫得窗明几净,黑板上写着“高三三班家长会”几个字样。学生们在看见各自的爸爸或妈妈都迎了上去。
云漾领着董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旁边沈育禾的妈妈也已经来了。
大部分人都站在各自的家长身旁,企图为自己的成绩多找补一下。董贞看过他的试卷后,脸上终于流露出还算满意的神色,夸了句:“考得还行,继续保持。”
云漾嘴角抑制不住弯了弯,目光投向沈育禾的位置时,他的妈妈低头看着他的卷子,默不作声。
由于家长会时,班级里不允许有学生在,所以除了班长和各科课代表之外所有人都被赶出班级,只要不出校门,随便他们去哪里。
但没有人有那个闲心再去别的就没地方,整个高三各个班级的走廊蹲满了惴惴不安的学生。
云漾走神地望着紧紧关闭的门——夏尘清的位置上没有人来。
班级里响起了热切的掌声,然后是家长们嗡嗡地讨论声。不多久,门被打开,大部分家长们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走了出来,然后在看见自家孩子的那一刻骤然垮了下去。
两人等到最后,云漾才看见董贞出来。
“我给你们班主任报名了竞赛培训。”
董贞出门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云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往班级里看——夏尘清和沈育禾的妈妈还留在讲台旁边。
“你们班主任说这个竞赛是你们学校第一届参加,学校非常重视,特地给你们请了外校的名师来培训,这次机会很重要,必须要抓住!”
“都有多少家长报名了?”
云漾其实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不问问我想不想报名?但转念一想,就算是问了,自己也没得选。
“我也不知道,你们班主任给我们发了个表填,没有公布。”妈妈说,“不过我看你同桌的妈妈也报了。”
云漾对此毫不意外。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班长他……”
“你们班长是那个叫夏尘清的孩子吧?哎哟那孩子真是优秀!次次都是年级第一,竞赛也是十拿九稳。你们老师夸了半天,是个清北的苗子!”
她说着,转头看向云漾,语气带着惯常的期许:“你看看人家,样样都拔尖。你多跟这样的同学接触接触,跟着人家学学,总没坏处!这次竞赛培训就是个好机会,你们不是一起参加的吗?多向班长请教请教。”
母亲的话像一根细小的木刺,精准地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带着持续而清晰的钝痛,找不到,也拔不出。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永远都是像谁谁谁一样。他理解父母的期望,也一直努力达到他们的要求,可每次听到这种话,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尤其是,当他刚刚窥见过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背后不为人知的落寞。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嗯,我知道了。”
董贞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又叮嘱了几句要抓紧时间,不能松懈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云漾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转过头,恰好看到沈育禾和他的妈妈跟着班主任身后,往办公室的方向赶。沈母脸色不太好,嘴唇紧抿,看也没看身后的儿子。沈育禾低着头,像一抹游魂般跟在后面,肩膀垮塌。
过了转角,一行人消失在云漾眼前。趁着还没上课,他偷偷跟了过去,看见沈育禾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门口,办公室房门紧闭,隔绝了学生好奇往里探的视线。
刚准备开口和沈育禾说话,一道清冷犹豫的声音透过并不隔音的门板传入云漾的耳中:
“老师,我不想参加培训,我自己可以复习。”
门外人生生顿住脚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门内,乔树花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不解传来:“你自己复习?夏尘清,你知道这次培训机会多难得吗?学校特地请了名师!这对你竞赛冲刺至关重要!”
紧接着,她声音放低了些:“况且你也清楚这次竞赛培训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咱们学校这些年来第一次参加,你是最有实力给我们学校争光的同学了!”
后边那句话声音太小,云漾听得断断续续,但也能拼凑出大致的意思。他和不远处的沈育禾一样,僵在了办公室门外。
“我知道,谢谢老师。”夏尘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隐匿的难堪,“我认为……”
“夏同学,我认为这件事我和你的父母沟通一下比较好。”她打断了夏尘清未说完的话,“这次你的爸爸妈妈也没有来,我会和他们说明情况的。如果你的家人再三坚持,学校也不会强迫你,可以吗?”
夏尘清没有说话,班主任也就当他默认了,于是说:“那你先回班吧,有结果我再通知你。”
脚步声逐渐逼近门口,云漾吓了一跳,刚想紧走两步跑到沈育禾身边,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突然,那人顿住了脚步,两人隔着薄薄一层门板,不到一米的距离,他清晰听到了夏尘清说:
“老师,我要举报,班级存在校园霸凌现象。”
第59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9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 炸响在寂静的走廊。
云漾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看向不远处的沈育禾,对方显然也听到了屋里的对话, 骤然抬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门内的乔树花显然也愣住了, 几秒后才传来她严肃的声音:“霸凌?夏尘清,怎么回事?谁霸凌谁?”
门外, 云漾的心跳如擂鼓。
“聂磊,多次对班内同学进行言语侮辱和肢体推搡。”
*
云漾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的。
此刻本身不算宽敞的办公室挤了很多人, 甚至办公室的房门都关不上,里边的混乱让门口挤满许多看热闹的学生, 赶也赶不走。
董贞原本已经开车准备回家, 但刚走到半路,就接到儿子班主任的电话, 说是云漾在学校出了大事, 让她抓紧回去。
刚开完家长会,大部分家长都没走远,因此处于话题中心几人的家长也很快聚在办公室。
“我艹你大爷!”聂磊的父亲横起一脚,猛地踹在聂磊的肚子上。聂磊往后仰倒, 擦着云漾的手臂摔在地上。
“哎哎聂磊爸爸, 好好沟通一下,您先别镇定一下!”班主任被这一变故惊得呆立原地, 直到看到聂父再次上前, 蓄力殴打聂磊时才猛然惊醒,立刻上前拦住。
董贞和沈母同样也没料到,她们刚准备向聂磊和他家长兴师问罪,就被这暴力的行径硬生生止住话头。
沈母甚至有点看不下去, 出言说了一句:“那个……聂磊爸爸,你先淡定一点。”
而云漾站在一旁,连一个眼神都不敢递出去。
其实,若非必要,云漾觉得自己可能会忍过这最后一年,不会让老师找聂磊的任何麻烦。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怕惹毛了聂磊,那个秘密就保不住了。
所以此刻,他只想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最好谁也不要注意他。
聂父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非常符合传统意义上的严父形象。而此时的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球突出,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气得满脸涨红,呼哧呼哧攥紧拳头喘着粗气。
“老子他妈怎么和你说的!你就他妈地和老子作对是吧!”他挣开乔树花的阻挡,抡圆了手臂一掌扇在聂磊的左脸。“啪”的一声巨响,惊得云漾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
即使他不敢看,也能知道聂磊现在的状态绝对算不上好。
他会是什么样?云漾低头焦躁想着:他会不会怒目圆瞪看着自己,会不会一气之下暴露出他喜欢夏尘清?夏尘清会怎么看他?所有人会不会把他当成怪胎?他爸他妈会不会把他送去精神病院……
他想了好多,想到最后几乎绝望。云漾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悄悄歪头,用余光瞥向聂磊。
就这么一瞥,他猝不及防和聂磊对上了视线。
回忆里的聂磊眼神中总是带着恶劣,而且在他原本的想象中,他应该是一副不服气和生气的表情才对……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
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睛中满是惊惧,抑制不住的眼泪不断从眼眶中溢出,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眼泪鼻涕糊地满脸都是。
聂父的手掌宽大厚重,手心和指腹是一层厚厚的茧子,轮圆手臂蓄满力气的一掌让聂磊的左脸高高肿起,甚至嘴角都带了丝血沫。
“你考这点屁分还不够给老子丢人的!我怎么和你说的,我是不是说让你在学校谨言慎行,别给你老子惹麻烦,我上次打你没打够是吧?你还他妈敢找人好学生的麻烦!你和人能比吗?人家可是清华北大的苗子,你呢!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云漾并不清楚这个“上次”指的是什么,但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聂磊会如此忌惮夏尘清,为什么他这么一个跋扈的人,会拿夏尘清一点办法也没有。
原来他家中的教育,就是这般简单粗暴,以拳头和辱骂为圭臬。聂磊的恐惧并非凭空而来,而是被这样日复一日的暴力,生生刻进骨子里。
这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年级主任和学校领导。他们把门口看热闹的众多学生呵退,七手八脚把骂骂咧咧的聂父拉开。
“要不是看你有点用,老子早就把你打死了!”
乔树花终于能上前,把倒在地上的聂磊扶起来。他就那样低着头,任由父亲辱骂。乔树花扶着他的手臂,还能感受到抑制不住的猛烈颤抖。
过了很久,所有人终于都镇定下来,聂磊和他的父亲被分隔坐在办公室的两个角上。
聂父骂累了,只静静凝视着他,冷冷说:“还不赶紧给同学道歉!”
聂磊腾地起身,踉跄走到夏尘清面前,深深对他鞠躬,颤声说:“夏同学,对不起。”
“你没吃饭吗?!”
“夏同学!对不起!”
夏尘清坐在板凳上,看着他的发旋,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即使这句话在聂父实施暴力时,他在拉架途中重复了无数遍,可依旧没人在意真正受到伤害的到底是谁。
就像一开始,他说出别人的名字班主任毫不在意,只有他说自己名字时这件事才会受到重视。
就好像这座学校除了自己,谁都不在意。
不对,不应该说是为了自己,应该说是为了成绩,为了学校的升学率,和下一批的生源。
夏尘清明白,自己并不特殊,特殊的是他的好成绩。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聂磊又二话不说走到紧挨着夏尘清的沈育禾和云漾面前,又深深鞠躬道对不起,在两人连连摆手中,这件事才算勉强结束。
聂父和聂磊被留下做了好一番思想工作,其余人没什么事就可以先离开了。云漾和沈育禾跟着各自的家长身边走出办公室,夏尘清是最后出来的,孤零零一人。
“那个……夏同学,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董贞有些拘谨地攥着手提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客气与感激,“要不是你,我们家云漾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没事的阿姨,我是班长,照顾同学是应该的。”
董贞看着这个又优秀又有责任的好孩子,内心满是艳羡,那眼神恨不得把对方抢来做自己的儿子。
“诶对了,我看你的位置上没有人,你家长没来开家长会吗?”
“妈!”
云漾没想到母亲突然说这事,出声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果然,夏尘清的眼神落寞了一下,说:“他们……有些事情。”
“也是,有你这个这么优秀的孩子,家长肯定拼死拼活也得把你供出来。”她看向云漾,奇怪地说:“你刚刚这么激动干什么?”
“呃……”察觉到夏尘清也看向他的视线,云漾大脑有些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幸两人也没怎么纠结这件事,在董贞急促的手机铃声,几人结束了有些窒息的对话。
学生都在教室上课,走廊重归寂静。沈育禾和他母亲不知去了哪里,云漾就和夏尘清先回了宿舍。脚步声突兀地在安静的气氛中响起,从头到尾,夏尘清的家长都没有出现过一次。
紧张过后,云漾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胃有些绞痛。
因为下午的家长会,他虽然不像其他人这么紧张,但或多或少还是会受些影响,因此午饭本身吃得就少。再加上晚饭期间出了这件事,算下来他这一整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顿饭了。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云漾正皱着眉和自己的胃做抗争,就突然听见并肩的人说了这么一句话。云漾一愣,胃部的绞痛似乎都因这突兀的问题而暂缓了片刻。他侧过头,看向夏尘清。
对方并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空寂的走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那份惯常的冷静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罕见的犹疑。
在云漾的注视下,夏尘清继续说:“我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只知道聂磊怕我,但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如果我知道……”
说到这里,夏尘清停住了,眼神满是迷茫。
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难道就放任下去,让聂磊继续这样霸凌同学吗?难道其他同学就活该经受这一切吗?
“夏尘清,你没有做错。”云漾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霸凌就是错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聂磊害怕你,不是你的错,是他自己选择了用错误的方式对待他人。至于他父亲……”
云漾想起办公室那一幕,无形的凉意窜上脊背。他不会原谅聂磊做的事,但并不代表着他会为此感到畅意。
“那是他们家庭的问题,是成年人的失职。你不能为他人的错误背负责任;而聂磊作为他的儿子,同样不能为父母的不作为买单。”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停下了脚步。云漾认真看着对方,这是他第一次,用毫不回避的眼睛,定定望着夏尘清的眼瞳。
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云漾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这句话说得是谁,又说给谁听:“他应该改变自己。”
话音落下,走廊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晚自习下课铃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们恰巧站在其他班级的走廊上,下课后有不认识的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来,云漾像是骤然清醒一般,瞬间把视线飘向别处。
良久,夏尘清微微偏过头,声音低沉:“也许吧。”
他们都心照不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重新迈开脚步:“走吧,该去教室了。”
云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否过于冒失。但他不后悔。
快到班级门口时,夏尘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消散在嘈杂里,却又清晰地撞进云漾耳中:
“谢谢。”
第60章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10
越靠近三班, 空气里弥漫的躁动与低语便越发清晰。方才家长会和办公室的风波,显然已在这片空间里投下了巨石。
走到教室后门,还未进去, 就听到里面比往常更加喧闹的议论声。当夏尘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教室内的声音骤然降低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夏尘清却恍若未觉,他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平静地拿出书本,仿佛刚才那个在办公室里掀起惊涛骇浪的人不是他。
云漾跟在他身后, 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他尽量忽略这些视线,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旁边的沈育禾已经在了, 他依旧维持着趴伏的姿势, 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彻底隔绝了外界。
聂磊的座位依旧空着。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很快打响, 班主任乔树花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教室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彻底消失, 只剩下翻动书页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云漾半抬着头, 用余光看到班主任正向他们的方向凝视,于是不动声色又低下来, 用手肘悄悄碰了一下沈育禾, 让他直起身来。
大概是这件事引起了小范围的轰动,乔树花先是在班里厉声通知不准把这件事外传,如果被发现,严肃处理。接着, 她又意有所指补充了几句关于“团结同学”、“集中精力学习”、“不要惹是生非”的话,目光扫过全班,只在几人的方向稍作停顿,最终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高压笼罩着教室,每个人都埋头于书本,仿佛这样就能将下午那场风波彻底隔绝。
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乔树花才再次开口:“值日生留下打扫,其他人抓紧回宿舍休息。夏尘清,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在周围人若有似无的视线下,夏尘清平静站起身,跟着班主任走出了教室。
教室门被虚掩上,几乎是同时,压抑的议论声再次像潮水般涌起,比之前更加汹涌。
“怎么回事?又叫走了?”
“不会是因为举报聂磊的事吧?学校可是把夏尘清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疼,我估计聂磊这次好过不到哪去。”
“我看是因为竞赛培训吧?听说班长不想参加……”
各种猜测在空气中交织,带着兴奋和难以被注意到的恶意。
云漾听着周围的议论,已经从夏尘清这次开会家长没来,扒到他有个在初中部上学的弟弟……云漾心里乱糟糟的,他有些生气,刚要制止众人的讨论,他宿舍的另外几个男生就熟络地搭上他的肩膀,问道:“欸,后来我们被赶走了,办公室又发生了啥?”
云漾沉默了,他快速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说:“老师不让讨论。”
“哎哟都一个寝室的哥们儿。”
“就是啊有什么事还能瞒着好哥们儿吗!”
这时候又变成好兄弟了……云漾在心里腹诽,但面上不显,他背起书包,有重复了一遍:“对不起,老师不让说,你们想知道就自己去问老师吧。”
冯宇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搭在云漾肩上的手臂落了空,感觉自己丢了面子,脸色骤然阴沉,骂道:“艹他妈的,牛逼什么!”
他的目标转向另一个当事人沈育禾,却发现他跑得比云漾还快。
冯宇棋:“……”
其实云漾并不怕他,有了聂磊这个例子在前,至少这半年都不会再有人敢明目张胆霸凌同学,今天得罪了他们,顶多就是在寝室被孤立罢了。但云漾根本不在乎,毕竟因为性格原因,他人缘一直算不上好。
临下课之前他就给沈育禾递了小纸条,让他瞅准时机赶紧走。自己则在脱身之后,转身去了办公室旁边的卫生间里。
由于这个卫生间有随时随地碰见老师的风险,所以若非必要,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在这里上厕所,那么这就给云漾一个绝好的躲藏机会。
喧闹噪杂声随着人流涌出逐渐消散,走廊的灯也被关了不少,只留下办公室周围的几盏依旧亮着。
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屋子里头的声音清晰传到云漾耳中。
“夏尘清妈妈,您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吗?这次机会也是学校争取下来,很难得的!”
“老师您就别说了,我们家家庭条件不是太好您也是知道的,而且他下边还有个弟弟,我们本来的打算就是让他安安稳稳上学高考就可以了……”
“可是夏尘清他……”
“老师,”夏母的声音带着无法祛除的谄媚,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些诡异的高傲,“我实话和您说了吧,要不是当初你们学校承诺给我们家奖学金,还让他弟弟上初中部,我和他爸怎么可能让夏尘清来这里?”
后边的话,云漾就听不清了。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僵了四肢百骸。
原来夏尘清选择在这所普通高中的原因,竟是如此不堪。像一件被明码标价的商品,用他的优秀和前途,为家庭换取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云漾不敢听了,他开始唾弃自己这样的行为,厌恨他为什么要选择过来偷听别人如此不堪的一面。他想走,但脚下却像生了根,迈不出一步。
办公室里,乔树花还在试图挣扎:“可是夏妈妈,尘清他真的非常努力,这次竞赛机会也是因为他学校才有参赛的名额,我们还想给他选两个相熟的同学一起培……”
“老师!”夏母再次打断了她,语气已经有些不好了:“竞赛的费用我们出不起,也没必要。他能安安稳稳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将来帮衬家里,供他弟弟读书,我们就知足了,其他的,我们不敢想,也想不起!”
“……”
“而且,今天的事我们家非常生气,你们学校居然出了这种事!我们家夏尘清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打架,给人受欺负的!”
里边彻底安静了下来。
云漾能想象出乔树花此刻哑口无言的样子,也能想象出夏尘清站在一旁,听着自己母亲将他的人生如此轻描淡写地规划,定论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把枷锁当成期望,把算计当成爱。
记忆里,夏尘清把那一整袋零食都给弟弟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云漾突然发现,夏尘清已经分不清了。
他已经习惯了。或许对他来说,爱就是枷锁。
胃部又开始痉挛,比之前任何一次生理上的疼痛都要剧烈。
夏尘清、聂磊、沈育禾、还有……他自己。为什么他们总不能凑齐一个真正如意健康的家庭。
他们都在泥沼里,只是挣扎的姿态不同罢了。
脚步声从办公室传来,由远及近。
云漾屏住呼吸,听到夏母说:“老师,那我们就先走了。尘清,快跟老师说再见。”
“……老师再见。”是夏尘清的声音,低哑,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锁被吱呀打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透过那一点点门缝,云漾看见乔树花坐在工位上,把夹在鼻梁上细框眼镜取下来扔到桌子上,眉头紧皱,抬手捏了捏鼻梁。
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摞成半米高的文件夹,她叹了口气,把文件夹和试卷摆放规整,拿起一旁的水杯去饮水机前接水。
云漾从没见过乔树花如此憔悴疲惫的模样,她一手捶着腰,一手拿着水杯放桌子上,然后低头放空自己,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云漾悄悄退了出去。
他又想起了那些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的话:“家长很辛苦,老师很辛苦,学习是给自己学的,你上了大学就轻松了……”
或许吧。
云漾想,会许这一切等上了大学,就会结束吧-
踏进宿舍大门的时候,云漾和夏尘清迎面撞上,两人同时一愣。
夏尘清疑惑道:“你怎么现在才回宿舍?”
“呃……那个……”云漾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把问题再抛回去:“你呢,怎么也才回来?”
夏尘清低下头,看着脚尖:“刚刚我妈妈来了,我去找她说了会儿话。”
“那边的同学几班的!干什么呢?!都要熄灯了还不赶紧回宿舍!”
手电筒的强光照到两人的脸上,云漾被刺激得眯了眯眼,顺着宿管的话说:“阿姨我们这就回去!”说罢,他下意识拉着夏尘清的手疾步赶紧往楼上跑。
开玩笑,要是现在不跑,难道等着宿舍追上他们挨处分吗!
宿舍楼是两栋独立的楼,由一道三楼的连廊将两栋楼连接串通起来。
一到三层是女生宿舍,从北边的入口进;四到六楼是男生宿舍,从南边那栋楼进。他们高三的所有男生全部住在四楼。
直到再看不见手电筒的光影,两人的速度才慢了下来。此时两人恰好在三楼和四楼的楼梯平台处。他们的状态都算不上好,仿佛都心事重重。
云漾终究按捺不住自己,顶着满心的犹豫,问夏尘清:“那个,夏尘清,我妈妈说学校有一个竞赛培训报名……”
“我不参加。”
云漾没想到他居然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下意识说:“啊?”
夏尘清又重复了一遍:“竞赛我会去,但是培训我不参加。”
“啊……”云漾看东看西,纠结许久,小心翼翼说:“我妈妈说要给我报名,如果我在竞赛里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夏尘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可以。”
他的声音落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头顶的声控灯恰好熄灭,黑暗如潮水般骤然将两人吞没。只有远处安全出口微弱的绿色荧光,和窗外漏进的稀薄月光,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云漾感觉自己的心跳太响了,响到怕对面的人会清晰听清这不正常的杂乱跳动。
他紧紧捏着衣服下摆,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答应了,是不是可以代表,他终于能有机会,名正言顺的、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的、悄悄靠近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