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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香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你毁我经脉, 碎我丹田,用真言丹将我磋磨成如今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时,何曾说过半句‘做不到’?”


    “那明明是你说了谎!”封渡一把擒住他的手腕, 声音嘶哑地低吼,“若你当初肯说实话, 你也不会,也不会……”


    云漾猛地咳嗽一声, 肺部因此火辣辣地痛,他缓了口气道:“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吗?”


    他偏过头,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声音低哑:“封渡, 人心复杂,岂是简单的爱恨就能说清?真心与假意, 信任与背叛, 本就纠缠不清。”


    “那你呢?”封渡忍不住诘问:“那你是哪一种?”


    云漾指尖微微蜷缩,晦涩道:“是哪一种,还重要吗?我们已然走到这步田地,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早不是简单的爱恨了。”


    后背猛地撞进床榻, 云漾的脑袋幸而被封渡拖了一下才不至于撞到墙壁。


    大氅被掀飞出去落在地上,两只手被牢牢困在头顶, 整个人被钳制住, 完全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云漾惊惧地看着失控的封渡,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此刻压在他身上,疯狂撕扯他的衣襟,而他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力气, 只能被动感受自脖颈传来的吮吸和撕咬。


    封渡一手攥紧云漾的手腕,用身体重量压制住他挣扎的双腿,感受身下人依旧不甘的扭动,他松开已经被扯松的外衣,转而箍住他的腰,双唇贴了上去。


    云漾无助的唔唔出声,喘息被封渡咽进肚子,呼吸被完全剥夺,四片唇瓣紧紧贴在一起,云漾一时没咬紧牙关,被少年人长驱直入。


    一阵强烈的晕眩与陌生的战栗感席卷全身,云漾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软了下来。


    封渡松开他的唇,指腹轻轻触碰嘴角,这里残存着方才被云漾咬出来的血迹。


    “你说得对,我们早不是简单的爱恨了,那我也不必顾忌什么大防!”封渡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与疯狂。他滚烫的掌心紧贴着云漾微凉的腰侧肌肤,那触感让身下人抑制不住的战栗。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抵着云漾的鼻尖,灼热的呼吸交织:“就让我们彻底纠缠不清吧。”


    话音未落,他再次重重吻上去,仿佛要将云漾整个人都拆吃入腹,融入骨血。


    云漾不可自拔颤抖起来,不,不能这样,如若真的做到那一步,两人就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思及此,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趁封渡情动松懈时挣脱一只手,一掌甩在他脸上!


    ——啪!


    封渡被突然的一掌打愣了,脸偏向一侧,双目不可置信地慢慢睁大。云漾捂着有些刺痛的手掌,也不管封渡究竟如何,只慌忙拉住凌乱的衣襟下床就往外跑。只是还未跑出去几步,便被一只大手拉住胳膊猛地一扯,又跌坐回去。


    封渡动了气,他像是下定决心要给云漾一个教训,双手一用劲,嘶啦一声,云漾的衣衫尽数碎裂,雪白孱弱的身躯毫无遮掩暴露在这个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面前。


    “跑?你跑啊!你脚腕上还戴着我亲手锁上的铁链,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封渡顺着云漾的脖颈一路向下啃咬,所有反抗被完全镇压,封渡把云漾碎裂成布条的衣服当成绳子,死死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固定在床头。


    云漾是真的怕了,唇瓣柔软的触感从胸脯传来,他声线颤抖道:“封渡,你停下,你看清楚我是谁!你看清楚!”


    封渡却并不回答,只不停顺着他瘦弱的身躯往下游走。云漾徒劳地偏过头,承受不住不停喘息,灼热地亲吻已经流连到腰腹部。


    他视线模糊地望向已经有些年份的破旧帐顶,所有的挣扎都被轻易瓦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望。他像是被抛上岸的鱼,连喘息都变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封渡的动作却猛地停住了。


    压在身上的重量和那令人窒息的气息骤然远离,半晌,粗糙的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泪。


    云漾眼皮不停颤动,终究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封渡近在咫尺的脸,方才的疯狂与暴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茫然与痛苦。


    他的指腹还停留在云漾眼角,那一点湿意几乎灼烧了他的手。


    涣散的视线久久聚不齐,云漾眼珠无助地颤动,许久,他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消失,变成了柔暖的棉被。


    封渡仔细将云漾裹紧,掖好被角,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方才亲手造成的狼狈与伤害。


    随即,他翻身上榻,自身后将那裹得严实,依旧微微发颤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环在云漾腰间,下颌抵在他的发顶。


    “别怕。”封渡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我只是想睡一会。”


    云漾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的左耳被压在枕头上,完全听不清封渡在说什么,只能感受气息吹拂过自己的耳畔,带来一阵心悸的痒意。


    但这一切封渡浑然不觉。身体的躁动渐渐平复,怀中人缓缓放松下来,封渡在他耳边轻声道:“哥,待我查清事情的真相,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情欲,只剩下无尽的倦怠和自己都没察觉到依恋。


    但云漾什么都听不到。


    他凝视着映照在墙壁上两人重叠的身影,烛火惺忪,灯影跳动,慢慢阖上了眼。


    点点泪水滑落,滴在枕头上。


    他似乎已经很久未哭过了。


    *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封玉郎辗转反侧,耐不住性子猛地坐起身,双手捂着胀痛的脑袋,恨得几乎要将满口黄牙全部咬碎。


    “妈的!”他低咒一声,狠狠锤了一下床板。封渡的背离和云漾的存在像两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让他坐立难安。


    “不能等了!封渡那小畜生靠不住,真让他查出来就全完了!”封玉郎眼中闪过狠戾的凶光,从床底暗格处摸出一把淬了毒的短刃。


    他想好了,他要先下手为强,等封渡不在时先杀了云漾,然后……灭杀封渡。


    云漾这个贱种现在就是个废人,杀了他容易的很,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封渡。


    封玉郎满眼算计,脸上被灼烧的痕迹扭曲着,像是自地狱来讨命的厉鬼。


    他寅时出发,等看见山顶冒出来的炊烟时,已临近黄昏。封玉郎蜷着身子缩在松树后头,探着头观察院子,只待瞅准时间将云漾一击毙命。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屋内推开。


    封玉郎屏息凝神,仔细去看,却骤然愣住了。


    出来的竟不是云漾?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手中端着一个木盒,正将盆中的水泼在院角。


    那女子似乎感受到了异样,一双锐利的眼眸如利剑射向不远处的松树林,却什么都没有。梦璋心下惊疑,刚想去探查,却被屋内一声虚弱的嗓音制止了。


    “咳……怎么了?”


    梦璋回了一声“无事”便收回视线,将盆放下转身回屋。


    不远处,封玉郎死死捂着嘴不敢泄露一丝气息,直到那女子进去,他才劫后余生般大喘一口气。


    梦璋回屋先是添了些灯油,又把药碗端给云漾,抽走他手中的书,道:“公子,先把药喝了吧。”


    或许是封渡不在,云漾有了些在外人面前能展示的脆弱,他盯着手中的药碗,迟迟不肯喝下:“这药,我可以不喝吗?”


    “恩人说您喝药怕苦,让我多为公子备一些饴糖。”梦璋强硬再次把药碗不容置喙塞进云漾手中,只是这次与药碗一同放进他手中的,还有两颗芝麻姜糖。


    明明自己从未和封渡透露出怕苦之事,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云漾皱着眉紧盯着黑乎乎的药,屏息将其迅速几口就灌下肚,然后趁着苦涩气息还未上涌,抓紧把姜糖塞进嘴里。甜腻与苦涩交缠,总算是让他好受了一点。


    梦璋接过碗,带着熬药的小罐走出小屋,转身放进灶房。再出来时,自她袖口中悄无声息划出一柄短刃。


    靴底悄无声息没入积起来的一层厚雪中,除了脚印之外,一丝声音和别的痕迹都没泄露出来。


    她缓缓走进方才发出异响的松树前,短刃紧握手中,她盯着树后的一小片阴影,腕骨一抖,短刃顷刻便被钉入枝干——那竟是一把淬了毒的手镖。


    寒风依旧呼啸吹过,没有任何异样。


    视线随着脚步转换,手镖钉入的地方已经因剧毒而发黑,却看不见一丝人影。


    梦璋视线下移,目光落在雪地上一处极不显眼的,被匆匆掩埋过的痕迹上。那处的雪比别处更紧实,微微下陷,边缘还残存半枚脚印。


    她的眼神瞬间凛冽。


    有人来过。而且,刚离开不久。


    梦璋毫不犹豫地反手拔下树干上的手镖,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循着几乎被风雪抹去的痕迹追去,只是还没走几步,她就听见一声被风送到耳边的声响——


    “梦璋姑娘?”


    脚步骤然顿住,梦璋回头看着发出声音之人。


    云漾此刻正站在门内,黯淡的天光令梦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只能听见云漾说:“天色不早了,回来吧。”


    那一瞬间梦璋都要以为云漾早知有此事,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且不说他在自己的照看下根本没离开过山顶小屋,单是外边的动静,云漾一个内力尽失、行动不便的废人也不可能听得见。


    大概是想多了……


    梦璋敛去眼中凌厉杀意,短刃悄无声息划入袖口,恢复了恭敬沉默的模样。


    她快步走到云漾身边,目光迅速扫过云漾周身确认无恙,关切道:“公子,外面风大,您怎么出来了?”


    云漾并未回答,只是侧身让她进屋,随后轻轻关上门,将寒意彻底隔绝。


    “方才外面,是有什么吗?”


    第42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他语气平淡,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梦璋心下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并无什么要紧事,不过是风雪压折了树枝, 我已经去看过了。”


    云漾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说完, 他就又绕回案后,继续看没剩几页的《异志录》。


    “公子似乎很爱看孩童的读物。”梦璋见成功糊弄过去, 悄悄松了口气,目光定在已经被翻旧的书上, 无意问出一句。


    云漾翻过一页,语气正常道:“我之前没有读过, 如今总算有了时间, 能捡起来好好读一读。”


    梦璋疑惑道:“可这些不是启蒙的读物吗?哪怕自己再不愿读,父母也肯定会逼迫去学的。”


    翻卷书页的手顿了顿, 半晌, 云漾才道:“我幼时顽劣,不爱读书,阿爸阿妈也管不住我,后来……”


    墨色的书籍字符扭曲成支离破碎的炭和柴, 冲天火光顷刻烧到云漾眼前, 鼻尖似乎萦绕着焦糊的气味,失聪的右耳深处也开始泛起熟悉的、细密的刺痛。


    “后来, 他们就不在了。”


    “这些年我也总静不下心, 如今……尘埃落定,无聊时难免就想看看孩童时的书。里边确实有趣,九州风貌与珍奇异兽一应俱全。”


    云漾声音渐熄。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母亲也曾拿着类似的图册,想当作睡前故事讲给他听,却被他嫌弃躲开。如今他捧着这本书,字字句句读得认真,却再也听不到母亲口中那些书外、更广阔的天地了。


    当初想尽办法逃避的寻常,如今竟成了奢望。


    梦璋心头剧震。虽然云漾只说了寥寥数语,但透露的信息之庞大,令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给封渡。


    屋内一时静极,半晌,云漾才又抬起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将那本《异志录》轻轻合上,推到一边。


    “罢了,今日有些乏了。”他站起身,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姑娘也早些休息吧。”


    梦璋看着他走向内室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瘦孤寂,仿佛一抹随时会散去的淡影。


    她恭敬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木门开启又关上,屋内又只剩下云漾一人。蜡烛一刻不停地燃烧,却总有熄灭的时候,屋内光线逐渐昏暗,慢慢变得沉寂。


    烛火摇曳,将他眼底的挣扎与冰冷照得明灭不定。那点残存的情愫,在血海深仇铸就的冰山面前,微末得可笑。云家上下那么多条人命,每一笔,都刻在他骨头上,至死方休。


    云漾侧身对着房门,透过窗纸看到隔壁厢房模糊的灯火陡然熄灭,他又静心等了会儿,确定梦璋已经歇下了,才起身将褥子掀开,露出已经有些腐蚀的床板。云漾沿着床板缝隙摸过去,指腹被一个小凸起硌了一下,随即他微微用劲,咔哒一声,床头的暗格猛地弹出。


    ——整个床头板被掀起,带起絮絮尘埃。


    封渡曾经翻遍他屋里的各个角落,却唯独没有对显眼的床头起过疑。


    云漾将被子裹紧了些,伸手探入暗格,指尖触到冰凉的物件时,他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死水。


    七巧盒被他拿了拿又放下,转而拿起一旁细到几乎透明的金属丝线,将其塞进木簪中空的机关里。


    床板悄然合拢,严丝合缝。云漾和衣躺下,目光在头顶虚无的黑暗中停留许久,才缓缓阖上眼帘。


    夜枭低鸣,一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自屋檐掠下,稳稳落在窗台上。被支起的缝隙里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摘下衔在它嘴里的竹管,拿出里边的绢纸,再一挥手,那黑鸦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又没入沉沉夜空。


    封渡将绢纸打开,垂眸看着里头的内容。


    梦璋先是事无巨细地写了云漾这些天的衣食住行,直到第二张字条时,封渡才从那洇开的墨迹里看到梦璋犹豫写下的另一件事。


    为了能让她在有限的字数里能将澎湃的情感彻底倾泻,梦璋思考良久。


    绢纸不大,所以内容也就没有多少,封渡很快就看完了,视线落到结尾最后一句话:


    【恩人,依我拙见,云公子的感情不似作假。】


    封渡看完,将绢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堂屋中央的典籍和丹药上,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梦璋每天几乎寸步不离跟在云漾身边,几乎把他当成瓷娃娃精心养着。天气逐渐回暖,这天梦璋下山买了几件稍薄一些的春衣带给云漾,却被他拒绝了。


    梦璋道:“再过些时日天就热了,公子不如先穿这些过渡一下。”


    云漾摆摆手:“我内里虚空,寒气极易入体,莫说是现在,哪怕到了三伏天怕也穿不了薄衣。”


    梦璋顿了一下,也没再劝,只是转而把新买的衣服放进柜子里。


    里头薄一些的衣物不多,层层叠叠加起来也没占满柜子的一半,剩下的空间大都放些裘皮、棉衣和斗篷之类的御寒衣物。


    把一些已经榜灰的裘衣拿出来,梦璋道:“今儿天不错,我拿出去给公子晒一晒。”


    “多谢姑娘。”


    云漾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道:“姑娘是怎么和封渡相识的?”


    梦璋手上动作不停,回道:“我杀了人,有人要杀我报仇,是恩人救了我。”


    把棉被和裘衣搭在绳子上,梦璋拿起一旁的拂尘杆不停拍打:


    “我是女孩,爹娘自小看不起我,还想把我送去隔壁庄子的地主配冥婚,要把我活埋。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打晕绑了押进棺材里,我杀了那地主家的主人逃出来了。”


    虽然云漾在第一次听到梦璋的名字时就能猜到她的父母可能会重男轻女,却没想到中间竟会发生这么些事。


    云漾又问:“那你这些武艺”


    “我若不护着自己,根本活不到现在。”


    趁着今天太阳好,梦璋给云漾灌了几个汤婆子放在一旁,把四周的门窗全部打开通风,又蹲在云漾身侧整理他脚腕的铁链。


    “地主家来了人要算账,我爹娘就想把我杀了平息他们怒火,我……我一时失手,就……,总之后面逃命出来后,本以为要死了,幸而恩人游历路过,救了我。”


    秋风席卷残叶,枯黄叶片打着旋儿砸在雨后泥泞林地上,又被踉跄的脚步踏碎。


    女孩捂着不停渗血的手臂,血珠滴滴答答落在泥泞里,梦璋不停挣扎前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灼痛的气息。身后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亮光越来越近,叫骂声不绝于耳。


    她体力早就透支,眼前阵阵发黑,最终脚下一软,再没力气支撑住猛地倒地,脸颊啃食在泥地里。


    身后零星火光不停逼近,就在即将笼罩她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于暗夜骤然亮起。


    “什么人!”


    “别动!”


    在一阵兵荒马乱的急促尖叫中,噗嗤几声闷响,方才举着刀的几个壮汉甚至没看清来人就已经捂着伤口痛苦倒地。


    哀嚎声中,一双手伸到梦璋面前,她抬头,逆着光,只看到一个戴着斗笠、蒙着面的高大轮廓,以及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后来恩人听到我的遭遇后带我另寻了一处住所,远离那个庄子,让我重新生活。”


    梦璋语气平静,手上拍打裘衣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云漾低头看着束缚着自己的锁链,想起了那些家信里似乎提过有关的三言两语。这些碎片的事件数不胜数,封渡大多是当成日常写于云漾知晓,却不想这短短的三言两语,承载的是活生生一个人的天光。


    “他是不是做过许多这样的事?”


    “没错。”梦璋坐在云漾的对面,看着他的眼睛缓声说:“有老弱妇孺,也有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甚至还有悬赏榜上的穷寇恶匪。做的事多了,甚至官府都会派人来请他。”


    梦璋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近乎哀求地看着云漾:“公子,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恩人开脱,我不知道他是做了什么决定才将您禁锢在此,但他他对您的情谊他”


    云漾依旧用包容倾听的眼神看着梦璋,没有丝毫不耐,但除此之外,也再没别的情感了。


    梦璋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看着云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猛地攫住了她,让她再也说不下去。


    她泄了气,自顾自道“他曾说,他有心上人,他这一生,除了死去的家人,只为心上人而活了。”梦璋喉咙酸痛,水雾模糊了眼眶,“公子,若您出了意外,他不愿继续活在世上的。”


    梦璋是真心实意希望恩人能过得好,起初她受命来照看这个恩人口中心上人时,内心总是忿忿。她不懂,封渡这样好的人,为何与他放在心上的人,会走到如今这般相互折磨的不堪境地。


    只是慢慢的就改了观。梦璋看着眼前这个被禁锢住的孱弱公子,内里亏空得紧,仿佛只剩一具躯壳,风一吹就散了。


    偏偏她能从手掌的茧子看得出这人武功曾经多么高强。


    梦璋的衣角被她自己攥得皱巴巴的。


    “我知道。”云漾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依旧平静看着梦璋,那包容的眼底深处,满是枯寂与了然。


    “我们之间的事,若能以爱恨一言以蔽之,倒也算是痛快了。可惜,世间万般纠葛,恨无期,爱无涯,早就搅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云漾越过梦璋的发顶,将视线落在庭院里偷吃稻谷的鸟雀身上——那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被云漾救下,如今已经能再次飞起来了。


    “如此这般,也好。”


    “那公子就要不清不楚的纠缠一辈子吗?”


    云漾轻笑了一下,死寂的黑瞳里隐含一丝笃信,只不过并未被梦璋看到:“不会的,他不会纠缠一辈子的。”


    第43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虽说事情还有众多疑点, 但大体也都查得差不多了,可封渡并没有立即返回。


    他顺着岭水镇周边地界走走停停,沿途若遇以强欺弱, 恶霸凌人之事,便也顺手管上一管, 事了拂衣,只留姓氏。


    久而久之, ‘封侠士’的名号便在这岭水镇周遭渐渐传开了。


    这日,他刚婉拒了岭水镇官府的设宴款待, 刚把沉漾剑背在身后准备离开时,突然, 一声“恩人!”的急促的喊声自封渡身后传来。


    起初封渡只觉得声音熟悉, 刚想转身时却猛地想起来这声音的主人,脚步一滞,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凝。


    他不敢继续回头, 甚至下意识想提气纵身,立刻远离此地。


    可那声音的主人来得更快。


    还不等他动作,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已踉跄着扑至他面前,脸上那惊喜激动的神色却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骤然凝固, 化为错愕。


    “小恩人?”


    那挺拔的背影, 与她记忆中云漾的身形姿态何其相似,远远望去, 几乎让她恍了神。


    起初只是在他身后远远瞧着, 秀毓几乎就认定了这是云漾,没想到竟还是认错了人。


    封渡看着眼前的女人,褪去华服与满头珠翠,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难掩秀气。


    身旁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女童睁着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躲在她娘身后, 怯生生看着他。


    “秀毓姑娘。”封渡定了定心神,双手抱拳微行了个礼,被她摆摆手赶忙扶起来。


    封渡低头看着这个小仙童似的漂亮孩子,努力压下喉间的滞涩,嘴角牵强地弯起一抹笑。他俯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粿粿……都长这么大了。”


    小姑娘又往秀毓身后躲了躲,被她娘拉了出来立在封渡面前,可小姑娘还是怕,依旧不停往秀毓怀里躲。


    “粿粿,快叫哥哥!”秀毓不停扒拉着黏在她怀中的粿粿,声音有些无奈。


    “这些年不见,您和恩人怎么样了,怎么这次不见他与您一同出来?”见粿粿已经有些撇嘴要哭,秀毓也不敢再逼她,只是转了话题问起封渡来。


    秀毓的疑问如一根鲫鱼刺卡在他的心口,如鲠在喉的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


    可秀毓依旧不停,她抱着粿粿,眼中满是纯粹的关切与惦念:“我总想着,当初若不是您二位从树林里救下我……”她声音哽咽了一下,“我怕是早就……”


    她眼泪滴到小姑娘的手臂上,把粿粿吓了一跳,连忙举着肉嘟嘟的手笨拙地给秀毓擦着眼泪:“娘亲娘亲你别哭,粿粿听话。”


    她转过身抬头,只是眼睛里依旧带着怯意看着封渡:“小恩人哥哥,粿粿谢谢你……”她似乎觉得不太对,又问道:“为什么是小恩人哥哥?大恩人哥哥呢?粿粿没有见过。”


    稚嫩的话语精准刺入封渡心上最鲜血淋漓的伤口。每一个关于云漾的字眼,都像在创面上又撒了一把盐。


    封渡下颌紧绷,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避开稚嫩疑惑的目光,努力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发哑:“他……很好。”


    他张开手臂抱起小女孩,道:“等过段时间,我带着大恩人哥哥去看粿粿,好不好?”


    “好!”粿粿用劲点点头,脆生生回答,似乎觉得在他怀中不习惯,又扭过身找娘亲抱,也因此无人看见眼前这高大的男人悄然拭去的泪痕。


    秀毓抱过粿粿,声音难掩激动。


    她对封渡说了娘俩如今的住所,又道:“烦请两位一定要来,曾经我身子不方便没能好好感激,总觉得寝食难安,如今总算可以……”


    秀毓后面的话语,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世界仿佛被隔在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负罪感。


    那个曾与他并肩救下这对母女的人,那个仗剑四方的人,如今却被他亲手锁在深山小屋之中,经脉俱损,形容枯槁。


    这份沉甸甸的感激,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只想逃离。


    “抱歉,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封渡猛地打断她,几乎是仓促地抱拳一礼,随即不等秀毓反应,便迅速转身,近乎逃离般地大步离去,背影僵硬得如同负着千斤重担。


    秀毓抱着孩子,怔怔地看着他几乎称得上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娘亲,”怀中的裸裸小声开口,“小恩人哥哥好像哭了。”


    *


    封渡终究没能继续留在岭水镇,但又不敢回山。


    他怕听见云漾拒绝的话,怕看见那副因自己而残败的身子。粿粿的疑问和秀毓的感激让他头昏脑涨,他甚至生出一种逃避的念头来。


    但不可以,他们之间的误会隔阂太多了,他不能放任两人继续不清不楚地互相伤害。


    好也罢,坏……也罢,总要有个真相。


    但上山之前,他还要找自己的叔父好好问一问。


    想到封玉郎躲闪的眼神与恼羞成怒的脸,封渡薄唇一抿,眼睑垂落,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他调转方向,不再犹豫,朝着城西那处宅邸疾步而去,每一步都压着化不开的心思。


    然而,就在那处宅邸的高墙已隐约可见之时,他却发现巷口聚集了不少街坊邻里,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见他走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复杂地投向他,鄙夷、恐惧、怜悯兼而有之。


    封渡脚步一顿,看着向他围来的众人,眉头微微皱起,问道:“诸位怎么了?”-


    梦璋说得不错,开春之后没多久天就暖和了起来,她已经翻出来压在包裹底部的轻薄衣衫,将其清洗后一同搭在架子上。


    水滴滴答答落下,将地砖洇成深褐色的痕迹。梦璋摘下襻膊,转头看着正屋里的男子,微微叹了口气。


    除了把大氅换成稍薄一点的披风,云漾的着装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内里的衣物依旧带着厚厚的绒毛,夹层里填充着她两天前新套的棉花。


    他更不爱说话了。


    整日里端坐案边,几乎将各种书籍都看了个遍。


    午后的光线透过大门,将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皮肤白得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脉络,像初雪覆着的寒玉,美则美矣,却透着冰封的死寂。


    梦璋想,似乎经书里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其实云漾的眉眼生得柔和,脸上并未有多少棱角。此刻尘埃落定,他反倒显出几分从前未有过的舒展。


    眉间那道常年紧蹙的细痕不知何时平复了,像初春湖面最后一块碎冰悄然消融。


    他指尖翻动着书页,眼神却没有焦点,空茫地落在虚处。


    梦璋看着,心里一阵发紧。他如今这般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比从前的沉郁更让人害怕。


    梦璋如此想着,发散的视线陡然撞上一双平淡如波的眼瞳。她猛地回神,才发现芸签不知何时已经被夹进书页,那本《南华真经》已经被搁置在一旁,封皮微微卷翘。


    云漾甩了甩脚踝上的铁链,对梦璋道:“我想出去转转,我曾经种的那棵树,如今大约要发芽了。”


    “公子……”梦璋为难地看着云漾。


    “罢了,”云漾垂下眼,他早知道是这种结局,所以语气没有一丝异常,继续道:“那我想喝酒了,劳烦姑娘帮我去买一坛吧。”


    梦璋松了口气,对云漾道:“我一早就买下了公子爱喝的酒,这就去拿!”


    说罢她就转身去了灶房。灰色衣角消失在拐角处,云漾松了松被他自己捏到发白的指尖,常年畏寒的身体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汗。


    云漾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年何等境况不曾经历,如今竟会为这点小事掌心沁汗。


    梦璋去的时间不长,与酒一同被搬来的还有中午的饭食。大约顾及着云漾要下酒,还多备了些蜜饯和干果。


    他给云漾倒了些酒便坐到他对面,云漾看了看她面前的空碗,不经意问道:“姑娘不喝一些吗?”


    梦璋给他布菜的手一顿,随即摇摇头道:“我不善饮酒。”


    云漾并未强求,只是执起那杯清澈的酒液慢慢喝下。


    酒香凛冽,他人要么一次浅酌一小口,辛辣气息能减少许多;要么就一口仰头闷下,痛快又过瘾。而像云漾这般像品茶一样一口一口慢慢从喉管流入肠胃才是煎熬。


    这种强烈的刺激性从舌根逐渐麻痹全身,像一道火线灼烧而下,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麻木的刺痛。


    他需要这种感觉,需要这外力来麻痹过于清醒的神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梦璋盯着他因刺激而泛红的眼角,心中的警惕性猛然提高到顶点——


    今日的公子实在有些太不正常了。


    明知有诈,这顿饭梦璋明防暗防,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正当她以为是自己多心时,一股眩晕感猝不及防将她迅速席卷。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地面向她迫切涌来。


    等梦璋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就是云漾垂眸凝视她的双瞳。


    确认梦璋实实在在昏过去了,云漾拔下自己的木制发簪,将提前装在里头的细小的线拉出来,轻而易举就撬开了脚锁。


    最后逃走前,云漾最后忘了眼晕死的梦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毒根本没下在饭食里,而是下在他的身上。


    他提前吃好了解毒丹,接着酒让体温上涨,毒气因此散发。


    不过这毒最多三个时辰就自动解开了,足够他离开这里。


    云漾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只身匆匆下山。


    唯一开辟出的上山路偶有人来,他不敢冒一点被发现的风险,只能专挑无人走过的密林陡坡穿行。


    荆棘毫不留情地勾住他的衣衫、头发,在手臂和脸颊上划开细小的血口。


    斗篷很快被扯得褴褛不堪,他却浑然不顾,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枯枝败叶间艰难前行。


    久未施展轻工,加上体内余毒未清,经脉滞涩,每一次提气就如同钝刀刮过五脏六腑,各种痛意交织,方才为了麻痹自己而喝下的烈酒也渐渐失去作用。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在封渡回来之前,在梦璋苏醒之前。


    *


    洁净的鞋底沾满脏污,在泥地里留下了轻一脚重一脚的印记。


    日头从头顶一路向西坠去,把云漾的影子越拉越长,直到逐渐消融在暮色里,他终于看见了不远处小镇里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望见那一片温暖的灯火,云漾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喉间涌上铁锈般的气味,双腿如同不属于自己般沉重,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向前。


    好在他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封渡没有突然回来,梦璋也没有追上他。


    他按照记忆里只见过一眼就消失不见的地契,寻到了一处宅院。


    院门紧掩,门缝里透出些许昏黄暖光,院内隐约有脚步声和碗碟轻碰的动静传来。


    云漾躲在宅子后巷处,此处相当窄小,几乎容不下两人同时站立,除了突然窜过的老鼠,没有一点生气。


    他撬开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渐渐逼近光亮处。


    木簪已经被他拔下,青丝垂落肩头,金色细线缠绕在他修长白皙的指尖,勒出细密的红痕。


    脸上的血痕还未完全结痂,几滴血珠像从伤口里流出的血泪,衬得整个人阴森可怖,像是来讨命的厉鬼。


    云漾把早就破碎不堪的披风一把扯下扔在地上,如同暗夜中悄无声息的鬼魅,贴近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棂,将指尖衔入口中沾湿,无声地戳破了窗纸。


    昏暗的烛光下,一个人袒胸露乳,左手抱着酒坛,右手执着缺了一角的碗,正大口大口往嘴里灌酒。只不过他喝得太多,酒并未进了嘴,反而大多撒在胸脯上。


    纱帐被微风撩动,露出了那张恶心可怖的脸。


    云漾的呼吸骤然一窒,瞳孔紧缩,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尽管那张脸已毁得面目全非,但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直觉,一种血海深仇淬炼出的感应,让他无比确信——这就是封玉郎。


    封玉郎正醉生梦死时,忽听窗外极轻微“嗒”地一声像是细枝被踩断的声音。


    醉意瞬间被惊散大半,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倏地沿着脊椎攀爬而上,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手一抖,酒碗“哐当”砸在地上。


    “谁?!谁在外边!”他厉声喝到,声音因恐惧而尖锐走调:“出来!”


    他撑着地踉跄起身,抄起桌角的烛台,歪歪斜斜撞在门框,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夜色浓重,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高举烛台,浅淡的昏黄光晕在窗下摇曳不定,照亮了那一小片湿滑的地面。


    空无一人。


    门外空寂,只有夜风呼啸。


    封玉郎疑心重重地四下张望,恰在此时,一只野猫从墙角窜出,打破寂静。他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随即涌上被戏弄的恼怒,狠狠啐了一口,将烛台泄愤般砸向野猫消失的方向。


    心下稍安,只当自己草木皆兵,于是嘟囔着骂了几句,重重摔上门,插上门栓,重新回到他那醉生梦死的世界里去了。


    而就在拐角处——


    云漾整个人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一手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屏住了,胸腔因缺氧而灼痛,方才差点逸出的喘息被硬生生咽回,化作一阵剧烈的、无声的呛咳。


    听着门被摔上的巨响,他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转身顺着原路重新回到后巷。


    他脱力般靠在粗糙的墙壁上,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不大的巷子里。


    云漾垂眼看着颤抖不已的手指,他如今连桎梏封玉郎的力气都没有,何谈报仇?


    罢了,先离开,此事容后再议。


    他强忍着经脉间因急促运气而翻涌的刺痛,转身欲走。


    骤然间,一道寒光擦着他的鞋尖掠过,‘铮’的一声轻响,一柄短匕已深深钉入他前方的砖缝,拦住了去路。


    云漾被惊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却冷不防撞入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


    一股熟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云漾身体猛地一僵,连指尖都变得冰凉。他几乎是机械地、一寸寸地回过头。


    封渡正垂眸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如同结了冰的寒潭,薄唇紧抿,看不出丝毫情绪。他不知已在这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哥,”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这深更半夜,衣衫不整的……是想去哪?”


    *


    等梦璋幽幽转醒,天早已大暗。


    屋内一丝烛火都没有被点上,整个山头笼罩在足以吞噬人的黑暗中。


    她眸光一凝,立刻撑地起身,望着早已人去楼空的院落,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是她大意了,没想云漾竟会把药下在自己身上。


    还没等她提剑下山,刚一出院门,就见自浓重夜色里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梦璋心一沉,认出了这是封渡。


    虽说封渡不会责怪她,但毕竟人丢了责任在她,恩人交给她这么重要又简单的事她都做不好,愧疚感油然而生。


    她抿抿唇,向前快走两步刚要请罪,就见这影子好像有哪里不对。


    似乎肩膀处太臃肿了些?


    直到走近一看,梦璋才发觉封渡正背着一个人。


    那人无力地伏在他宽阔的背上,头深深埋着,散落的黑发遮住了侧脸,只露出一段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后颈,以及垂落下来的、受路途颠簸的纤细手腕。


    正是去而复返,如今不知为何昏迷不醒的云漾。


    梦璋赶忙紧走两步迎上去:“恩人……我……”


    “无妨。”封渡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此次回去我不再下山了,你回去吧,这些时日多谢你。”


    语气表情没有一丝责怪,反倒让梦璋心里不是滋味,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封渡背着人并未停歇径直走向小屋,那扇木门隔绝了她的视线,也隔绝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


    屋内,封渡将云漾小心安置在床榻上,转身点上烛灯。


    烛火摇曳,映照着云漾毫无血色的脸与身体各处的细小伤痕。封渡垂眸凝视片刻,又转身打来热水,把毛巾沾湿轻轻擦在他脸上、手上的污渍和细小刮伤,动作间带着一股堪称虔诚的专注。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和突兀的骨节,封渡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替云漾盖好被子,自己则拖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守着。


    腹部的伤口汩汩渗血,将里衣全部浸湿,但封渡却恍若未觉,他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云漾沉睡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为什么要跑呢?哥。”他低声呢喃,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为什么总要离开我呢?既然你不肯留下,那就只能用我的方式了。”-


    等云漾再醒来时,已过了半月。


    不,准确来说,他其实早就醒过来了,只是不知为何,这半月的时间里他居然无知无觉,所有的记忆一概丢失。


    骤然恢复记忆时,他正坐在桌前,眼前摆着一碗粥。


    对,眼前。


    云漾看着近在咫尺的碗,骤然恢复的记忆让他的眼睛还未聚焦,就觉得臀下的触感有些不对。


    身体猛地一僵,理智回笼,他看见了托在碗底与执勺的手,后背靠着一个温暖的胸膛。


    他,被封渡揽在怀中进食。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从头到脚瞬间冰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只不过还未等他有什么动作,就听见背后人无奈的语气:“又挑食,今日做的可都是你愿吃的菜。”


    说罢,他把碗放下在桌上,双手夹住云漾的腋下,稍一使劲就将他调转了方向,两人面面相觑。


    云漾觉得所有的一切太诡异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放任自己还有些迷茫的大脑继续装傻,但下一秒,他看见封渡喝了一小口碗中的粥,捏着他的下巴俯身渡进他的嘴里。


    措不及防的行为让云漾呛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那一小口粥就这么顺利流进他的胃里。


    封渡的语气和眼神堪称宠溺,他伸手摸了摸云漾的发顶,那是他亲手束的发。


    “别闹,还是你又想被罚?”


    最终云漾还是在封渡怀中吃饭了这顿饭。


    他被横抱起来放在榻上,粗糙的指腹拂过云漾颤抖的眼皮:“怎么不说话?”


    可云漾哪敢轻易讲话,只是努力装成一副痴傻的模样看着封渡。封渡叹了一口气,道:“罢了。”


    说罢,他就转身去收拾碗筷,在离开时还轻轻带上了门。


    封渡甫一离开,云漾瞬间泄了气。他撑住床沿缓缓平复不停跳动的心脏,大脑尖锐地刺痛。


    自己对毒还算精通,怎会不知是封渡给自己下了药才让他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他只是庆幸临走前吞了自制的解毒丹,否则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云漾动了动身体,感受着身体传来的束缚,他才发觉除了脚腕,自己是脖颈也被扣上一道锁链。


    他只要一动,两个锁链就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准确无误传到封渡耳边。


    封渡推门而入,看见云漾挣扎的动作,方才还算柔和的眼神陡然一沉,快走几步上前拉住云漾手腕,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怒道:“你要去哪里?!”


    云漾不敢动了,他知道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什么也不说,当一个安静的哑巴。


    封渡看他顺从的模样,胸腔陡然升起的暴虐渐渐消散,他松开云漾的手弯腰上床,把他搂在怀里,把玩云漾修长的手指。


    云漾乖乖窝在封渡怀中,不敢轻举妄动。


    “别离开我,除了你,他们都欺负我。”


    云漾的心狠狠一揪,一股难言的心疼和酸楚攫住他的心魄。


    因着云漾痴傻听不懂,因此封渡这些天对云漾说话并未有任何顾忌,将那日回镇之事全盘托出。


    心脏好像被大手紧紧攥住,酸痛流经四肢百骸,就连指尖也在抽痛。


    云漾眼前模糊一片,听着封渡平淡的话,几近滴下泪来。


    “他们骂我是个败类,骂我不孝。他们全都用手指着我,要押我给封玉郎磕头。”


    “那些人说我对灭族凶手有了心思,想要上山为民除害,为封家报仇,我不同意,于是他们就拿刀砍我。”


    “我是该报仇,但我不能被仇恨牵着鼻子走,我要知道真相。”


    “但云漾,”他声音有些沙哑,“真相就是你杀了我的全家。”


    “你真是心狠……当初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偏要留下我,让我恨不能,爱不得……你想用死求解脱,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茫然:“云漾,我们之间……早就分不清谁欠谁更多了……”


    有什么东西砸在他的手背上,封渡一怔,把云漾的身体摆正,双手捧起他的脸——


    那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鼻头和眼尾红了一片,正无声滴着泪。


    “你哭了?”封渡疑惑道,“你为什么哭?你在心疼我吗?可你不是说,对我全然没有一丝情感。”


    他用手背拭去云漾脸上的泪痕,伸出手臂把他搂在怀里:“别哭,我不在乎他们,我只在乎你。”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年长我好些,身体又被我拖垮至此,大约没我长寿。但没关系,百年之后,待你过身那天,我会为你安顿好一切后事,再去祠堂请罪。届时,世人的唾骂大约会为我赎清一丝罪孽。我死后,下了黄泉,十八层地狱全都蹚过一遍,若我没有魂飞魄散,那我就入了轮回去寻你,这一次,我们好好在一起。”


    他额头相抵,呼吸交融,声音闷闷:“云漾,我真的……恨死你了。”


    云漾合上眼,一滴清泪垂落榻上,晕开了一小片的水渍。


    封渡的手臂环住云漾颤抖的肩膀,外袍随之滑落,露出云漾单薄的里衣。


    阳光恰好勾勒出二人相拥的轮廓,在斑驳的后墙上投下交织的剪影。


    温软的唇瓣贴在云漾的眉间,随后是眼睛、鼻梁,最终,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与近乎卑微的祈求,覆上他苍白的唇。


    四片唇彼此紧靠厮磨,他们吻过许多次,可没有哪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没有掠夺,没有强迫,只有一种温柔决绝的缱绻。


    封渡的齿尖不经意擦过云漾的下唇,他想狠心咬下,却终究不忍心再伤害云漾一点半点,于是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好像在安抚他的情绪。


    云漾没有抗拒,他僵直的身体在封渡近乎卑微的亲吻中渐渐软化,紧闭的眼睫不住轻颤,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最终只是无力地攥住了封渡胸前的衣料,指尖因用力而颤抖泛白。


    封渡……抱歉,终究是我毁了你。


    *


    往后的时间里,云漾伪装的极好,封渡没能看出他恢复了记忆,云漾的装傻充愣倒也让两人度过了一段算得上美梦一般的神仙生活,他如今已经能大致猜到痴傻的自己是如何与封渡相处的。


    自那日起,封渡便真如他所言,再未踏出深山半步。一应所需,全靠梦璋隔三差五送来。


    有时封渡抱着他去林子里闲逛打野味不在家,梦璋便把东西放下就走,但更多时候,她看着自己的恩人抱着表情痴傻的公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总是欲言又止,只不过什么都没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两人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


    而封渡也对云漾的占有欲达到了顶点。


    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得不离开的急事,他也会把两道锁链扣在云漾的脖颈和脚踝上,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回来。


    唯一让云漾觉得别扭且无法调节的,大约就是每晚熄灯后,身后不容忽视的滚烫死死贴着自己。


    偏偏两人什么都没发生,封渡仗着云漾什么也不懂,堂而皇之在他背后自己解决。


    轻柔的吻落在后颈,与身后焦灼的节奏形成鲜明对比。


    云漾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僵硬地承受着这一切,直到那紧绷的躯体终于松懈下来,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一切才归于平静。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撒入屋内。


    封渡醒来时,手臂下意识一捞却捞了个空。他心头猛地一坠,瞬间清醒翻身坐起。


    只见云漾跑到了床的另一侧,被子严严实实盖到肩膀,只留下半截脖颈和一颗闷闷不乐的脑袋露在外面。


    封渡低头看,云漾曲起的膝盖上摆着昨日被他玷污的里衣。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可疑的污渍上,随后云漾缓缓抬头看他,那视线莫名品出一丝谴责的意味来。


    “这是什么?”他从被子里伸出一节皓白的手腕,指着封渡昨夜犯下的“罪证”。


    封渡移开了视线,神色如常道:“没什么,不知道怎么弄脏了,我去洗。”


    于是顶着云漾看似疑惑实则谴责的眼神,封渡把他的里衣拿了出去。


    云漾在这时才发觉,他的里衣被拿走了,这里又没有多余的,他只能裸着身体乖乖缩在被子里!


    云漾咬牙切齿,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封渡在这方面怎么如此恶劣!


    哗啦啦的水声清晰传进云漾耳中,他转头望向窗外,封渡坐在板凳上,撸起袖口弯腰浆洗。阳光洒在他肌肉健硕的小臂上,被水珠折射的熠熠生辉。


    云漾撤回视线,拉着被子从床尾爬回床头,手状似不经意地抚上床板,弯起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听着里边轻微的“咚咚”声响,他便知道自己藏在这的东西暂时还未被发现。


    不过……他看向屋外时不时抬头盯着他的封渡,知道总有一天瞒不住,如果被他发现了,那自己这些天做的所有筹谋就全都白费了。


    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些天的一切美好的就像梦一样,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有时他甚至想,就这样吧,算了,忘记那些恩恩怨怨,就这么糊涂过一辈子。


    但不行。


    他每次看见封渡换衣时显露出因众人讨伐而导致的腹部伤口,还有他这些年没日没夜为了复仇而受过的伤痛,身上遍布的大大小小各种旧伤,都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那些血泪,那些枉死的生灵,那些痛与恨,从未远去。他们不能因个人纠缠不清的情感,自私地将这些全部略过。


    这场看似美好的梦境,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无尽的痛苦与谎言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重新躺下,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早已恢复清明、盛满了疲惫与悲哀的眼睛,望着窗外那个正为他仔细浆洗衣物的身影。


    阳光正好,岁月似乎也静好。


    他才不过二十岁,不能与自己这个油尽灯枯的人耗一辈子。


    封渡,忘记和你讲了,其实我爱你。


    对不起,可能以后没机会讲给你听了。


    *


    今几日封渡似乎有些忙,锁住云漾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甚至有一天还把梦璋请来照看他。


    梦璋不明白,但云漾清楚的很,毕竟这一切都是他主导的。


    封渡绝不允许自己离开云漾太长时间。于是在第二天中午,他终于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云漾第一时间就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但依旧垂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封渡不经意道:“我置办了一处新宅子,我们走吧。”


    云漾依旧缩在他怀里乖乖吃饭,什么都不回应。


    “你不答,我就当你同意了。”


    “我不想吃了。”


    “嗯?”似乎没想到云漾突然岔开别的话题,封渡愣了一下,道,“不想吃就算了,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梅子。”云漾嘟着嘴看碗里的粥,把它递给封渡:“浪费。”


    封渡看着他,感觉压在自己身上那块重重的石头好像被云漾撬动了一下,笑道:“不浪费,我替你喝。”说罢,他就这云漾给他捧起碗的手,把剩余的粥喝下。


    “梅子搬家之后买好吗?”


    “不好,现在就要吃。”


    封渡有些为难,但又思考了一下,觉得不过下山买个梅子,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回来了,倒也不妨事,于是对云漾道:“好,那你乖乖等我回来。”


    云漾点点头:“嗯。”


    顺从地带上枷锁,封渡就迅速下了山。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屋门外响起几声嘈杂的脚步声。


    云漾依旧端坐床沿,面容平静呆傻,仿佛什么都没发觉。


    封玉郎看着云漾那张脸,这些年所遭受的所有屈辱像潮水般从他刻意逃避的记忆深处疯狂涌出。


    那些歧视鄙夷殴打,从天子骄子到任人欺辱的废人,这一切都拜眼前这个孽畜所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被他鼓动上山,伸张正义的邻居街坊,甚至还有官府派来的人,一个个义愤填膺,好像屋子里坐着的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封玉郎指着屋内,声音悲愤又凄厉:“我封家满门惨死,只剩我这一把没用的老骨头和我那苦命的侄儿……如今这魔头连我侄儿都不放过,将他囚禁于此!求诸位仗义执言,替我封家讨还公道,救出我侄儿啊!”


    人群顿时哗然,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屋内那单薄的身影。


    衙役握紧腰刀,乡邻举起手中的锄头和棍棒,情绪被彻底煽动起来。


    “杀了他!为冤魂报仇!”


    “快滚出来受死!”


    “放了封侠士!”


    为首的衙役“仓啷”一声拔出佩刀,直指云漾,厉声喝道:‘贼人听着!速速就擒!有何冤情,府衙大堂上再说!’


    云漾起身走到门前,眼神平静看着他们,仿佛外面的滔天声浪并不能撼动他分毫。


    “我没有什么要辩解的。”那虚弱地声音清晰传到在场所有人耳中,“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来杀了我。”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的火气在听见这不屑的话语时猛地窜到顶峰。


    几名衙役率先拔刀冲上前去,其余人紧随其后。云漾却只是静静站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衣襟的瞬间,突然冲在为首的几人面色发青,紧接着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后面的人群见状大惊,但随即也感到浑身无力,顿时如被抽去筋骨般瘫软下来,只能无力挣扎满是惊惧的眼睛瞪着云漾。


    众人在木屋门前横七竖八或坐或卧,虽然神智清醒,但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时之间,居然只剩妄图坐收渔翁之利而按兵不动的封玉郎还能稳稳站立。


    云漾赤着双足,墨发披散,宽大的衣袍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他在无数道或恐惧或仇恨的目光中,一步步,缓慢地走向封玉郎。期间有人试图爬向他,也有人伸手抓向他纤细的脚腕,却全都只能像离水的鱼般无力地扑腾。


    “妖人!你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解药,快给我们解药!”


    封玉郎见众人全部倒下,一时间吓得两股战战,竟是连站都站不稳。


    他额上渗出冷汗,声音凄厉颤抖:“大家看见了吗!这魔头就是用这种阴毒手段毒害我封家!现在又要毒杀我们所有人!”


    叫骂声,哀嚎声和求救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云漾轻轻咳嗽了几声,并未辩解任何诋毁自己的言辞。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倦怠的笑意,他走到封玉郎面前,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当初你看到那个破烂的斗篷和金线时,是不是以为终于抓到了我的把柄?”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死遁喽~


    今日入V,非常非常感谢各位宝宝的支持!!![撒花][撒花]


    第44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封玉郎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


    “你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封玉郎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完完全全落入了云漾的圈套。他的目的一开始就很明确,就是杀掉自己,为云家阖府上下冤死的亡魂报仇!


    他“扑通”一声瘫跪在地,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语无伦次地哭嚎:“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当初是受了封阁昌的指使才会对云家出手, 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我只不过是遵守他的命令罢了,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院子里的人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 只能看到封玉郎跪在云漾身下卑微乞求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封家的!别向这魔头求饶!”


    封玉郎猛地像声音源头看去, 那里乌泱泱倒着一群人,各个恐惧又愤懑。他眼中陡然闪过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死死攥住云漾的衣摆,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瘆人的急切:“你杀了他们!是他们要杀你!他们才最该死!”


    他抬头看云漾, 眼前人依旧居高临下沉默着。


    “你……你不想杀?!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杀!”


    他神经质笑了几声,随即踉跄起身,随手抓起一旁被丢弃在地的斧子,冲瘫软倒地的众人走去。


    云漾冷眼看着他们, 原本那些落在他身上充满厌恶与憎恨的眼睛此刻全部投到封玉郎的身上, 他们似乎很不可置信,为什么明明他们上山是为了封玉郎好, 到头来这个人居然要杀他们!


    “封封玉郎, 你要干什么!”


    “你疯了吗!”


    封玉郎紧紧捏着木柄,目呲俱裂:“杀了你们我就能活,你们好人做到底,最后成全我一次!”


    他高高举起斧头, 带着破风声狠狠劈下!


    然而,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并没有出现。


    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突然从身后缠上封玉郎的脖颈,随即猛地一收!封玉郎便被这大力勒得向后倒退几步,斧头应声摔下,石板与金属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众人惊魂未定,只见封玉郎双目圆瞪,眼球因窒息而可怕地外凸,布满血丝。他的脸颊迅速由红转为青紫,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颈间那根几乎勒入皮肉,细不可见但坚韧无比的金线。


    他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音节,那扭曲的神情里,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而在他身后,云漾如鬼魅般静立在他身后,面上无悲无喜。那双曾盛满仇恨与破碎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漆黑的瞳孔下,清晰映照着封玉郎徒劳的挣扎。


    金线深深嵌入皮肉,一道细密的血线渗出,随即迅速扩大,洇湿了衣领。封玉郎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他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开始瘫软。


    “这是最后一个了。”云漾低声喃喃,“阿爸阿妈,我为你们报仇了。”


    就在封玉郎气息将绝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寒光如惊电破空,挟着风雷之势自外院疾射而来! ‘嗤’的一声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


    众人只闻得剑声,还未见其人,就只见那握着金线的苍白手指猛地一僵,随即骤然松开,封玉郎如烂泥般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于是众人终于看见了封玉郎背后的场景——


    一柄利剑从魔头胸前透出,染血的剑尖不断汇集血珠,滴滴答答砸在石板上。


    云漾身体猛地一颤,缓缓垂首,看着那截穿透自己胸膛的、染血的剑尖。他呛出大口鲜血,用尽力气艰难回过头,撞进了一双猩红欲裂、几乎被疯狂和痛苦彻底湮灭的眸子。


    “封大侠!是封大侠!”


    “多谢封侠士救命之恩!”


    “杀得好!这魔头死有余辜!”


    “好!看来是我们当初捅你那几刀把你捅清醒了,这等丧心病狂之徒,早该如此!”


    嘈杂的赞誉与咒骂声中,封渡充耳不闻。他一把将剑抽出,温热的血骤然喷洒在他的脸上。


    云漾踉跄一步,他想抬手擦掉不断呕出的血,却终是徒劳,最终只嘴角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身体无力倒了下去。


    封渡没有伸手,眼睁睁看着他无力地倒在地上,洁净的衣袍瞬间沾染了污泥与血渍。他的发丝散了几缕在封渡的鞋面上,与上边简易的花纹纠缠在一处。


    “呃——嗬——”


    喉管被血堵住,云漾说不出任何话,他徒劳看着神情暴怒,但身躯僵直的封渡,胸腔剧烈的起伏渐渐平息。


    他最后呕出一口血,正溅在从衣襟滚落的一枚小物件上——那是一把用桃木精心雕成、不过拇指长短的小剑,系着红色的绳结。此刻,它静静躺在浓稠的血泊中,辟邪的吉物被血色浸染,显出一种诡异而不祥的宁静。


    药效渐渐过去,方才倒地不起的众人恢复力气,本想报仇雪恨的他们却在看见染血木剑后生生止住脚步,互相对视一眼后,径直走向没有任何动静的封玉郎。


    衙役搭上他的脉搏探查片刻,摇了摇头:“断气了。”


    众人闻言,更是长舒一口气。


    这下两个祸害都死了。


    他们本想再说些恭维奉承的话,却在触碰到他那涨红的眼眶时就歇了这个心思。


    众人又随口夸赞了几句,不敢多留就匆匆下山了。临走前那个衙役本想把云漾和封玉郎的尸身带下山交给官府处置,没想到刚要伸手触碰地上两人时,被一剑横在身前挡住。


    他转头看着阻挡着他的封渡,眉眼低垂,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封侠士您可是有其他安排?”


    “出去。”


    “什么?”衙役没反应过来。


    封渡提剑的手都在颤抖,却依旧低头紧紧盯着马上气绝的云漾,最后重复了一遍:“出去!!”


    衙役被吓得猛然一抖,干笑两声:“呃好,相比封侠士也有仇要报,那卑职就先回去禀报,隔日再来。”说罢就头也不回下了山。


    他走后许久,封渡依旧伫立原地,仿佛一尊石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仅剩下微弱呼吸的云漾,以及那枚浸在血泊中的小桃木剑。


    哐当一声,剑柄自他手中脱落。他跪在云漾身前,弯着脊背,好像有什么千钧重担把他如松的脊背生生压折。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云漾无力抬眼,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仍努力聚焦在封渡脸上。他嘴角艰难地牵动,似乎想笑,却涌出更多鲜血。


    他想对封渡说抱歉,他想抬手最后摸一摸封渡的脸,但指尖颤动两下,终究只能无力放弃。


    他最后抬眼看了看天,今日的天空格外澄澈,阳光穿透枝叶洒落,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碎成点点金光。


    封渡顺着他最后的目光望去,碧空如洗的天幕上,几缕流云悠然飘过。


    他脖颈僵硬,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股混合着巨大酸楚与尖锐刺痛的浪潮从心脏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连指尖都在发颤。他慢慢垂下头,视线从明媚的日头里滑过,穿透已经发芽的枝桠,最终定在那张他恨极,又爱极的脸上。


    云漾的嘴角终于凝住极淡的弧度,瞳孔中的光芒彻底散去,神情带着平静与解脱。


    封渡的手颤抖着,刺痛带来的不受控的颤抖越来越明显,他将沾满粘稠鲜血的手在自己衣袍上反复、用力地擦拭,直到觉得干净了些,才颤抖着,极其轻柔地覆上云漾未能瞑目的双眼。当他移开手掌时,那双眼睛已经安然合上,仿佛只是沉浸在一个宁静的梦中。


    阳光愈发灿烂,透过树梢在云漾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封渡凝视着这张熟悉的面容,俯身把他搂到怀中,越来越紧。


    “哥……”张嘴的瞬间,封渡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你又要丢下我了。”


    刚下山的那群街坊百姓又乌泱泱回来,这次他们带了一个牌匾。


    “为民除害”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刺眼得令人发晕。众人抬着牌匾,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封大侠,之前是我们错怪你了,想不到你居然一直忍辱负重蛰伏在这魔头身边!”


    “没错没错,之前是我们听了你叔父的挑唆才对你下如此狠手,你可千万别怪我们。”


    “真是大快人心!”


    “对!”


    “没错!”


    ……


    那些喧嚣的欢呼和赞誉,传入他耳中,渐渐扭曲、变质,化成无数尖厉的嘲弄与诅咒——他们正在欢庆,欢庆他亲手终结了此生唯一的挚爱。


    “宿主”0622觑着沉默不语的云漾,激动的心被迫冷静,小心翼翼道:“咱们走吧。”


    云漾立在虚空中,垂眸看着枯坐在地,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封渡。


    有人妄图把他的尸体抢走曝尸城头,以达到威慑江湖的作用,但无一例外被封渡打了回去。于是方才还对他满是夸耀的众人此刻又变得义愤填膺,好像封渡干了一件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任何的谩骂与推搡,都无法再触动他分毫。他只是紧紧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躯,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雕,凝固在染血的院落中央。


    “这是演戏。”云漾终于开了口。


    0622摸不准云漾如今的情绪,只能弱小又谨慎地说:“对啊,宿主,你获得了最佳新人奖,都等着您杀青之后去领奖呢。”


    眼睫如鸦羽,在云漾的脸上留下一片抖动的阴影,隐没了他眼中所有的石破天惊。


    让0622这个还没开智的机械脑子去思考复杂的人类情感还是太超过了。


    0622不懂,但0622听话。它说:“那宿主您现在打算”


    “让我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吧。”他身体虚影缓缓落地,蹲在封渡身前,仰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内核,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支撑着那份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终于有力气伸手触碰封渡的脸颊,但虚空的手透过他的肌肤,一片空茫。


    0622看着他家宿主用一种似乎是叫悲悯的眼神看着封渡,对它说:“我欠他,太多了。”


    想起还守在化妆间传送出口外,给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凌序,0622抖了一下被投喂地圆滚滚的身体。


    完犊子了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今天更完新章突然想放飞一下XP,因为每个世界的攻都不一样嘛,大家想不想看最后一个小世界或番外的时候所有攻都齐上场呜呼~呀[让我康康]】


    第45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封渡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从烈日当空跪到暮色四合。云漾的魂魄便在一旁静静相陪,看天光一寸寸敛尽,最后一丝暖意也沉入山峦背后, 山林重归寂静。


    封渡抱着已经有些僵硬的云漾向密林深处走去。他脚步很稳,仿佛怀中人只是睡着了, 而他小心翼翼,不愿扰人安眠。


    0622被云漾打发走处理延期领奖的事了, 如今只剩他自己的魂魄还留在里世界。


    其实理智不断提醒他这只是一场戏,可那些爱恨嗔痴, 那些他投注了三十年光阴的情绪早已如藤蔓深植心间,强行剥离, 只会带出血肉模糊的痛楚。


    上一个世界他从未爱过凌序, 自然谈不上什么入戏。而这个世界,是他自己选择了复仇, 选择抚养封渡, 选择爱上他,那些愧疚,纠结,爱意, 遗憾桩桩件件,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棵曾被他砍断的巨树旁又长出来了一颗小树苗,封渡把他的尸身葬在那里。


    墓碑是一块未经雕刻的青石, 上边什么都没刻。光秃秃的一块石板, 就是他的坟冢。


    夜色渐深,林间薄雾弥漫,将孤坟与身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凄清之中。


    “我们如今算什么关系呢?低哑的疑问消散在夜风里,唯有树叶沙沙作响, 无人回应。


    到头来,他连“哥”这个称呼都喊不了了。


    封渡从怀中取出那小枚小桃木剑,绳结缝隙被鲜血填充灌满,干涸得有些发硬。他费了好大劲才将其捋顺,然后抬手挂到脖子上。


    “辟邪的东西染上了血,会不会变得招邪?”他直起身,背上沉漾剑,最后望了一眼那无字的孤坟,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什么:“那你的魂魄会不会就可以留在我身边,我是不是可以”


    “梦中见你一面?”


    *


    原本光洁如新的青石板在风吹雨淋中悄然出现了岁月的痕迹。


    自封渡走后,这座山头已多年无人踏足。关于这座山,这间小屋,这里的主人,在所有人的记忆中全都变得漫漶不清。


    世人忘记了在三年前,这曾有一个赶尽杀绝的魔头,忘记了第二日官府再派人来时,这里随处可见的外露机关显示着明昭昭的杀机。自此,这座小屋,连同其后的密林,再无人能踏足半步。


    他们只知道江湖上突然出现了一位奇怪的剑客。


    这是最近最为人所津津乐道之事,不外乎其他,只因此人背负一柄看似废铁的长剑,对敌时却只用一柄桃木剑,偏偏武功奇高,专管不平之事。


    木剑如此易折,却在这人手中舞出了凌厉剑风。无人知晓他的姓名和容貌,连官府都寻人不到。唯一能确定的是他逢乱必出,不论是匪寇还是盘根错节的朝廷关系,只要是做了祸事必不能逃脱他的报复。


    “那为何这人的名声如此之差,按你这样说,大伙应该很尊崇他才对!”


    鄠城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关键处,二楼一个锦衣少年按捺不住,猛地拍了下栏杆,引得众人侧目。他浑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凑近邻桌那位一直沉默饮茶的男子:“你说是吧,这位兄台?”


    这位兄台并不搭话,倒是底下有人附和他:“对啊!为什么?!”


    “别卖关子了,你一直吊着我们,小心我们再不来照顾你生意!”


    说书先生也不恼,他知道这些人每回都是如此说辞,下次不还是乖乖来捧场。于是把醒木往桌上一拍,继续抑扬顿挫道:“那为何这桃木剑客伸张正义,世人却还如此容他不下”


    说道要紧处,顿时众人也不叫嚷了,一个个屏息凝神看着先生,就连二楼那个看起来才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也紧盯着那张桌子,不知不觉慢慢坐下。


    一旁的男人终于肯施舍一个眼神,眸中却连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没有。在众人的期盼声中,说书先生又往桌上敲了一把折扇,道:


    “——且听下回分解!”


    男人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收回视线,最后呷下手中一杯已经有些凉掉的茶,在众人怨声载道的不满中起身离开。那个小少年见他要走,原本蹲在栏杆上宣泄的他此时也不嚷了,急吼吼跳下来拦住他的去路。


    “诶诶!你要去哪啊?”


    男子连眼皮都未抬,只冷冷道:“干你何事?”


    潘温修在这个小城里待久了,哪里见过这等高深莫测的人物,他觉得眼前这人简直就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行侠仗义的高冷大侠。此等了不得的人物,他潘小爷必须要认识认识!


    于是他再次拦住男人下楼的步伐,拍拍胸脯道:“我叫潘温修!你可以叫我潘小爷!小爷我见你有大帝之资,英雄惺惺相惜,认识一下怎么样!”


    封渡沉默片刻,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潘温修:“”


    被这个“滚”字噎得半晌说不出话,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上去:“你别走啊,我说真的,我家还挺有钱的,你跟着我绝对不吃亏!”


    封渡烦不胜烦,干脆不再理会这个聒噪的人,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楼梯转角。潘温修追下楼时,街上早已不见男人的身影。


    “啧真不礼貌”潘温修嘟囔着,尴尬揉揉鼻子悻悻往家走。


    穿过几条巷子,他忽然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却空无一人。潘温修心里发毛,不敢再耽搁,赶忙加快脚步。


    就在马上拐进自家巷口时,暗处突然窜出几个魁梧大汉。他们蒙着脸,各个手持凶器,满目凶光不停逼近他。


    潘温修吓得头皮发麻,转身欲逃,却被人从身后猛地捂住口鼻,一股巨力将他狠狠掼进一条阴暗狭窄的死胡同里。粗糙的麻绳勒进他的手腕,冰冷的刀锋抵在颈间。


    “你你你你你们是谁!我我我我我我可是潘家的少爷!”潘温修到底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年,平日里看再多江湖话本,等真刀真枪架在脖子上,也只剩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份。


    “潘少爷?”悍匪狞笑,“找的就是你!听说你家可是鄠城最有钱的,拿几个钱给爷们们花花!”


    “”听说是来要钱的,潘温修狠狠松了一口气。他家是鄠城首富,又给朝廷每年稳定供奉,虽说算不上皇商,但多少也算得上有钱有权。在他看来,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算事。


    “不就是钱,”他尝试挣扎了一下,发现除了把自己搞的更狼狈外没有一点作用。潘温修弱弱道:“我身上有钱,你们把我放了,我现在就拿给你们!”


    谁知那悍匪却嗤笑一声,不怀好意的视线在他身上肆意打量,语气充满恶意:“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你说我要是把你绑了,你家会花多少钱赎你?”


    少年人吓得嘴都白了,他扑棱着双腿不停后退,眼前悍匪步步紧逼。手上的大刀高高举起,潘温修毫无抵抗之力,他下意识闭上眼,耳边是悍匪挥舞砍刀的声响:“我先剁了你一根手指头送给你爹当见面礼!”


    “嘣——!!”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只有一缕劲风拂过耳际。潘温修颤抖着睁开眼,只见一根木棍如电光般掠过,“铮”的一声脆响,那柄即将落下的砍刀居然硬生生被其震得偏向一旁,砸在旁边的青砖墙上,迸溅出几点火星。


    “什么人?!”悍匪头目又凶又怒,猛地回头望去。


    巷口逆光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那木剑将砍刀砸在墙上竟未卸力半分,一个回旋又重新回到那男子手中。


    那男人不说话,潘温修却是瞬间睁大双眼,心脏扑通一跳,几乎是立刻兴奋尖叫出声:“不礼貌!你是来救我的吗?!”


    “”封渡没搭理他,拎着“木棍”的手腕一拧,直指对面魁梧的几人。


    潘温修这才看清,那并非普通木棍,而是一柄桃木剑,剑身暗沉,上面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斑驳血渍,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剑尖微挑,对面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封渡终于动了。


    他身影快如鬼魅,即使在青天白日下众人也难以捕捉他的身法。潘温修只见得一个黑色的虚影不停朝他们逼近,在悍匪因恐惧与惊疑而瞪大的充满血丝的眼中,挥剑悍然劈下——


    “——啊!!”


    血流如注,滴滴答答落在脏污狭小的石板上。头目右手紧捂着眼眶,鲜血不断在指缝中汩汩流出。


    头目的惨嚎在巷中回荡,其余几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握着刀的手抖个不停,哪还有刚才的凶悍。


    “上啊!”头目狠狠踹在旁边两人身上,“我们五个人,还怕他一个拿着木头的吗?!他妈的给老子砍了他的剑!!”


    旁边几人期期艾艾,在这怪人波澜不惊的眼神下两股战战围成一个圈将他困在中心。


    潘温修看见他朝自己瞥了一眼,在所有人都没注意他的角落,手腕的麻绳终于被“不礼貌”趁乱甩到他脚边的刀片划断,麻绳断掉的刹那,潘温修迅速起身头也不回朝小巷的另一侧狂奔。


    开玩笑,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跑?难道要呆在那里当累赘吗!!


    他虽然爱看话本子,但不是傻子!!


    潘温修拔腿狂奔,不一会儿功夫一点人影都看不到了。此时这条狭窄的巷子内,只剩那群寇匪与被围在中间的封渡。


    “妈的,那小子跑了!”


    头目捂着眼睛怒吼:“先宰了这个多管闲事的!”


    几人同时扑上,刀光交织成网。封渡不退反进,桃木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竟发出列列风响。


    封渡身形如鬼似魅,桃木剑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对方招式破绽之处。木剑与钢刀交击,竟发出金铁之声,震得匪徒手臂酸麻,兵刃几乎脱手。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又有两人腕骨碎裂,惨叫着倒地。


    “你们绑他,有什么目的?”封渡垂眸看着他们,语气冷漠。


    头目捂着眼睛,满头冷汗:“自然是为了钱。”


    封渡一脚又将他踹飞数米远:“我在你眼里难道是个蠢货。”


    第46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云漾没跟着封渡, 而是尾随着潘温修进了潘家。


    他一早就觉得潘温修这张脸似曾相识,如今看到他爹,他就全明白了。


    等潘庞带着一众家丁赶到时, 看着一地狼藉,顿时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人的手腕脚腕全部以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弯折,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他们的面罩被扯下, 露出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嘴唇徒劳开合, 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潘庞被镇住,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他此刻只庆幸没让潘温修这臭小子跟过来。


    “大大侠”潘庞看向站在巷子尽头的那道黑影, 声音不自觉发颤,“多谢大侠救犬子一命”


    封渡定定看着他们, 桃木剑尖还在滴血, 他目光扫过众多家丁和打手,最终定在为首的略有些胖的身影上,眼睛慢慢眯起来。


    “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绑架他吗?”


    “啊?犬犬子说是因为钱”


    “钱?”男人好像听到什么搞笑的事,嗤笑一声, 解了头目的哑穴道:“你自己说, 是来做什么的!”


    解开的那一刹那,杀猪般的惨叫炸响在现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中, 潘庞有些站不住脚, 全靠一旁的管事搀着他。


    “说!”封渡伸脚狠狠碾在他的头骨上,声音冰凉刺骨。


    云漾静静立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眼神复杂。在他死后,封渡就完全变了副模样, 即使依旧为弱小者行侠仗义,但属于封家血脉中的那份暴虐也在三年前那场变故中被滋生出来,就好像他给封渡下的疯魇散的药效一直没有散去,留下了长久的阴影与钝痛。


    “啊!!我说!我说!”头目崩溃大吼,五官因疼痛皱在一起,“我们是来报仇的!”


    “报仇?!”潘庞似乎听到什么很不可思议的话,“我从不和人结仇,你是来寻哪门子仇!”


    而头目没再回他的话。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匪首的头颅在封渡脚下变形、碎裂,红白之物登时溅了一地,缓缓蔓延到潘庞的鞋边。


    封渡迈过尸体,走到戒备起来的潘庞面前:“他说你抢了他们寨子的宝物,致使他们失去庇护,引来杀身之祸?”


    “什么?”潘庞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盯着脚下那三色混合物已经快疯了,“我根本毫不知情!我潘家不说富甲天下,至少在鄠城这富庶之地也是无人能及的,何至于看上一介寇匪的劳什子宝物!”


    封渡头也不回地顺手解决了剩下几人,对潘庞道:“他们烧杀抢掠,死不足惜。但你,潘老爷,当真什么亏心事都不曾做过?”


    终于,电光火石间,管家终于把这怪人对上名号,急忙凑到潘庞耳边道:“老爷这人,怕不是桃木剑客!”


    桃木剑客?!


    就是那个拎着一个木棍,无差别出手,连百姓都不留情的那个桃木剑客?!


    “哎唷大侠!!”这下潘庞哪怕有人搀着也直不起腿来了,他扑通跪在一地秽物上,攀扯着封渡的裤脚,“大侠!!我潘庞一生行善积德,从未搜刮过半分民脂民膏啊!!”


    封渡看了眼他宽胖的身体,眼中嘲弄更甚。


    “”


    潘庞心下骇然,简直要痛哭流涕。这桃木剑客行事亦正亦邪,救人时如菩萨低眉,杀人时似修罗降世,怎的偏偏来了他鄠城!


    最出名的莫过于三年前,这人行至某城救下了一对饱受欺凌的兄弟二人,而一年后再次返回,却发现那兄弟二人竟成了当地乡绅的狗腿子。那对兄弟见恩人来本想好好宴请一番,却没成想恩人二话不说,当场斩下兄弟二人的首级,连带那作恶多端的乡绅全家上下三十七人,一夜之间尽数诛灭。


    自此江湖传言:桃木剑客救该救之人,杀该杀之徒。


    这就是桃木剑客即使扫奸除恶,名声却不好的原因,毕竟没有谁能保证这一辈子不做错事。


    有些人戕害平民,自然该死。而又有些事不过是今日偷了王婶子家的鸡,明日盗了赵老汉的谷子,但若是被桃木剑客知道了,翻倍偿还却是最轻的惩罚。


    渐渐地,桃木剑客反而不与善人一列,而被视作与恶人一伍。


    潘庞想到这些传闻,浑身抖若筛糠:“大侠明鉴!我潘某虽经商,但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


    封渡微微眯起眼,俯身审视地盯着潘庞。虽然恐惧,但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并不闪躲。


    想到今日第一次来鄠城,人生地不熟,没了解过当地的情况确实不好妄下定夺。封渡直起身,把还在滴血的木剑背到身后,道:“既如此,便请潘老爷容我叨扰几日。”封渡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若查明确无冤情,自当赔罪离去。”


    潘庞哪敢说不,连忙擦着冷汗应下:“大侠肯光临寒舍,是潘某的荣幸请、请随我来。”


    回府路上,潘庞战战兢兢地跟在封渡身侧,不时偷瞄那柄滴血不沾的桃木剑。街坊邻里见状纷纷避让,眼中满是惊疑。


    到了潘府,封渡驻足打量。只见朱门高墙,府邸气派却不显奢靡,门前石狮镇守,匾额上“积善之家”四字苍劲有力。


    “这匾额是何人所题?”封渡突然发问。


    潘庞忙答:“是城中百姓所赠。去岁饥荒,潘某开了粮仓赈灾”


    话未说完,几个嬉笑的孩童一时不查,一头撞到封渡腿上。他们规规矩矩道歉后,好奇地围着桃木剑打量。


    “大侠,你的木剑真厉害!能打坏人吗?”孩童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崇拜。


    封渡垂眸,看着这些不谙世事的面孔,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轻应一声。孩子们见他似乎不难相处,胆子更大:“能教我们吗?我们也想学!”


    这次封渡没再出声,管家见他沉默,唯恐封渡被这群孩子触怒顺手杀了,连忙呵斥:“不得无礼!”


    孩子们被吓得一颤,顿时作鸟兽散,不一会就消失在他们眼前。


    看着管事讪讪的笑,封渡收回视线,垂眸跨过门槛。


    三年前那场血色,早已将他心中那份属于“侠义”的柔软碾碎。云漾的死就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业火,日夜灼烧,滋生出毁灭一切的暴戾。他时常觉得,让这污浊的世间就该与那群愚昧之人一同倾覆。可不论是残存的理智,还是云漾曾给他的教诲亦或是……封家家训,全部如同最后一道枷锁,将他禁锢在这人间。


    封渡指尖在桃木剑上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闭上眼,强行将封玉郎的卑劣与封家的荣耀割裂。——即使那些或真或假的残卷昭示封家可能并不如他认为的那样光明磊落。


    但他不能深想,不敢深想。若是连最后的信仰都崩塌,那这些年的执念算什么?


    他的手缓缓覆在胸口处的一处凸起,粗燥干硬的绳结摩挲的他的皮肤。


    “呵”他缓缓睁眼,低笑一声:“无论如何,你总是真的。”


    双脚完全踏入潘府,封渡刚往前走了一步,脚下青砖突然塌陷。封渡心思不在此,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是管事和潘庞眼疾手快,一把将封渡推到旁边。


    封渡离开了,管事和潘庞可遭了殃。


    封渡惊疑不定,一双呀眼睛锐利看着他们,与此同时谨慎观察着周围。


    无人?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但见潘庞脸上却并没有惊惧,只有被戏耍的恼怒。


    只见潘庞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已到了爆发边缘。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朝着内院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潘——温——修——!!你这小兔崽子给我滚出来!!”


    但随即,两人却像是被点了笑穴,瞬间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洪亮笑声:


    “哈哈哈哈哈——!”


    “啊?爹?!”潘温修连滚带爬地从内院跑出来,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陈旧的木盒。他看见笑得一脸痛苦的他爹和陈叔,又看见被推到一旁的封渡,一股不妙感占据了他不大的脑仁。


    “臭小子哈哈哈哈把药给老子!!”


    “哈哈哈哈大少爷,老奴哈哈哈年纪大了可受不了啊哈哈哈哈”


    封渡看见潘温修从盒子里取出一瓶药,倒出来喂到潘庞和管事的嘴里。


    两人笑声渐止,还没等松了口气,随即涌上来的是


    “老爷那药可能受潮了”


    潘温修眼睁睁看着他爹和陈叔面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其他,捂着肚子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茅房方向冲刺而去。


    云漾有些无语看着潘温修。都二十年了,他怎么敢拿出来给亲爹吃的?!


    没了两个主心骨,如今这院子里管事的就只有潘温修了,众人只能让他安顿贵客。


    他心虚走到贵客面前,还在纠结是先道谢还是道歉时,却发现面前人的身体以不正常的速度抖着。


    “你怎么了?!”潘温修大叫出声,一把抓住封渡手腕,抬头细细观察他的脸色才发觉这人不止是抖。


    他的眼瞳缩小地如麦芒一般,冷汗渗满额头。


    “!!来人!去请郎中!快!!”


    “不必!”


    封渡喊住了慌不择路的小厮,反手捏住少年的手腕,颤抖冰凉的手掌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捏得他生疼。潘温修痛呼一声,听见面前人用一种奇怪的语气对他道:“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那奇怪的语气中好像包含着巨大的希冀与足以将人彻底摧毁的绝望,两种完全相悖的情绪对抗着,互不相让。


    潘温修被镇在原地,呆呆道:“我爹的。”


    *


    等潘庞出来时,嘴都白了,俨然一副虚脱的模样。


    他看见潘温修那臭小子惴惴不安站在主屋外,怒从心起,顿时脚也不麻了屁股也不疼了,三两步奔到逆子身后,一掌狠狠拍在他脑门上!


    “啊!疼,爹!”


    “疼个屁!”


    潘庞在这时才看见静静立在主屋里的封渡。


    潘庞这才注意到,封渡并未离开,而是静静站在主屋内,目光凝在墙上悬挂的几件木制兵器,以及柜中一个色泽沉黯的木雕上——正是方才逆子拿出来的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潘庞脸上的窘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肃穆。他挥手屏退了惴惴不安的潘温修,缓步走入屋内,与封渡并肩而立。


    他听见身边人问:“这些东西是潘老爷的吗?”


    “不,”潘庞沉默一瞬,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是一个故人的。”


    第47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故人的名讳”


    “公子。”潘庞打断了他的话, 也变了称呼,道:“这与今天之事没有任何干系。”


    “是不是叫”封渡却并不理睬,而是急切又带些不明显的怯意自顾自道:“云漾?”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连窗外隐约的鸟鸣都消失了,厅内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沉重地交错。


    潘庞面色不变,仿佛未曾听闻那个名字, 继续道:“账本大可以交给您看,潘某是从别地移居而来, 带了些资产。因此潘家的富庶从未搜刮民脂民膏,公子不信大可以”


    话音未落, 封渡已猛地揪住他前襟, 迫使他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是不是叫云漾!”


    潘庞瞳孔微缩,避无可避。他迎上封渡的目光, 非但无惧, 眼底反而透出一种锐利的审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我是他”


    是他什么人呢?封渡的眼神倏地迷茫,手劲一松,被潘庞轻易挣脱开。


    潘老爷的语气仿佛能结成冰, 他看着眼前这人, 即使知道今日恐怕难逃一死,但他依旧不惧。


    “若您连这也回答不出, 恕在下不能回答您的疑惑。”


    “是他是”


    弟弟?仇敌?还是道侣?


    原来到头来, 他连一个堂堂正正站在云漾身边的名分都寻不到。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厅内熏香袅袅。檀木橱柜在日光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着里头的木雕是如此黯淡腐朽,了无生气。


    封渡深知若想得知有用的信息, 需得拿出点诚意来,于是转了一个话题道:“我本名封渡,云漾是我的”


    “封渡?”潘庞听见后猛地拧头看他,“你姓封?!”


    “是的。”


    “哪个封?家父是何名讳?”


    “青陵封氏,家父封阁昌。”


    霎时间,二十年前那成片的火光与残肢以燎原之势透过时空,再次灼烧他的身体。他仿佛又听见了云漾在火海中撕心裂肺地喊他“阿宝”,又看见了那个清晨,灰烬未冷,少年独自站在已成废墟的家门前,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背影。


    “封阁昌”三个仿佛触动了他最脆弱的神经,潘庞原本镇定的面容瞬间扭曲。他猛地抓起案上的镇纸朝他扔去,嘶吼道:“滚!给我滚出去!”


    封渡尚未反应过来,潘庞已状若疯癫地扑来,将他狠狠推向门外。阳光刺目,封渡踉跄着跌出房门,木剑险些脱手。


    潘庞激烈到失常的反应,像一块巨石投入封渡本就暗流汹涌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那股一直盘踞在心底的不安,此刻疯狂滋长,几乎要破胸而出。


    “爹!您做什么?!”因好奇而折返的潘温修惊呼着冲过来,却被父亲一把推开。


    潘庞双目赤红,指着封渡的手不停颤抖:“封家封家的人都该死!云家除云漾外的所有人被你们尽数戕害,如今你是不是连我也不放过!”他抓起门边奴仆扫撒的木桶扔到封渡身上,也不管自己的锦袍是否也染上脏污。


    封渡站在石阶下,看着先前还谄媚恐惧的潘老爷涕泪横流,鬓发散乱,顿时如坠冰窟。


    什么叫所有人都被封家尽数戕害?


    骤然,封渡想起了那枚真言丹。


    “当初是封家是他们为了贪念杀人夺宝杀了我们阖府上下一百三十二人。”


    脚下坚实的地面仿佛瞬间塌陷,周遭的一切景象都在扭曲、变形。他赖以生存的信念,他引以为傲的出身,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齑粉,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不堪的真相。


    眼前场景变得虚幻扭曲,摇摇欲坠的木剑终于脱手掉落在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封渡踉跄着几乎栽倒,幸而被闻讯赶来的陈管家及时扶住。他靠在管家身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老爷!”管家见潘庞完全失去理智,只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潘温修,“少爷,您看这怎么办?”


    眼见着他爹一口气马上就要喘不过来,救命恩人又那副模样,潘温修顿时焦头烂额,又说出了那句他唯一保证不出错的话:


    “快去叫郎中!!!”


    *


    潘庞是在窸窸窣窣的噪音中被吵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迷视线还模糊之际就发现自己身旁围了乌泱泱一堆人。发现他醒了,潘温修差点喜极而泣,略带些哭腔说:“爹,您可算醒了!”


    他的身体被好几双手扶起来靠在床头,潘庞的目光扫过这些人,里边有他的夫人,两个孩子,还有陪了他半辈子的管家,亲自培养的打手和心腹,他两个儿子的教习先生


    这么多人。


    他记得好多年前,云家还在时,他偶尔去找云漾玩,府里也是这么多人。


    一场大火全没了。


    “爹”


    “老爷”


    潘庞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用略有些沙哑的嗓音道:“他在哪里?”-


    站在厢房门前,潘庞心绪复杂难言。


    比起对方是封家人这个事实,更让潘庞震惊的是——云漾,竟然会与封家的人有着如此深厚的、甚至纠缠不清的关联。


    封家灭门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等他派人去探时,却寻不到云漾的任何消息,这些年他一直以为阿漾早就死了。


    他太了解云漾了。家破人亡,手刃仇敌之后,那个重情重义的人,恐怕早已了无生趣。


    可他没想到


    门被突然从里侧打开,潘庞猝不及防和封渡对上视线。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封渡好像变了个人。他眼底血色褪去,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连带着周身凌厉的气势也消散的无影无踪,整个人沉寂的令人心惊。


    或许称为死寂更为合适。


    “潘老爷,”他声音沙哑,“可否借一步说话?”


    其实这院里除了他二人再没别人,但潘庞依旧进了厢房,把木门轻轻合上。


    屋内,两人对立而坐,相顾无言。


    他们谁也不想成为先开口的人。潘庞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抑制不住的哭泣,封渡则是下意识地逃避麻木自己,仿佛他不说不问,真相就永远不会大白于天下,他就永远能带着可笑的信仰,自欺欺人活在这世界上。


    但他还是选择了请潘庞进来。


    他可以逃避所有,唯独逃避不了自己亲手杀死云漾的事实。


    他想知道,云漾曾经的苦痛,挣扎,隐忍,煎熬,不甘,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曾有个小名,叫阿宝。”


    封渡没想到竟是潘庞先开了口。他怔了一下,抬头却看见了一双饱含痛苦与思念的眼睛。


    封渡哑着声音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阿妈说,云叔幼时是个孤儿,过了好些年的苦日子。但他运气好,一次意外遇上了机缘,得了助力,又遇见渐渐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后来,就成了家。”


    “安姨自他落魄时就一直伴在他身旁,云叔常说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得了安姨这个知心人。”潘庞的声音渐渐低沉,喉咙的酸涩几乎让他开不了口,“可这份幸运,到底招了天妒。”


    “世人都想知道云叔到底得了什么机缘和宝物,明里暗里探查和暗杀无数,其中,尤以封家,最甚。”


    “封家表面是名门正派,背地里却专做些打家劫舍之事,断人根基……或许你想问我为什么世人对封家的行径一概不知,呵”


    “那也得有活下来的人。”


    这些话仿若一记重锤猛地砸下,封渡的灵魂和肉身瞬间被碾得粉碎。


    “后来我们在鄠城安家,有派人去查过,”潘庞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什么都查不到。那些案子要么成了无头公案,要么就有‘确凿证据’指向别的替罪羊。”


    封渡猛地抬头:“那你是如何确定”


    “你见过封玉郎。”潘庞打断他的话,神色诡谲盯着眼前饱经风霜的少年人,“你以为,他是怎么变成那副鬼样子的?”


    潘庞大方承认,毫不避讳:“就是我干的。封渡,你知道我有多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他,反而贪图泄愤折磨,居然让他给跑了!”


    “依城王家,聊阳许家,平林郡元氏,陇城陆氏。”潘庞站起身,踱步到封渡身后的供台旁,伸手按下一处机关,一个藏在神像后的暗格悄然打开。


    潘庞从里面拿出来了几张有些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纸,递到封渡眼前,道:“看看吧。”


    封渡伸手接过,潘庞感受到他指尖接触到自己的那一小片皮肤一片冰凉。


    洋洋洒洒数十张纸,记满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的累累罪状。


    “目的都是夺宝,杀人灭族只是他们为了封锁消息顺手而为。”潘庞嗤笑一声,“顺手,那几百条人命对你们封家来说,不过顺手!”


    封渡已无心理会他的讥讽和嘶吼。他低头,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罪证。那些黑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着,化作无数条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带着蚀骨的寒意,向他迎面扑来。


    他看见了好多熟悉的东西。儿时随手把玩的夜明珠,是屠尽陇城陆氏后从祠堂撬走的镇宅宝;练剑时磕碎一角的暖玉,是无氏嫡孙的周岁礼;甚至他十岁那年重病时,父亲喂他服下的“祖传灵药”,药引竟也是无辜之人的心头血。


    墨色的毒蛇在眼前扭曲翻涌,最终幻化成一张张扭曲、痛苦、充满怨恨的面孔,无声地尖啸着,将他死死缠绕、拖拽。封渡竭力控制自己颤动不止的身体,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家族底蕴,原来每一寸都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


    他从不无辜,他是吮吸着鲜血长大的恶鬼。


    直到最后一页,在那些那些人命,阴毒的计划,谋求的至宝中,有三个字直愣愣闯进封渡的视线。


    “真言丹是什么?”


    第48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潘庞先是一怔, 随即想起了什么,嫌恶地皱了皱眉:“这东西本是他们在一个医毒世家抢来的,倒是与你们封家那些阴毒龌龊极相配——服用者若说真话便如万蚁噬心, 疼痛难当,若是假话则安然无恙, 哼!真是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


    原来是抢来的。


    云漾飘在封渡身侧,同他一起看向那个册子, 当初知道真言丹真假颠倒的药效时,他还当那是封家的东西, 却没想到他们连这阴毒的东西都抢。


    他抬手覆在封渡青筋暴起的额角,潘庞的话语和纸上的罪证几乎要把封渡的血肉和灵魂都凌迟殆尽。


    “真言丹”他无意识地重复这三个字, 声音干涩。


    潘庞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带着浓重恨意的弧度:“怎么?封公子是想效仿令尊, 将这龌龊手段也用在谁身上?”


    封渡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目光死死锁在那三个字上,脑中浮现的, 却是云漾服下丹药, 剧痛过后,趴在榻上说出的“从未”二字。


    原来他早就把真相完全告知,是他一直不肯信,还在苦苦寻找他认为的“真相”。


    当时他只觉那是彻骨的冷漠与欺骗, 是云漾对他十年真心的践踏, 原来践踏真心的,是他自己。


    是他毁了他的经脉, 断了他的根骨, 把他终日囚禁在那小小的榻上他本应该是受人敬仰的侠客。


    “云漾”


    他喃喃出声,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破碎的颤抖。那勉强维持的、死寂的平静假象,在此刻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汹涌的、足以将他吞噬的绝望漩涡。


    他所以为的仇恨是假的。


    他所以为的背叛是假的。


    他一直恨错了人。


    潘庞看着封渡瞬间被抽空灵魂的模样, 脸上那点报复性的快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与悲伤。他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阿漾……现在想想,那年我们一起偷溜出去看的杂耍,其实一点都不好看……”


    潘庞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沧桑:“阿漾……我的孩子,如今都比我们最后分别时,你我的年纪还要大了……”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到了此刻,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已不再重要。巨大的悲恸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供台上的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一如他们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他……”潘庞眼珠微微转动,涣散的视线落在虚空一点,“他性子跳脱,脑袋又灵,每次云叔只要教他一遍剑法,第二日他就能完完整整练出来。他不爱读书,在私塾里像个猴儿似的,半点坐不住。小时候先生来授课,他人能乖乖在椅子上,魂儿早飞到不知哪条街上去了。”


    潘庞的每一句话,都在封渡已然崩塌的世界里,勾勒出另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云漾。


    “撒泼打滚,爬墙,就连鸟都不愿在云家的树上筑巢,谁都治不住他。”


    “可若说他性子跳脱,他却又偏爱精心雕琢的玩意儿。那一柜子的木雕还有机关,都是我临走时,阿漾最后送我的东西。”


    潘庞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回忆的重量压垮:“我去找过,但找不见他。我不知道他这些年一个人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熬过来的。”


    潘庞的话语如同最后一道重击,彻底摧毁了封渡仅存的支撑。那些被压抑的悔恨、痛苦、茫然……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撕扯,几乎要将他每一寸骨头都碾成齑粉。


    潘庞的目光转向他,这时候什么仇恨和报复他都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想知道一件事:“他这些年,还好吗?”


    “他我”封渡跪坐席间,撑在膝盖的双手紧紧握住,将那一小片布料揉搓得皱皱巴巴。


    “罢了,”终究还是潘庞先泄下气来,换了种问法,“我且问你一句,阿漾他知晓你的身份吗?”


    “知道。”十二年前,云漾站在他面前询问自己是否要复仇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从前他不懂那眼神里蕴含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绪,如今明了了,却再也回不去了,“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


    漆黑的眼瞳如同再不复燃的死灰,一片沉寂之下,是随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吹散的脆弱与破碎。


    难怪云漾会看《异志录》这类孩童读物。那本被翻到起毛边的书,如今想来,却是云漾在漫长囚禁中,唯一能触碰到的,属于那个活泼少年的最后一丝痕迹。


    他何止是毁了云漾的武功根骨?他亲手将那个阳光下鲜活灵动的少年,连同他所有的热爱与光芒,一同囚禁、磨灭,直至彻底沉寂。


    “灭门那天,是他先找到我,问我想不想复仇。”潘庞眼神微动,看向声音的源头,就见枯坐桌前的少年放空着眼,缓缓说,“我说要,他就带我回了山,教我武功。”


    “他只教我一类招式,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沉漾剑唯一的破绽;但除此之外,他从不反对我练封家的剑招,我们就这样过了好些年。”


    “”


    “我爱上了他。”


    封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无视潘庞陡然僵住的神情,继续低语:“他……”


    他闭上眼,那句冰冷的“从未”与过往无数温存细节交织撕扯,最终化作喉间一声哽咽般的叹息:“……应当,也是爱过我的吧。”


    “……”


    “我恨他,恨他!是他先对不起我!凭什么他要自作主张瞒着我!最后还要独自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凭什么自作主张留下我!”


    “……”


    “是我对不住他。”


    “……”


    “我…好想他。”


    兜来转去,他最恨的还是自己,祈求一个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爱。


    潘庞漠然看着状若疯癫的封渡,心中涌起的是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限悲凉。


    作为封家人,这无疑是对封渡最好的报复。但又有什么用呢?


    复仇的快意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空洞。就算让封渡痛不欲生,甚至杀了他,阿漾也回不来了。那个会笑着雕木鸟,会偷偷带他去看杂耍的少年,永远消失在了那年的大火与鲜血里。


    报复或许成功了,但却没有胜利者,只有两个被往事吞噬的、满目疮痍的灵魂。


    “寇匪一事多谢公子,前因后果我潘家会查清,就不劳烦您了。另外,账目一事若公子还有疑虑,稍晚些我会派人把账本送来,寒舍供不下你这尊大佛,公子请便吧。”


    潘庞说完,不再看封渡一眼,转身推门而出。门外天光大亮,刺得他眼眶发涩。


    屋内,封渡仍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如同一尊彻底风干的雕塑。所有的误会与真相大白,他也终于一无所有了。


    他终于明白了当初云漾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心境,失去所有念想的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在无尽黑暗中瞥见一抹微弱的希望时,重新开始沉重缓慢地搏动。


    *


    傍晚,潘庞独自枯坐在书房里,笃笃敲门声传来。他放下手中被盘得有些光亮的木雕,喊了句:“什么事?”


    “老爷,”小厮站在门外回话,“封公子给您留了张字条,已经离开了。”


    门哗啦啦地推开,潘庞看着小厮手中抱着厚厚的一大摞账本上,有一张单薄的字条。他把字条拿下来,对小厮道:“把账本放回去吧。”


    “是。”


    说罢,小厮又重新把账本抱走。而潘庞拿着那张被折起来的字条,放在了烛台上方,任由火焰把他们燃烧殆尽。


    灰烬簌簌落下,一部分散在桌案,一部分被夜风卷走,消失无踪。潘庞盯着那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不见,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剪灭烛火,和衣倒在床上,任由沉重的疲惫将自己吞噬。


    他一点都不想看到有关封渡的任何事、任何话,没有交集就已经是两人之间最体面的相处方式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后,一份不知名的册子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的书桌上。


    彼时他还在为刺杀一事急得焦头烂额,调查了一个月却不见丝毫进展,潘庞不知道躲在背后的人出于什么目的,有什么身份。这件事就像悬在自己头上的一柄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把他们劈个粉碎。


    他捏着眉心坐在桌上喝了口凉茶安抚躁动的心,打开了这个册子。


    册子里字迹遒劲工整,内容却让他脊背发凉,瞬间坐直了身体。


    【潘家今年漕运生意扩张,断了张家私盐转运的财路,加之潘府与皇城的交易让官家注意到了张家。财路活路俱断,张廊易积怨已深。意在借“匪寇”之名掳走令郎。】


    是封渡?!


    他那天不告而别,原来是去替他彻查绑架一事!


    潘庞急忙往后翻,里边详细记载了张家的计谋,甚至还有张廊易与匪寇往来的密信三封和据点地图一幅。几乎是把所有的信息与破解之法一同交给了潘庞。


    潘庞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作何表情,但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想。


    他匆匆瞥了眼册子的最后一页,没有落款,只有一句【我定当竭力相助。】


    由于提前部署加上证据确凿,潘庞并未多费什么力气就解决了张家这一心腹大患。


    说来无奈,他与张廊易从前都是商贾,又一同在鄠城这富庶之地做生意,两家关系称得上紧密,最后甚至成了亲家,张廊易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潘庞。


    此事一出,他夫人几乎崩溃,哭着喊着要给兄长一次机会,至少留一条性命。只是贩卖私盐一事事关重大,早已被陛下知晓,能不能留他一条命,根本不是潘庞能决定的。


    又过了半年,此事彻查清楚,张家被抄,张廊易被判斩首,于闹市行刑,以儆效尤。连同府中家眷,该杀的杀,该流放流放。


    那日行刑时,潘夫人不顾潘庞和潘温修的阻拦,执意观刑。手起刀落,兄长的头滚到她的脚下,那半阖的眼死死盯着她,浓重的怨气通过眼睛凝成实质,仿佛在控诉她叛变家族。


    潘夫人当即就昏了过去。


    喷涌的血液被冲刷干净,张廊易的尸体被丢到乱葬岗。


    再后来,封渡就不知道了。时隔多年,他又回到了小屋,只是这次又带回了一件东西。


    作者有话说:


    小世界二倒计时啦,还有两章完结~


    第49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一柄有些卷刃的剑和一坛酒被封渡放在云漾墓前。


    石碑被这些年的风雪刻下了岁月的痕迹, 边缘已有些斑驳模糊。


    封渡盘腿沉默坐着,山风卷起他墨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却吹不散那萦绕周身的死寂。他俯身,拍开酒坛的泥封, 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没有祭酒,只是仰头灌下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烧灼他的喉管,却暖不了半分心口的冰凉。


    一声低哑得几乎破碎的呼唤, 从他干涩的喉间艰难溢出:“哥……”


    他已经有四五年,未曾允许自己这样唤他了。


    “小时候, 先生教我念‘人之初, 性本善’,教我‘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他对着冰冷的石碑低语,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当真以为,封家诗礼传家,行的皆是正道。”


    他又灌下一口酒, 眼角泛红, 不知是醉意还是悲戚。


    “原来,我读的每一页圣贤书, 都浸着别家的血;我练剑用的每一块暖玉, 都沾着无辜者的冤魂。你屠我满门,是血债血偿……我本该恨你入骨。”


    “可你偏偏又把我养大。教我武功,纵我复仇。哥,你让我怎么办?我该向谁讨这笔债?是向早已化为白骨、罪有应得的封家人, 还是向同样满手鲜血、却也是受害者的你?”


    山风更烈,吹得荒草伏地,仿佛天地间无数冤魂在呜咽。封渡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酒坛粗糙的边缘,指节发白。


    “如今连你也走了,这世上就真的只剩我了。我不敢回封家祠堂,那里供着的牌位,每一座都压得我喘不过气;其实我也无颜再来见你,但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哥,我真的很想你。”


    “其实你当初早就恢复正常了吧,是什么时候呢?是我下山那日,还是第一次共枕那日?我真是蠢,居然从未发觉。”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陪我演了这么久言听计从的戏码,让我放下戒心,好把那致人暴虐的药让我服下。”


    “你明知我爱你入骨!却还让我用沉漾剑亲手杀了你……”


    不知不觉,整整一坛酒全被封渡灌下肚。他醉气夺人,眼前的石碑泛着一阵阵虚影。他撑着木剑起身转身要走,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张信封与火折子,又跪在坟前将其烧着。


    “哥,这是潘老爷让我烧给你的。他如今自顾不暇,夫人与他近乎决裂,不能来亲自看你了。”


    “啊,我好像还未和你说他夫人的事……”


    封渡是真的醉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柄卷刃的剑上,道:“差点忘了,我把悬旌给你带来了。”


    封渡的右手摩挲着伸向背后那一把从未出鞘的剑上,甫一用力,那柄被世人看作“破铜烂铁”的东西寒光乍现,剑气凌厉劈下,将悬旌一砍两半!


    “哥,这剑上沾了你阿爸阿妈的血,如今我用它祭你,望你九泉之下,能稍稍欢喜一些。”


    他含混不清地絮叨了许久,直到醉意与疲惫如潮水般彻底淹没意识,就这般倚着冰冷的石碑,沉沉睡去。


    在时间无情的消磨与自身刻意的剥离下,云漾对封渡的情感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难以忘怀。其实有时候连云漾自己都觉得自己滥情又绝情。他可以爱一个人爱到甘愿为他去死,也可以在得知一切后仅用几年就能把所有感情完全抽离。


    虚空中,云漾用一双盛满爱意的眼睛,最后注视着饱历风霜的少年。


    他俯身落在脸颊酡红、醉迷不醒的封渡面前,近到睫毛都要相贴。云漾弯了弯嘴角,轻声说:“封渡,下次再见,我就要叫你封老师了。”


    梦中,封渡只觉额间掠过一丝微凉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巨大的、仿佛失去一切的恐慌感,让他心脏骤缩,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哈——哈——”他大口喘息着,胸腔里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心慌,仿佛某种至关重要的联系,就在刚才,被彻底斩断了。


    *


    白光刺得云漾眼眶生疼,还没等他彻底适应,一股大力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拉去,撞入一个雄阔的胸膛。


    云漾皱了皱眉,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无果,才勉强睁开眼。他看见0622半斜着身体瑟瑟发抖躲在一个小角落里,一整个想看又不敢看的猥琐感。


    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抬手抵住面前人的肩膀,说:“凌序,放开我。”


    一旁的弹幕还在滚动,但云漾已经无暇去看,余光瞥见显示屏上,封渡似乎卷入了一场惨烈的厮杀,桃木剑已断,他浑身浴血,在尸山血海中孤身奋战,境况岌岌可危。


    云漾此时一个头两个大,封渡那边看起来马上就要脱离世界,自己这边还有凌序这个大麻烦解决不掉,0622看起来又这么不靠谱


    “凌序,放开我,别让我说第三遍。”他压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大概是感受到云漾厌烦的情绪,桎梏他的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不甘心松了松,放开了云漾。


    褪去霸总带给他的加持,凌序也不过是个和他一样为众多系统提供茶余饭后谈资的演员罢了。云漾的目光迅速扫视他的全身,精心做好的头发已经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惶恐又小心翼翼。


    凌序犹豫纠结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小漾,你……”


    “凌老师,你清醒一点,我们只是在演戏而已。”云漾揉了揉眉心,与凌序擦肩而过摔进沙发里。柔软的触感包裹着他,让云漾忍不住发出一句喟叹。


    虽说云漾在小世界生活了三十多年,但真正呈现在观众面前的也不过短短几十集,没用多长时间就看完了他的一生。但凌序还是感觉过了好久。


    尤其是两个人亲吻时候那可恶的慢动作!!!


    他都没有亲过!!!


    凌序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这才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凑近沙发上的云漾。


    凌序:“小漾,你先听我说先别拒绝我!”云漾实在是身心俱疲,连挣脱的力气都懒得使,索性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你说吧。”


    “你说我入戏太深才对你念念不忘,其实不是的!云漾,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我已经认清我自己了,我喜欢的是你,不管是《不见秋天》的小漾,还是真正的你!”


    “我把其他人演的剧情全部看过一遍,他们全都按着既定规则的剧情去演,没有任何自己的灵魂可言,只有你一直有坚定的灵魂,我所投注的爱意不是剧本,而是你!”


    见云漾还是无动于衷,凌序记得扫视一圈,视线落在准备暗戳戳逃跑的0622,一把将它薅了回来:“你问0622!”


    被抓包的0622(心虚版):“哈哈,宿主好久不见~”


    云漾表示对这个窝窝囊囊的小系统非常之无语,并且大发慈悲把它解救下来丢出了化妆间。圆润的白色小鬼魂呈抛物线飞到另一个大鬼魂身上,0622泪眼婆娑:“似缕”


    似缕似乎沉默了一下,任劳任怨把0622拎走并贴心把门带上,将修罗场留给云漾和凌序。


    云漾余光扫向弹幕,密密麻麻的留言比上一个小世界多了三倍不止,在不停滚动的留言里,云漾只能匆匆扫过部分评论:


    【快要完结了吧,撒花撒花!】


    【感觉烂尾了,封渡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可能被轻易逼成这样?有种为虐而虐的感觉,差评!!】


    【楼上不爱看就别看,你看了看你的主页,你家宿主是悲情女配追妻火葬场任务吧?那演技不照样尬得很。】


    各类言论褒贬不一,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在经历两个副本之后积攒了不小的名气,至少不用担心被退货而悲惨死去。


    【家统们别吵啦!让我们关注一下漾宝的奖项好吗,那可是我们漾宝的第一个奖!】


    对了,还要领奖。


    云漾终于在记忆深处的犄角旮旯想起来了这件事,正好能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凌序,我还要去领奖,你也要继续工作。我们如今身处系统空间,最重要的是积攒人气能继续活下去,哪有多余的力气去搞那些情情爱爱?”


    云漾说得不错,他如今只是得到了留在系统空间的资格,但远远不到能安然无恙活着的那一步,所以他必须要更加努力才可以。这句话点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本以为凌序会就此收手——


    “我的积分和人气早就足够离开系统世界了。”


    云漾:?


    或许是云漾的表情太过空白和一言难尽,凌序抿了抿嘴,主动解释说:“因为种种原因,我对现实世界没什么好留恋的,与其回去继续无聊的生活,倒不如留在这里,至少会有人会有系统观众是真心实意喜欢我。”


    云漾更不理解了:“你不想回去,那你为什么要赚积分?如今又要演一个没人看好的本子?”


    面前的男人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羞赧道:“小世界的剧情比我现实世界的人生有意思得多,我纯粹是为了体验而不是赚积分去的。而且这个本子看起来好爽,锦衣玉食,哪怕爱人死了,我最多偶尔缅怀一下,然后继续舒舒服服一辈子”


    这才是来自官方最致命的吐槽!


    凌序偷偷觑了云漾一眼:“没想到遇见了你。”


    “宿主!!!”


    门被0622哐当一声砸飞,打断了里边的诡异气氛,屁滚尿流貌冒死为自家主公带来了一个爆炸不好的消息——


    “封渡脱离小世界,开始往这里奔袭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领奖,结束小世界二啦~


    预告一下下两个小世界:


    第三个:校园文,暗恋互错,酸涩口


    第四个:修真世界,1V2,写了一丢丢XP[让我康康]


    第50章 颁奖典礼


    系统空间的领奖台与现实世界似乎没有多大差别。


    领奖台是标准的三层台阶, 铺着酒红色绒毯。后方巨大的悬浮光屏正循环播放着获奖片段的精彩集锦。与这宏大场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台下观众席零星坐着的几人,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大厅里, 显得格外寂寥。


    云漾站在台上,身旁是两位由光影构成的、面容模糊的‘颁奖嘉宾’, 正用着标准的合成音念诵颁奖词。而他的斜前方,是一个有他半个身子宽的显示屏, 里面滚动的留言才是这场颁奖礼真正的“观众”。


    【来啦啦,漾宝的第一次颁奖礼!】


    【宝宝看我!妈妈爱你!!】


    【斯哈斯哈, 老婆看我!我从《不见秋天》就开始关注你了!!】


    【新征程的开始!我们会一直陪你走向顶点的!】


    云漾看见这些弹幕,原本公式化的得体笑容变得真挚, 他结束了自己的领奖词, 最后又真心实意补上一句:“谢谢你们,这个奖是属于我们的!但我知道, 这不是终点, 你们的信任,将是我最大的动力。我会继续拼尽全力,和你们一起,走向更高的地方!”


    最后云漾深深鞠了一躬, 在众人欢呼中下了领奖台。


    只是速度非常之慢。


    他真的不想夹在两双炯炯有神的哀怨眼神中间坐着啊!


    【笑死了哈哈哈哈, 两个哀怨妒夫。】


    【这俩的眼神都快拉丝了(指恨意)】


    【我不行了怎么这么好笑,你们刚刚看没看到两个妒夫在小漾领奖的时候那充满爱意的眼神与马上要怼死对方的胳膊肘啊哈哈哈。】


    【我看到了!论两个大男人是如何在一个空座位上“暗自”较劲。】


    这些弹幕在独属于云漾的直播间里疯狂刷屏, 云漾深吸了一口气, 暗自在心里问0622:“我领完奖可以接着离开吗?”


    0622:“当然可以。”


    云漾双眼一亮。


    “如果你不想被黑粉喷小牌大耍。”


    云漾又蔫了。


    刚做好心理准备继续迎接修罗场,却没想到被一个人骤然拦了下来。


    云漾一怔,抬头观察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高大男人。


    这人周身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未散尽的、属于上位者的凌厉气势,可看向他的目光却收敛得十分温和, 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怀念?


    有些眼熟,云漾皱了皱眉,但在上个时间待了三十多年,对前尘的一些小事实在想不起来了。


    “云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云漾脸上带着歉意:“抱歉。”


    【这人是谁啊?感觉有点眼熟。】


    【这是韩缪,一个势头很猛的新人,好像才演了一个剧本吧,就已经有了很高的名气了,总之实力非常恐怖。】


    【啊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演了一个权谋剧情本,应该是刚杀青没多久。不过一个只有一部作品的新人怎么会在颁奖典礼?】


    【还不是因为他太牛了,一个头铁的新人,居然消了记忆玩权谋,据说差点把他的经济统给气自毁。但是由于太爽了,在里边杀人跟切瓜一样,隐忍了前半段剧情之后把所有挡他路的人全给灭了,硬生生把一个谨小慎微的角色演成了龙傲天,直接出名了,颁奖典礼被破格邀请了。】


    【这届新人都这么牛*吗?】


    韩缪…… 云漾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那熟悉感挥之不去,可记忆就像蒙了一层雾。好在对方并未纠缠,礼貌地致歉后,便侧身让开了道路。


    “云老师,我们会再见的。”


    路过韩缪时,他耳边拂过了这么一句话,等回过神来,韩缪已经离开了。


    “小漾,那人是谁啊?”


    云漾刚坐下,凌序立刻收起了方才盯着韩缪时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警惕,转而微微蹙眉,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好奇,望向云漾。


    “没谁,不认识。”


    封渡:“哥”


    封渡终于忍不住了,手犹犹豫豫伸向云漾,却被凌序“不小心”给打断了。


    封渡:“你!”


    凌序肩膀瑟缩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小漾,你看他”


    死绿茶!!!


    封渡胸腔里一股邪火猛地蹿起,他死死攥紧拳,才克制住当场揭穿凌序伪装的冲动。他转而看向云漾,眼神里带着委屈和控诉,希望云漾能看清那人的真面目。他确信云漾是爱过他的,至少比那个什么只知道伤害他的凌序好多了!


    封渡下意识想逃避自己也给云漾造成过伤害这一事实。


    刚杀青时,封渡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云漾,结果和纠缠不清的凌序狭路相逢。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要不是云漾从中拦着,两人怕是当场就该打起来了。


    后来好歹是被糊弄到颁奖典礼,终于看起来相安无事了很多,封渡逮到机会问自家系统有关于上个剧本和云漾的事。


    在脑子里快速过完了云漾的上个剧本,封渡好悬没给自己气昏过去,趁着云漾上台领奖的间隙,对凌序好一顿冷嘲热讽。


    却没想到凌序冷笑一声,不屑说:“你做得难道比我的少?我至少没杀了小漾。”


    封渡:


    可恶啊啊啊啊啊!封渡的心已经快扭曲成毒液了,但镜头无时无刻不飘在他周围,他只能咬着牙维持得体的笑容,实则手指甲已经快被抠烂了。


    他不比凌序,他的积分还没赚够,他还想活着回去继续过自己富二代的生活。


    但是封渡低下头,很认真的开始思考将来的打算。


    自己最多再两个世界积分就赚够了,到时候他就可以返回现实。可云漾是个新人,才刚刚开始,但他自己不想再体验没有云漾的任何一秒钟了。


    他在心底暗自和自家系统沟通,得知赚够积分可以自由选择离开系统空间的时间后他燃起了熊熊斗志。只要自己再过两个世界,就能继续缠在云漾身边了!


    但系统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你确定你在两个剧本世界后,还会像现在喜欢云漾吗?你难道就没想过现在你对他的情感,仅仅只是上个世界的情感残留吗?”


    它快急死了,各种经验可得,恋爱脑的宿主是没有好下场的。


    而封渡听见它的话,只是抬头看着在领奖台上接受众人喜爱,闪闪发光的云漾,犹豫了好久,最终在心底对系统道:“我不知道。”


    “你再给我两个剧本的时间,如果我忘了他,那你大可不必担心你的业绩,如果我忘不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台上那个鞠躬的身影,在稀落的掌声中,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那我也认了,就此陷进去,心甘情愿。”


    *


    “嗯?你要开机了?”云漾有些不可置信。


    封渡盘腿坐在地毯上,抬头看着窝在沙发里享受摸鱼假期的云漾说:“嗯,明天就进组了。”


    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快,云漾差点被绷住笑,连忙咳了两声,装作遗憾说:“啊,这么快啊。”


    封渡就当没看见云漾脸上的窃喜,而是盯着他缓声说:“你说得对,只凭一个副本的上头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的感情都太不负责了,所以我打算进两个长剧组。如果我成功放下了,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好同事。”


    “如果不成,那我只好缠着你一辈子,至死方休。”


    这句话被他随意地说出来,却让云漾感到一阵恶寒。他简直怕死了这种甩又甩不掉的阴湿私生感,只能寄希望于封渡能如愿放下这段感情。


    “我用了三年就放下了,封渡这次进的可是长剧组,肯定早早的就能把我忘了。”


    云漾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完全没看到封渡眼底的痴缠。


    *


    【宿主,咱们什么时候开工啊?】


    0622看着惬意的云漾,终于忍不住问了。自从封渡去了剧组,他和凌序两人碰不上面。所以除了偶尔应付一下凌序之外,云漾这段日子过得不可谓不快活,直接给他整得有点乐不思蜀了。


    “哎哟这不还有几天的放假时间吗,别催别催。你要是无聊,就和你那个系统朋友去玩,乖昂。”


    0622给急得在屋子里飞了好几圈,最后窝在云漾的脑袋顶上,气愤说:“宿主你再不进组,你的人气就快过时啦!没有人气就没有积分,没有积分你就没命了,我也要被回收了!!”


    云漾:“最后这句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头顶乱蹦的小鬼魂突然安静了。


    哦豁,被宿主拿捏到把柄了。


    “哎呀好了,”云漾直起身,把0622从脑袋顶上拿下来说,“不就是进组吗,你去把剧本给我拿过来。”


    0622把自己从他手里拔出来,一言不发去拿了一摞剧本给云漾。这安静的态度让云漾有些侧目:“你怎么了?”


    见自家系统不说话,云漾说:“你不会是害怕我找到你的把柄,威胁你吧?”


    0622:


    其实有时候云漾自己也挺好奇的,为什么他总能在一个除了白布什么都没有的三头身的鬼魂身上看到这么多情绪。自家系统笨笨的,都让云漾生出了些老母亲的怜爱。


    云漾:“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人,既然你和我的积分挂钩,那我自然不会对你不管不顾活或者威胁你。”


    他往小系统头上呼噜一把:“放心吧,崽。”


    妈妈一定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0622热泪盈眶。


    嗯嗯!


    *


    最终云漾还是选了一个校园本。


    其实送到他这里的本子已经不局限与狗血了,虽然不多,但好歹有了其他类型。但云漾看了看,最终还是选了一个世俗意义上看起来非常狗血的一个剧本。


    【《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宿主你怎么选了这个啊?】


    云漾把小系统提供的校服穿上,站在镜子前看着还算的上青春的自己,说:“在某方面说,这个本是最与我本人相似的了。”


    0622看着这令人窒息的感情线,忍不住吐槽:“宿主你之前这么舔狗吗?”


    云漾:“不是感情线!”


    “那是什么?”


    云漾下意识地揉了揉胃部,那里仿佛条件反射般地泛起一丝熟悉的刺痛。


    “——应试教育。”


    作者有话说:


    这个韩缪就是正宫啦,在第四个小世界出现哦~(不过只是有个大度正宫身份而已啦,后续的小世界还是云漾和其他攻的哦)[让我康康]


    然后稍微说说下个世界叭,下个世界严格来说已经不侧重于攻和受之间的感情了,主要内容就是这章最后所说的“应试教育”,所以不会有多么酸涩和气人,更多的是压抑(算是个小小的避雷针叭[可怜])


    对主线没有影响,各位不想看直接跳到第四个小世界也不影响哦


    感谢各位宝宝的支持[垂耳兔头]爱你们么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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