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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香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字条被揉成一团, 孤零零地弃在地上,洁白的纸面沾染了污迹。云漾垂着手,僵立在门前, 仿佛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悬旌。”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的弧度, 眼中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


    山风灌入空屋, 吹动了桌上摊开的书页,纸页翻飞间, 那句“悬旌摄火,志洁冰霜”清晰地映入眼帘, 仿佛无声的嘲讽。


    悬旌剑速度极快, 刚过晌午,封渡便已抵达青陵城。


    沿着一路的吆喝叫卖, 饭香酒酽, 封渡头也不回放前走,行人慢慢变少,直到走进一片繁华却荒芜的街区才停下脚步。


    眼前朱门绣户依旧,在封渡的记忆里, 原本应是金碧辉煌, 喧声盈耳才对。可如今他仰头看着檐角被锈蚀的铜铃,风吹时声音不再清脆, 鎏金匾额残破不堪, 蒙尘积垢,昔日的繁华早已化为断壁残垣间的萧索。


    整条街巷空无一人,门窗紧闭,仿佛一座巨大的坟茔, 寂静得令人心慌。


    封渡推开大门,断壁残垣无人休整,石阶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他茫然提剑循着记忆中的痕迹,但没有,什么都没了。


    封渡喉间一甜,血腥气堵在嘴里,他提气运功想压抑住这股感觉,却感觉内力滞涩,走岔经脉,手臂上青筋暴起,如虬枝盘错,额头上冷汗涔涔,俨然是走火入魔之兆。


    他察觉不对,越是着急调息,内力越在体内横冲直撞,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猛地在封渡身上的穴位点了几下,乱窜的内力倾泻,封渡只觉浑身虚脱,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却在即将触地时,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拉住!


    封渡面色苍白,想转脸与那人对视,却没想到看到了一片白色的幕篱。


    封渡有些疑惑,问道:“阁下是何人?”


    那人用一种诡异的强调答:“你不认识我?”


    那人的声音经过刻意改变,雌雄莫辨。及膝的白色幕篱随风翻飞,隐约露出其下的黑色劲装和模糊的面容轮廓。


    封渡诚实摇摇头,道:“不认得。”


    那人却扔给他一瓶药,阴恻恻说:“明日此时,就在此地,不见不散。”


    他说完几个跳步就踏着屋檐离开,不知所踪。封渡目送他离去后抬起手自己端详手中瓷瓶,外表看不出端倪,把塞子拔下来,封渡试探性凑近去闻,似乎也无毒。


    封渡找了家客栈放下包裹便拿着药瓶去药馆找郎中,郎中先是闻了闻,又取出少许药品仔细探查,最后把瓷瓶递回去道:“这药没问题,能治疗内力流窜和走火入魔,里边还放了一味世间难寻的珍贵药材,效果更是奇佳。”


    他满腹疑窦地接过药瓶,辞别郎中,完全没搞懂目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人解我走火入魔,又送我一瓶伤药,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但”封渡回想方才场景,一股淡淡诡异感始终萦绕心头。


    那人救他时动作干脆,却又在靠近的瞬间,让他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冰冷杀意与深沉悲恸的气息。


    *


    云漾跌跌撞撞推开一处废弃的宅门,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的室内回荡,良久,他伸手把幕篱随意扯下扔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掉进眼眶。


    为什么不记得?


    明明他已经做好所有准备,却因为这一句话前功尽弃。


    在看见纸条后不多久云漾就下山了,他远远坠在封渡身后跟着进了封家老宅,却猝然见他走火入魔。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云漾无法视而不见,他救下了封渡,并约定明天再见。


    云漾本想借此机会让封渡杀了他,自己也终于可以解脱了,但封渡居然不认得他。


    他就这样枯坐一整夜,从太阳西沉华灯初上,到夜半三更四处寂寥,直到晨光微露时,他才活动了一下早已僵硬麻木的四肢,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已经两天没有睡好觉了,云漾重新捡起幕篱戴上,自言自语:“希望封渡能看在我养他这几年的份上,能给我找个坟埋了,不要曝尸荒野。”


    他去早市随意买了些吃食,便跃上屋檐,静静等待封渡的到来。封渡也与昨日一般无二的时间应约来到封宅荒院里。


    云漾仔细探查了他的状态,见他恢复正常就放下心来,起身飞落在封渡身旁。


    虽然眼前的人救了自己,但封渡还是有极大的戒备,他把手悄无声息放在剑柄上,正想说话,眼前人猝不及防突然出手,招招凌厉直取命门。


    封渡不敢轻敌,他猛地拔出悬旌剑与其战在一处,眼前人招式虽狠,却隐隐透着一丝迟疑,仿佛每一剑都在逼迫他做抉择。


    封渡心中疑惑更甚,他一边抵挡一边沉声问:“你究竟是谁?昨日为何救我,今日又为何杀我!”


    云漾没有回答,他此刻心中复杂的很,他欣慰于封渡在自己的教导下成长如此迅速,能逼得他节节败退,又掺杂了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突然他剑势一滞,脑袋像是针扎一样刺痛,身形微微晃动,封渡抓住机会一剑挑了他的武器,云漾向后躲闪,但大脑嗡嗡蜂鸣声与右耳的伤让他躲避不及,悬旌剑横劈过他的头顶,把幕篱带飞出去。


    一缕发丝悄然飘落。


    血珠自下颌滴落。幕篱被剑风掀飞,连带束发的木簪也脱落在地。长发被风拂开,终于毫无遮掩地露出了那张脸——


    他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生气,只余下一副清冷易碎的骨像,血珠在苍白的脸上更显刺目。


    封渡的瞳孔剧烈收缩,悬旌剑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脆响:“哥?!”


    云漾睫毛颤了颤,面对此情此景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半阖着嘴,吐出几个字:“封渡,我”


    话没说完,云漾便眼前一黑,直直往地上栽去,却被一双手骤然抱住。


    封渡顺着力道,膝盖猛地砸向地面,手臂却死死把云漾护在怀里。


    此刻他的心也是乱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云漾要杀自己,也看不懂他昏迷前看向自己那令人震颤的眼睛。


    封渡只能先把云漾抱回客栈,又去寻了昨日给他看药的郎中,直到郎中说并无大碍他才放下心来。


    把人恭恭敬敬送出门,封渡又回到屋里,金黄色暖阳透过窗棂撒在云漾清冷的侧颜上,柔和了令他心悸的疏离感。


    封渡走到床边看了半晌,见云漾没有苏醒的迹象,便随地坐在履阶上,半侧脸贴着褥子趴在床沿处,牵起云漾交叠在腹部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他目光放空,怔怔地望着虚空,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他不相信云漾要杀他。


    等云漾幽幽转醒时才发觉自己睡了好久,他揉了揉还残留着刺痛感的脑袋,转头突然对上了一双小狗一样明亮崇拜且忠诚的视线。


    云漾:……


    他不了解封渡是否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但就他目前的表情来看,他大概率,想偏了。


    他左手撑着脑袋,右手向封渡方向一伸,本意是想让他扶自己一下,却被想到手心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云漾疑惑看去,就见封渡把脑袋伸到自己手心蹭啊蹭。


    “其实我”


    云漾想说些什么却被封渡打断:“哥,我都知道。”


    云漾有些语塞:不,你不知道。


    “哥,我都想明白了!”封渡眼睛亮晶晶的,“你定是放心不下我,才暗中跟随。见我遇险便立刻相救!后来与我过招,想必是为了考校我的武功进境,对吧?”


    “最后你想检验我这些年来学的武艺所以才拔剑与我对招!”


    封渡掷地有声下了结论——


    “哥!我知道你全是为了我好!”


    ……


    云漾在此刻由衷觉得,自己如果真的死在封渡手下,那绝对是耻辱。


    奇耻大辱。


    “其实算了。”云漾不想挣扎了,也没意识到自己听见封渡这一番言论舒了口气,他轻咳一声道:“我饿了。”


    “哥我这就去给你买!”封渡像是得到指令的某犬类动物,嗷一声就撒腿跑走了。


    虽说是夏季,但晚间的风还是带些凉意,尤其对于云漾这具经过大喜大悲还未痊愈的身体。


    他走到窗边准备把叉竿拿下来关上窗户,却瞥到了街上一道跳脱的身影。


    那身洗得发旧的棉麻衣衫,也掩不住他在人群中穿梭时,身上焕发出的那种鲜活明亮的生命力,封渡行李和剑都被放在客栈房间,手中提着好些东西,笑着穿过熙攘人群向他奔来。


    云漾垂下眉梢,他把窗户关紧,叉竿斜靠在墙上,刚转身封渡就推门进来了。


    他哗啦啦把吃的喝的铺满一桌子,兴奋对云漾道:“哥这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东西,我从前在封家”


    激动的话语在触及“封家”二字时戛然而止。云漾恍若未闻坐在凳子上准备吃东西,而封渡也在片刻凝滞后又恢复了快乐小狗的样子。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提及。


    吃饱喝足后,封渡跑到楼下准备再另开一间房好让自己和云漾分着睡,没成想掌柜告诉他客房已经都订满了。


    “什么?我昨日来时不还空了好几间房吗?”封渡不可置信问,管事的面露歉意道:“哎哟,这不是京城来人了吗,据说浩浩荡荡绵延好几公里的车马,县丞府邸住不下,于是给整个青陵城的客栈空房间都给包下了!”


    管事看见楼梯上下来一个人,把手巾甩到肩上忙不迭迎过去,只来得及给封渡甩下一句:“这位客官,我给您房费减免,换房间是真不行啊!”


    封渡回头看,就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大着肚子,由侍女搀扶着颤颤巍巍走下来。


    封渡不想管这人究竟是谁,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今晚要和哥睡在一起。


    回到房间,云漾问他:“掌柜的没开?”


    “哥怎么知道?”封渡没想到云漾居然知道此事,于是诧异问道。而云漾只是从柜子里搬出另一套枕席放在床上说:“白日里我就晓得了,我当时蹲在房梁上看见清王殿下的马车浩浩荡荡来,把所有客栈都挤满了。”


    云漾先行上床,将里侧的被子往里推了推,自己在外侧躺下,让出足够的位置,淡淡道:“上来吧,该歇息了。”


    作者有话说:


    “呵呵。”


    0622战战兢兢盯着面色黑到能在夜晚隐身的那张脸,瑟瑟发抖。


    封渡:真是好福气啊真是恭喜他了!(咬牙切齿)


    第32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上床睡


    上床睡上床睡上床睡


    封渡站在门前不动弹, 云漾躺床上,见他迟迟不动,疑惑道:“还不上来歇息?


    “我……我可以打地铺。”封渡垂着眼睫, 声音有些发紧。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莫名的紧张从何而来,只觉得那并排铺着的被子, 看着便让人耳根发热。


    云漾当然不清楚他内心七拐八拐的心思,他只当是小孩子独立心重, 不愿意和大人睡在一起,他道:“如今青陵城正值褥暑, 虫蚁之患盛行,你在地上睡, 不等睡着便被蚊虫蚁虱饶得清静不得。且我此行下山没带多少驱虫药, 咱们在一张榻上凑活一晚即可。”


    说罢他就躺下闭目,完全没把同床共枕当回事。


    封渡咬咬牙, 安慰自己不就是和哥睡一觉, 有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当真躺下,身侧传来另一人的体温与清浅呼吸时,他才意识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明明是用的同一种皂角, 怎么哥的就这么香?


    *


    云漾是被楼下和大街的嘈杂声吵醒的。


    他听见官兵的吆喝声与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皱着眉被迫睁开眼。


    他好不容易才能有一次像昨晚一样的美好睡眠!


    不料一偏头,正对上封渡那双睁得溜圆、毫无睡意的眼睛。


    云漾有些诧异:“你醒得这般早?”


    封渡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含糊应了一声。他才不要告诉哥自己其实一晚没睡。


    两人都睡不着, 索性起床收拾包袱。封渡看着云漾把一柄剑背在身上,不是沉漾剑,问道:“哥怎么不用沉漾剑?”


    云漾收拾包袱的手一顿,随即面不改色说:“沉漾剑招摇, 容易被人认出招来祸事。”


    封渡不明所以点点头,随即背上自己的悬旌剑准备随着云漾离开。


    临行前,云漾问他:“你怎么想的?回山还是四处看看?”


    封渡答:“哥,我想四处逛一逛。”


    幼时他要在家中练功,不能时常出去玩;再后来封家满门被屠,他跟着云漾上了山,更是与世隔绝。


    封渡觉得自己几乎要与这红尘俗世脱节了。


    “也好。”云漾思索片刻道,正好他也心中郁结,多去看看四时景色或许就可以开解自己。


    两人敲定好行程便下楼去找店小二退房,只是临行前封渡似乎若有所感转过身,就见昨日那大着肚子行动不便的妇人似乎正准备要去什么地方。


    “怎么了?”云漾顺着他视线看去,恰好与那妇人对上视线。


    那妇人今日换了一身素净衣衫,不似昨日华贵,见到云漾,竟还温和地浅笑颔首致意。


    云漾回礼,带着封渡出了客栈,看着门前停着的一辆马车与零星几个侍卫,皱了皱眉。


    明明今早听见了嘈杂车马声,怎么如今只剩这一点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假意离去,绕至街角便悄然跃上屋檐,隐在暗处静静观望。


    那妇人由侍女搀着上了马车,帘子阖上看不见里头光景,倒是那侍女坐在外边车板上,隐隐约约看见她竹篮内用红布盖着的似乎是香。


    云漾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离此处最近的寺庙有近二十里,寻常脚程快些的马车都要走上小半天,更别说是不能受颠簸的孕妇,恐怕到了天就开始暗了,今日指定无法回程,郊外又去客栈,那便是要在寺庙借宿一晚。


    舆内妇人一声令下,规模不算大的车队出发,慢悠悠朝着城外走。


    护卫如此之少,若途中遇袭,后果不堪设想。


    “哥?哥!”封渡连唤数声,云漾才恍然回神,略显茫然地看向他:“……何事?”


    封渡蹙了蹙眉心,看向云漾的右耳。


    哥的耳力向来极佳,哪怕是全神贯注做事情也能听见声音,怎么今日喊了好久也没反应?


    “这似乎是清王妃。”封渡暂时压下心中疑虑对云漾道,他见这车队虽然简朴,但皇妃该有的仪仗一个不缺,曾经被父亲教导的宫廷礼仪让他知道委身在客栈住宿的居然就是清王妃!


    可这也太不合理了,堂堂一个怀有身孕的王妃,居然不去县丞特意准备的府邸去住。


    两人一合计,反正他们此行也没有规定要去的地方,干脆就跟上去看一眼,没有意外最好,如果有了意外两人也能帮衬着。


    于是云漾和封渡不远不近坠在车队后,没有任何人察觉。


    他们到达寺庙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途中王妃因孕期身体不适被迫休整了还几次,直到天色都暗下来才堪堪赶到。


    今日祭拜是不可能了,他们只能先入住,明日再拜。


    云漾和封渡蹲在一处房檐上,两个时辰后,夜深人静,封渡突然听到什么声响,猫着身警备看去,两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持刀悄悄逼近王妃所在住所,令人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居然没有任何侍卫发觉。


    王妃仪仗大喇喇地摆在院里,就像告诉所有人这里住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妃。


    云漾蹙眉,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掠至近处的树冠中,同时向封渡递去一个眼神。封渡会意,立刻转身潜出小院。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那两人离开后悄无声息坠在他们身后。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目标明确,甚至没有经过进一步确认就准备径直闯进屋内。


    云漾能看出这二人身手不凡,毕竟够胆谋害堂堂王妃自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可实际对起招来才真正让他大吃一惊。


    交手数招,云漾便看出这两人武功路数严谨狠辣,招招搏命,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里屋的王妃听见声响惊慌失措,在侍女的陪同以及云漾的大喊的掩护下从后门匆匆逃了。


    封渡这时才匆匆赶回来,他迅速加入战况,边打边对云漾道:“那些侍卫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云漾独斗二人本已占据上风,只是对方悍不畏死,一时难以拿下。如今加上封渡,瞬息便把两个贼人擒住。


    刚把剑架在他们脖子上准备问话,两人突然倒地,黑血从面罩内溢出,封渡把面罩扯下,露出了两张极其普通、丢入人海便再难寻回的面孔。


    “是宫里的人。”云漾皱眉下了结论。


    他虽然并非世家大族出生,没有学过皇宫礼仪,但根据前些年行侠仗义时杀的贪官他也了解不少内幕。


    封渡附和道:“没错,哥,这件事有蹊跷。”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看向因匆匆离开而狼狈的屋内,暗惊不好,立马飞身顺着王妃刚离开的路追赶过去。


    寺庙后方是一片山林,夜间视线不清,纵使云漾和封渡武功再高强也不可能马上就能把人找到。


    终于,半刻钟之后,他们发现了王妃侍女的尸体。


    云漾探向侍女颈侧,指尖一片冰凉,已无脉搏。他眉头紧锁,沉声道:“竟是宫里的人?为何要对一个怀有皇室子嗣的王妃下此毒手?”


    最诡异的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清王殿下不可能不知道,却到现在也无动于衷


    正思量间,封渡忽闻不远处有女子的尖叫声,踏上树枝上远远眺望,对树下的云漾喊到:“哥!找到了!”


    沙石纷飞,一双绣着着精致但低调的花样的翘头履染上了脏污的泥土,在林间艰难穿行。


    秀毓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拼尽全力向林木深处逃去,不敢回头。


    她的婢女为了保护她而被这群人所杀,而她即使对这些人的身份有所怀疑却也不敢停下脚步验证。


    突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挡住她的去路。


    秀毓躲闪不及差点一头撞上,她看着面前陌生的面孔恐惧后退,可身后人亦想要她性命。


    她绝望极了,双眼留下了无助恐惧的泪水。


    本以为自己一介平民能被堂堂清王殿下看上是祖坟冒了青烟,可万万没想到,他看中的只是自己的肚子。


    秀毓这些年保养得当的指甲把腹部的衣服揉搓起褶皱,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她即将临盆,自己随时都可以被剖腹取子。


    由头大概就是,王妃为国祈福,却惨遭杀害,只能用最后的生命为皇室诞下一子。


    秀毓不想挣扎了,她双手抱住肚子,企图能和自己的孩子再多待哪怕一时半刻。


    变故在此时陡然发生,方才自己眼前的男人抓起她的胳膊飞速离开,而他们的身后,那众多刺客面前,一道如松身影执剑傲然挺立。


    云漾眸中仿佛萃满寒冰,他长剑一振,身形如鬼魅般瞬间切入刺客群中。


    “戕害妇孺,罪无可赦!”他一剑刺入面前人的心脏,喷涌而出的血却没有沾染他分毫,他冷冷道:“天不杀你们,我来杀。”


    云漾只想迅速结束战况,他剑锋一转,瞬间挑破面前几人的手筋脚筋,若有企图逃跑者,云漾则甩出腰间匕首,像糖葫芦一样,一击贯穿两人腹部。


    这些人武功高强,云漾解决他们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等这些人死的死残的残,他衣摆依旧没沾到任何血迹和脏污。云漾蹲下身,利落地卸除剩余刺客口中的毒囊,随手丢弃。他一只脚踩在领头那人的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说。”


    这人想咬舌头,云漾眼疾手快,随手从对方衣摆扯下一块布团塞了进去。


    “不说?”云漾的脚用劲一碾,一只胳膊撑在弯曲的膝盖上:“你们是死士。”


    语气笃定,是云漾已经认定了他们的身份。脚下这人目光如针,简直想要把云漾隔空杀掉。


    不远处一个人拖着被卸掉的下巴,口齿不清说:“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云漾眉梢微挑,似是被逗笑了。他将脚下之人踢开,走到发声者面前,利落地将其下巴复位,淡淡道:“说说?”


    “呵,既然已经猜到我们的身份,又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为主子做事时就早知会有这么一天!”


    “嘁,别给自己贴金了。”云漾不屑摆摆手,睥睨道,“我即使武功再高强,也不可能在一群不要命的猛攻里保全自身。”


    他用剑鞘抬起那人的下巴,目光锐利如刀:“要么是你们实力不行,要么就是你们主子的地位不高。”


    “让我猜猜,是哪个呢?”


    第33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距离方才大约十公里的一处山洞内。


    篝火跳跃明灭, 映照着秀毓滚烫的泪水。


    封渡不知道怎么安慰,便只能放任她在山洞内痛哭,自己抱着剑去洞口等云漾归来。


    大约半个时辰, 在封渡都要沉不住气前去查探时云漾终于姗姗来迟。


    见到云漾的身影,封渡立刻起身迎上, 扶住他的肩膀转了好几圈,确定全身上下连皮肤都没被擦破才终于放下心来, 长舒一口气。


    云漾问道:“王妃怎么样了?”


    封渡摇了摇头,云漾探头看了眼她的背影, 随后咳嗽一声发出声响。秀毓听见后赶忙抬手擦了擦泪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才回头, 但看见云漾的脸时瞬间没忍住, 眼眶又蓄上泪水。


    “恩人,你又救了我!”


    秀毓永远忘不掉自己在睡梦中突然惊醒时刺向自己的寒刀, 与持刀人被一剑贯穿倒地时, 露出的身后人那张清俊却冷冽的面容。


    封渡跟着云漾一同围坐在篝火旁,听她说着自己的遭遇。


    “我名唤秀毓,本是南方一个不起眼镇子的富户女,本以为此生大约会在岭水镇待上一辈子, 至少有我的阿爸阿妈和兄长, 日子过得不会差。”


    “可那一天,清王殿下奉旨南巡, 来了我们镇子。”


    云漾大约能想到那个场景。


    一个不算富庶的城镇, 许多人这辈子所见过最大的官职大约就是巡检或县丞了,此刻骤然来了一位皇亲国戚,长相还如此俊朗,简直俘获了岭水镇的一众闺中女子。


    秀毓就是其中之一。


    因着家中是岭水镇首富, 秀毓才有机会在那次宴席上,与清王同席。


    接下来两人的故事似乎就像话本子里描述的一般美好,尊贵王爷对平凡但善良的美丽少女一见钟情,相处没几天后便立誓非君不娶,又承诺绝不纳妾。


    秀毓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哪里挡得住这样的阵势,又加之自己的家族是商贾出身,若是能攀上清王,那他们家就再也不必受人白眼。


    于是秀毓怀着对爱情的满腔期待,远嫁京城,入了清王府。


    成婚后她不必面见宫廷中人,若有什么拜贴妄图邀请挖苦她的也一并被清王回绝,于是大约成婚一年后,无人不知不受陛下待见的草包清王殿下实则是个情种,硬生生在京城拼出一道好名声来。


    秀毓爱他,但令她不解的是,明明清王殿下如此爱自己,却甚少与她同房。


    她起初还以为是殿下有什么难言之症,便想着随便借个由头让太医诊治一番,却没成想在诊治之前,她却无意间撞破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的夫君,京城人人盛赞爱妻的清王殿下,居然和一个男人上了床!


    秀毓不敢相信她的眼睛看到什么,她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如走马观花一般,深爱自己的夫君护着那个男人对她恶语相向,床上地上的一片狼藉与屋内难言的气味,还有


    屋内弥漫的暧昧气息与不堪入目的凌乱,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夺门而出,连自己什么时候晕倒的也不知道。


    等再次醒来,她看见自己的房内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婢女,帷帐把这个房间分割成两部分——帐外是仆从们因王妃有孕而发出的喜庆喧哗;帐内,清王坐在床边,注视着她腹部的眼神,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狂热与算计。


    他把手掌轻轻放在秀毓的小腹,喃喃道:“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等等!”


    封渡听到此处,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困惑,忍不住打断道:“清王他……和男子?这……男子之间也能……”


    云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秀毓原本悲戚的哭声也被这突兀的问题噎得一滞。


    “咳,龙阳之好倒也常见,你在江湖上多游历几年就会明白了。”云漾多少有些对小孩子科普少儿不宜的尴尬,他接着转移话题。


    “所以清王很早之前就与男宠私相授受,娶你也只是因为想杀母取子。”


    “没错,”被封渡这么一打岔,秀毓也平复了一下情绪,道:“陛下也正因此不待见清王,达官显贵更不愿让费力培养的贵女成为一个一次性生育工具,所以,在那次南巡,他看中了我。”


    “单纯,好骗,地位不高不低,最重要的是我阿爹给我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能填补府内财权的窟窿。”


    秀毓双手捂面,泪水在指缝中渗出。


    “可怜我腹中孩儿,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你想离开吗?”云漾突然说。


    秀毓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道:“什么?”


    “我说,你想离开吗,活着把你的孩子养大。”


    跳跃的火光映在云漾沉静的侧脸上,他这句话,如同暗夜中劈开的一道亮光,瞬间照亮了秀毓绝望的心。


    半晌,她狠狠擦掉自己不争气的泪水,道:“我愿意!”


    “我会算账管家,也会刺绣赋诗,我哪怕离开爹娘,离开王府,也能带着我的孩子活下去。”


    她的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语气却异常坚定。


    云漾又问:“你不想报仇吗?”


    这次秀毓没有说话,她抱着双膝,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不能报仇。”


    “他是王爷,即使再怎么不受待见,也是皇亲国戚。”


    秀毓言尽于此,云漾也能明白,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送佛送到西,你的忙我们兄弟俩帮了。”


    云漾说完,看向封渡寻求附和,却见他眼神发直,神情恍惚,显然神游天外,根本没听见方才的话。


    云漾:“?”


    他到封渡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声问:“说话啊,想什么呢?”


    “啊?”封渡懵逼。


    “啊!”封渡终于反应过来,忙说:“对对,我和哥一定把王妃秀毓姑娘安然无恙安置下来。”


    秀毓脸上的脏污几乎要被泪水冲刷干净,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稳肚子跪坐在地,慢慢俯身:“秀毓在这叩谢两位恩人的救命之恩!”


    封渡离得近,见状立刻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身体:“姑娘万不必行此大礼!”


    云漾也跨过篝火扶住她,但秀毓执意要拜,两人愣是拗不过她,只得侧身受了这半礼。


    再后来,云漾和封渡把秀毓送去了距离岭水镇不远处的渔阳镇,给她租了一间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的小院,又留了不少银子。


    至此,这场匪夷所思的逃杀才算落下帷幕。


    两人在秀毓千恩万谢下刚准备离开,云漾却被封渡喊住了脚程。


    “哥,我想和秀毓姐说句话。”


    云漾看着他那扭捏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但理解尊重,并自觉去了外屋,留给两人交谈的空间。


    秀毓已经换成了寻常妇人的装扮,衣服也从繁琐的宽袍变成了的窄袖布衣,腰间系一条青布围裙,发间只簪一支木钗,再无多余饰物。


    她神色平和,一手轻柔地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眉宇间带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宁静。见封渡脸色犹豫,她道:“恩人想问什么?”


    “就是就是”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反倒把自己憋得脸色涨红。


    终于,他下定决心,说道:“清王与那男子的感情,也如平常男女一样么?”


    秀毓似乎没想到封渡想问的是这句话,她只愣了一下便说:“当然,就如寻常夫妻一般,只不过妻子变成了男人罢了。”


    她早对清王不抱任何感情,所以回答起来也没有任何芥蒂。


    “寻常夫妻是不论做什么都想要在一起,眼里容不下其他人,只想贴着彼此吗?”


    “那倘若,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对他的恩人就是这种感情,他他是不是也喜欢恩人啊?”


    “做夫妻是什么感受啊?”


    这串连珠炮弹的疑问向秀毓涌来,她顿觉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怀有身孕头脑不太好用,居然差点反应不过来封渡在问什么。


    秀毓怔了怔,随即了然,轻轻点头:“若按你所说,那大抵……便是倾心爱慕了。”


    虽然这世间夫妻相爱者甚少,大部分能做到相敬如宾就不错了。


    但她也不好打击一个少年对美好爱情的向往,秀毓只能搜肠刮肚回忆几年前看过的话本子里惊天动地的男欢女爱。


    “大约就是,你看不到他就会日思夜想;见他受伤会心疼,恨不得把世间一切美好都碰到他面前?”


    秀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她自己都没有真正的爱情!


    秀毓也不管封渡挺没听懂,但显然她想到了自己夭折的少女怀春,悲愤涌上心头,她恼羞成怒把封渡推了出去,并下定结论:“总之不管是你还是你那个朋友,你们心生爱慕行吧!”


    秀毓咬牙切齿:“那可真是恭喜你们了!”


    “砰———”


    封渡被赶出门外。


    他摸了摸鼻子尴尬站在门前,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云漾纳罕凑到他身边,稀奇道:“你到底说了啥,把人家秀毓姑娘都给惹生气了。”


    “我不晓得啊。”封渡如实回答,眼神有些迷茫,“我就是问了一些事,然后秀毓姑娘回答了我而已。”


    “你问了什么?”


    “清王和男宠是爱情吗。”


    云漾:“?”


    你说你问了什么?


    云漾对封渡的人情世故不敢苟同。


    “行了行了,反正我们把人安顿好,也该走了,正好你去请个罪就当告别了,我们好去别处看一看。”


    见封渡立在原地不动,云漾用剑抵了抵他的肩膀:“快去啊。”


    封渡突然说:“哥。”


    云漾没有任何防备:“干嘛?”


    “我不想只做你弟弟。”


    “?”


    “我感觉我爱慕你。”


    那瞬间,空气好像静止了一样安详,鸟雀定在原地不再叽叽喳喳,当然云漾也没再叽叽喳喳。


    “我想做你……”


    “恩人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东……”


    “啪叽——”


    包裹自呆滞的秀毓手中滑落。


    她大约是快生了,都疼出幻觉了。


    第34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云漾认为自己此刻应该有很大的反应才对。


    比如震惊, 羞赧,自我怀疑,可不管如何, 都不应该是现在这个状态。


    他的手一抖,剑落到地上发出金属触地的闷响声, 云漾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封渡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却组合不成任何他能理解的意思。


    秀毓没再管包裹,她一手撑着门框, 一手扶着肚子,颤颤巍巍转身, 喃喃自语:“呵呵, 没睡醒,再睡一会。”说罢, 她再次猛地关门, 彻底把两人隔绝在外。


    “哥,你怎么不理我?”这间小院里所有能喘气的此时全都不敢喘气,企图自欺欺人,把这惊骇世俗的话轻飘飘带过。


    除了封渡。


    云漾有些崩溃, 偏偏封渡还不知死活一直在问, 他只能斟酌用词,慢慢道:“你怎么突然说突然认为你喜欢我?”


    于是封渡把那一堆秀毓从话本子里得出的推论一股脑全都说与云漾听, 末了, 眼神灼灼地望着云漾,语气无比认真:“哥,我想明白了,我就是……心慕于您!”


    *


    这一路上云漾都没再与封渡说任何一句话, 而云漾在确保他武功足以自保,并且脑子没问题不会被人算计后,头也不回就返了山。


    只是在临走前给封渡匆匆甩下一张字条:“你去游历一番,便明白这不过是敬仰之情,而非爱慕。”


    封渡看见后也并未多说什么或追上去一定要问个清楚,而是背上秀毓和他哥留给他的包裹,提起悬旌剑,四处游历去了。


    封渡这一走便是两年。两年间,他踏遍九州山河,见过塞北风霜,呷过水乡春茶,在东海之畔看渔民织网,于京城赏过世间繁华。


    每到一处,他便会寄一封信给云漾,有时是所见所感,有时却只是某个河岸的漂亮贝壳。信的内容琐碎,没有重点,虽只字不提旧事,但每字每句,无不向云漾诉说着自己的情谊。


    这两年,从未让他放弃,相反,少年时萌生的那份朦胧情愫,在两年时光的洗礼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得愈发清晰坚定。


    于是在第二年冬至那日,封渡再次收拾包裹,带着行侠仗义时百姓给他的满怀感激,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彼时云漾正在小院里喝酒。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山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他窝在院里那颗枯树下独自喝着酒,脚边散落了不少空酒坛。


    雪花纷纷扬扬飘下,落在他面前木桌上成堆的信笺上,濡湿了斑斑点点。


    云漾有些醉了,他醉眼朦胧,视线划过桌面飘忽落在竹木院门处。


    信的主人还未归来,不过算算日子,新的信就要来了。


    云漾又灌空了一坛酒,他把空坛子扔到地上向旁边一捞,却什么都没捞到。


    他吐出一口浊气,日复一日的场景让他感到没劲,刚想撑着站起来,身体却因醉酒不稳向一旁歪去,云漾抱住树干缓缓坐在地上,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知道突然起了一阵大风,把信笺纷纷扬扬吹散下来,墨白色的心意变成一张张小毯子盖在云漾的身上。


    封渡一进小院就是看到如此场景。


    云漾今年二十八,若是在寻常人家,他的孩子都快要结婚生子了。


    但即使如此,岁月在他脸上并未留下多少痕迹,墨发铺散,衬得他醉后泛红的脸颊愈发白皙。许是睡姿不适,他唇瓣微启,呼吸清浅,艳红舌尖若隐若现。


    封渡推开竹门,朝思夜想的人就在不远处,他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原地远远看着。


    他心跳得好快。


    封渡抚上心口,封渡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剧烈的搏动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竟有些不敢上前,生怕这汹涌的情绪会惊扰了眼前人,也惊破了自己小心翼翼珍藏了两年的梦。


    直到云漾被寒意侵入体内,皱着眉瑟缩了一下,封渡才堪堪平复心情,脚步有些僵硬地走到云漾身边。


    他蹲下身来,干燥温暖的手掌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抚上云漾的脸颊。一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自他眼角滑落,砸在云漾微凉的手背上。


    “哥,我回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呜呜风声。


    “哥,我好想你。”


    “哥,我爱你。”


    这两年漫无目的的旅途让封渡明白很多,也释怀很多,唯剩两种感情愈演愈烈——爱意,与仇恨。


    他读过秀毓所提及过的话本子,也见过被负心汉欺骗感情而被拐青楼的悲惨女子。他明白人这一生在许多事情上都会像镜子一样有正面和反面,爱情是,友情是,亲情也是。


    对于其他人来讲,放弃一段经营已久的感情或许很难,但封渡却认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绝不会放任自己纠缠不清。


    封渡想当然把这当做人生信条,却并不知今后会为自己的想法付出怎样的代价。


    至少此刻,仇人寻不到,爱人却近在眼前。


    他拨开云漾脸上散乱的碎发,慢慢俯身靠近。清醒与醉意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封渡凝视着那近在咫尺的微启唇瓣,心跳如雷,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在心底叫嚣,驱使着他不断靠近。


    唇瓣近乎相抵,四周万籁俱寂,封渡维持着这样一个距离,仿佛时间凝固。直到身下人在梦中无意识轻咛一声,他才猛然惊醒,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最终克制略一抬头,将那个未完成的吻轻轻落在云漾颤动的眼睫上。


    雪压枝头,脆弱的树枝终于承受不住,咔哒一声断落,悄无声息洇灭在一地白雪里。


    封渡褪下外袍裹住云漾,将人打横抱起,跨过门槛把他轻柔放在床上,随即又想去柴房拿些干柴生火,但许多干柴都已经发潮不能用了,只能找出零星几根。


    封渡把所有能用的木柴搜罗起来生火,又将窗户支起一个小缝用来散气。


    火光在炉膛里微弱地跳动,散出洋洋暖意。云漾微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衣襟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封渡目光一凝,下意识便伸手想为他拢好衣襟。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视线仓促地转向别处,耳根悄然漫上血色。他看到了那堆柴火,似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逃避的好借口,逃也似的离开屋子。


    封渡发泄似的拎起斧头去砍柴了。


    听着逐渐消失的声响,云漾缓缓睁开眼。


    他早在封渡靠近时就已经醒了,感受到封渡的鼻息,却实在不知作何反应,于是干脆闭着眼装睡。


    那落在自己眼睫上轻柔的吻,仿佛有千钧之力砸入他的心。


    两年前当封渡第一次表明心意时,云漾只感觉到荒谬,他认为只要给他时间,封渡就能看清这根本不是爱慕之情。


    但这两年的封封信笺又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不是的。


    他清晰地看见封渡心意的转变,亦清楚当初那句告白并不是玩笑。


    但这怎么可以?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也太沉重了。


    偶尔午夜梦回,几年前那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孩满脸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如今的满腔爱意交融,成了他逃不开的梦魇。


    云漾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掩面,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显出一种难得的脆弱。“等他回来……”他低声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即使云漾再不想面对,封渡脚步声终究会重新在这间院子里响起。


    成捆木柴被放到柴房,脚步声逐渐逼近门扉,大门终于被打开。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看见云漾醒了,封渡呆立原地,好久没再外前走一步。云漾亦然,他好不容易做好的准备在此刻而轰然倒塌。


    屋内暖意融融,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无声地绷紧。他们同时张开嘴,异口同声道:


    “哥。”


    “封渡。”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还是云漾先回过神来,悄悄松了一口气,急忙道:“你先说。”


    封渡眨了眨眼,搬了一个竹凳坐在床前,一瞬不眨地看着云漾:“哥,两年前你说我认不清自己的感情,让我去四处游历,我听了你的话。”


    “我见识了很多,从前我在封家只知练武,被您收留又只剩仇恨,我从不知世间有如此多复杂的感情。”


    “哥,你知道吗,秀毓生了一个女儿,与她长得极像。”


    “清王被彻底排挤出权利中心,发配到北方偏远的封地,男宠如今已成了他的夫人。”


    “可是哥,那些知道真相的人居然说不清清王他是错是对。”


    封渡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凳边缘,粗糙的毛刺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


    “您知道清王封地的百姓们都是如何说的吗?他们说清王有情有义,顶住皇权压力与男宠不离不弃,甚至专门写了以他们为范本的话本子,那话本子我看了,真是可歌可泣。”


    “那秀毓呢?秀毓就要活该遭受这一切吗?”


    封渡突然伸手握住云漾冰凉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留下淤青。


    云漾喉咙发涩,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艰难道:“这世间许多人和事并不是非黑即白,他们大多都有自己的苦衷”


    云漾下意识顺着这话想为自己开脱,但紧接着又反应过来,他心中一震,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顿时涌上心头。


    “但哥,我不是那样的人!”封渡情绪激动起来,双手抓住云漾的肩膀,目光执拗而炽热,“我心悦一人,便是真心实意,绝无半分虚假算计!那些欺瞒背叛之徒,根本不配谈情!”


    “我对您的感情或许起初是敬仰,但渐渐的,您会教我习武,让我报仇,亲手为我削剑,为我缝补衣服,还在我走火入魔时救了我的性命。哥,您给了我两次命。”


    “是我大逆不道,是我僭越了,哥,您要打要罚我都随您!但我就是要说清楚!”


    云漾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心下大骇,急忙想要阻止,伸手欲掩其口,却终究晚了一步——


    “哥,我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我绝不会向清王那般背信弃义!”


    “哥,我”


    他满脸涨红,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执着,终于积压在心底已久的话:“我,我心悦您!”


    第35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不可以!”


    封渡完全没想到云漾会是这般反应, 他被这句吼钉在原地,他看着云漾情绪激动地伸手捂他的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嘶哑和绝望。


    “不可以!你知道我是谁吗?”云漾手指冰凉, 掌心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混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气息。


    封渡能感受到捂在自己唇上的手掌在发颤, 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为深刻, 近乎绝望的震颤。


    “我我”封渡甚至能听到他颤抖到牙齿打颤的声音,“我, 我是,我其实是”


    我其实是你的杀父仇人。


    云漾嘴唇翕动, 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攥紧再撕裂, 痛到麻木,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他就是再不想面对, 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眼前这个孩子的感情早就与起初不同了。他再也无法将封渡视为自己罪孽的审判者, 这对封渡太残忍,对他来说也残忍。


    那个曾支撑他活下去的、期待由对方亲手终结一切的执念,早已在他信赖的眼眸里不知不觉中消减。


    “哥!”封渡猛地收紧手指,将云漾冰凉的双手拢在掌心。他不知道云漾心中正翻滚着如何惊天动地, 几乎把他吞噬的巨浪, 他只以为是自己的以下犯上让云漾一时无法接受,“您若不愿见我, 我这就”


    突然, 云漾猛地掷开封渡的手掌,手腕一转抽出他腰间的利剑横在脖颈,悬旌剑锋在云漾细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线,喷涌而出的血珠连成串滚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


    既然如此, 那就让他自我了结吧,总好过两人于相厌中天人两隔。


    云漾的一切都太过反常,封渡感觉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死死攥住了剑刃,血从深可见骨的伤痕中滑落,同云漾的血液共同汇聚成小小的血泊。


    “铛啷!”


    剑被猛地扔在地上,云漾身体歪在一旁,双手撑着床榻,满脸都是失魂落魄。


    封渡心脏仍在狂跳,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反复在眼前闪现。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屋内一片死寂,只余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两人的伤口都不浅,一时无法愈合,封渡一言不发起身,把悬旌剑收起来扔到外屋,还是不放心,又折返回来把沉漾剑强行从云漾身旁夺走,与悬旌一同扔得远远的。


    药水敷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


    绷带绕着云漾修长的脖子缠了好些圈,直到封渡确信不会渗出一点血迹才罢休。


    剩余的药水被他草草冲洗过手上的伤口,缠绕绷带时动作略显笨拙。云漾见状想帮忙,却被他默不作声地侧身避开。


    他用牙协助打好绷带结,将药品收拾好,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门。自始至终,两人未曾有过一句交流。


    *


    云漾略微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他在床上枯坐了一个时辰,几乎未曾移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趿上木屐,云漾推开了房门,雪花在开门的那一刹猛地扑进屋里,炉膛里摇摇欲坠的火星终于被彻底扑灭。


    院中坐着一个人影,几乎被积雪完全覆盖——是封渡。他大约自出门后便一直坐在这里,雪花在他头上、肩上积了厚厚一层。


    云漾走近一看,沉漾剑与悬旌剑被他死死抱在怀里。而封渡闭着眼睛,好像睡过去了。


    云漾伸手,试图将剑从他怀中抽出,却未能拉动。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封渡。他还未来得及松手,便被封渡猛地一拽,整个人重心失衡,跌入对方怀中。


    云漾抬头,与封渡黑沉沉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浓稠而压抑的情绪,就这么沉沉地盯着他。云漾被盯得发毛,不自在抽回手想撑直身体,却被封渡拉住胳膊一扯,好不容易找准的重心一歪,又扑倒在他怀里。


    封渡伸出受伤的手掌搭在他的腰上,即使在雪地里呆了一个时辰,封渡的手还是烫的,那温度隔着一层薄薄冬衣灼烧了云漾的皮肤。


    封渡的五指使了些力气牢牢抓住云漾劲瘦的腰,那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触感,让云漾的喘息措不及防乱了一瞬。封渡似乎犹不解气,他将云漾扶正,一只手臂铁箍般牢牢锁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意味,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或许算不上一个温柔的吻,更像是一场带着怒意与绝望的掠夺。两人皆无经验,唇齿相撞间带着生涩的痛感。封渡凭着本能试图深入,伸出舌头想撬开云漾的牙关,却没想到云漾浑身抗拒,牙齿紧紧闭合在一起。


    封渡短暂地退开些许,喉咙里滚过一声嗜血低沉的笑,随即再次俯身,带着惩罚意味地咬上了云漾的下唇。


    封渡算是用了十成十的狠劲和力气,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云漾,眼眶烧红,终于瞅准时机,趁云漾松懈时舌头长驱直入。


    两人在冰天雪地中激烈地纠缠,气息交融,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甚至封渡因动作太过剧烈导致伤口重新崩裂也恍若未觉。


    云漾终于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他与封渡之间,竟然已经出现了力量的差距。


    两只手像铁钳一样将自己禁锢在他怀中,两条腿又缠住他的腿和腰,他整个人完全没有挣脱和反抗的可能。


    更别说在如此相近的距离下,任何变化他都能清晰的感知到。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云漾只觉得胸腔内的空气都被掠夺殆尽,窒息感阵阵袭来,头脑因缺氧而昏沉,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肚子也顶的有些疼。


    当封渡终于餍足地退开时,云漾已是眼神迷离,双颊绯红,被蹂躏过的唇瓣红肿水润,无法闭合,嘴角还有一些可疑的水渍。


    他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寻常,他也明白这代表了什么,但他依旧冷漠低头注视着云漾。


    一个阴暗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既然你无法接受,既然你宁愿死也要逃离,那我偏要在你身上留下更深的印记,让你恨我也好,怕我也罢,只要你别忘记我,别离开我。


    封渡用指腹擦了擦被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又伸出两根手指插进云漾的口中惩罚似的胡乱搅动。


    云漾的舌头都发麻了,唾液像银丝一样留下,他终于回神。


    他聚起最后一丝力气用力把封渡往外推,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封渡本想尊重云漾的意见,如果他哥不接受他的心意,那他就下山,绝不再云漾面前碍眼,但是那抹血红太刺眼了,封渡完全无法接受有失去云漾的任何可能。


    他的指腹摩挲过云漾红肿的唇瓣,两根手指夹住云漾的舌头往外扯,封渡看见他猩红的舌尖,随即再次低头咬了下去。


    刺痛让云漾皱起眉,却无法挣脱。


    良久,自己终于被放开,一番纠缠下来,云漾的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封渡曲起一条腿撑着,问道:“哥,您讨厌我吗?”


    云漾答:“不讨厌。”


    “那您为何要自尽?即使您无法接受,大可以与我说,我一定会下山从此不再碍您的眼,但您为何要”


    封渡不敢再说那个词,他现在对这两个字讳莫如深。


    而云漾完全不知如何作答,他嗫嚅半天,只问出一句:“如果你知道有一天你敬佩多年的人实则是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烂人,那你会维护他,还是讨伐他?”


    “是哪种敬佩?您这样,还是我父亲这样的?”


    云漾眼睫猛的颤动一下,他喉咙干涩道:“若是我你当如何,若是你父亲,又当如何?”


    “我会秉承悬旌剑剑诀,心灯永明。”


    云漾猛地响起那封信里的内容,与此时封渡的声音重合:“做人要爱恨分明,君子要如剑锋般有宁折不弯的傲骨,照亮世间黑白。”


    “所以,不论是谁,我都不会背弃这一点。”


    “但哥,你不是这种人。”


    云漾看着他笃定的眼睛,又问:“可若他有苦衷呢?”


    “那便就事论事。”不知为何,封渡不愿听云漾谈论这个话题。


    在他心里,父亲和家族给了他生命和荣耀,云漾则给了他活下去的动力与爱,两者任意一个都不可或缺。


    这个假设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他不愿深想,立刻将这念头甩开。不过是无谓的假设罢了。


    云漾则心情复杂,他知道若是自己犯了这种十恶不赦的罪,他大概会先杀掉自己,随后自尽殉葬。


    封家亦然,他会灭杀根源,但绝不独活。


    他太正直了,正直得不像封家的孩子,不像那个带人将他家屠戮殆尽的封阁昌的后代。


    云漾自欺欺人地想,他是有苦衷的,两人之间或许能有这个可能在一起也说不准呢?


    是的,他也心悦封渡。


    大约两年前,在秀毓小院内,封渡对自己告白时他便已经萌发了这种念头。


    历练不止是给封渡的,也是给他自己的。


    他将一个半大的孩子拉扯大,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他的影子,而封渡也是他这些年,唯一一个倾注了所有感情的人。


    或许恨意最容易滋生爱意,在一声声“哥”里,云漾早在自己毫不知情时便已经沦陷,只等封渡那一句话燃爆一切。


    云漾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在封渡脸上,他抬手摩挲着封渡已经有了些许风霜的面颊,轻声说:“我好冷,带我进去吧。”


    炉膛又重新散发了暖意。


    沉漾剑和悬旌剑被封渡扔进自己的厢房,依旧离两人远远的,云漾被封渡放在床上,欺身压下。


    床帐里,云漾抱着委屈巴巴的封渡,轻拍着他的脑袋,哄道:“好了,是哥不好吓到你了,哥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封渡强撑了几个小时的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把脸埋在云漾的胸口大声哭起来。


    “哥,哥,别离开我,我求你了,别不要我,我只有你了。”


    他像只害怕被再次抛弃的小兽,紧紧依偎着云漾,寻求着安慰。云漾耐心地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情绪渐渐平复,只是依旧显得有些低落。


    封渡直起身揉着红肿的眼眶,视线总忍不住往云漾带血的唇角瞟去,满脸通红,连耳朵也没能幸免。


    他全然没有了方才疯狂的想法,那个充满攻击性和占有欲的封渡已然消失不见,此刻的他,更像一只收敛了所有利爪、只会依偎着主人寻求抚慰的大型犬。


    他又把脸埋在云漾胸口处让他抱着自己,声音闷闷道:“哥,那你同意吗?”


    “什么?”


    “我说我心悦你,你同意吗?”


    第36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我”云漾实在不知作何答复, 他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让我好好想一想,可以吗?”


    于是在之后的一个月内, 封渡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明里暗里试探云漾。


    不是从山下布行多绞了一块红布,状似无意地披在云漾头上;便是“失手”削下两人一缕发丝, 小心翼翼地用红线缠绕在一起。


    而云漾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装听不懂。


    直到除夕前一天, 封渡在院子里练剑,云漾坐在一旁削木头, 封渡突然道:“哥,马上就过年了。”


    云漾手一顿, 淡定道:“嗯。”


    封渡挽了个剑花, 将悬旌剑插入剑鞘,他反身跨坐在云漾对面的凳子上, 双手扶着椅背, 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望过来,眼中满是期待。


    “那哥,新年是不是可以实现我一个愿望?”


    “嗯”, 云漾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木屑簌簌落下,“你想要什么?”


    “您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看着云漾冷酷无情的脸, 封渡眼珠一转, 他将剑放在桌子上,双手捧着心口,声情并茂道:“那我只能再与您说一遍了,其实我心”


    “等等!”


    云漾手一抖, 在木雕上猛地划了一下,咬牙切齿。他算是怕了封渡了,他把手上的小玩意扔给封渡,起身头也不回进了屋。


    “你明天赶在摊贩回家过节前下山买壶酒,其余的,晚上再说。”


    门被大力关上,云漾甚至还嫌不够,干脆把门闩又插上眼不见心不烦。


    封渡低头看手中的物件,是一个矮矮的小人。秀长的头发,冷漠但上挑的眼角,嘴角因手抖而弯曲了些许,让冷漠的一张脸因这点瑕疵变得可爱——是云漾刻的自己。


    他把小人塞进怀里,就像把他哥塞进自己的心中,心悦满盈。


    冬日里天黑得早,亮得又晚。封渡等不及天大亮,在暖阳刚升起一点苗头时就急吼吼下了山。


    他到得早,酒肆还未开张,便抱剑静立在巷口,耐心等候。直到早市开摊,包子铺升起热腾腾的烟火气,封渡这才起身,随意拍拍衣摆,往拐角处的酒肆走去。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撒在石板上,映出封渡修长的影子。他步履散漫,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剑鞘,仿佛只是随意闲逛。街市上人声渐起,各种声音混作一团,无人注意这条略显寂静的小道。


    酒肆在小巷的尽头,就在他即将踏进去时,铮!悬旌剑出鞘瞬间寒光乍现,剑锋划破冷空气,直指巷角——


    “从大早上就鬼鬼祟祟在角落窥伺,说!你是何人?有何居心!”


    ——


    剑光霍霍,衣袂翩跹。云漾手中的沉漾剑搅起漫天飞雪,凌厉的剑气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虽只着单衣,额角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清瘦的脸颊滑落。他肤色本就白皙,一身素白长衫立于雪中,几乎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朝阳破云而出,金光刺的他眯了眯眼,黑瞳被映成浅浅的琥珀色。云漾剑尖斜指地面,薄唇紧紧抿着,心头是说不清的滋味。


    要坦白吗?还是让真相沉入地底,从此不见天日?


    这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永生无法逃避的隔阂。


    无尽的悔意啃噬着云漾的心。早知今日,当初在封家废墟之上,他就该一剑了结了这个孩子,而不是将他带回,倾注心血,养育成一个内心同样埋藏着深仇大恨的人。


    事到如今,他对不起封渡,亦对不起自己。


    但他又不可自拔的产生了点点希冀。


    他能爱上封渡,是因为封渡本身与那群道貌岸然的畜生并不相同。他虽然生在封家,可能是年纪不大的缘由,还没有接触家族最阴暗龌龊的事,整个人像青松一样正直。


    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宽宥。只盼真相大白之时,封渡能多少明白他当年的不得已,届时,能给他一个痛快。


    而且


    今天艳阳高照,格外暖和,说不定是个好兆头。


    云漾呵出一口气,睫羽轻颤。


    先坦白自己心意吧,至少别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封渡去了很久,久到太阳快落山,云漾才听见小院外头的脚步声。


    他坐在石凳上背对着门不敢回头看。酒坛的碰撞声叮当作响,竹门吱呀两声开启又阖上,封渡的脚步声略显拖沓走到距离云漾一步之遥的地方。


    云漾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正准备开口——


    他想说:我也心悦你。


    “八年前,是你。”


    “咔”地一声,茶盏裂开一道细纹。


    封渡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又痛苦地剖开了八年的光阴。


    云漾当然听得明白封渡在说什么,他的指尖蓦然收紧,眼前仿佛回溯了那天封家宅院里,满天的火光。


    老天竟愚弄他至此。


    “呵,”云漾缓缓转过身,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他迎上封渡那双布满血丝、盈满杀意与痛楚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是我。所以,你要动手了吗?”


    杀意凝成实质,云漾感受着悬旌剑刺在咽喉的刺痛感,甚至有些畅意的想,本该是这样,早就该如此。


    但为什么,心口痛。


    封渡手中的酒坛砸在雪地上,琥珀色的液体汩汩渗进积雪。


    “为什么”剑尖控制不住的抖,“为什么要养大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封渡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响彻整个山头。


    鲜血顺着脖颈流到剑身,云漾恍惚想起曾经那个拿着木剑的少年,在第一次赢了他时也是这般抵着他咽喉。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都八年了。


    一双冷静至极的眼瞳与封渡相望,这一霎封渡突然想起来了,当初在火光映衬下,幕篱翻飞时,那匆匆一瞥的,刻骨铭心的冰冷。


    或许……让他带着恨意结束这一切,反而是最好的结局。总好过知道那更残酷的真相后,余生都活在矛盾与痛苦之中。


    “自然是想看你痛苦,”云漾竭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漫不经心,“我恨封阁昌,自然恨封家所有人,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


    “至于你,闲来无事,带回来当个宠物玩也挺好。我的仇人,居然唯我马首是瞻,甚至爱上了我,”云漾嘴角嘲弄,眼神讽刺看着他,“天底下找不出比这更令人舒心的事了。”


    “啊———!”


    封渡怒吼着拎剑抬手砍下,云漾一个后撤,翻身抄起随意放在桌上的沉漾剑与之相抗。


    两人对了几招,金铁交鸣响彻不绝。忽地封渡一个扫堂腿带起一片雪沫和飞沙,云漾正想提脚躲避,突然悬旌剑自上空直直刺下,云漾瞳孔骤缩,只能凭着惯性向后仰倒,却正中封渡下怀。


    云漾肩膀靠到一个硬挺的胸膛,他暗道不好,迅速弯曲手肘蓄力向后肘击,但封堵与他对招这些年,早将他的招式和打发摸得一清二楚,他伸手精准钳住并向左一掰,云漾关节顿时错位,沉漾剑也险些脱手。于是他又忍着剧痛将沉漾剑向后一挡,死死抵住悬旌剑的进攻,不等几番对决便高下立判。云漾提剑挡在胸前,与封渡的悬旌剑做力量上的对抗。


    云漾被死死压制在冰冷的石桌上,后腰磕在坚硬的边缘,传来一阵剧痛。纵然浑身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他仍是强忍着痛楚,声音带着微喘,却异常清晰地陈述道:“论剑本身,你赢不过我。”


    沉漾剑乃是他父亲年少时偶然得的机缘,算是这世间最顶尖的剑,不论是铸件本身的材料还是他的历任主人,无一不把它淬炼得如铜墙铁壁一般,除了皇宫中的那柄,无人能出其右。


    这也就是封阁昌屠门也要获得的宝物。


    只可惜江湖人只在传说里听过沉漾剑的名号,却并不知他看起来却平平无奇。


    当初等云漾回去时,爹娘身上被砍得没有一处好肉,早已没有了呼吸,沉漾剑却被封家人随便踢到角落无人在意。


    所以单纯拼靠剑本身,悬旌剑迟早会被沉漾剑削断。


    但封渡好像根本没有听进去,他任凭悬旌被砍到凹陷却依旧不退,而是死死盯住云漾的眼,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云漾眼眶中,被刺激地闭了下眼。


    “你,有没有一刻半刻,对我的感情不是单纯的仇恨?”


    封渡已经不敢问云漾对他是否有爱了,他只想知道自己的孺慕之情有没有哪怕一刻,让云漾生出些不同与复仇的情感。


    “没有。”云漾答得毫不犹豫,冷酷又干脆。


    不是的,我对你从未有过复仇的想法。


    “呵。”


    封渡的眼泪还在流,但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最后变成云漾从未见过的漆黑。


    “好。”


    话音刚落,破空声霎时传来,云漾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避便被一把匕首刺穿了肩膀。


    这是封渡新买的匕首,本以为永远派不上用场。


    云漾吃痛,手劲一松,被封渡卡准时机猛地扔向一旁。云漾终于彻彻底底,毫无抵抗之力落在封渡手里。


    此刻的云漾,咽喉、唇角、肩头皆在淌血,素白长衫破损不堪,墨发凌乱地披散着。


    他说:“杀了我,为你的家族报仇。”


    两家人无休止的恩怨,终于要结束了。


    云漾释然闭上眼,身体放松,一副要杀要剐请便的无畏。


    “杀?我为何要杀你?死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


    封渡目光沉沉,不由分说从怀中拿出绳子绑住云漾,随即将他扔在地上,拿出匕首在他脸上轻轻比划。


    “哥,你可曾为我想过?我爱你啊。”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云漾没听明白,他此时感受着匕首刺骨的寒凉,心尖发颤。


    他八年来从未见过封渡这种神色,沉默又疯癫,那一双眼睛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哥马上就会知道。”他把匕首下移到云漾左手拇指处,轻轻用力便刺破了他的皮肤。


    “哥,是你先对不起我。”


    “啊!!!”


    剧痛陡然传来,云漾痛得眼冒金星,他的左手手筋被挑断了。


    而封渡手腕一转,刀尖抵到了右手。


    “不,不——!!”


    任凭云漾如何挣扎叫喊,封渡依然毫不留情。


    匕首毫不留情地刺下,鲜血汩汩喷涌。


    自此,他便再也提不起剑了。


    第37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鲜血不断渗出, 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大片刺目的红。


    云漾身体颤抖躺在地上,他想要活动手腕,却提不起任何力气。


    封渡几年前用木剑便能将他逼退, 加之云漾这些年一直以自己剑招的破绽为范本教导封渡,所以云漾从不怀疑自己会败在他手上。


    他如今狼狈躺在地上, 余光里封渡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刀尖血珠滴滴答答落下, 他闭上眼,呵出一口热气。


    “封渡, 如果你还念在”


    云漾的话没能说完,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行压了下去, 可依旧有一丝血迹从嘴角渗出。


    封渡的刀尖仍悬在他心口上方,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刀柄, 骨节泛白。


    “念在什么?”封渡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八年的养育之恩?还是”


    滚烫的泪珠滴落,砸在云漾脸上,让他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缩。:“——还是你方才对招时,故意露出的破绽?”


    云漾的瞳孔骤然猛缩。


    “你从一开始, 就等着这一天, 是不是?”封渡手中的匕首剧烈颤抖,他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句话:“你一直等我亲手杀了你, 了结这段孽缘, 是不是!”


    云漾没有回答,他抬眼望着天际即将消散的最后一丝阳光,眼神逐渐涣散。


    天又黑了。


    暖阳不会再照耀他了。


    “杀了我吧。”云漾的头无力靠在雪地上,再也没有支撑起来的力气, “就当你报答我这些年的恩情,给我一个痛快。”


    修长苍白的脖颈毫无防备显露出来,封渡赤红着双眼,大吼一声,高举匕首迅猛刺下。


    白雪将月光折射到云漾的身上,显得他愈发清冷破碎。


    他听见了呜呜的哭声。


    匕首刺入皮肉的瞬间,封渡手腕猛地一偏。


    刀锋擦着云漾的颈侧深深扎进雪中,封渡的额头抵在云漾肩上,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染血的衣襟。


    “哥,哥”


    他就这样一遍遍无意识地唤着,像一个再次被家人遗弃的孩童。


    云漾也不挣扎,徒劳躺在地上。渐渐地,身上的颤抖止息,封渡平静了下来。


    封渡慢慢直起身,脸上还带着泪痕,脸上的泪痕未干,神情却已褪去了所有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眼底深处翻涌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他伸出手掌顺着云漾残破的身体向下摸索,最终停在云漾丹田处,缓缓蓄力。


    “哥,我说过,死是最简单的事。”


    封渡声音很轻,但那股内力却如跗骨之蛆般,阴狠地钻入他的丹田。云漾身体猛地弓起,苍白五指深深扣进雪地里,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泄露一丝呻吟。


    “您教我武功,”封渡手掌纹丝不动,内力却在云漾经脉中肆虐,“教我做人”


    云漾感觉自己如烈火烹油一般,多年修炼的内力开始分崩离析,他眼前发黑,疼得几近昏厥。


    “我怎么会舍得让您死呢?”


    随着最后一丝经脉被震碎,云漾终是控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却被封渡堵在喉咙里。


    他的唇与自己紧密相贴,掌心却还放在自己的腹部。


    “哥,”云漾终究承担不住晕了过去,封渡的嘴唇上移,贴上了他汗津津的额头,“我们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


    云漾是被冻醒的。


    刺骨寒意浸入体内,他下意识就要运功御寒,却只换来丹田处撕裂般的剧痛,他混沌的意识被骤然唤醒。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梁,是他的卧房。


    脚踝被铁链锁在床尾,他一动弹就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镣铐内侧还垫了软棉。两个手掌被纱布包住,连指缝都露不出来。


    “醒了?”


    身侧似乎传来什么声响,听不真切。失去内力,云漾右耳的不足便显露无疑,他艰难转头,就见封渡坐在他身侧,擦拭着已经成为废铁的悬旌剑。


    “你这又是何苦?”


    云漾一说话才发觉自己嗓音沙哑得厉害,喉间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


    见封渡并不作答,云漾接着道:“你说过要秉承悬旌剑剑诀,爱恨分明,如今又为什么不杀我。”


    “可悬旌已经毁了。”


    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随即端过一旁早已备好的药碗,递到云漾面前。


    “喝。”


    云漾此刻和半聋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听不清旁人讲话,只能仔细盯着他嘴唇翕动来辅助分辨。


    药碗边缘抵在云漾唇边,苦涩气息幽幽钻进鼻腔,他盯着封渡的嘴,努力辨认那些音节:


    “当年你也”


    云漾眼皮颤动,他知道封渡要说什么。


    八年前亲眼目睹满门被屠,封渡的身体和心理都经受了莫大的打击,有相当一段时间总是生病。有时烧得意识不清,是云漾强行捏住他的下巴往嘴里灌药。同一个药碗,以同样的角度与自己的牙齿相碰。


    云漾突然别开脸,少许药汁泼洒在棉被上。


    封渡面色如常,右手依旧端着药碗,只是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云漾的头发,将他的脸硬生生扳了回来,再次直面药碗。


    “喝!”


    如今他手不能动,肩不能挑,整个人如废人一般。他拗不过封渡,只能张开嘴,一点点被迫灌药下去。


    确保没有一点遗漏,封渡把碗放下就要离开,云漾见状连忙追问:“你咳,你去做什么?”


    封渡脚步一顿,道:“干你何事。”说罢就关门离开。


    云漾重新躺下,喉管像一个破风箱一般,呼吸时发出嗬嗬的杂音


    没过多久,木门又被开启,封渡抱了好些东西进来。


    两床厚棉被被扔到身上,云漾仔细分辨了一下,针线密集规整,一看就是新买的。


    两床棉被压在身上,脚踝传来一阵暖意,封渡冷着脸把汤婆子塞进去,又打开炉膛填了两把干柴。


    随着“咔哒”声响,这间屋子终于又只剩下他一人。


    风雪不止,仿佛昨日的暖意是封渡产生的幻觉。


    他走到山脚下一处残破的院落前,推开腐朽的屋门,里头坐了一个满头脏污的白发老人。


    老人闻声转过身来,一张被火灼烧的,皱皱巴巴的可怖面孔显露出来,“慈爱”地看着封渡。


    “叔父。”封渡行了一个许久未做的礼。


    “欸,”老人应了一声,站起身略有些佝偻走到封渡面前,抓住他的手满怀期望道:“怎么样?”


    封渡抿了抿唇,低着头不看他,闷声道:“叔父,当年之事,真相究竟是如何?”


    封渡抬眼,眼眶通红地看着眼前自己曾百般敬重的叔父,正是自己前日里暗中窥伺他的那人。


    他阖上眼,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天场景。


    当他用剑指着这个满身脏污的乞丐时,他却脱口而出自己与悬旌的名字,于是他才知道当年那场灾难中活下来的不止他一人。


    封玉郎在得知封渡不仅活着,而且与云漾生活多年时,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混合着狂喜与狠戾的骇人光芒。


    他将那场惨案的所有细节,包括自己是如何亲手毁容并杀死一个奴仆替死逃脱全部告知了封渡,唯独没说云漾到底为何这么做。


    封玉郎听见这声疑问,布满疤痕的脸上肌肉抽搐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行,不能让封渡知道真相,若他知道封家未被灭门前曾经戕害了许多家族,害得他们一丝血脉也没有留下,只怕他即刻便会大义灭亲。


    慌乱很快被悲戚掩去,他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泪珠滚滚向下:“阿渡,事到如今,你还在怀疑什么?我封氏上下一百来口人的性命,还不足以说明真相吗?”


    他颤巍巍抬起枯槁的双手指着自己的脸:“我为了逃出来硬生生把自己的脸烧毁,只为了封氏有天能沉冤昭雪,你如今倒好,反倒与不共戴天的仇人厮混在一处!还要质疑家族!”


    他越说越激动,那双手止不住地颤,眼中恨意是真,恐惧也是真。


    这些年他四处躲藏,许多人看见他的相貌也避如蛇蝎,偶尔午夜梦回,他总能看见被他,被他大哥,被整个封家残害的冤魂朝他索命。


    他不恨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只恨当初为什么没有仔细排查,斩草除根。


    他眉梢一抬,余光偷偷望向封渡,他这个好侄子此刻正饱受煎熬,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右手紧紧握着剑,发出令人牙酸的关节响动。


    “叔父,”他声音晦涩:“正因我记得封家每一条人命,亲眼目睹看见了那场大火,我才不敢也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这些年与云漾生活在一处,他的所作所为,他的嫉恶如仇与慈悲见解我看在眼里做不得假,但封家一百来口人的性命死于他的刀下亦做不得假。”


    “叔父,您清清楚楚告诉我,当年云漾若真与封家无仇,何至于到这种你死我活的境地?”


    封玉郎猛地上前抓住封渡的衣领,他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你你这是在为仇人开脱!”


    “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风雪从残败的门窗缝隙钻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如万千个冤魂的哭泣。


    “我只是不想让封家人死得不明不白,不想恨错了人。”


    封渡嘴角扬起一抹牵强的笑,笑声苦涩又悲凉。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他。”封玉郎见无法诓骗封渡,于是松开他的衣领,按下因紧张激动而颤抖的手,面不改色道:“我有一真言丹,吃下去便知真伪。”


    他转身从破破烂烂的包袱里拿出一个瓷瓶。


    “这是封氏密药,吃下去,若是说了真话自会安然无恙,若是假话”他被烧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便会经脉寸断,痛不欲生。”


    “让他服下,一切便见分晓。”


    封渡的目光死死定在那瓶子上。真言丹,他在家族某本残旧的秘笈中瞥过一眼,虽记载模糊,但作用明确,其药性霸道,对服用者损伤巨大,甚至会损及心智,再不济也是身体彻底亏空。


    叔父竟还保留着这种阴损的东西?


    他拿着瓷瓶恍惚离开,耳边还回荡着封玉郎的那句:“让他服下,一切便见分晓。”


    他惶然回神,发觉已经走到了云漾的门前。


    第38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他没有进去, 而是回了先自己的卧房,把瓷瓶塞进褥子与床板之间的缝隙,又换了身在炉膛上熥地暖洋洋的衣衫, 才若无其事推门进了云漾的卧房。


    推门而入时,云漾还没睡醒。


    几床厚被子还如他刚离开时那般压在云漾瘦弱的身躯上, 封渡脚步放轻走过去,垂眸仔细观察床榻上的人。


    他从前怎么没发觉云漾如此瘦削, 经此一遭,更是到了孱弱的境地。


    封渡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终究还是没有按捺住,他缓缓抬手, 拨开了云漾脸上的一缕发丝。


    肌肤相触的瞬间, 他才警觉云漾的脸是如此凉,棉被和烧的柴没有起到一丝作用。


    他嘴唇轻颤, 嗫嚅半晌, 一声“哥”几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边。


    突然,一只手虚虚握住他的手腕,封渡回神, 直愣愣撞进了一双饱含冷意的双瞳。他下意识抽回手, 带着云漾的手臂也在虚空晃了一下。


    云漾眼神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怔怔地看着自己无力垂落的手。


    “怎么把纱布摘下来了?”


    “不习惯。”


    两人相顾无言, 找不到什么可以毫无芥蒂聊天的话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炉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云漾垂着眼感受呼吸时气流自喉管流过的声响,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听清的声音。


    封渡无法忍受这窒息的气氛,腾地起身离开,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拉开屋门。灌入的冷风激得云漾一阵咳嗽。他动作一顿, 终究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不论外伤还是内伤,云漾都伤得极重,哪怕是神仙的灵丹妙药也不可能在一天内就恢复如初。


    喉间的血腥气又翻涌上来,他撑着床板想直起身,却因身上各处叫嚣着痛苦的伤口而被迫再次瘫倒在床上。


    右手搭在床沿处,云漾歪头看着它,脑中闪回了方才握住封渡手腕的那一幕。


    那是自己的全力一击,如今却变成了可随意挣脱的的轻抚。


    指尖仿佛还能触摸到方才封渡腕间跳动的脉搏,那样鲜活的热度,衬得他这具残破的身体更像深冬的枯枝。


    云漾喉间血气愈发翻涌,他艰难地翻过身,面朝里侧咬牙咽下,可依旧有一丝血液从唇角溢出。


    他的手慢慢向枕头下摸索,拿出两个木雕。一个栩栩如生,连发丝都清晰可见,另一个只雕出来了一个大致轮廓。


    门外的脚步声倏然停住。紧接着,封渡清晰地听到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呼唤:


    “阿妈”


    云漾恍若未觉,他蜷缩在棉被里靠在床榻里侧,忍不住地呜咽出声,他雕好了阿妈,却再也不能把阿爸的模样刻出来了。


    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阿爸……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手中滚烫的药逐渐变温,屋内的啜泣声渐消。封渡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故意发出一些声响,果不其然屋内最后一丝声音戛然而止,他停了片刻,推开房门。


    云漾整个人面朝墙壁,只给他留了一个后脑勺。


    封渡将药碗放到床头上,道:“药熬好了,喝吧。”


    云漾没有动弹,说出的话略显鼻音:“我知道,你出去吧。”


    身后的人没有动,云漾也懒得再理会,只闭着眼假寐。


    “当年之事,是否有苦衷?”


    封渡的声音模模糊糊,云漾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悄悄把木雕又往枕头下塞了塞。


    云漾道:“你觉得呢?”他将问题抛回去,道:“你是相信家族,还是信我?”


    封渡不知道,两个选项不论是哪一个,都让他痛不欲生。


    他漠然开口:“药快凉了,喝吧。”


    云漾冷笑一声,撑着身体转身,双手在频繁移动下又渗出血迹,他道:“封渡,你怎么好意思犹豫的?你难道忘了父母的生恩,忘了当初你是如何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求着给我当狗的吗!”


    “够了!”封渡将药碗重重一掷,药汤不停晃动,“够了不要逼我”


    云漾不明白这句“不要逼我”是什么意思,他嘴间血迹未干,便咧着嘴讥笑起来:“封渡,你真以为我对你有感情吗?别异想天开了,你不过是我闲来无事养的一条狗,呵,只要我随便给你一点甜头,你就会对我念念不忘,连父母恩情也不要了。”


    他靠在床头,眉眼间满是恹恹和嘲讽:“你口口声声的复仇,原不过喊个口号,封渡,你真让人瞧不起。”


    明明是一身病骨,可依旧牙尖嘴利。封渡不为所动,一息之间就平复好了心情,他重新端过碗,摸着已经有些凉了,于是他去屋外拿了一张铁片支在炉膛上,背对着云漾将药放上去又热了热。直到碗口再次散发袅袅热气,封渡重新端到云漾面前,依旧是同个说辞。


    “药快凉了,喝吧。”


    云漾的嘴唇抵着碗边,药的苦涩仿佛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


    云漾不懂封渡为何对自己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他抬眼见着封渡八风不动的面色,沉稳到让人心悸。


    他不怕封渡怒吼大叫,也不怕他一气之下提剑杀了自己,他只怵如今这般情景,封渡就像没有感情的完美木偶,让人琢磨不清。


    他迟疑地接过碗,一边警惕地盯着封渡,一边仰头将药汁尽数喝下。


    喉结滚动,药碗逐渐没过他看向封渡的视线。等满嘴苦涩流进肚子,云漾皱着眉撇下碗,却看见封渡脸上冒出诡异神色。


    他的嘴慢慢咧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堪称温柔地接过云漾手中的碗放在床头,随即坐在他的身侧,让云漾靠在自己的肩膀,将他死死围在怀中。


    “哥,我下了一味药,”云漾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封渡慢吞吞补充:“名叫真言丹。”


    封渡感受着怀中的身躯一僵,心中说不清是畅意还是难过,只觉得那碗药汤的苦涩也蔓延到他的心口。


    “哥,这东西不会死,但若是触犯了禁忌,他会叫你生不如死。”他紧紧抱着云漾,力道简直要把他嵌进骨血。


    “你!”云漾气急,本就气血翻涌的肺腑此刻雪上加霜,只感觉现在眼冒金星。


    窗台边前两天剪的寒梅已经有些枯萎了,花瓣殃殃垂下,一派残败的景色。他听见背后人语气莫名道:“哥,你总是逼我杀你,总是嘴硬,这次我终于能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了。”


    他环抱住云漾,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在云漾耳边轻轻说:“哥,我叫什么名字?”


    云漾的心跳得很快,噗通噗通的声响几乎要震碎他的心脏:“你叫”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后,他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你叫封渡。”


    垂落的花瓣终于从枝头断落,整个房间极度静谧,就连云漾那只失灵的耳朵,也捕捉到了寒风吹动门板的细微呜咽。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云漾劫后余生舒了口气,他不怕死,只怕成了废人,痛不欲生地活着。


    封渡凝重的表情终于松动,他确定叔父没有诓骗他,只要说真话就不会对有损身体。


    “哥,当年你屠戮封家满门之事,是否有苦衷?”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在云漾耳边响起。


    云漾的身体猛地绷紧,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咽喉。他张了张嘴,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太阳穴炸开,如同钢针钻入脑髓,瞬间蔓延至整个头颅。


    他脸色霎时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细密的冷汗。这一刻他仿佛被万箭穿心,又仿佛被架在火架上灼烧。


    “说啊,”感受怀中人剧烈的颤动,封渡环得更紧,“我想听真话。”


    “有。”云漾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每吐出一个音节,都像有人用重锤击打他的头颅。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眼前阵阵发黑,可真言丹却依旧吊着他的神智,强迫他清醒着接受酷刑。


    “继续。”封渡的声音沙哑,带着几乎残忍的固执。


    云漾急促喘息着,他不懂自己明明说的是真话,为何那么痛苦。他闭上眼,云家祠堂冲天的火光向他席卷而来,火舌舔舐着他的指节,满地都是尸体与飞溅的鲜血。他看见自己跪在地上,伸出了一双略显稚嫩的手,抚上了两张看不清面容的脸。


    房屋场景变幻,满地尸体变成尸山,他的阿爸阿妈安静躺在地上,从小照顾他的叔叔婶婶和哥哥姐姐无一幸免,他看见这双手刨了一个大坑,将府中好几百人尽数埋葬。


    “当初是封家”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调,“是他们为了贪念杀人夺宝杀了我们阖府上下一百三十二人。”


    话音未落,更猛烈的痛楚排山倒海席卷而来,他猛地弓起身子,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封渡徒劳坐着,心中的希冀如同死灰上的点点星火,忽明忽暗间悄悄消逝。


    封渡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出什么反应,环抱的手臂下意识送了一瞬,迷茫道:“你在骗我。”


    “你哪怕知道药性会让你生不如死,也要骗我。”


    “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苦衷,你从头到尾,都把我当傻子愚弄!”他猛地把云漾从怀中推开,任由对方无力地瘫倒在床榻上。


    云漾看着封渡歇斯底里的模样,突然笑了:“对啊,我早就说了,你不过是我闲来无事逗养的一条狗,是你自己一直不信,还费尽心机求证。”


    榻上之人的单衣被冷汗浸湿,唇上留着云漾因忍痛而咬破的艳色,发丝散乱,遮掩住他的眼睛。


    云漾的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在即将晕过去时,他听见封渡又问了一句:


    “那这些年,你教我练剑,待我的那些好,教我的那些道理,”封渡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像是从鲜血淋漓的心口里掏出来的,“难道全是假的吗?”


    “你难道,对我就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第39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一束阳光落在窗棂上, 毛絮在空中浮沉。


    云漾伸手拨开发丝,看向封渡,眼神平静的像一滩死水。


    “从未。”


    两个字, 清晰而平稳,没有任何颤抖, 亦没有丝毫痛苦。


    真言丹没有发作。


    封渡脸上的血色瞬间消退,他宁愿云漾痛不欲生, 宁愿丹药的反噬来得剧烈,至少那能证明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可什么都没有。


    他所有爱, 所有恨,所有不甘的求证, 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真言丹, 是封家的东西吧。”


    云漾声音沙哑,却带着讥讽和笃定。说真话让人痛不欲生, 说假话却安然无恙, 这种颠倒黑白的腌臜东西,也只有封家这种阴毒龌龊的家族才造得出来。


    呼吸被骤然扼断。封渡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地嘶吼着掐住他的脖颈。与之相对的,是云漾异常平静的神情,他甚至微微阖上眼, 仿佛在迎接这期盼已久的终结。


    封渡在这一刻是真的下了死手, 他要杀了云漾,为封家众多亡魂复仇。


    手中的脉搏跳动渐消, 云漾握在他腕间的手无力垂下, 封渡看着他了无生气的模样,不合时宜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与炽烈的恨意激烈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撕裂。


    就在云漾气息即将断绝的最后一瞬, 封渡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新鲜空气骤然涌入,云漾剧烈地咳嗽起来。


    封渡不再看他,转身逃也似的离开这间窒息的屋子。


    云漾躺在榻上,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比之前更加虚弱。若说之前经脉尽断是让他从云端跌落,那如今……怕是连立足平地都做不到了。


    他闭上眼,脑中不断回想,真言丹不可能是封渡的,看来他八年前放过了一条漏网之鱼。


    “是谁?”


    封府中人惊恐的哭喊、怨毒的眼神、绝望的求饶与刻骨的咒骂,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耳边交织重现。记忆中,他手中的剑一次次挥下,温热的血液飞溅,甚至落在了不远处一具早已焦黑的尸体上。云漾缓缓睁开眼,苍白的唇瓣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吐出了那个在混乱中被忽略的身影,那个本该死于火海的人的名字:“找到了。”


    “——封玉郎。”


    *


    等封渡失魂落魄下了山,封玉郎还坐在那个破屋子里的榻上,榻中央摆着一张炕几,左边放着一坛酒,中间摆了个海碗,封玉郎盘腿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只马上吃完的烤鸡。


    见封渡回来,封玉郎急忙把烤鸡扔到炕几上,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嘴,趿上已经破了几个洞的布鞋走到封渡面前,用那双油乎乎的手抓住封渡肩膀,急切问道:“好侄儿,怎么样?”


    “是他做的。”


    封玉郎大舒一口气,知道真言丹起了效果,他驼下紧绷的背,转过身去朝天放肆大笑。


    “那他的尸体如今在何处!”


    封玉郎畅快极了,这些年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被人轻贱鄙夷,如今终于找到罪魁祸首报仇雪恨了!


    而封渡却不搭话,而是把背上的包裹放到他面前,低声道:“里头是城西一处宅子的地契与我这些年攒的银钱,虽比不得老宅,但总是个干净妥帖的住处,请叔父先去那里暂住。”


    封玉郎笑眯着眼打开包裹,里头穿成串的几大贯银钱登时金光闪闪出现在他眼前,他顾不得什么酒啊肉的,双手微颤地把那几串银钱捧起来挂在脖颈上。


    “哈哈哈哈哈!好啊!我封玉郎有个好侄子,我封氏荣耀要重现了!”


    他癫狂笑着,完全没注意到封渡僵硬的脸色。


    “阿渡,你快告诉我那云漾尸体在何处!对了,对了,还有宝物!”他翻身下来就要往外走,“老子当年没”


    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封玉郎突然顿住了,理智将他从狂喜中的口无遮拦拉回神,冷汗倏地就冒了出来。


    “宝物?什么宝物?”封渡敏锐察觉到不对,眼神如箭般射向自己从小敬重的叔父。


    封玉郎这些年东躲西藏,早就被磨没了心性,此刻面对封渡锐利的眼睛,他两股战战,但随即一股怨毒之气腾地从他心中涌起——凭什么自己受尽了欺辱,封渡却依旧如青松挺立,甚至还能攒下这许多银钱宅邸?明明自己才是长辈,他才是该享受这一切的人!


    他越想越气,突然一个他没在意的细节一闪而过,封玉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改心虚模样,疾言厉色道:“你是不是还留着云漾!是不是没杀了他!”


    果真如他所料,封渡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顿时显示出慌乱的神色,封玉郎冷哼一声,感觉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叉着腰伸着满是油污和脏污的手,佝偻着背指着封渡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我封家满门血仇,你竟对元凶心慈手软!封渡!你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封家的教导吗!”


    他越说越激动,吐沫星子横飞,脖颈上挂着的铜钱串随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不是的,叔父,我”他下意识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却滞涩难言。


    “不是什么!”封玉郎根本不给他机会,步步紧逼,试图用滔天的罪责彻底压垮封渡的意志,“你今日若不立刻回去将那云漾碎尸万段,我便我便”


    他想把银钱扯下来扔地上,可终究舍不得,只能双手一拍大腿,哭喊道:“我便去老宅门前一头撞死!”


    封渡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上半身却依旧挺立,他囫囵道:“我我”


    破旧的屋内,油灯昏暗的光线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浓烈的烤鸡油脂味与劣质酒气混杂在尘埃的气息里,沉闷得令人窒息。


    封玉郎见方才那事糊弄过去,心下稍松一口气,心思却活络开来。他眼珠一转,想到曾经自己跟着封阁昌屠戮云氏时,翻遍整个府邸也未曾找到的宝物,一个更恶毒,更能拿捏封渡的念头骤然成型。


    他脸上癫狂收敛得干干净净,封玉郎沉沉叹了口气,上前伸手把封渡扶起身,哀声道:“唉,我知你是个好孩子,曾经在学堂时数你读书快,圣贤道理也是一点就通,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就想不通。”


    “知恩图报是好事,说明我封家家风你谨记于心,是我封氏的好儿郎,但也不能好赖不分,置血海深仇于不顾!”


    “这样吧,我只要你再为家族做一件事,其余的,皆是你自己的选择造化,叔父不再干涉你。”


    封玉郎这话晓之以情,封渡缓缓抬头,看着自己从小便敬重的叔父。


    “当初云漾夺我封氏至宝,只要你夺回来交给我,我便不再追究你们之间的恩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抓着封渡的手也骤然用力。


    封渡脑袋有些发懵,他怎么不记得当初云漾拿走了什么?他愣愣问:“他夺走了什么?”


    封玉郎被这话问得一噎,嗫嚅了半晌吐不出一个字——他也不知道宝物是什么。


    当初封阁昌只告知他云氏有至宝,让他开悬赏令召集各路高手一同进攻云氏,而至宝究竟是什么,他一概不知。


    于是封玉郎轻咳一声,道:“叔父不会告诉你,用你的眼睛去看,用尽手段去问,让我看看你如今的手段和实力究竟如何,如此,我九泉之下也无愧与你的父亲。”


    说罢,他拎起包袱,拿出里头的地契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去了新宅子。


    等云漾再次见到封渡,已经过了半月。


    期间他的饭食永远不缺,衣物干净熨帖,云漾知道这一切都是封渡的手笔,却唯独不见他人影。


    封渡翻遍了被烧毁的旧宅,没找到一点有关于宝物的线索。他也不是没怀疑过自己作为封氏继承人怎会对宝物一事毫不知情,但出于对叔父的信任,他最终只能归咎于自己当年太年幼,未能接触家族核心机密。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


    简单但整洁的屋舍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橙红。封渡推开竹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食盒放进灶房,而是无声推开房门,带着一身风尘与寒意走到塌边,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云漾依旧低垂眼看着古籍,对余光里的食盒与终于出现的封渡没有任何反应。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一一取出,然后这双手从余光闯入了他的视线,拿走了他手上的书。


    封渡瞥了眼披在云漾身上的两件厚厚大氅,道:“你如此畏寒?”


    云漾道:“我如今废人一个,自然比不得封少主身强体壮。”他拢了拢大氅,终于肯端起碗,抬眼与封渡对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当年你从封家拿走了什么?”


    “什么?”云漾被这话问得一愣,没搞懂封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从你封家拿了东西?”


    封渡却不解释,只是目光沉沉不断逼近,居高临下道:“告诉我。”


    云漾执勺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封渡,那双竭力维持平静的眼眸深处,暗藏了他分辨不出的汹涌情绪。


    他搅了搅已经有些凉掉的粥往嘴里送,慢慢咽下:“封渡,我说的话,你会信吗?”


    “我说我当年根本什么都没拿走,只是想取封氏满门的性命,你信吗?”


    “当初是封阁昌和封玉郎先下了悬赏榜,率领众人屠杀我满门,我只不过是复仇,你信吗?”


    “你不信。”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舀着碗里的粥,声音平静又悲悯:“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互相猜忌折磨。”


    碗碟被一掌拍碎在地,噼啪声响贯穿两人的耳膜。


    云漾脆弱的手腕被封渡捏在掌心,整个人猛地被往上提。


    “云漾,”他俯下身,两人之间仅余不道半寸的距离,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云漾的腕骨:


    “——我恨你。”


    云漾嘴角浅浅弯着,轻声道:“我知道。”


    第40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城西花楼。


    画栋朱帘, 香薰罗曼。


    封玉郎双颊酡红,满身酒气躺在一群青楼女子之间。他的脸因烧伤而布满扭曲的疤痕,五官几乎移位, 鼻子塌陷,唯有一双眼睛在疤痕间闪烁着令人不适的光芒。


    他将那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凑近, 姑娘们纷纷屏息垂眸,不敢直视。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那些施了厚粉的脸上, 最终伸手指在坐在左侧垂眸倒酒的姑娘身上,大着舌头说:“你!”


    那姑娘手腕一抖, 酒倒洒在桌子上。


    “你们都下去!你,留下!”他大手一挥, 把那个抖若筛糠的姑娘拉到自己身旁, 其余人如蒙大赦,低眉顺眼地迅速退了出去, 不敢有丝毫停留。


    把门轻轻阖上, 有几个年纪小点的姑娘几乎要瘫在地上,被一旁的人眼疾手快搀了一把才不至于顺着陡峭的楼梯滚下去。


    “褐姐姐,她…”正说着,距离她们仅一门之隔的房内, 骤然传来一阵凄厉地惨叫:


    “——啊!!”


    众人听见里边的动静先是浑身一抖, 听见脚步声后顿时做鸟兽散。半晌封玉郎推门而出,带着浑身酒气, 路都走不稳, 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方才说话的那姑娘探头,见确实看不见人影,才敢畏畏缩缩和其他姐妹踏进那间死寂的屋子。


    “褐姐姐…褐姐姐?褐……啊——!”


    尖叫声冲破天际,老鸨闻声赶来, 饶是她见多识广,但看清里边的场景后也还是惊了一瞬,随后接着反应过来,厉声把她们驱逐出去。


    褐香的脸上满是刀痕,整张脸就像是被生生剥了皮一般,皮肉外翻,血淋淋的根本看不见一点皮肤。老鸨一时有些眩晕,手支在旁边的花架上。她刚想唤来几个龟公把尸体处理掉再去找人好好算账,却突然看见褐香的胸脯还在小小的浮动。


    还,还活着?!


    老鸨颤巍巍伸手想去试探她的鼻息,等靠近时才看清,褐香的整只鼻子都已经被齐齐削断!


    *


    等封玉郎返回宅子,封渡已经坐在主屋里了。


    见到他回来,封渡先是行了一个礼,然后开门见山道:“叔父,我从没见过你所说之物。”


    封玉郎那点被酒精蚕食的脑子在看见封渡那一刻霎时清醒过来,他手一抖,下意识就把手心里握着的东西扔了出去。


    一道血线在空中划过,落入杂草丛中。


    封渡皱了皱眉,他看着封玉郎慌乱无章的模样,慢慢走到那处杂草旁,用剑鞘挑开,里头那沾着血迹的东西便大喇喇出现在他眼前。


    ——是一只血淋淋的鼻子。


    封渡虽然不知是谁的,但他能看出是刚从活人脸上割下来的。他目光一凛,诘问与探究的目光登时如利剑刺向封玉郎。


    封玉郎的冷汗唰就冒了出来,被烧毁的脸部肌肉不停抖动,就像在山野道林中见人就撕咬的行尸。


    “这…这是,是…”


    封渡下颌紧绷着,眼神越来越锐利。封玉郎逐渐承受不住,他大吼一声,破罐子破摔道:“还不是因为那个婊子先看不起我!”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越说越激动,“那不过是个最下等的贱人!凭什么敢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子可是给了银子的!”


    封玉郎眼前一阵眩晕,褐香因为嫌弃自己身上气味那屏息的样子与时不时在流露出的鄙夷浮现在他脑海,在不停刺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眼前人疯魔地嘶吼着,封渡静静立在他面前,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人与曾经光风霁月的叔父联想起来。心中那点依赖逐渐被失望与怀疑取代,如同浸入寒潭,在刺骨寒凉中清醒。


    封渡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所以,你便割了她鼻子?”


    “那又怎样!”封玉郎双目赤红,挥舞着手臂嘶喊,“这种下贱的娼妇从前给我提鞋都嫌脏!他凭什么看不起我!封渡,你如今竟为了这等蝼蚁来质问你叔父,你忘了是谁教你读书习武,忘了是谁告诉你家族灭门的真凶吗!”


    他试图用恩情和家族大义裹挟封渡,这招无往不利,封玉郎也以为这次能像曾经一样拿捏封渡,可这次他错了。


    他的好侄子只是沉默看着他,看着那张狰狞陌生的脸,枯草丛中断鼻的血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人作呕。


    良久,封渡后退一步,摇了摇头:“你不是叔父。”


    封玉郎刚要破口大骂,封渡低沉但清晰的声音就稳稳传进他的耳中:


    “——我的叔父教我明辨是非,不得恃强凌弱,虐杀妇孺。”


    封玉郎突地怔住了。


    “他洁身自好,绝不去烟花之地;他行端坐正,从不畏惧人言;更不会为了一己私利,选择暴虐或欺瞒。”


    “到底是你变了,还是你一直如此,只有我一直被诓骗,蒙在鼓里?”


    封渡握剑的手紧了紧,早在他寻便封氏老宅与山顶小屋时却一无所获时,心中就有了答案,只不过他一直被困在亲情与家族重担编织的网里,不愿意相信罢了。而此刻,这个血腥的鼻子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或许他一直都看错了人——不论是云漾,还是封玉郎。


    半晌,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手腕一翻,将剑横递在封玉郎面前,虽依旧沉默,但额角暴起的青筋暴露他此刻并不沉静。


    封玉郎一愣:“你要干什么?”


    封渡道:“我承认我放不下云漾,无法眼睁睁看他死在我剑下,自知不配做封氏子孙,所以悬旌还请您代为保管,直到…查清当年灭门之事。届时我绝不原谅与姑息…”他眼角瞥向封玉郎,“任何一个人。”


    二人静默而立,旋即封玉郎颤抖着接过悬旌,眼睁睁看封渡头也不回地走了。少年人的背影挺直如松,决绝没入暮色,那随风扬起的红色发带,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艳色。


    封玉郎死死攥着剑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那句“任何一个人”如同淬毒的利刃扎进他的心中,恐惧与暴怒交织,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他猛地举起剑,向着旁边的枯树狠狠劈去!


    咔嚓一声脆响,枯枝应声而断。


    “查清?”他脸上扭曲的疤痕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愈发狰狞,“你最好永远查不清!”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封渡的动摇和离心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狠戾,他这些年的屈辱不能白受,既然温情牌已经失效,那便只剩下最直接最阴毒的手段。


    他必须赶在封渡查到更多之前彻底毁掉那个唯一的知情人——云漾。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


    *


    封渡决绝离去,再未回头。他顺着走过无数遍的山路踽踽独行,山间小屋亮着微弱灯火,风雪夜雾清凄,昏黄灯火透过支起的旧窗,在寒夜中晕开一小团光晕。


    云漾披着厚重的大氅,垂首灯下,身形清减得几乎要融进那片光影里。他指尖拂过书页,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孱弱的阴影,随着书页翻动,轻轻颤抖。


    经脉寸断与真言丹已经让他落下了病根,再加之风寒压身,他不时以拳抵唇,压抑着低咳,单薄的肩颈随之轻颤,整个人完全看不出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九州异志录》?”模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漾如梦初醒,还没等有什么动作,手中的书便被封渡抽走了。


    他翻了几页,似乎并不感兴趣,却并未把书还给云漾,而是放到了一旁的窗台上。云漾眼皮稍抬,敏锐察觉到悬旌剑不在少年人身上,问道:“你的剑呢?”


    “扔了。”他回答得毫不在意,“那剑早已被毁,没什么用处,留着干什么?”


    这话意有所指,云漾索性就当没听见。他又咳了一声,拢了拢大氅就准备窝到榻上去。


    他不是傻子,又了解封渡的为人,莫说悬旌的剑刃破损处可以修补,就算它真的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封渡也绝不会丢弃,那便只能是在封玉郎手中。


    腰间骤然一紧,云漾措不及防向后倒去,跌在封渡的怀中。


    木簪原本松垮束在发间,经此一晃,云漾的头发完全散落下来,黑色的发丝与苍白的脸颊形成堪称惊心的对比,衬得他像方才异志录里摄人心魄的貌美精怪。


    封渡眼眸中的情绪如黑海翻涌,他盯着云漾,妄图把他拖入深渊。


    “明天起我会下山,归期不定,我会派人来这儿照顾你。”他下巴搭在云漾的肩头,声音沉闷。


    “不必与我打哑谜,照顾还是监禁,我还是能分清的。”云漾并不挣扎,紧接着想到什么,话锋一转,道:“把沉漾剑带上吧,毕竟你从小就用它练剑,还算顺手。”


    他是在说封渡在刚到山顶小院时练的那把木剑。


    蓦然间封渡想起了曾经跟在云漾身后叫恩人的样子,时隔多年,他终于想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云漾不允许他称呼他为恩人。


    封渡猛地收紧手臂,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距离也挤掉,他声音晦涩道:“云漾,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杀了你,我做不到,放过你,封家几百条亡魂日夜在我耳边哭泣,我就连闭上眼都是错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迷茫,那浓烈的恨意与同样汹涌的感情剧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碎。


    云漾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那强硬的怀抱此刻却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牢笼。他沉默片刻,忽的极轻的笑了一声:“封渡,这世上最没资格说‘做不到’的,就是你。”


    他挣脱了封渡的怀抱,转而面向他,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上封渡心口的位置,那是一颗正因他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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