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一击不中, 周曳初毫不迟疑,立刻下令:“撤!” 雇佣兵猛踩油门,车子急速驶离。
枪声慢慢停了, 车子消失在众人视野里。庄山公馆与世隔绝,山顶发生的一切违反法规的火拼山下人概不知情, 但这也代表着短时间喊人支援更不可能。
左一一大早察觉不对,在凌度源的人踹门时就带着小满飞身逃跑, 他们躲了很久,直到商义的视频发过来自此杳无音讯, 他们才确定是庄山公馆出了事,但他们只有两人, 不敢去硬碰硬, 于是打算先上山远远躲着,看看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在山脚下他们无知无觉, 直到上了山, 离庄山公馆越来越近,他们听到了那几声枪响。
混乱的情况下没人注意到多了两个尾巴,他们缩在一旁的灌木丛里,不近不远地观战。以左一的角度, 他完全可以趁云漾有危险时杀死凌度源, 只是他刚准备按下扳机,变故陡生, 发生的一切都猝不及防。
凌度源被杀, 姜尚段生死不知,周曳初也上车准备逃跑,眼看着云漾似乎脱离危险,左一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 小满就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他这时才看见云漾赴死的神色和微微落下的车窗,他来不及多想,赶在周曳初按下扳机前抬手对准窗户射击,但也因此,原本射在云漾身上的子弹落在小满身上。
世界好像变得寂静,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所有声音和色彩都瞬间抽离,只剩下小满中枪倒下的慢动作,他嘴里不住吐着鲜血,无比清晰,又无比失真。
云漾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已经脱离躯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着扑向小满,意识却像悬浮在半空,一片空白。
他跪倒在地,徒劳地用双手死死按住小满胸前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温热的液体迅速染红了他的手。他听见自己发出不成调的嘶吼,看见小满的嘴唇艰难地翕动,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与地上的血水混在一起。
从逐渐涣散的眼神和翕动的唇形里,云漾读出了那句无声的嘱托——
哥,要好好活下去。
灵魂被这句话吸入体内,将他从麻木的旁观中猛地拽回现实。他清晰地感觉到小满的手从他掌心滑落,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身体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
“小满”
“云辞满!!!”
“啊!!!”
啼血般的哀鸣响彻公馆上空,云漾跪在血泊里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的嗓音悲鸣到沙哑,瘦弱的身躯像要把怀中人揉进骨血。
膝盖碰到一个硬物,云漾擦掉糊在眼眶里的泪水,看清了这个东西。
是凌度源死前被甩在一旁的手枪。
云漾突然镇定了,他左手拖着小满的脑袋,右手用力去够那个手枪。枪口余温未消,甚至有些灼热,他把手枪调转方向,张开嘴把枪口含进嘴里。
凌序派人将生死未卜的姜尚段抬走,转身就看见这令他目眦俱裂的一幕。
时间线被拉长放缓,一分一秒过得都如此漫长,以凌序的距离根本不能在扣动扳机前救下云漾。
“不!”
“砰——”
突然的响声让在场几人耳鸣了一瞬,凌序只觉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急剧收缩,死死盯着那致命的一幕。
就在云漾扣动扳机的瞬间,左一如猎豹般扑至!他一把夺过手枪,猛地抬高枪口——”砰!”子弹射向空中,击断了一根树枝。
保镖都去收拾这满地狼藉和尸体,这声枪响来得迅猛,众人闻声看去只能看到左一宽阔的背和一条瘫在地上的腿。
有人看出那是尸体,想过去清理,他的视线从左一的背面划到他怀中,他环抱着一个人,而尸体又在那人的怀中。
“呃把他交给我们处理吧。”这人想从云漾手中接过小满的尸体,他甚至不确定云漾是否活着,他窝在左一怀中,眼睛也不眨,失去灵魂的样子和怀中的尸体也没什么两样。
直到那双手马上碰到小满尸体,云漾突然动了,他像走投无路的困兽,一口咬在这人的手上,他痛呼一声,条件反射挥手摆脱撕咬,云漾被摔倒在一旁,一张脸露在凌序的面前。
记忆就像被揭起一角的蒙尘黑布,轻轻一挥便将隐匿的往事重现天光。
于是这张脸与凌序过往记忆的所有一张张全部吻合,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呈现出云漾幼年时,两人初次相见的模样。
凌序撑着陈说递来的手踉跄站起,慌张跑向云漾,现在刚踏下台阶的瞬间双眼一黑,直挺挺向地下栽倒。
最终这场违反法规的火拼在这座山头悄无声息落下帷幕,事后,现场的痕迹被迅速清理,死去的人被掩埋在公馆外成片的树林,除了云漾,似乎没有人再为那个少年的逝去而停留。
而他的弟弟呢?
小满
“小满!”
这是云漾这个月数不清第多少次被噩梦惊醒,他惶惶睁开眼,冷汗已浸湿额发。
察觉到云漾异样的瞬间,凌序霎时清醒紧紧把他搂在怀里。
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栗,凌序除了将他搂得更紧一点,一句话也说不出。
姜尚段最终也没救回来,在那场战斗结束的第三天就跟着小满的遗体一同火化,装进小小的骨灰盒里。他给他们选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立碑埋葬,又去云漾的家把他奶奶的骨灰也请了过来。
本来还有商义,他的父母中年丧子,双双撑不住进了医院。知道了前因后果,他们不可避免把一腔怨气都撒在云漾身上。
“小义都是为了你!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商义的妈妈眼睛都快哭瞎了,质问站在一旁的云漾。云漾低着头,脸上无悲无喜,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对外界的指责和悲痛都已失去了反应。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对不起。”
*
左一陪着云漾从医院出来,马上入冬了,天气渐冷,他身上的羽绒服松松垮垮,看起来一点也不保暖,让人担心寒风会不会灌到衣服里。
“小满是今天下葬吧。”他身体十分虚弱,厚重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左一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的黑车。凌序看见两人出来有些手足无措,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和小心上前去迎云漾。
“我以为你不会答应他把奶奶和小满葬在长青福地。”
“我难道有什么选择吗?”他的眼瞳转了转,视线落在像他这走来的凌序身上,“我连我自己是生是死都选择不了。”
最后这句话随风飞过凌序双耳,他脚步微顿,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随即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抬手扶住云漾:“小漾,我们走吧。”
云漾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目不斜视地从凌序身边走过,左一快走几步,为他打开车门。
举起的手落了空,凌序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等他再次抬头时,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他佯装无事地坐进车里,紧挨着云漾,身体却微微紧绷。
“姜尚段喜欢吃蜜三刀,奶奶和小满喜欢吃什么,我们给他们带一点吧。”
“……”
“你说他明明是个医生还喜欢吃甜的,牙都坏了好几颗自己还补不了…”
“那个…我买了很多玩具给小满,你不是说他小时候没…”
“凌序。”
凌序的话瞬间止住,他低垂着头良久才敢缓缓侧头看着云漾,云漾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与他对视,用很认真的表情和语气对他说:“你放过我吧。”
凌序僵住了,眼眶迅速泛红,他低下头,避开云漾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自顾自说:“我还给商义的父母安排了一些…”
“凌序。”
他的话再一次被打断,可这次凌序不敢再与云漾对视。
“你如果在乎我,就放过我吧。”
车辆左拐,转向灯发出哒哒地响声,长青福地到了。
驾驶座的陈说和副驾驶的左一先下车,陈说嗓音沙哑,对凌序说道:“家主,我们先上去了。”
他和沉默不语的左一对视一眼,双双关上车门。
两道声音依次响起,整个空间只剩下凌序和云漾两人。
凌序裹在黑色大衣里,肩膀微微塌陷,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车厢内死寂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凌序听见旁边的关门声——云漾下了车。
随着车门关上的轻响,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手背上。他宽大的手掌捂着脸,身体微微颤抖,哽咽偶尔从指缝中流出。
他的罪孽早就无法洗清了,他如今甚至不敢睡觉,只要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几年前云漾拿着汽水爽朗地的笑,与抱着小满尸身撕心裂肺的哭喊交叠。
车窗外,云漾站在长青福地的石碑前,初冬的风掀起他的发梢,他仰头望着眼前漫长的石阶,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和奶奶、小满一同为父亲扫墓的身影。
当初凌序小心翼翼对他说要将两人的骨灰葬在长青福地时,他没有任何异议。
家早已散了。这世上,还记得他们的人,恐怕只剩他自己。所谓的归处,也不过是求个心安。找一个山清水秀风水好的地方葬下,总比摆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无法入土为安要好。
至于自己——
云漾垂眸,鸦睫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抬脚登梯,身体虚弱地一走三喘。
——连死都不能死,更遑论死后的自由。
他身侧突然跟上来一个人,那人握住他的手腕沉默不语和他一起走,云漾皱了皱眉,手腕无法愈合的刺痛顺着神经传便全身各处,身侧人似乎意识到什么,握着手腕的手往下松了松,隔着袖口攥住云漾的手掌。
云漾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力气甩开被握着的手,他撑着膝盖慢慢走着,身旁人也步步陪着,终于走到了三人的墓地。
【宋红翠老人之墓】
【先弟云辞满之墓】
云漾缓缓跪在墓前,用袖子轻轻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然后,他从背包里取出钢琴比赛的金色奖杯,和一个颜色已经斑驳的旧玩具。
“抱歉小满,以后不能再给你弹钢琴了。”
“还有这个玩具,你说你最喜欢他,哥哥知道你在安慰我,只是家里不剩多少东西了,哥下次来再给你带其他的。”
第23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寒风吹过墓园, 云漾的思绪却飘回了那个早已不成样子的“家”。
家具歪歪斜斜,衣柜里的衣服都被扔在床上地上,床底也被他们翻了个遍。那些被小满掩盖了好几年的秘密大喇喇躺在云漾的面前, 奖牌和奖状撒了一地,奖杯零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窗外寒风卷入, 把其中一个奖杯刮倒在他的脚边,云漾回神, 挂环上的绶带迎风飘着,卷上他的脚踝。
不远处, 陈说默默将纸钱投入火中,火焰跳跃, 映照着他镜片后微红的眼眶。他仔细摆好贡品, 轻轻拂去碑上的落叶,做完这一切, 才沉默地走到凌序身边。
“家主。”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除了挡在眼镜后微红的眼眶,一点端倪都没有。
云漾一家人的墓在石阶的左边,姜尚段在右边,而凌序站在阶梯中央, 抬头看着耸立在最高处正中央的祭拜台, 陈说的声音让他回神,他接过陈说递来的包抬脚走上去, 里面是带给三人的香和纸钱。
曾经凌序根本不在乎这些, 自己将来不定哪天就技不如人死了,尸体一定会被那些人拿来泄愤,入土为安他没奢望过,也不信有什么来生。
他跪在蒲团上, 纸钱一张一张扔进炉子,火舌将薄薄的纸舔舐干净,只留下了黑色的灰烬。
火光摇曳中,凌序第一次如此虔诚地祈愿——假如真的有来生,就请拜托让他自己下地狱,换得他们永世的安宁吧。
云漾和左一已经去车上等着了,车门朝凌序的方向敞着,他一转头,便看见云漾苍白的半张脸隐在厚厚的黑色围巾里。
“走吧。”
两人慢慢走下台阶,在路过那排墓碑时,凌序的余光里看见了那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奖杯,现在却因为划痕和蒙着的灰尘而黯淡。
起初,凌序根本不敢靠近云漾,只能依着他的意愿,两人分住在公馆的两端。然而每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对凌序都是煎熬。直到那个晚上,他在庭院看夜景时偶然抬头,心脏几乎骤停——天台边缘,那个单薄的身影正迎着烈风,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
那身影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睡衣,赤脚踩在天台的栏杆外,任凭烈烈的风撕扯他的衣襟,澄澈的月光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近乎透明的轮廓,仿佛要随风飘散。
当时的凌序立即启动了公馆最高级别的防御,用最快的速度堪称强硬把云漾从天台上拽下来死死地禁锢在怀里。
云漾的眼睛透不进一丝光,那是他第一次对凌序说。
“凌序,放过我吧。”
经年梦魇一朝成真,凌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在哀求: “不小漾,别这样,求你了,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云漾并没说什么,只是甩开他独自回了屋。自此以后,这句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凌序从起初的心痛变成麻木。他是个自私的烂人,云漾想死,他却想要云漾好好活着。
在云漾经历了数次寻死皆被拦下后,凌序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他将公司事务全权交由陈说和左一,自己寸步不离地守着云漾,任何一个微小的动静都能让他心惊肉跳,终日活在即将失去云漾的恐惧里。
姜尚段走了,陈说又给凌序聘了一个新的国际顶尖的医生,只是原先属于姜尚段的研究室被封存,另开辟了一个新的。
新来的医生在全面检查后,面色凝重。他没有多言,但看向凌序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最终的诊断报告更是明确指出,云漾的身心创伤极其严重。
只是再后来,他给凌序做了一个心理诊疗,看着单子上的结果,万语千言化成一句叹息,他把结果发给雇主,雇主只给他回了两句话。
【心病难医,麻烦医生了。
所需一切资源不限,凌氏会竭力奉上。】
*
凌序终于受不了了,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提心吊胆的分离。他近乎固执地搬进了云漾的房间,无论如何也要守在他身边。云漾也不挣扎,他全然不当有凌序这个人,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于是,凌序终于彻底了解了云漾的一天——
他早上一般六点就起床了,在吃了早饭后会拿出一个碎屏的手机,不厌其烦地播着一条视频,然后等人来通知自己吃午饭,继续看着那条视频,等到手机耗没电,他才会转头向窗外看去。直到晚上,他抱着双膝坐在床上,任凭已经有些寒凉刺骨的夜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云漾会起身走到床边,丈量窗户与地面的高度,每当这时也是凌序最心惊肉跳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眨眼,直至窗户被云漾关上躺上床,被子隆起一个小鼓包代表了他一天的结束。而半夜,则又会被噩梦惊醒。
周而复始。
那段在医院录下的视频,成了云漾与过去唯一的连接,也将他永远地困在了失去一切的那一天。
凌氏剩余企业在陈说和左一的治理下井井有条,不仅没有被吞并,反而开疆拓土,凌氏慢慢回到鼎盛时期。
“小漾,生日快乐。”
又是一年生日,云漾已经二十了。
凌序穿着蓝色居家衬衫,推着一个小推车向他走来,上边还有一个歪歪斜斜的蛋糕。
这两年,云漾已经愿意偶尔去园子里转转,就算是出门也是扫墓祭拜。凌序把蛋糕推到园子里那被花团锦簇包围的秋千旁,云漾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坐在上面发呆。
听见声音,他眼瞳转了转,散漫的视线聚焦,慢慢挪到旁边的蛋糕和忐忑的凌序身上。
凌序紧张得手心冒汗。虽然为了云漾的饮食,他早已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但做生日蛋糕却是头一遭。如果云漾不喜欢,他还买了最
“凌序。”
云漾的声音唤回了内心絮絮叨叨的凌序,他大脑一下没反应过来,呆傻愣住,随即受宠若惊,这是云漾这些年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云漾盯着这歪斜的蛋糕良久,随后抬头仔细认真的看着凌序的脸,内心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说:“你喜欢我吗?”
什什么?
凌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答道:“喜…喜欢。”
云漾垂眸,拿起一旁的锯齿刀,把蛋糕分成均等的几小份。
凌序呼吸微滞,他看着云漾把其中一块放进盘里,端起来吃了一口。凌序从未如此紧张,他小心翼翼问:“怎么样,好吃吗?”
“嗯。”云漾缓慢地,近乎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轻声道:“很好吃。”
蛋糕在口中化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失去味觉已经一年了,这件事,他从未让凌序察觉。
没吃几口,云漾把盘叉放下,主动对凌序搭话:“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
今天一整天,凌序都晕乎乎的,云漾不仅主动喊了他的名字,主动和他搭话,还主动要求去外边走走。
他们在商场逛了很久,最后只在一个观赏鱼水族馆里买了条小金鱼,却让凌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近乎卑微的喜悦——云漾愿意接受他的东西了。
看着在小鱼缸里畅游的金鱼,凌序眼睛弯弯,笑着对云漾说:“它真好看!”
云漾靠在床上,偏头看着桌上的小金鱼。金鱼在狭小的缸中游弋,漂亮的尾巴划出水波,每次触壁就换个方向,然后继续触壁继续换,永远逃不出这精致但狭小的鱼缸。
他挪开视线,对在一旁傻笑不止的人说:“凌序,不早了,快睡吧。”
凌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身体也变得僵硬。他不敢转身,只是背对着云漾。凌序停了很久,再说话时带些鼻音:“我不会走的,哪怕你今天再反常我都不会离开的。”
凌序蹲着缩在那里,背影写满执拗,他想好了,如果云漾让他出去,他哪怕睡在门边也要死皮赖脸赖在这。
“你在说什么,今天不来床上睡吗?”云漾的声音有些疑惑,凌序听见这话唰地回头,云漾已经主动去了床的一侧,把他的位置留了出来。
凌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巨大的喜悦之下,是更深的不安。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面向云漾,小心翼翼地问: “你会离开我吗?
云漾打开小夜灯,暖黄色的灯光氤氲了他的眉眼,他背对着凌序久不讲话,久到凌序都有些心焦,云漾的声音才传来:“人这一辈子总有尽头。”
所以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你。
读懂了云漾的潜台词,凌序却意外地放松了很多。他害怕这是云漾对他最后的告别,害怕今后再也见不到他。
凌序试探伸手搭在云漾的腰上,云漾似乎睡着了,对他的行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壮着胆向云漾方向挪动些许,连带着被子把云漾裹进怀中,浅浅亲了他的发顶。
心中被一种酸涩又充满希望的情绪填满。凌序闭上眼,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从那天开始,云漾慢慢变得开朗起来,他主动要求搬回凌序房中复制的小屋,会对凌序发点小脾气,会因为没有喜欢吃的菜而挑食。渐渐的,凌序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他开始敢和云漾开玩笑,也敢在云漾皱眉逃避吃药时趁机塞上一颗糖。左一偶尔会回庄山公馆看云漾,见他一天天变好,悬着的心也放松了些许。
夕阳将天边染成暖金色。云漾安静地靠在凌序怀里,望着落日,忽然轻声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凌序的下巴抵在云漾的头顶,思绪飘了好远。他说:“记得。”
“是吗,”云漾虚浮飘忽的声线自下传来,“我不记得了,你与我说一说吧。”
他们从日薄西山说到星河垂野,直到感受到怀中人因冷风而瑟缩,凌序才止住话头,把早就准备好的毯子披在云漾肩上,说:“夜深了,先回去吧。”
凌序的复制房间在云漾的回忆下又翻新了许多,填了很多生活化用品,衣柜里也没有名牌,都是舒适即可的平价衣物。
夜色渐深。洗漱后,凌序习惯性地将云漾拥入怀中。关灯前,云漾忽然轻声说:“我有些睡不着,你再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听着听着,也许就困了。”
凌序把云漾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隔着被子轻拍他的背,用缓慢的语速娓娓道来。
云漾静静地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听着耳畔低沉的叙述,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
讲吧,讲到你再也忘不掉,才不枉费我一番苦心。
第24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有许多事情凌序记得清楚, 但云漾早就忘记了。
比如那个总被云漾拖到深夜的作业本,最后总是凌序模仿着他的笔迹,在灯下一笔一画写完。再比如那个永远精力旺盛、在游乐场疯玩一整天也不知疲倦的少年……这些记忆清晰得仿佛昨日, 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凌序话音渐弱,呼吸开始绵长, 渐渐沉入梦乡,可云漾依旧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轻轻挪开凌序的手臂, 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翻身坐上了窗台。双腿悬在空中, 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下方不远处, 就是凌序精心加固的防护网。
怀中骤空, 凌序不安地皱了皱眉,迷迷糊糊睁开眼, 朦胧光晕里, 云漾的背影悬在窗台边缘,单薄的睡衣被夜风灌满,像即将破茧的蝶翼。
“小漾云漾!”
凌序的睡意瞬间被撕得粉碎,心脏在胸腔重重坠下, 他忘记了自己亲手安装的装置, 只当云漾真的要跳下去。
他猛地撑起身,连鞋也来不及穿就踉跄扑过去, 抓住云漾胳膊的瞬间, 他看清了云漾被风吹散的额发下那清亮的眼——没有睡意和恍惚,有的是一片让他毛骨悚然的清醒恨意。
“我睡不着来吹吹风,正好看见加固栏焊歪了。”那恨意消失得极快,快得让凌序几乎以为是错觉。再定睛看时, 云漾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与倦怠。云漾食指朝下点了点,说:“左边比右边高了些。”
凌序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气,强压下恐慌,朝云漾伸出双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小漾,先下来好不好?我马上检查,哪里不好我们立刻修。”
两人对峙了一会,云漾妥协了,他重新把双腿跨进屋内,张开双臂任由凌序把他抱下来。
“你在怕什么?”凌序把云漾放在床上,从床底翻出工具包,云漾看着他跨出去亲自修理栏杆的背影,声音很轻地飘过来。见凌序不答,他又淡淡地追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像针一样扎人: “是怕我从这里跳下去吗?”
云漾问得直白,直到凌序把工具重新塞进床底又换了身衣服,重新躺回床上时才终于回答。
“云漾”凌序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声音闷在他的发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离开我,求你了”
胸腔的震动清晰传到云漾耳边,凌序正忐忑等着他的回应。
怀中人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也慢慢变轻。云漾睡着了,并没有回答他。
窗户被关上,窗帘也拉紧了,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凌序视线落在虚空处,双手轻轻拍着云漾的背。
云漾是被一阵急促的雨声唤醒的。
十月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滴砸在枯叶上沙沙作响,屋檐下挂起了浑浊的雨幕,重重砸在昨夜刚修好的防坠网上。
云漾看了眼表,已经七点了。
凌序推门而入,见云漾起床,于是把早餐端到卧室的小餐厅里说:“外边下了好大的雨,公馆的露天泳池都快被灌满水了。”
他牵起云漾的一只手细细擦拭着,把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语气平缓:“喝一杯温水再去洗漱吧,昨夜雨急,别着凉了。”
望着窗外迷蒙的雨雾,云漾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初到庄山公馆的那个雨夜。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小漾小漾?”
凌序的呼喊把云漾叫回神,他才发觉自己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他胡乱应了一声,喝了那杯水就去洗漱。
吃过早饭,云漾冷不丁说要去看雨。虽然担心他的身体,凌序还是同意了。
他把云漾带到一处露台,自动感应的玻璃穹顶半开着,放任几缕雨丝飘进来,让人感受到雨水却又不至于太寒凉。即使如此,凌序还是全方位无死角防守着,他给云漾准备了热茶,又拿了几条毯子备着。
雨声淅沥,夹杂着远方的闷雷,把云漾听得昏昏欲睡。他昨夜睡得也不踏实,总是在梦中浮沉,临到天亮才终于彻底睡着。此时微凉的雨丝轻抚脸颊,白噪音萦绕在自己耳旁,身上还盖着凌序见他困顿盖的薄毯,他终于抵挡不住久违的强烈睡意,迷迷糊糊闭了眼。
雨珠绕在云漾的周围一掌宽的距离,不沾染他分毫。
云漾独自走在空旷的路上,大雾四起,能见度很低。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急躁,累了就原地停下歇一会,休息好了就继续走,直到看见几个蒙在雾里,影影幢幢的身影,他才止住脚步,不远不近地看着。
那几个人影缓缓从浓雾中走出,轮廓逐渐清晰,云漾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面容——
“奶奶”
小满和商义一左一右搀着奶奶缓缓走来,他们站在云漾面前,笑如春风过水,不惊波澜。
奶奶说:“小漾,你该去过你的生活了。”
小满说:“哥,放过自己吧,我们的死不是你的错,不要再日日煎熬,惩罚自己了。”
商义也说:“小漾,我不怪你。”
梦境里的雾气忽然翻涌成浅灰色的浪,他轻笑一声,眼泪化作雨水落下,悄声说:“好,我不恨了。”
两年了,我恨不动了。
紫色闪电自天际劈落,三人身影散去,云漾从梦中惊醒,窗外,暴雨已歇,云雾散去,雨过天晴。
暴雨后的太阳如碎玻璃般刺眼,云漾揉了揉脑袋,自己似乎睡了很久。
云漾偏过头,看见凌序正阖眼躺在旁边的躺椅上,似乎在小憩,但眉头仍微微蹙着。
“凌序。”云漾的声音很小,但凌序还是马上睁开眼说:“我在,怎么了。”
云漾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窝在椅子里说:“我想出去玩。”
“好”凌序还没听清云漾说了什么便一口应下,随即他反应过来,猛地撑起身子,表情惊喜带着惶恐:“你说什么?”
“我一直待在这里,有点闷了。”云漾依旧望着玻璃穹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类似向往的情绪:“我从没出过这座城市,你带我去到处走走吧,去哪里都好。”
不知从何时起,凌序发现药碗不再需要他反复催促,云漾也能自己喝下。夜里抱着他,也不再是彻骨的冰凉。偶尔晚上睡不着时云漾会喜欢去窗台透透风,凌序干脆在窗台外加固了一个座椅,似乎觉得不安全,偶尔又太凉,陆陆续续开辟出一个专门望风的小房间来,而凌序也习惯了云漾不时缩在小房间的身影。
“我们去加勒比海吧。”自从决定出去度假,凌序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都在找各种资料和看地图。陈说知道后又给他们整理了一份文件和清单,最终几人终于敲定下来,决定一个星期之后去加勒比海。
彼时云漾正坐在秋千上慢悠悠荡着,凌序则挤在他身边,几乎占据了整个小桌,上面铺满了各种旅行资料,一张巨大的地图上,某个地点被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
云漾回答说:“好啊。”
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准备各种可能需要的东西,云漾嫌麻烦,凌序干脆就直接在沿岸一处宜居的地方买了一个酒店。
等两人踏上松软海滩时,椰林树影,水清沙幼,距岸边不远处有几艘快艇,船上DJ播着动感音乐,人们举着鸡尾酒随节拍舞动。澄澈的海水映着蓝天,海风把浪花卷到两人脚边,一派清凉。
云漾双手捧着一只椰子,印花古巴衬衫规规矩矩穿在身上,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周围——
有人躺在树影下小憩,也有情侣牵手踩在细软沙滩上漫步,有浅海在珊瑚礁穿梭和冲浪的运动,吵闹又欢乐。
“想玩什么?”头顶蒙下一层阴影,凌序买来一顶草帽戴在他头上。
云漾又吸了一口椰子水,如是说:“不知道,都想玩。”
“那就先玩这个!”云漾还没反应过来,手里椰子被拿走,换成了一个玩具水枪。
凌序把椰子扔给等在身后的保镖处理,俯身把枪口戳进水中,活塞被猛地向后一拉,发出“咔哒”轻响,枪管内部橡胶密封圈摩擦着内壁,空气被挤压出去,海水顺着枪口涌出,随后凌序在云漾毫无防备时手指突然扣下,压缩的水流喷到眼前人的脸上,云漾额前碎发被濡湿。
水珠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两人在沙滩上追逐起来,水枪喷射的水弧在蓝天下交错,化作冲浪时身后激起的水花。
凌序从来没有如此开怀大笑,他们从天亮玩到天黑,最后在海边集市上买了许多小吃才姗姗回到酒店。
等凌序冲完澡出来,云漾已经躺在床上了。
“今天开心吗?”云漾身旁的床榻陷下些许,凌序从背后搂住他。
“开心。”他回应着凌序的话,闭着眼没有转身,指甲在凌序看不见的地方深深陷入肉里。
凌序还在他身后兴奋地规划着明天的行程,从目的地到交通方式,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到深夜才渐渐安静下来。
彼时万籁俱寂,当地的夜生活也都已经结束,他们能听到的就只有风吹海浪的哗啦声。
云漾感受到自己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凌序的胸膛贴在他后背,他听见凌序喃喃道:“小漾,你是不是有原谅我一点点了”
云漾假装睡觉并不回答,不知道凌序有没有相信,只是凌序依旧自言自语:“小漾我是个混蛋,我不敢让你原谅我,我只求能让你开心快乐一点,哪怕是死我也甘愿”
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瞬间,白色的泡沫渗入沙粒间的缝隙,在沙滩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云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自从他下定某个决心起,晚上就总是失眠,有时闭眼到天亮也是常事。
云漾睡意朦胧,顺从地让凌序帮他穿好衣服,又在出门前被拉着,仔细地涂了好几层防晒霜。
云漾安静地吃着早餐,看着对面正埋头研究行程的凌序,那认真的样子像是要处理几个亿的大单子。
终于,他把电脑阖上,定下结论:“探险!”
第25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野车颠簸着驶入密林深处。在探险乐园入口, 云漾和凌序领了票,跟着一群不到十岁的小朋友一起进去探险。
“哥哥,你们也来探险吗?”一个小孩走到云漾身边问道, 其余小孩也都好奇着往这边看,毕竟他们的家长都不愿意进来和他们一起玩幼稚的打枪挖洞游戏。
凌序从善如流地蹲下身, 与男孩平视:“对呀,哥哥们也来探险。” 他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 在孩子主动的亲近和凌序温和的态度下渐渐消散,几个胆大的男孩立刻发出了组队邀请。
“大哥哥, 我知道很多宝物的藏身点,我们绝对能赢他们!”
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耳朵上都戴着翻译耳机才能保证听懂其他人的话, 而他们发现这两个哥哥的耳朵上什么都没有。他拽了拽凌序,指着自己耳朵问:“哥哥, 你们不戴翻译耳机吗?”
凌序流畅地用另一种语言与孩子们交谈起来, 那语言对云漾来说十分陌生。他看着那孩子的动作,发现工作人员没有给他们两个大人翻译耳机,他在凌序耳边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个孩子要和我们组队。”他言简意赅和云漾解释了他们的话,云漾见这个小孩往他这看了一眼随后叽里咕噜和凌序说了什么, 凌序的表情突然有些凝滞, 但随即恢复正常,犹豫回了句话, 那孩子听见后在他们周围欢呼了几声就跑远了。
云漾跟着寻宝大队一起走, 凌序时不时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沉住气主动说:“你不问问这孩子刚刚说了什么吗?”
“你如果想告诉我,自然会说的。”云漾话音刚落,那男孩又跑了回来, 热情地拉起他的手就往左边跑。凌序下意识想跟上,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慢了一步。
“大哥哥,你和这个哥哥是朋友还是兄弟呀?”
“我们”凌序噎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他没资格成为云漾的朋友和兄弟,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窘迫和难以启齿的卑微,“我们我我偷偷喜欢这个哥哥,你不要告诉他。”
男孩来自于一个同性恋合法的国家,对这些事司空见惯,他起哄小声欢呼了一下,对凌序说句“加油”就兴奋离开了。
凌序本以为云漾会问他们说了什么,他甚至想好了对云漾实话实说,云漾不论什么反应他都照单全收。但云漾没有,他把选择权给了自己,可他怎么有脸主动提及。
他远远看着那男孩对云漾手舞足蹈比划一番,然后利落地爬上一个小坡,挖出一个宝盒,献宝似的递给云漾。云漾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赞叹,尽管凌序清楚地看到,那宝盒的一角早就露在外面。
凌序心里微微发涩——云漾总是这样,温柔到不愿辜负任何人的好意,即使对方只是个孩子。
凌序低头在包里翻出来两瓶水,再一抬头他就收拾好了所有情绪,他走到两人身旁,把水滴给他们,笑着对男孩说:“你真厉害,都找到这么多东西。”
“那当然!”男孩大方接过水喝了一口,汗珠在阳光下显得亮晶晶的,一如他闪亮的眼睛。
“我都已经来过好多次了,我哥哥每次和他男朋友来这里度假都带着我,然后把我丢在这里,他们自己去玩大人的游戏。”
“是吗,你们兄弟感情一定很好吧。”
男孩忙不迭点头,喝水都差点呛到,他说:“我偷偷告诉你,其实每次都是我缠着哥一起来的,我怕他男朋友欺负他,如果我哥被欺负了,我肯定把他打得屁滚尿流!”
他举起右拳,肥嘟嘟的脸上带着坚定,把一旁听不懂的云漾都看笑了。
“拜尔!”不远处另一个人大喊了一句,男孩——也就是拜尔高声应了一句,像只小兔子般蹦跳着跑开了。云漾和凌序不紧不慢跟在后边,偶尔凌序看见一个宝箱就会把他们取下来,林林总总,他们这一队已经比其他人的宝箱多了不少。
时间到了,他们以压倒性的优势取得了胜利,两人从出口出去取了纪念品就打算走,被拜尔拦了下来。
“大哥哥等一下,我们赢了可以在这里拍个合照,照片会被挂在荣誉墙上的!”
凌序向他指的方向一看,旁边确实挂着很多照片,只不过都是孩子,没有一个大人。他转头给云漾翻译了一下,云漾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于是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拜尔和他新认识的好兄弟站在前边,凌序和云漾两个成年人站在后边,白光骤亮,把四人的动作定格。
照片对面站着两个金发男子。稍矮的那个笑容灿烂,高个的站在他侧后方,一手随意插在兜里,另一手提着包,肩上还挂着水壶,目光始终落在同伴身上。
云漾看着拜尔拍完照,像小鸟归巢般扑进那个笑容温暖的男子怀里。高个男子自然地递过水壶,听着拜尔叽叽喳喳,三人渐渐走远。云漾对凌序说:“那人,是拜尔的哥哥吧。”
凌序在包里找零食的手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嗯,是的,拜尔说他是跟着他哥和他哥男朋友一起来的,应该就是刚刚那两人。”
他没问云漾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小满还在时,他们兄弟二人的相处与拜尔是相同的。
如果小满还在,估计会拼死把他这个烂人从云漾身边剥离吧。
照片被挂在墙上,凌序鬼使神差,举起摄影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收起相机,转头却见云漾正望着入口处出神——那里,新一批孩子们正兴奋地准备入场,他们的父母在一旁细心地整理装备,反复叮嘱着注意安全。
“想试试洞穴漂流吗?”凌序从包里翻出两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拜尔说这附近有个荧光泻湖。”
云漾接过传单,上边印着他看不懂的字,照片里幽蓝的水面像落满了星辰。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想起刚才拜尔扑进哥哥怀里的样子。
“走吧。”云漾把传单折好塞进口袋,率先朝码头方向走去。
他们搭载渡轮穿过一片红树林,临近洞口时,导游分发了防水头灯和翻译耳机,凌序接过两个,动作娴熟调试着亮度。
把其中一个给云漾戴上,他们所换乘的皮划艇划入了漆黑的洞口,光线被瞬间吞没,但不过瞬间,头灯被打开,照亮了周围的光景。
“听导游说,这里的浮游生物遇到扰动会发光。”云漾摸索着打开头灯,一束光线刺破黑暗,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下浮沉,照亮了钟乳石上的水珠。
这时,云漾听见凌序在他耳边轻声说:“看前面。”
船桨入水,划开的波纹荡漾出幽蓝色的微光,就像细碎的星河。
他们用相机记录下这片蓝色星海,待到尽兴而归时,夕阳已将海天相接处染成了暖黄色。
在回程的路上,他们看见了当地人举办的美食巡礼,还有沙滩篝火,夜市美食。当地人的夜生活丰富极了,这是云漾短暂的生命里,为数不多以游客的身份参观夜市的时刻。
“凌序。”
“嗯?”
他们坐在一处篝火旁,其余游客看见游街的杂耍都去凑热闹,此时只有两人围坐在这里。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凌序听见云漾缓缓说:“我今天很开心。”
篝火在夜色中跳动,跳跃的火光映在云漾的侧脸上,凌序怔怔望着他,喉结微微滚动。
“我也是。”他轻声回应,远处传来游客的欢笑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云漾拨弄着火堆,突然说:“你爱我。”
云漾的语气是平静的陈述。不等凌序回应,他又轻声追问,那声音几乎要融进海浪里:“……有多爱?”
凌序完全没想到云漾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他完全没有准备,大脑先是一片空白,随后万语千言同时自心底涌上来,想说的话太多,他一时卡了壳。
一粒火星迸溅出来。凌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打开相机。屏幕的光亮起,里面满满都是云漾的影像——云漾低头看贝壳时睫毛投下的阴影,与拜尔共同挖掘宝箱时的笑,还有云漾在荧光蓝海里转身惊愕的侧脸。
“这些”他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低哑:“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但这些……能不能……算作一点点?”
云漾看着那些照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随后渐渐变大,笑得他肩膀微微颤抖,连眼角都沁出了湿意。
他止住笑,抬起湿润的眼睫看向凌序,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凌序,我恨不动了,太累了。我想要……一个新的开始。”
远处的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腾空而起,映出凌序僵在原地、难以置信的剪影。后续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雾,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等意识回笼时,已经泡在浴缸温热的水里。
一股热意猛地涌上脸颊,连耳根都烧得通红。凌序下意识地把身体往下沉,让温水没过下巴,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水汽氤氲中,里面满是无法置信的狂喜。
“这是……原谅我了吗?”这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脑海中炸开,带给凌序一阵眩晕般的狂喜。他不小心呛了口水,咳嗽起来,却抑制不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今天发生的一切,美好得如同一个他不敢奢求的幻梦。
等他擦干身体走出浴室,云漾似乎已经睡熟,呼吸清浅,面容安宁。凌序蹑手蹑脚掀开被角躺上去,轻轻抱住云漾,一股难以言喻的、饱胀的满足感将他包围,本以为会彻夜难眠,谁知在这极致的安心感中,睡意竟如山倾般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时钟慢悠悠转着,等凌序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云漾缓缓睁开眼,他眼神一派清明,没有任何睡意,也折射不出半点感情。
无爱,也无恨。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搬过椅子放在窗边,赤脚踩上去,双手一撑便坐上了窗台。酒店楼层很高,窗外没有任何防护,他微微向前倾身,大半个身体便悬在了空中,夜风吹动他的衣摆,身形摇摇欲坠。
凌序突然感受到令人心悸的空虚,他伸手摸了摸,想把云漾捞进怀中,可手掌落在床单上,只剩冰凉。
“小漾?”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了云漾坐在床边的背影。
第26章 总裁的替身白月光
云漾知道自己没本事。
他护不住至亲, 报不了血仇,连结束自己生命的自由都被剥夺,只能日复一日地与仇人虚与委蛇, 心力交瘁,却看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报复。
兜来转去, 他唯一能报复凌序的,竟只剩下感情这一条路了。
所以他只能把满腔恨意压在心底, 演了一出冰释前嫌、岁月静好的戏码。
每一天,他都在强迫自己戴上温顺的面具, 压抑着翻涌的恨意,模仿着依赖与爱恋的姿态, 一步步‘爱上’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
但太难了。
手腕的旧伤在阴雨天总是隐隐作痛, 碎裂的手机屏幕里凝固着天人永隔的笑容,而凌序每一次看似温柔的触碰, 都会唤醒记忆中那些被强迫、被折辱的记忆。身体的伤痕或许会淡化, 但心上的累累伤痕,每一次回想都鲜血淋漓。
所幸,凌序居然真的爱上了他,还天真地以为获得了原谅, 爱与恨的界限在他眼中竟是如此模糊。
真是可笑, 人怎么可能爱上仇人?
远处最后一户人家的灯光悄然熄灭,墨色的夜在窗台外无声翻涌。
云漾坐在狭窄的窗台边缘, 赤裸的双脚悬空, 脚下是七层楼高的虚无。月光像一把浸着寒霜的刀,劈开厚重的云层,在漆黑的海面上割出一道破碎的光路。潮水上涨,带走了浮在表面的细砂。
凌序本不同意住在这么高的楼层, 是云漾一再要求看海边夜景,凌序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只能让保镖在楼下随时巡逻护卫着。
而今天,因为云漾的“表白”,凌序开心激动下给所有人都放了假。
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吹拂着他,灯塔的光束规律地扫过,偶尔将他笼罩在刺目的亮白中。恰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颤抖的、充满恐惧的呼唤——
——“小漾?”
凌序浑身血液在想到如今身处何地时刹那凝固,他知道此时窗外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保镖也都不知道分散到哪里去,他呼吸凝滞,大脑空白,想扑过去的身体僵硬在原地。
就在凌序颤抖着手试图按下呼叫铃时,云漾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你知道,小满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云漾不管凌序是否回答,继续自顾自说:“小满胜万全,我们家从不贪心,只求平平安安,日子能过得去就好。”
“我喜欢小满的小名,却不喜欢小满的大名。云辞满——”
他闭着眼,身体随风轻轻摇晃,灯塔的光又一次扫过,照亮他嘴角浮起的冷笑。
凌序瞳孔骤缩成针尖,他看见云漾回头看他的眼神中充斥着再也无法遮掩的冲天恨意,凌序从没见过云漾如此狰狞的神色,他目眦俱裂怒斥道:“如果不是你我会正常工作,小满能考上好高中,奶奶能安享晚年,如果不是你,如果没有你,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当初爸爸为什么救下你,你就该死,你就该死在几年前的那个巷子里!”
他嘶吼着,将积压了两年的痛苦与怨恨尽数倾泻,泪水刚涌出就被疾风吹散。云漾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不再看凝滞在原地,面如死灰的凌序。他重新面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沉大海,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我说过,我恨不动了,我累了”
凌序想到了两年前的那个梦,那个云漾被蔓延的黑色触手拖拽下去,粉身碎骨的梦。
“不不要我该死,我去死,云漾,你下来,该死的是我,不是你”
“云漾”凌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语无伦次地哀求着。门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酒店管理人员正惊慌失措地赶来。
“求求你让我去死吧”
“家主!”负责人猛地推开门,骇然看见窗户洞开,凌序正状若疯狂地试图翻出窗外!
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把身旁的人一脚踹去救人,自己哆哆嗦嗦拿出手机给远在大陆的陈说报信。
“陈总,出事了!”
云漾大张着手臂向下坠落,他闭眼笑着,任凭肆意的海风灌溉他的身躯。
——真好,真自由。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激动的系统音登时炸满他的脑海,云漾皱了皱眉,意识尚未完全从坠落的失重感中抽离。
“宿主!!破了!破圈了!!!!”
什么破圈?他不是死了吗?
云漾慢慢睁开眼,眼前的化妆镜镜面突然泛起波纹,映出一堆数据和不断刷新的留言评论。
【救命我收回我之前的话,最后的怒骂给我看爽了好吗!】
【这才是真正的结局啊!之前那些人演的全爱上凌序了,这种烂人到底有谁在溺爱!】
【这真的是新人第一部戏吗!我的天对剧本的理解和可塑性太强了。】
【对不起了宿主,你的系统有新的要保护的人了。】
【+1】
【附议】
【……】
云漾怔怔地看着镜中陌生的数据和评论,大脑有片刻的空白。随即,大量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是正在做系统任务的演员云漾,而不是什么替身白月光。
一个盖着白布的小鬼魂幽幽飞来,激动的在化妆间超速行驶:“呜呜呜宿主你都不知道!一开始都没人看,后来渐渐有几个系统来骂你,但是你精湛的演技征服了它们!它们叹为观止,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你直接上热搜小爆了!”
0622一股脑把所有数据都摆在云漾面前,一时间花花绿绿看得他眼花缭乱。他抬手制止了0622的动作,揉着脑袋疲惫说:“先让我静静。”
云漾起身走进纯白的休息间,极简到近乎虚无的环境让他有些不适,唯有空中悬浮的、正播放着影像的光屏提醒着他身在何处。云漾捏了捏眉心,悬浮面板察觉到他的情绪,给他放了近期的大热影视剧。
于是云漾猝不及防看见了凌序的脸。
那是一片墓地,云漾看得清楚,是长青福地,凌序通体黑色,正抱着他的照片垂眸看着刻有他名字的墓碑。镜头转到他的正脸,凌序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副空壳一样,徒有□□却没有灵魂。
云漾躺在沙发上,闭眼凝神,努力把自己剥离剧本人物的情绪。下线之前他的情绪波动太大,那番撕心裂肺的质问好像连带他的心也被撕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汩汩留着鲜血。右手遮住双眼,喉结滚动,泪水从脸颊两边流下。
他先是无声哭了一会,直到压抑不住的呜咽溢出,默默无声演变为嚎啕大哭,把心中的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全都随眼泪流淌出去。
“诶等等!!您先别进!”
“云漾老师是不是在这!”
0622急促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似乎在阻挡什么人的闯入。
大门被骤然推开,一个让云漾魂牵梦萦的声音传到他耳中:“哥!”
——静默之后,云漾唰地立起身,他不可置信看着门口那换下常服的人,好不容易憋下的泪又喷涌出来。
“小满!!”
阔别“两年”的兄弟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无声阐述着对彼此的思念。0622悄悄把门关上,将空间留给两人。
云辞满的视线瞟到一旁的悬浮面板,上面放到周曳初最终被凌序抓到,此时正在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折磨。
他移回视线,对眼前憋着万语千言的人说:“我知道老师想问什么,我们坐下慢慢说。”
据云辞满——不,应该叫邱辞满所说,每个剧里的主要人物都是由像他这样的宿主扮演的,龙套角色则是系统生成。而像小满、商义这样的重要配角,则是由没有获得足够的知名度,但又有资历的资深宿主担任。
这些人当初俘获了部分系统的心,但又远达不到返回现实世界的条件,就只能在系统空间打工很久慢慢攒。但话又说回来,因为系统空间的条件确实好,许多人即使攒够了条件也不愿意离开,相当于变向安家了,邱辞满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商义和奶奶,他们都好好的,你不要担心,他们没跟过来是因为戏内角色下线后情绪不稳定,一时接受不了又进组了,所以你近期看不到他们。”
云漾说不清其中滋味,只不断喃喃着:“那就好那就好”
人都活着就好。
突然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炸响,两人闻声看去,面板里凌序脚下聚着一滩碎玻璃,一个小金鱼静静躺在水泊里没有了生命体征。
“云漾。”阴影里,凌序垂着头,小声念着那个名字,“你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没有了。”
“你今晚能不能入梦,让我看一眼你,就一眼也好”
偌大房间无人回应,凌序蹲在地上,双手把小金鱼捞起捧在掌心,跨过玻璃碎渣。镜头一转,一个小小的墓碑被安在已经落灰的秋千旁,整个场景呈现出一副花团锦簇中苍凉腐朽的孤寂。
邱辞满说:“对了,你要不要入梦?”
云漾有些诧异,反问道:“还能入梦?”
“当然可以。”他摆了摆手,表情一言难尽,“就像当初我们三个‘入梦’劝你一样——那都是剧本安排,说的台词恶心死我了,根本不是我们的本意!”
云漾恍然大悟,一直以来的违和感终于有了答案:“原来是这样……”
“诶诶!你看!”邱辞满兴奋说:“凌序要下线了。”
云漾抬头看,凌序此时正躺在主卧里那间复制云漾卧室的床上,双手交叠环抱着一张照片,地上洒落了一堆药片,他嘴角扬起了幸福的笑,感受着走向终结的生命。
影片定格在凌序怀中的照片,那是凌序处于第一次失忆时,拍下的云漾的睡颜。
“戏内时间的流速和戏外不同,所以不管戏内过了多久,现实的我们几乎不会有太大改变。”邱辞满吃着0622送来的水果,说,“所以我猜等凌序想起来如今的处境,一会就会来找你了。”
第27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邱辞满没说错, 在他走了不久后,凌序就跑来大力推开他的门。
0622看着被邱辞满和凌序砸出来的洞欲言又止。
云漾看着凌序离去的方向,低声对0622说:“演员都这么难出戏吗?每次演绎, 岂不是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情感消耗?”
0622同样小声说:“其实是宿主你演的太好啦,他们入戏太深走不出来, 而且剧中其他角色是否存在记忆和一番角色的选择有关——啊也就是你。”
云漾一直在最底层跑龙套,对这种词语了解也不多, 他疑惑问0622:“什么是一番?”
“就是影响力最大的角色,像白月光这一部, 如果没有‘白月光’这个角色,那故事就不会发生, 也就不会有这部戏了。”
“哦, ”云漾明白了,“也就是说我作为一番角色, 我选择失忆演戏, 那戏里的所有角色都会失忆是吗?”
0622的小脑袋煞有其事点点头,随后向凌序的方向蛄蛹身体,示意云漾先别聊了这还有人。
凌序眼中带着失而复得的不可置信,他疾步走到云漾的面前, 小心翼翼地抱住他。
云漾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他知道两个凌序是不同的,他讨厌的是剧本中那个拿着失忆当借口随意凌辱别人的凌序, 而不是眼前的演员。
“小漾”
“凌老师。”云漾语气温和却疏离, 他说道:“您叫我云漾就好。”
凌序的手臂僵了一瞬,却将人搂得更紧。他低头时呼吸发颤,喉结滚动几下才挤出一句:“…云漾。”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千百遍,如今终于能毫无芥蒂地唤出口。
0622不存在的小眼睛八卦瞅着两人, 背过身似乎在专注地分析墙面上的数据流。——当然如果他有实体的话,大概笑得很猥琐。
云漾任由他抱着,等他情绪稍缓,才轻声开口:“凌老师,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云漾,死前是一个18线小演员,被车撞死来到系统空间。”
“我父母双亡,从孤儿院长大,没体会过亲情,如果不消除记忆根本理解不了剧中人的心境。”
云漾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专业:“凌老师,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回到现实。”
凌序没了那身西装革履,神情更显狼狈落寞,他低头看着脚尖,沉吟片刻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认清自己的感情。”
“宿主,你明明是因为害怕捶死凌序才消除记忆的,为什么骗他?”
0622看着黯然离去的凌序,不解问道。
云漾看着凌序的身体数据,情感一项在一众平稳的数字里极其反常——他对云漾爱意难消。
他没有回答0622的话,他的注意力被光屏上变化的剧集信息吸引了:“剧名换了?”
“啊?啊对。”被云漾这么一打岔,0622也不管那个无关紧要的疑问,回道:“本来因为关注度低不在意剧名,但如今可是爆火了,一个老土的剧名肯定不行,所以我和导演绞尽脑汁起了个新的!”
云漾看着剧集左下角的几个小字陷入沉思。
“《不见秋天》!”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艺术气息!你看你在秋初出生,又死在秋末,哇塞这简直太适配了!”
它越说越兴奋,几乎在整个房间游荡。
云漾艰难制止他,他看着显示屏上不停滚动刷新的各种留言问:“现在这样是不是就代表我不用被遣回原世界死亡了?”
“如果不出意外是的,”0622说:“但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两个剧本的试用期吗?如果第二个剧本宿主您的表现不能令其他系统满意,依旧有可能被遣送回去。”
它把工作台上的几个本子推到云漾面前,云漾在这时才知道这几张稀稀拉拉的纸居然是剧本。
“因为《不见秋天》火啦,所以多了好多导演给你递本子,看看有没有想接的?”
云漾一张一张看,系统剧本和现实剧本不同,不会让演员事无巨细去演里边的内容,大部分只是给一个故事梗概,具体演的如何剧情情节好不好是由观众评判的。
但不包括这些只有寥寥几行字的剧本。
云漾愁得挠了挠头说:“你的意思是我要根据这几行字演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既要保证观众爱看,还要保证我的知名度?”
“嗯呐嗯呐!”
“你再乐观些什么!!”
云漾抓狂,他随便在一堆纸里边盲挑了一张扔给0622:“就这个吧。”
“没问题宿宿主主?”
云漾:?
你再给我说叠词装可爱试试呢?
云漾嫌弃看去,却见到了一个浑身写满猎奇拒绝的小鬼魂。
云漾刚刚没仔细看,此时一股不妙感油然而生,他小心翼翼凑头看去,只见这张纸上的字更是少得可怜,只有一个标题和一行提示语——
——“我被灭族仇人养大了?”
“我爱上了灭族仇人?”
……
云漾带着最后一丝侥幸,语气虚弱:“你还没有上报吧?”
0622:“实则不然。”
一人一统对视一眼,身后的镜子已经悄咪咪变出了传送通道。
云漾终于深深明白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他丢下一句“清除记忆”就认命去换衣服了——
“第二部:我被灭族仇人养大了。”
“你是一个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你看着办吧。”
在无言的沉默里,0622按下打板器,云漾眼前白光一片,再一睁眼,他就成了一个刚出生的白白胖胖的小婴儿。
产房内烛火摇曳,血腥气未散,混着一丝清苦的药香。
塌上的妇人云鬓湿透,面色苍白如纸,却掩不住眼底的柔光。她吃力地侧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襁褓中婴孩的脸——那孩子虽然刚出生,脸却是圆鼓鼓的,像只安静睡觉的小猫。
妇人笑着轻轻晃了晃他攥紧的小拳头,听着稳婆在一旁报喜。
“夫人!”门扉猛地推开,挟进一阵夏夜凉风。妇人轻轻咳嗽了一下,稳婆立刻走到刚刚进门的男人面前,虽然板着脸,但眼里的笑意就没有下来过。
“老爷!产妇不能着凉,您怎么这么冒失!”
“是是是!我的不是!”男人连忙反身关紧房门,迅速脱去带着凉意的外袍,生怕让夫人受了风寒。他紧张兮兮走到床前,目光胶着在那团柔软的襁褓上,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激动的水光在他眼中汇聚,他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床上,婢子稳婆见状默默退下,把空间留给新晋的一家三口。
“夫人,夫人谢谢你呜呜”
他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夫人安氏笑着叹口气,费力抬手抚上他的脸,不争气道:“你哭什么,赶紧抱抱你儿子,我都还没哭呢。”
他这才如梦初醒,极其轻柔地将孩子抱起。安氏柔声催促:“给孩子起个名字吧。”男人凝视着怀中稚子,眼中满是爱与期许,脱口道:“便叫……云漾。”
安露有些诧异,重复了一遍:“漾?”
“没错,”云希山用脸蹭了蹭云漾肥嘟嘟的脸颊,柔声说:“沉漾剑以后就是漾儿的了,这个名字适合他。”
顶着自家夫人欲言又止的眼神,云希山说道:“夫人,你我走到如今不容易,我早已立誓此生绝不纳妾,且妇人生育又如此艰难,你知道我有多怕”
他说及此又开始哽咽:“夫人,我会把我此生所学交给漾儿,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安露眼眶有些泛红,她靠在丈夫宽阔的臂弯里,望着自己拼死生下的孩儿,眼中满是温柔与期许。
“漾儿,”她手指轻拂云漾的额头,低声轻唤:“云漾”
“——云漾!”
安露双手叉腰,气得柳眉倒竖,袖口都撸到肩膀上。她抬头看着蹲在墙头上的小少年,额头蹦出青筋:“你快给我下来!趁我现在有耐心,否则你爹回来也保不住你!”
“我爹本来就保不住我!”少年人脸上稚气未消,冲着底下快被气死的他娘和一众拿着棍子不知所措的奴仆嚷嚷,“我爹就只听您的话,您每次要罚我我爹从来制止不了。”
安露也是会武的,见这小兔崽子敬酒不吃,她单手扯过袖口向上一番,接过奴仆递来的皮制束带,三缠两绕就宽袖紧紧缚在臂上,给云漾下了最后通牒。
“老娘数到三!”
“一!”
云漾看着墙体另一侧围过来的奴仆,此刻前有狼后有虎,他急得满头大汗。
“二!”
安露已经开始活动手腕,关节出的咔哒声响昭示她准备动真格了。
“三!!”
话音未落,安露飞身而起,眼见着就要逮住云漾的胳膊。没想到此刻陡生变故,刚刚还在安露面前的身影在突然出现的烟雾遮挡下顿时消失,她抓了个空,余光瞥到什么,猛地转头,云漾不知何时已经跳到另一侧房檐,朝他们做了个鬼脸,扔下一句话就跑远了。
“我和阿宝约好去东集看杂耍,晚上回来向您请罪!”
小少年肆意的嗓音被风吹散,安露追赶的脚步慢慢停在原地。一个女使凑上来想问是否去追小公子,抬头便看见自家夫人笑弯的双眼。
安露挥挥手,让人都散了去干自己的差事,抬手把束带扯下交给女使,恢复了端庄贵气的主母气场,领着浩浩荡荡的丫鬟婆子离开了。
“我瞧着漾儿的技法又精进了。”屋内,云希山把一个梨子削好递给安露,“而且沉漾剑法他已全部领悟,夫人也不必过于逼迫漾儿了。”
安露坐在椅子上吃着梨,云希山给自己谄媚捶肩,她嗔怪道:“你就会给你儿子推脱,你看看他那些东西哪有个正形,我看给戏班子倒腾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还差不多!”
“夫人你也就是这么说说罢,我可是看得真切,你虽然被漾儿摆了一道,但回来时那笑咪咪的样子却是满意极了。”
安露并不反驳,只是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我怕那个传言”
“夫人莫怕,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拼死也会护住你和漾儿。”
安露抚上胸膛,惴惴不安,而这股不安在女使肩膀插着一柄剑跌跌撞撞跑进来时达到顶峰。
“老爷,夫人,方才有贼子突然闯进来,前院许多人已经被屠了!”
第28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云漾回来时, 只看见了一片吞噬宅院的漫天大火。
他和阿宝僵立在府门外,突然,一个身影如同被丢弃的残偶, 重重摔落在云漾脚边。
“玥姐姐!”
先前跟在安露身旁,一直对他课业严格管束的女使此刻像垃圾般被扔了出来, 云漾几乎立刻就要抬脚跑进府中,下一秒却被什么绊住。
云漾低头看, 是星玥死死抱住他的脚踝,嘴角不住吐着血。
“小少爷!快跑!”
云漾死死盯着她失去血色的脸, 泪水失控地涌出,砸进地上黏稠的血洼。他嘴唇哆嗦, 声音颤抖着问:“我爹和我娘呢?”
星玥声带损毁, 几乎快要说不出话,她腾出一只手抓住已经呆立在原地的阿宝, 用最后的声音恳求道:“潘少爷, 求您救救我家少爷,带他走!”
阿宝被扯的踉跄了一下,他猛地回神,神情恐惧又慌张。
他一把扯住云漾, 声音艰难从喉咙挤出:“阿漾, 我们走。”
他没见过这种血腥场面,眼泪和鼻涕全都控制不住流下, 但依旧死死抓着云漾, 见他依旧要往府中冲,他弯腰死死抱住云漾,将他往暗处胡同里推。
“阿漾!你淡定一点,你如果进去了, 云家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可是我阿爸阿妈”
“云叔和安姨如今定在拼死抵抗,他们要护住你,你不要糟践他们的苦心!”
“我不要我要阿爸阿妈”云漾哽咽着,咸涩的泪水混着血腥气灌入口中,巨大的悲痛几乎将他的心脏撕裂。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两人骇然望去,冲天火光在院子中间腾起,烈焰冲天。
阿宝死死捂住云漾的嘴,自己的眼泪却汹涌而下。云漾徒劳地挣扎着,只能在心里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嘶喊:
……阿爸!阿妈!
“大哥,都死绝了,保证一个都不落!”一个男人走到气绝的星玥旁,抬脚踩在她的背上,他身侧的另一人向旁边啐了口唾沫。
云漾循声望去,那双盈满泪水的眼中,瞬间被无尽的恨意染得赤红。
“做干净点,去找找云家族谱,按着族谱杀,一个都别放过。”
“哎哟这云希山得了机缘半路出家,一介孤儿哪有什么族谱,就听说有个老婆儿子,如今不都让我们杀了。”
“哼,那倒也是。”两个男人说着话转过身,露出两张让云漾恨不能啖其肉的脸。
走在后方的男人说道:“大哥,云希山一死,我封家此后再无祸患了!”
“哼,”走在前头的男人狞笑道:“什么狗屁宝物,我看那预言就是骗人的!今后我封阁昌便是天!皇帝老儿来了也休想给我脸色看。”
“封阁昌……” 云漾将这个名字如同烙铁般印入灵魂深处,默念千万遍,反复咀嚼着这刻骨的仇恨——
“封阁昌!”
一柄其貌不扬的利剑刺穿他的胸口,血液喷涌而出,封阁昌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倒在成堆的尸体中。
血水汩汩地渗入青石板的缝隙,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蜿蜒流淌,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献祭。
云漾一身黑衣,却带着白色幕离。他右手提着沉漾剑,左手拿着一本册子,每死一个人就要用剑尖的血珠低落在一个名字上,渐渐地,册子被血浸湿,墨迹扭曲成看不清的纹路。
他瞳孔里倒映的火光仿佛要冲破时空蔓延到他身上,十一年前云家的火烧灼着他的身体,十一年后的今天,封家的火又像是要将他的灵魂燃烧殆尽。
白色的幕离被鲜血浸染,在夜色中看去,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使者,周身萦绕着不祥的血色。
沉漾剑“哐当”一声坠地,云漾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复仇的火焰燃尽后,只剩一片虚无。
封家满门被灭,血仇已报,可他胸膛里空荡荡的,仿佛连心跳都成了多余。
“结束了”云漾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阿爸阿妈,我给你们报仇了。”
他低头看着七横八竖的尸体,又望着沾满血迹的双手,滚滚热泪滴落手心。
倒下的身影中,不乏妇孺与茫然的面孔。他知道,其中必有未曾参与当年之事的人。父母的教诲言犹在耳,而他的手,早已沾满了洗不净的鲜血。
他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脚下被一具尸体绊倒,踉跄着爬起,几乎是跌跌撞撞逃离这片血腥之地。就在即将踏出废墟时,他的左耳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异响。
他僵了一下,不敢轻举妄动。
云漾的耳力极好,小时候他能听见三进院外丫鬟用剪子绞灯芯的声音,也能听见梅子坠地的闷响,蚂蚁爬过枯叶的窸窣声,这些本该被隐蔽的轻细声音在他耳中极为真切。
可惜十一年前,他为了搬阿爸的尸身不小心踩中了炸药,右耳被炸聋,此后便只有左耳能听见声响。
他弯身蹬脚,一个跳步就悄无声息蹿上墙角。
云漾把染血的幕离摘掉,拿出怀中黑色的帕巾捂住自己的脸,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看见封氏祠堂严丝合缝的青石地板松动了一下,一个不大的男孩从悄悄打开的缝隙中钻出来。他死死捂着嘴,血液流到他面前塌陷的石板,滴滴答答,在死寂的夜发出唯一的声响。
他看见那孩子扑到封阁昌的尸体旁,那双本该稚嫩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与泪水,却仍咬着牙,奋力拖动沉重的尸身朝向祠堂。
云漾听见他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喊道:“爹,我带你走,你坚持住爹。”
云漾浑身一震,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彼时年幼的他,也是这样拖着父母冰凉的躯体,背负着沉甸甸的沉漾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再也无法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同的是,当初他不敢哭出声,唯恐自己被发现,连给阿爸阿妈和府内人收尸的人都没有了。
如今,历史重演。
云漾翻身落地,找到不远处一间卖成衣的铺子,把自己沾着血的衣服脱下随便找身干净的换上,又在柜台上放了几枚铜板便离开了。
等他再次出现在封宅的大门前,封阁昌和一个被烧焦的男人尸体已经被拖到了祠堂里。
看见突然出现的可疑人,小少年不高的身躯护在两个尸体前。他眼角紧绷,露出小狼一样又凶又怯的眼神,只不过在云漾看来完全是虚张声势。
“我可以帮你报仇。”
云漾清冷的声线回荡在如墨夜色中,细听之下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但眼前人完全没听到,他的注意力被云漾的一句话彻底夺走。
充满血腥气的空气中,他站在祠堂内,与院内的云漾遥遥对视,中间只隔着一扇被损毁的摇摇欲坠的木门。
云漾也不着急,而是站在原地继续说:“我知道他是何人,也会教你武功剑法。”
“条件呢?”小少年眼眶滚着眼泪道,“我对你没有任何价值,为什么是我?”
两人隔空对峙着,半晌,云漾一句话都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信不信由他,云漾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归宿。他屠人满门,杀了不该杀之人,与当初的封阁昌有什么两样?
他居然成为了封阁昌,成为了自己最恨的人。
云漾麻木走在无人街道,他如今大仇得报,却也没心力苟活在这世上。
在看见那孩子之前,他本想今晚回山收拾一番便自我了断,可云漾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就像封阁昌终被自己所杀,那一刻,他想,他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他想让那孩子杀掉自己,为两家无休止的仇恨写下完美的结局。
衣带被突然扯住,云漾顿住脚步回头,那孩子跑到他的身后,低垂着头说:“只要你帮我报仇,让我做什么我都认!”
“你叫什么?”
“封渡。”
云漾想了想,他明明按照族谱把人一个不落全杀了,怎么会漏一个?
“我父亲把我藏到祠堂下的暗道中让我跑,但我不想逃。”封渡的头一直没有抬起,他瓮声瓮气继续道:“后来那贼人走了,我找到了族谱,我的名字连带着我堂兄的名字被一齐划掉了。”
“我是封家人,我可以证明,我想和你学武功剑法,我想报仇。”
封渡的脸被云漾抬起,他脸上流淌着两条泪河,抑制不住的哭腔自喉中溢出。
云漾卡住他的下巴,勒令他眼神不许躲避,直直盯着自己的脸:“好好看清这张脸。”
小小少年依言抬头紧紧盯着,视线被泪水模糊就用手背胡乱擦掉,知道他的下巴快没了知觉,脖子也酸了,云漾才撤手放过他。
“记住你的话,不要忘记。”
晚风将一片树叶从树上吹断,载着它略过封家的血腥,略过长长的街道,略过无言的泪水,最终在一处山间小院翩翩落下。
封渡站在木栅栏外,有些踌躇犹豫。
眼前这个看起来破败的山间小院,竟然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封渡进了这个只有正房和两间厢房的小院子。他踏进西侧被云漾收拾出来的屋子,有些拘谨。
他本想去找云漾仔细询问一番有关贼人的事情,但见他头也不回进了正房,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封渡便不再叨扰他,想着水缸见底的水,打算明天早起去挑水砍柴,多做些事好让自己不再沉浸在悲伤之中。
几个时辰后,寅初。
封渡身心俱疲,连衣服都没有脱就昏沉沉睡了过去。房门被打开,一双脚悄无声息踏进西厢房的水泥地上,慢慢靠近倒在床上的封渡。
云漾半边脸隐在黑暗里,靠着月的光亮,他看见蜷缩在床上的封渡,那没有安全感的样子,真像曾经的他。
云漾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他猛地挥出一拳,却在距离封渡太阳穴半寸的距离骤然停住。
好像真的好像
云漾咬着唇,拳头开始抖动,几次都碰到了封渡的皮肤。
他内心无比煎熬,巨大的悔意攫住了他。他不想培养另一个自己了,他太清楚整日活在仇恨中的滋味。将这无辜的孩子拖入仇恨的深渊,与当年的封阁昌有何区别?不如就此终结。
先杀了封渡,然后就按原本的打算,自我了结。
第29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云漾定了心神, 再次睁眼,眸中只剩坚韧冷厉。
他再次攥紧拳,猛地挥下!就在拳风即将触及的刹那, 床上蜷缩的身影似有所感,无意识地抬手一挡, 指尖堪堪擦过云漾的手腕。云漾只觉得手臂一麻,那股凝聚的狠劲竟像被戳破的气球般, 瞬间消散无踪。
封渡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脱口而出:“——恩人?”
风掩明月, 小小茅草屋里失去了唯一的光亮。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变得敏锐, 云漾只能听到封渡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黑暗中床上的少年人看不真切, 只能听见眼前人用颤抖的声音问:“你叫我什么?”
“恩人!”
他没有任何犹豫,脆生生回答:“您救我性命, 又教我武功助我复仇, 是我的恩人!”
封渡挺腰起身下床,鞋也不穿,“咚”的一声闷响,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地上, 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爹常教导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您与我有大恩,从此以后, 哪怕您让我去死, 我也绝无二话。”
云漾喉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滞涩起来。他并不回话,逃也似的奔回自己的屋。
把屋门阖上, 云漾背靠年久失修的木门,身体缓缓滑落在地。他屈膝抱住自己,屋内点了根蜡烛,微弱烛光盈盈照在青年身上,将他蜷缩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随着轻微颤抖而晃动。
房门被扣响,封渡的声音透过门缝稳稳钻进云漾的耳朵里。
“恩人,您怎么了您别生气,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门外,封渡仍固执站着,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安。
云漾闭上眼,耳边全是封家满门抄斩的惨叫声。
——是他亲手放的火,是他封死了所有出路。
“恩人,我一定不给您拖后腿,您别不要我。”
“恩人”
“别叫我恩人!”云漾猛地捶向地面,木屑刺进皮肉,鲜血蜿蜒而下,“我不是你的恩人!”
封渡被这声吼吓得一颤,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随即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微微发颤:“可您救了我…您教我武功让我报仇…你就是我的恩人。”
“恩人?”他喃喃重复,眼底血红,“若你知道…若你知道…”
话未说完,云漾猛地咬住牙关,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若你知道我就是害你家破人亡的凶手,还会跪在这里,叫我恩人吗?
云漾不答话,封渡也不离开,两个同样执拗的人谁也不愿离开。
良久,云漾才沙哑着声音问:“你今年多大?”
“十一。”
云漾心如死灰闭上眼,他从没有任何一刻如此相信命运。
封渡简直就是曾经死在灭门当晚的自己,走过奈何桥,跨过鬼门关,投胎转世,又回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报应吗?还是老天的一场玩笑?
他打开房门,看着跪在地上的封渡。
“云漾。”
什么?封渡猛地抬起头,看着垂眸俯视他的人。
“我叫云漾,从今天起,不要叫我恩人。”
“那我怎么称呼您?”
“随你。”他让封渡起来,眼睛一瞬不眨看着他,“你要报仇。”
“是。”封渡毫不犹豫,稚嫩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我要亲手杀了那个灭我满门的仇人!”
云漾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干涩、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嘲弄。
他伸手,在黑暗中缓缓抚上封渡的发顶,那冰凉的触感让封渡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我教你。”
我教你怎么杀人。
教你怎么杀我。
封渡仰起脸,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恩”
话头堪堪止住,封渡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眼前的男人太年轻,但他的眼睛又太平静,好像一个人度过了许多漫长苦涩的时光。
云漾并未在意他的犹豫,而是收回手,转身走向屋内。
“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身练功。”
十一年前,封家欠他一条命;十一年后,他欠封家一条命。
这世间因果,终究是要还的。
——
云漾不许封渡称呼他恩人,也不许称呼他师父,这一年来封渡换了好几种以表尊敬的称呼,云漾全都不许,最终封渡试探着说:“哥?”
彼时云漾削木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漫不经心道:“嗯?”
“哥!”封渡又开心唤了一声,眼睛唰地就亮了起来,他蹲到云漾身边,看着木屑簌簌落下,刀刃刮着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渐渐显出一柄木剑的轮廓。
“哥,这是给我的吗?”
“嗯。”木剑成型,与云漾那柄沉漾剑一般无二,“这一年我什么都不教你,只让你练基本功,你可怨我?”
封渡摇摇头,依旧用亮晶晶地眼神看着他,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他说:“我之前说过的,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哪怕让我去死。”
这一年来,云漾也曾数次想要终结两人的性命,但每一次,每一次都会因意外而被迫搁置。云漾甚至专程下山,拜访名震江湖的得道圣僧,可圣僧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
“执刀者,终为刀所执。”
云漾站在佛前,青烟袅袅,模糊了佛像悲悯的面容。
他终于彻底放弃了。回山那日,封渡正在院中扎马步,少年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脸上还挂着汗珠。
云漾将新买的饴糖扔过去,封渡手忙脚乱地接住。
“基本功练的如何?”云漾扔下一句话,也不看他,只自顾自进院去柴房寻了把斧子。云漾往旁边一看,薪柴已经被堆的很高了。
封渡说:“能坚持得更久了。”
云漾说:“嗯,歇一会吧,我出去一趟。”
日薄西山,树叶也被染上颜色。云漾在山间挑拣了许久,最后在一处四人合抱的苍天大树前停下脚步。
他砍下许多木头,把它们抱回去全用来给封渡削剑。
他木工不错,削得了小玩意儿,也能做复杂的机关。只是自从阿宝搬走后,他慢慢不再做木工,如今更是连一个小玩意儿都做不了。
此后几个月的时间里,云漾重新拾起儿时的绝活,用沉漾剑,刻出另一把沉漾剑。
时间过得就如山顶上的涧泉,只一眨眼便飞奔出去再不倒流。
云漾不许封渡用正常的剑,只许用木剑与他对抗。起初木剑像泥做的一样,总被沉漾剑一削就断,坏了就再换新的,渐渐地,那棵四人合抱的树在森林消失,变成了断剑,被当成柴火烧掉了。
好在效果还是不错的,封渡已经能和云漾过上几招而剑不被损毁,云漾也不满足于刻剑,什么鸟啊兔啊,甚至连小刺猬都能刻出来。
直到那天,山风呼啸,落叶纷飞,两道人影在林间对峙。枯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一人靴底碾碎半片黄芦叶,汁液渗入青苔,另一人则足尖轻点岩上,借力飞上树梢,只不过在岩壁上留下蛛网般的细裂纹路。
“哥,我赢了。”封渡汗珠落在地上,仰头看着在树梢上伺机而动的云漾。
云漾静默片刻,从树梢猛然弹起。斑驳的绿光在云漾跃起的瞬间洒满他的全身,棉麻衣摆划破空气,眨眼落在封渡的面前,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云漾道:“练得不错,不到五年时间便能用木剑把我逼上树梢。”
云漾的赞许让封渡有些不好意思,他眼神不停飘忽,就是不肯落在云漾的身上。
淡淡的皂角香气随着云漾的靠近萦绕在鼻端,混合着他自己因激斗而急促的呼吸,纠缠不清。
云漾本以为封渡会像往常般撒娇讨赏,可他此刻却如同被点了穴,只能静在原地动弹不得。
抬眼瞅着封渡低垂的头,云漾越看越生气。这些年光顾着教他武功,竟没留意,这曾经需要他俯身安慰的孩子,不知何时已蹿得比他高了半头。
他没好气说:“说吧,想要什么?”
封渡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剑上的纹路,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哥,我想用真剑。”
山风突然静止,一片枯叶悬在两人之间摇摆,迟迟不肯落下。
自封渡用木剑起,每逢对峙,不论输赢,他总要扑在云漾身上耍赖,赢了就讨赏,输了便讨饶。起初云漾对他还心怀极大芥蒂,甚至斥责他这般心性如何报仇,但封渡却盘腿坐在地上,把云漾的一条腿和木剑合抱在自己怀里。
“哥,如果不做些别的事,我撑不到那天的。”
油煎火烹的心,总要在达到目的前想尽办法自救。
云漾奋力拔出自己腿的动作顿住,他比谁都懂封渡此刻的心境。这些年他也没有一直龟缩在山上,相反,他甚至不常回山。
去找作恶的匪寇,或者趁着夜色杀贪官,躲避群攻或暗杀,总之把自己弄出一身伤来才满意。也惟有此时,内心的煎熬才堪堪被刻骨的疼痛取代。
如果每时每刻都在恨意与煎熬里度过,他早被自己杀死了。
前几年封渡只到云漾的胸口高,能扑在他怀里蹭,可恨他虽然长得不高,体格却健壮的很,云漾推不开他便由他去了。
慢慢他也习惯了,这些年岁封渡身高渐长,脑袋从埋在怀里到窝在颈窝,如今倒好,云漾反而要靠在封渡怀里。
封渡像往常一样抱着云漾,低着头,闷闷吐出令云漾心尖猛颤的一句话。
“你说什么?”
“哥,我想下山。”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想下山去看看。”
心中的悸动被忐忑取代,封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下山。”云漾重复了一遍,看着已经与封阁昌有些眉眼,眉头微蹙,但随即舒展,轻声说:“你长大了,是该下山了。”
似乎没想到进展这么顺利,封渡瞪大了眼,惊喜又不可置信。
云漾神色很快恢复正常,说:“但我记得这两日是你的生辰,过了生辰再走吧。”
说完他把剑插回剑鞘,转身往回走。
他脸色如常,步伐依旧平稳,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挺直,除了微敛的眉角,任谁也看不出异常。
第30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等封渡回神的时候, 云漾已经走了老远。他扔掉满目疮痍的剑疾步跟上云漾。
“哥,真的吗。我真的可以下山了!”
“哥,那我可以去武行买一把剑吗?我想用真剑试一试!”他比出手握剑柄的手势, 在空中唰唰两下,但云漾依旧不理。
封渡也不恼, 又跟了上来,这一路他在云漾的前后左右各个方位无死角的制造噪音, 极其聒噪。最后云漾实在受不了,猛地顿住脚, 额间崩起一条青筋——
“趁我没改变主意前,闭嘴。”
封渡瞬间抿起嘴:“”
嗯嗯!
因为要下山, 他这段时日亢奋极了, 那无处安放的精力具体表现为:
柴房堆到溢出的柴火,水缸里源源不断的水, 云漾房里闲来无事雕的所有木头摆件全部一尘不染, 以及
云漾这早打开衣柜,惊悚发现自己所有的衣服全部不翼而飞,回头又瞅着昨日练功满是脏污的衣衫,意识到自己今日大概率要穿着亵衣裸奔, 眼神慢慢惊恐:“是谁?!”
这一颤抖的喊声惊动了封渡, 他快速跑进来急切问道:“哥,怎么了?”
于是云漾眼见着他一手皂角, 一手疑似自己衣服的布料, 以及撸起的袖口,无助地问:“你干了什么?”
“我把哥的衣服都洗了!”封渡回答得毫无防备,甚至有点骄傲。
已知封渡手中的衣服是最后一件,那么可得
云漾与满院的湿衣面面相觑。
他的额角崩出了两条青筋。
可封渡还在滔滔不绝讲话:“等哥的衣服洗完我就去练功, 练完功再把我的衣服也都洗了,正好等衣服一干,我就可以下山啦!”
此刻什么情绪仿佛都不重要了,裸奔显然是现下最大的威胁,他幽幽的目光落在封渡脸上,无端给他瞅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收起脸上的笑容,谨慎说:“哥怎么了?”
于是笑容转到云漾脸上,他和煦道:“今儿是你生辰,不必练功了,放一天假,我送你一个礼物。”
他转身回屋,留封渡在院中惴惴不安。
云漾不怎么笑,就算笑也是皮笑肉不笑,像画皮挂在脸上,容貌迤逦但有点渗人。所以云漾每次笑就代表封渡要遭殃。
“但今日是我的生辰,应该”他下意识戒备,但又有些怀疑,直到云漾把一个精致的盒子端到封渡面前,说,“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所以封渡兴高采烈没有任何防备打开的后果是——
“砰!”
一阵白烟随爆破声在他眼前炸开,封渡慌乱捂住鼻息撤身,但烟雾四处弥漫,不多会便散到了整个小院。
精致的木盒被扔到地上,却触发另一个机关,三两个细小的针刺自木盒侧边被射出,直直没入封渡皮肤,等封渡察觉异样时却如何也找寻不到。
虽然知道云漾不可能害他,但潜在的压迫感如影随形,他焦躁体会身体的异常,最终:“哈哈。”
封渡:“?”
封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封渡边哈哈大笑边挥舞手臂妄图驱散迷雾,但越是活动,笑声越无法停止,他看不见云漾如今深处何地,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甚至有些担心自己刚洗的衣服会不会沾染脏污。
直到封渡有些力竭,云漾才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云漾把盒子拾起来放到封渡手中,指着其中极其隐蔽且不起眼的一个凸点,说:“按下它。”
封渡不疑有他,忙不迭按下,另一阵袅袅烟雾随风散开,笼罩住他的全身。
笑声慢慢停了,封渡卸力躺在地上,直到迷雾散去,他才看清楚云漾如今是何模样。
他穿着有些宽大的衣衫,歪歪斜斜挂在身上,蹲满脸笑容在地上一手指着封渡。
“怎么样!服不服?”
在云漾抑制不住的笑声里,封渡的脸慢慢红了。
云漾:“?你怎么了?”
可封渡坐在地上不言语,只是愣愣看着他,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朵,脖颈,最后深入衣服里。
云漾见他呆愣不说话,又浑身红得像是起了疹子,渐渐收起笑脸,无措道:“我你怎么了?我没有放毒啊,那就是笑笑粉,是我自己用药材磨的,无毒啊。”
他猛地拉起封渡浑身上下检查,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身体温度在缓慢上升,皮肤颜色由淡粉慢慢变成深红。
云漾更慌张了。
他意识不到自己此刻装扮,但封渡看的真切。
哥正穿着自己的衣服,明显宽大的粗袍像麻袋一样拢住他,又因为自己的窘况,惹得他放声大笑,眼睛都笑迷了。
云漾生得极白,不是养尊处优的莹润,而是像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玉。他眼尾上挑,本该是话本里风流多情的轮廓,却因周身冷峻的气质显得格外疏离。
其实封渡一直都知道哥生的好看,妖冶与清绝并存,像小时候他看的话本子里成仙的妖。而此时眼前人并未束起一丝不苟的发髻,而是任由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衬得脖颈修长,身形瘦削,言笑晏晏间眼波潋滟。
封渡抓住云漾上下翻动的手,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发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声音道:“哥,我没事。”
两人对视都有些尴尬,云漾悻悻放下手道:“你此次下山不必急着回来,惩恶扬善也好,游山玩水也罢,多看看这九州行色,或许踏遍风烟,对世间就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云漾的话似乎有些未尽之言,但并未过多言语,只确保封渡并无大碍后便又回了自己的小屋。
暑气蒸人,早上洗的湿衣一曝即干,傍晚就已经很干爽了。
两人因为早上的插曲,一整天都没怎么讲话,直到封渡抱着一摞衣服敲响云漾的房门,他们才不尴不尬继续相处。
“哥,衣服晾干了,我给你拿进来吧。”
得到许可,封渡推门而入,转眼就看见枯坐在床榻上的云漾,一条长长的木盒放在床上,雕花已经被磨损黯淡了。
“放柜子里,”云漾伸出右手朝他摆了摆,道:“来,这是你的生辰礼物。”
封渡轻车熟路打开柜子,把衣服分门别类整理好,走到云漾对面坐下。
顺着他的视线,封渡低头看着这个已经有些年岁的古朴木盒,不知怎的,看到这木盒的第一眼,他感觉好像在哪见过,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眼眶有些湿润。
封渡压下心中那点异样,强行挤出笑容道:“哥,这真是正经礼物吧,你别诓我。”
“这是你家灭门那日,我凶手从封阁昌手中拿走的剑,我抢了回来。”
封渡心中一震,他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眼泪措不及防滴落在木盒的纹路上蜿蜒流淌。
颤颤巍巍的手搭上木盒,流淌的泪使陈旧的器具焕然一新。
“我本意是想到你行冠礼时交予你,”云漾垂着眼,把锁扣解开,掀开盖子调转方向,里头的东西便呈现在封渡的面前。
是一柄剑。
剑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云漾将他带回来时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是我爹的剑,”封渡嗓音颤抖,“我当初怎么也找不到,没想到被哥捡走了。”
封渡手指颤抖的愈加厉害,轻轻拢过剑身,干涸的血迹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与腥气。
“哥”他嗓子哑的不成样子,“你当时”
云漾忽然起身,衣摆扫过剑身,带起一股陈年的血腥气:“该吃长寿面了,我去煮。”
封渡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少年掌心滚烫,额角抵在他的腕骨上:“哥,别走,你能不能抱抱我。”
云漾没回头,封渡却把脸埋在他的背上。
鸟雀落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吃着稻谷,昏暗的夜静谧无边。
“哥”
“你说你想要一把真剑,如今这剑给你,算物归原主。”云漾抑制自己想转身回抱封渡的心,深吸一口气说,“你不要辜负他。”
山脚下亮起点点灯火,青陵城夜市人声鼎沸,行人摩肩擦踵,笑语欢声不断,衬得山顶木屋里那盏灯笼冷清极了。
封渡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未眠,天还不亮就起身去劈柴挑水,直到巳时,封渡把不大的小院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实在找不到其他能干的活,而云漾的房门还没被打开过。
封渡走回屋里,四方小桌上摆着一个包裹和一把斜靠的剑,封渡把它们背在肩上踏过门槛,回头看了眼正对院门的小屋。
房门依旧没有被打开。
屋里云漾侧躺踏上,脸对着墙壁,睁大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
他听见了从天蒙蒙亮到烈日高悬途中屋外的所有动静,也听到了此时此刻,与他进有一门之隔的,门外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刻钟,呼吸声消失,随后响起的是竹木所编织的院门开启又阖上的声响。
小院在时隔六年重回寂静。
直到再听不到除他以外的活人声响,云漾翻身下床,拖着鞋屐走到门后,一把将屋门拉开。
刺目的阳光晃得眼生疼,除了脚下用一块石头压住的字条,云漾看不到任何异样。
他拾起字条,上边的字迹端端正正——
【哥,我下山历练了,可能明日就会回来,也可能数年不归。
我今早走前,提起悬旌剑,才惊觉似乎没和您提起过封氏的剑和祖训。
父亲自小便教导我,剑承清骨,心灯永明,做人要爱恨分明,君子要如剑锋般有宁折不弯的傲骨,照亮世间黑白,这剑名也象征了我封氏族人永不蒙尘的意志。
我忘不掉您的恩情,却也无法对父亲自小的训诫视而不见,哥,您一直不让我喊您恩人,但在我心中您是我最敬佩的人,是我唯一的亲人。
抱歉哥,我先走了,愿您平安喜乐,四时顺遂。】
云漾目光滑倒最下边,在署名之下,字条的最底端,写着小小的一行字:
【等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