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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8

作者:丛融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浇透


    “我说未来的孩子, 不是现在!”谈及这个话题,叶宛白脸有些红了,而且, “你那个药效还没过, 留着也没用。小叔,你现在生不出孩子。”


    江川柏:“……”


    虽然他现在确实生不出孩子, 也不打算生,但这话是在挑战男人的尊严。


    他手又放了回去,制裁她。屈指用指腹和骨节,力气很重。


    叶宛白倒在他怀里,抱着他手臂, 眼睛朦胧间瞥见他手臂上似有红痕。


    她偏脸去看:“你手上怎么了?”


    江川柏一个用力,就让她软在了胸口,无力去看,而后不动声色扯了扯浴袍,遮住了手腕。


    她实在太累, 洗完澡已经忘了这件事,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脸色红润, 呼吸清浅, 依赖地缩在他怀里。


    江川柏爱怜地吻她额角, 将搭在她眼皮上的碎发拨开。


    怎么可以这么信任他?他何德何能。


    被他盛怒时的做的事情吓到,之前还在恐惧地哭泣,可认出他之后,就立刻放下心, 坦诚地解释,认真地保证。


    没有丝毫怨怼。


    如果他真的是她的长辈。


    一个男人对他的孩子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手段强硬地拆散他们。


    可惜他只是一个卑劣的男人。对她有超出常理的欲望和占有。


    只差一步, 他们就要重复前辈的悲剧。


    情绪翻涌,不知道该怎么更爱她好了。


    江川柏从背后抱着她,又觉得看不到她的脸。


    她像个无意识的娃娃,被他摆弄,他又把睡着的她翻了个个,面对面抱着。


    肌肤大面积相触,少女温热的体温,清浅的呼吸,一切都告诉他她还在。在他对她做出那样过分的事情后,她竟然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他。


    没有比现在更确定叶宛白不会离开他。


    她追上他了,在爱人这件事上,她比他做得更好。


    他的所有阴暗、卑劣,投射在她身上,都像是遇到最澄澈珍贵的水晶,化为纯洁和透明。


    江川柏在深夜里嗅闻她的气味许久,内心的撕扯与躁动才逐渐平息。


    叶宛白是他的镇定剂。


    第二天,叶宛白是惊醒的。


    她猛地张开眼:“要迟到了!”


    江川柏被她一拳砸在胸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性感低哑:“我帮你请假了。”


    叶宛白顶着一头被他揉乱的头发,茫然地看着他。


    江川柏避开她的视线,有些不自在:“我跟你导师请了假。”


    本来是打算把她关起狠狠教训一顿的。


    叶宛白也反应过来,视线微妙地看着他:“你跟我导师很熟?”


    事实上,他跟她从小到大的老师都很熟。她以为自己拜托谭若望帮她开家长会,最终都是他这个小叔冒充“哥哥”去的。


    也是她品学兼优一路畅通,所以他从未设想过她的变化。


    “你们学院和我们医院的研究机构有合作,你忘了?”


    “哦,”叶宛白没再追究,“你请了几天?”


    “……一周。”


    “……”叶宛白瞪大了眼睛,“你到底想把我折磨成什么样!”


    江川柏低咳一声,翻身下床:“起来看看我们的婚房。”


    “婚房?”叶宛白被转移注意力,“怎么又一个婚房?”


    “市里那个是临时住所,”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即便知道自己现在没什么底气,依然问,“你什么时候给我名分?”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勉强的,叶宛白小声:“那你就公布呀,我没意见的。”


    江川柏眼里漾起笑


    意,俯身将她抱起:“嗯,订婚宴在准备了,后面方案做好会给你看。”


    “订婚?”他们都结婚了。


    “该走的流程不能少。求婚,订婚,结婚。”他懒懒道,“要给你最好的体面。”


    叶宛白倒不在乎这些,但他要给,她也没意见。


    况且因为寄养和辈分差别,总归会受人诟病,江川柏在这件事上想要高调一些,反倒能压一压那些人的口舌。


    他们来到会客厅。


    这里是欧式风格,与老宅的沉郁色调不同,白金色调交织,高耸的穹顶,巨大的拱形玻璃,阳光透进来,洒在大理石地面上。


    从窗帘密罩的房间里出来,久未见光的叶宛白像被刺伤一般。


    她穿白色睡袍,阔大的裙子包裹着小巧的女孩,头发被江川柏笨拙地编成鱼骨辫,有些乱乱的。


    立在光里,闭着眼,皮肤白到透明,要变成泡沫消散了。


    “差点以为我要变成吸血鬼了。”


    江川柏在她身后看着,心口一悸,疾步走来,按住了她的肩。


    叶宛白偏头看他的手,慢慢摸索着,牵下来,十指紧扣。


    “不会跑的。”她眨眨眼,看透他岿然不动高大身躯下的脆弱与不安,“他追她逃的游戏不适合我们。”


    “如果又跑了怎么办?”他低眸看她,像是阴戾的恶鬼又在引诱无知的少女进入他的圈套,绑回糜艳的巢窠,日夜交缠。


    叶宛白挣开他的手。


    他眸色转暗,就见她慢慢地将两只细白的腕子对在一起,推到他面前,束手就擒的模样:“我喜欢你那条红色暗纹领带。”


    江川柏俯身抵着她额头轻声笑了。


    他们交换了一个轻柔的吻。


    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后厨。


    空旷而微冷的气息袭来,江川柏把她放在流理台上,拿出平板调出她喜欢看的节目,挽手站在台面前:“自己玩,我做饭。”


    叶宛白翘着腿:“这房子没有安排用人?”


    “暂时没有。”那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是计划有变,“他们马上会入驻。”


    现在,他是她的专属仆从。


    “所以如果,我们按照被囚禁的剧本,你在关着我的同时,每天用身体伺候我,还要照料我的生活起居,吃饭穿衣,同时还要兼顾工作。”


    她亮晶晶的眼睛带点揶揄,感叹,“囚禁人可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不想听到这两个字,用洗好的草莓塞住她的嘴:“我甘之如饴。”


    “但才两天。”她嚼着草莓,含糊地说,“你像是老了好几岁。”


    心里很煎熬吧,不太好过吧?


    江川柏微笑看着她,神色危险。


    叶宛白拍了自己嘴巴一巴掌,搂着他:“嗯,我就喜欢成熟男人。”


    他止住她的手,挑眉:“成熟男人才能把你这株渴求营养的小苗苗浇透,对不对?小朋友。”


    叶宛白:“……”


    趁他忙,她偷偷去问乔琪那天的后续。


    乔琪说没玩成,她走之后,方沉也被他哥一个电话叫走了,不知道又犯了什么事,被方滨暴揍一顿,又丢回山上了。


    方沉哭诉他今年犯太岁,叶宛白悄悄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江川柏像个家庭主夫,吃完饭又去给她洗衣。叶宛白看着他熟练地手搓她的内裤,顿了半晌,试探:“之前我的衣服……”


    “嗯。”他唇角带一点淡笑,“内衣裤都是我洗的。”


    “……变态。”


    “其实不要洗也可以,”江川柏一本正经,“你只需要一直换新的就可以,旧的全都留给我……”


    “禽兽!!”叶宛白去堵他的嘴,被他按在洗衣房里亲得气喘吁吁。


    池子里的水溅的到处都是,沾湿了他的衣袖,叶宛白去帮他挽袖子,被他翻身制住。


    他左臂上还留着纵横交错的数道血痕,有深有浅,已经结痂,但还是会吓到她。


    光亮下,他的脖颈正对她的视线,侧颈那些抓痕与淤青也还未完全散去。


    江川柏故意把那些痕迹凑近给她看,低声威胁:“我禽兽?忘了你给我造的黄谣了?嗯?”


    “为了保持人设,只能请江太太多多努力了。你只有一个人,却要做出我有很多女人的样子,一遍又一遍,真是辛苦。”


    叶宛白又发起抖来,恍惚里觉得他们两个真是有够般配,都沉迷于对对方的欲望里,无法自拔。


    其实永远和他厮混在这里,也不错-


    顾际中坐在桌前,盯着未开封的文件袋。是医院送来的。


    他已经多年没有过这样的忐忑。


    助理推门进来,向他汇报:“先生,江川柏和叶宛白确定是已经登记过的婚姻关系。”


    他放下另外一沓纸,推至顾际中面前:“这是近期他们两人的行踪。”


    顾际中打开,慢慢翻看。


    江川柏去了源水县,一个小小贫困县的合作活动根本不必他本人过去,所以助理查得很细。


    在看到陈文心的照片时,顾际中微顿。觉得有几分眼熟。这个女人长着这张脸,眼神应该要更锋利一些。


    他手指抵着额头,回忆着,到底在哪见过她。


    忽然,眼神一凝。


    江通海早年手下有个得力干将,他的太太是出了名的美貌。后来那个人意外去世,他太太失去了支撑,渐渐就从圈子里淡去了,没人在意她的行踪。


    顾际中神色晦暗。


    豪门怎么玩弄一个漂亮女人、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他见多了,毕竟他自己当年也犯过那样的错。


    他把陈文心的照片与江川柏的放在一起,逡巡着。


    片刻,又去看叶宛白的。


    助理低头看了下手机,插言:“叶宛白从江城回来后就失踪了,已经将近一周没有出现,她和江川柏都没有回他们在市里的住所。学校那边说她叔叔帮她请了假,并不知道她去了哪。”


    “至于叶女士那边,我们不敢跟。”


    顾际中的手一顿。


    他翻开另一叠资料,看到叶宛白和方沉几人进酒吧的场景。


    以及江川柏的航班信息。


    看来江川柏已经知晓那天在橘调里的就是她。


    紧接着,叶宛白就消失了?


    顾际中眉心皱起来。


    他终于伸手打开医院送来的资料,心里已经隐有预感。


    【两名受检人员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他指尖微颤,片刻,嘴唇也颤抖起来。


    眼底泛起水光,他的阿黛真是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闭了闭眼,低声:“查她在哪。立刻。”


    如果他没有猜错,江通海当年应该是秘密囚禁了陈文心,生下了江川柏。只是对外称他是江老太太的小儿子。


    而父子劣根一脉相承,江川柏知道了叶宛白欺骗他的事,也做了同样的事。


    顾际中眼底厉色一闪即逝。


    江川柏身为私生子,长叶宛白一辈,大她八岁,本来引诱无辜少女就不应该,现在竟然还敢把她关起来。


    在他看来,叶宛白那些事情不值一提,她想要玩多少男人,他都能送给她。


    等她回了顾家,他会仔细给她挑选更好的对象,年轻的、容易掌控的,适合她的。


    他猛然起身,车子已等在门外。疾驰。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外交部对面,静等。


    叶黛青与同事一起下班,一眼望见上次顾际中派来的那个司机。


    对面遥遥地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她知道,顾际中在里面。


    道路车来车往,两人遥遥相望,顾际中拨通了叶黛青的电话。


    响铃数声。


    叶黛青举起手机,当着他的面,挂断。


    身侧同事问:“怎么了?”


    “没什么,”叶黛青微笑,“骚扰电话。”


    两人结伴离开,头也不回。


    顾际中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厮混的日子一闪即逝。


    江川柏又做了甩手掌柜,江望最近被工作逼得发狂,他打了数通电话哭诉,烦得江川柏拉黑了他。


    叶宛白都有点同情他了,试图劝他赶紧回去上班,他一本正经道:“年轻人不好好历练,抓紧机会,反倒哭天抢地,没有一点担当。”


    直到最后一日。


    老宅来电,江通海发生意外,脑梗发作,正在抢救。


    这回不得不离开,叶宛白起身要去换衣服,被江川柏制止:“你别去了。”


    别沾上晦气。


    “可他毕竟是……”


    “听话,”他俯身抱了抱她,“到那边我怕顾不上你。等我回来。”


    越到这个时候,越是人心浮动。


    虽然江家大多数人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但他不想让她有任何意外。


    去了老宅,她心情也会受影响。


    事情紧急,叶宛白点头答应,踮脚亲了他下巴一口。


    江川柏匆匆离开。


    叶宛白望着空旷的会客厅,突然觉得房子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市里的小窝也挺好的,是时间回去了。


    这几天像是脱离了人类社会,回归原始,关闭所有社会属性,赤身裸体,疯狂交缠。


    但他离开,她至少可以好好补觉,睡个饱。


    柔软的床铺下陷,叶宛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这个午觉好似十分漫长,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境,支离破碎,睡得人好累。


    再次睁眼时,已近黄昏。


    入夏,天渐热,窗户半开。


    柔白的纱帘随风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叶宛白伸了个懒腰,起身下床,觉得口渴。


    没有了江川柏的监督,她就只穿着家居袜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家里无人,睡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双眼还有些朦胧。


    会客厅顶灯未开,壁灯柔柔的光波荡着,稍显昏暗。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转过弯,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这么早就回来了?


    叶宛白低头一看自己的脚,略有心虚,纠结要不要跑回去穿鞋


    须臾,那个男人转身。


    叶宛白惊诧地瞪大了眼-


    江通海是用人看管不力,让他不小心摔下了轮椅,脑袋撞在轮子上,导致病发。


    他有一整个医疗团队随时待命,江川柏赶到时,手术已经进行了一半。


    江川泽守在外面,见他过来,安慰:“李医生说发现的早,问题不大,不用过于担心。”


    江川柏神色微缓。


    他和叶宛白的婚事打算提上日程,老头最好再多坚持一段时间,白事走在红事前头,到底晦气。


    既然没什么大碍,他又想离开。


    江川泽看了眼外头尽心等着的旁支叔伯,低声:“你也太着急了,最起码等到手术做完,脱离危险。”


    江川柏颔首,倚在沙发上,手机里最新消息是叶宛白向他打报告:


    【在睡午觉哦】


    还附带了一张乖乖躺在床上的自拍。


    江川柏低头摩挲着她的脸,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下午,两人断断续续地联系着。


    她睡醒后去影音室将他们看到一半的那部电影看完了,说结局很感人,哭了一会儿。


    又去玩游戏,可是双人游戏少了一个人,没有意思,等他回来一起。


    与往常没有任何异常。


    后半夜,江通海脱离危险,人醒来,看到他在,露出欣慰的神情,又沉沉睡去。


    江川柏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归,想要快点抱住叶宛白温热的身躯。


    整个庄园沉浸在灰暗里,阒寂无声。


    天边云团飞舞,风把厚重的窗帘吹得瑟瑟作响。


    他皱眉,先去关窗。又将沾染过病人气息的衣服全换掉,仔仔细细清洗过后,进了卧室,俯身。


    床铺冰冷,依旧保留着她午睡过后翻身起床的痕迹。


    没有叶宛白的踪迹。


    她再次消失了。


    第42章 艳鬼


    “顾二叔?”叶宛白没料到竟然有来客。


    这个房子地处偏僻, 江川柏原来又有那样的心思,几乎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顾际中怎么会找到这里?


    虽然江川柏还没安排大批用人入住,但安保是有做足的。怎么有客人进门也无人来告知她?


    “宛白。”顾际中微笑着看向她, 忽然视线一变, 脸上划过怒意,盯着她锁骨处。


    叶宛白根本没有想过会有外人来, 她还穿着松垮的睡袍,从锁骨向下,浑身糜艳的痕迹,红紫渐散时,看起来就是大片大片的淤青。


    绵延至胸口以下, 虽然被遮住了,但更引人遐思。露出来的两条小腿上也有斑驳的青色指痕,昭示着在这高耸无人、仿若被世界遗弃的建筑里,发生过怎样的旖旎情事。


    同为男人,顾际中一瞬间就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造成。但正常的性.爱不该有这样虐待的痕迹。


    想到江川柏发现了叶宛白的欺骗, 把她带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庄园,在气头上, 肆意凌虐, 顾际中胸腔的怒火就越烧越盛。


    孑然一身这么多年, 陡然间得了这么大一个女儿,是他和阿黛的女儿。她还长得这么好,学业有成,乖巧漂亮。


    竟然被江川柏这个畜生关起来虐待。


    他完全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这样的混蛋。


    幸好沙发上有毯子, 叶宛白慌忙拽起来裹在身上,遮住身体。不自在道:“您是不是找我小叔?我打电话给他……”


    摸了下,才想起手机在卧室, 没带出来。


    他痛心地看着叶宛白:“我是来找你的。”


    “啊?”叶宛白茫然,“您找我有什么事?”


    顾际中并不答话,向来平和的脸上阴沉沉的,问:“江川柏打你了?”


    叶宛白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没有。”


    她只是身上容易留痕,稍微手重一点,就这样子了。而且,那些痕迹……纯粹是她自找的。


    她和江川柏吵架了。


    起因是他不和她一起洗澡。


    自从和好之后,每次都裹着浴袍,先把她洗干净,吹好头发送出去,自己再返回浴室。


    床上厮混时也要关着灯,以前他很爱在灯下细细地看她,记住她的每一点反应,每一个表情。


    怎么回事?这就不爱了?以前黏黏糊糊非要一起洗澡的男人呢?


    她是不是原谅他的太快了?


    叶宛白看着从浴室出来已经新换好一套睡袍,只袒露着胸膛的男人。


    回想。


    这几天夜里,睡前他会把她抱在怀里,念书哄她睡觉。第二天睡醒,他总是比她先起,衣服也已换好。


    在遮掩什么?


    她没说什么,两人照常抱着睡了,只是第二天,叶宛白早早就睁了眼。


    人心里存了事的时候,懒觉都睡不香了。


    她小心翼翼地挣脱他牢牢束缚她的怀抱,发现他晚上竟然没有脱睡袍!


    说好的一起裸睡呢!她光溜溜的,他穿着衣服!


    没有爱了。


    她先检查了他胸口,嗯,没什么异常。又摸到侧腰那道长长的疤痕,她手指在蜿蜒的痕迹上跳了几跳,最后悄悄掀开他的衣袖。


    左臂上的布料被慢慢翻卷至上,叶宛白的脸越来越冷肃。


    此时,江川柏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一下就清醒了。他猛地扯回了手臂。


    两人离得很近,可气氛却急转直下。


    叶宛白脸上露出了熟悉的执拗,她已经迅速得出了答案:“你自己划的?”


    江川柏不说话,抱住了她,像是示弱,低哄:“已经快好了。”


    叶宛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当时只是破了一点皮,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毫无痕迹。


    她轻声说:“小叔,你的身体不只属于你,我才有惩罚你的权利。”


    她翻身下床,立在床边。


    像江川柏平日看她时那样,居高临下。


    片刻,转身:“你不要跟来。”


    江川柏在她身后叹了口气,终究没有跟上去。等待着她的惩罚。


    等待总是煎熬的,江川柏尝到了钝刀子割肉的滋味,但这与叶宛白那天


    尝到相比,他要好过太多。


    他没有被束缚,知道即将面对的是谁,所以也没有恐惧。


    甚至有隐隐的期待,不知道他的宝贝能玩出什么花样。


    许久,门开了。


    江川柏向外望去,瞳孔一缩。


    叶宛白站在门边,戴着深蓝色的美瞳,光影流转,看着他时毫无感情,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


    蓝色假发。


    小腿上蜿蜒的黑色铆钉皮带,爬行到大腿根部。被短裙遮住。


    黑色挂脖吊带背心,两片布被丝带缠绕着,岌岌可危地将她前胸及后背裹住。


    与那天在橘调别无二致的打扮。


    她像是变了个人。


    他的视线停在她手上,正拎着那条红色暗纹领带,她说过喜欢。


    江川柏的视线“腾”地烧了起来,烈火一般,燎原。他侧颊紧绷,声音低哑性感,含着邪意一般,引诱她:“ 宝宝,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手段来惩罚我。”


    叶宛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一指,抵在他肩膀。


    江川柏深眸锁定她,顺着她手指那点微弱的力道,躺倒。


    接着,叶宛白将他两手拎至头顶,交叉按住。


    江川柏怔了一瞬,察觉到领带光滑的布料慢慢绕着他的手腕,收紧。腕骨碰到冰冷的床头柱,与他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真聪明,绑的手铐结都比老公好。”


    叶宛白冷若冰霜的脸迸裂一瞬,抬手拍了拍他的下巴:“不许笑。”


    没什么力气,江川柏却像是被打痛了一般,配合地偏了下脸。


    露出屈辱与隐忍的表情。


    叶宛白眼底燃起一缕火,盯着他。


    他皮肤冷白,手腕交叠,左手臂上伤痕纵横交错,与红底黑纹的领带交相辉映着,眼珠漆黑,盯着她,伸出鲜红的舌尖轻舔,淡色的嘴唇染上水润的亮色,像一只艳鬼。


    漩涡一般的引诱,让叶宛白忍不住缓缓靠近,即将要吻上他的唇。


    他眼底闪过得逞的笑意,轻扬脖颈,去迎接她。下一秒,察觉一个冰冷的东西贴上了嘴唇。


    他低眸,神色一变。


    塞到过她嘴里的东西,被她找了回来。


    叶宛白狡黠一笑,贴在他耳畔轻声:“小叔,想让我亲你吗?明明是在惩罚你呀。”


    她坏心思地故意将手指戳入他口中,搅弄了一会儿,让他也体会一下涎液不受控地流出是什么感受。


    而后,奶嘴般柔软的硅胶制品塞入了口中,抵住喉舌,江川柏被呛住了一瞬,眼珠泛红,感受着她柔嫩的手将链条放长,绑至耳后。


    然后,她站了起来。


    顶灯被她身影挡住,将她的脸隐在暗处,江川柏感受到床铺发出规律的轻颤,是她一步步走近,而后柔嫩的脚微微一抬,踩到了他胸口。


    他胸膛炙热,胸肌紧绷,叶宛白柔软的脚却带着微微的凉意。


    江川柏说不出话来,用眼神示意了下:又不好好穿鞋?


    叶宛白一下就看明白,气的用脚趾捻了捻他的胸肌:“别煞风景!”


    他偏头闷笑,又仰头去看她,视线带着钩子,更深望去,忽然一僵。


    叶宛白笑了笑:“看到了吗?”


    看到了。


    看的清楚明白。


    她只穿了短裙。一脚在后,一脚迈出,踩在他前胸。


    他忍不住胸膛起伏一瞬,叶宛白回头在他腰际扫了一眼,抿唇笑了。


    只一瞬,她就收回脚,矮下了身。


    江川柏似有遗憾,叶宛白忽然跪坐着拨掉了他嘴里的东西,江川柏正要张口,她唇舌袭来,半颗药如出一辙地喂到他嘴里。


    少女柔嫩的舌尖在他口中游走一瞬,又迅速退出,他的嘴巴再次被堵住。


    叶宛白拍了拍他的脸:“褪黑素,半颗,睡不沉,醒不了。”


    江川柏这下真有些惊诧了,她又去哪学来的这些招数。


    叶宛白睁着澄澈的眼:“你教的我,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还满意吗?”


    江川柏逗弄的心思在这个时候逐渐消散,终于开始尝受到什么叫做她给的惩罚。


    半睡半醒时,大脑像被泡在一潭温水里,马上要陷入温柔黑甜的梦乡了,嘴角的涎水都流了出来,却又被人猛地拽起,柔嫩的手掌轻扇他,唤醒他,告诉他睁开眼,不许睡。


    这半上不下的痛苦一遍遍折磨他许久。


    叶宛白坐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两手与他举在头顶的手交缠,摩挲着他手臂的伤痕,问:“小叔,我的惩罚和你的,哪个更痛苦?”


    他额角满是汗,黑沉沉的眼里也浸了水,嘴角抿成一条线,脸上两道勒痕。


    高高在上的男人屈辱地被束缚,像是被水淋湿的弃犬。


    叶宛白的手慢条斯理地伸到他耳后,将链条解开。


    他大口喘气,去寻她唇:“有本事就罚的更更重一些,还没到底。”


    “不到底才是惩罚。”叶宛白笑得很甜,从他怀里慢慢起身离开。


    她也累出了汗,轻咬嘴唇,走得有些慢。


    “是么?”江川柏轻笑,眼神微变,双手猛地一挣,那领带薄弱地像一张纸,“撕拉”一声,断成两半,飞了出去。


    床柱剧烈一晃,男人猛地坐了起来,局面瞬间调转。


    叶宛白目瞪口呆。


    她转身就跑,江川柏静看她踉跄几步,缓缓伸出手,男人有力的大掌在背后圈住了她细巧的脚踝。


    拇指摩挲踝骨,顺着小腿慢慢攀缘向上,胸膛逐渐覆盖住她的脊背,温热的呼吸缠绵在她耳畔,声音危险而疯狂:“宝贝,该我了。”


    于是她被更凶狠地制裁了。


    与他的反击相比,叶宛白那点手段完全不够看。她不得不为她的话负责,扮演出他有许多女人的样子,一遍又一遍。


    呜呜呜呜好辛苦。


    人还是不要对自己太有信心,也许你以为的掌握上风,是他为了哄你高兴,心甘情愿的配合。


    所以……纯自找,纯活该,纯欠抽!


    然而顾际中根本不相信。


    他缓吸一口气,尽量让表情柔和下来,轻声:“你不用怕他,我们顾家又不比他江家差,受欺负了就说出来,弄一个江川柏虽然费点力气,也不是不行,你千万不要憋着。”


    叶宛白懵了。


    顾二叔在说什么啊?他真以为江川柏把她关起来凌虐,认真地来替她打抱不平?


    可是那些事对一个外人怎么说得出口。


    “不是的,其实,我和小叔已经结婚了,我们是合法夫妻,没有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叶宛白头一回当着外人说出他们结婚的事实,有种奇特的感觉。


    顾际中脸色微沉:“这门婚事算不算数还要另说。”


    “啊?”他是不是管的有点宽了,先拆散了顾水苏和顾云珩,现在又把注意打到她和江川柏头上?


    问题是她和他有什么关系吗?管得着吗?


    这样想着,叶宛白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语气也淡了下来:“顾先生,我和小叔快要会公布婚讯,会给您送请柬。您请回吧。”


    顾际中伸手将一个文件递给她。


    叶宛白下意识接过,翻开一看,傻眼。


    她好像不认识中文了。


    “宛白。”顾际中向前一步,殷切道,“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在数日的猜测等待中,顾际中早已进入父亲角色,对她饱含怜爱和期许。


    叶宛白脑子机械地运转着,恍然:“上次订婚宴,我的头发!”


    她目瞪口呆,第一反应,吃到大瓜了!


    自己亲妈的瓜。


    想到叶黛青,她立刻像烫到般把那几页纸松开,后退半步,表明立场:“这事我只相信我妈妈说的,她说是谁就是谁,生物学父亲不算数!我妈说哪个是我爸,就算生物学上无关,我也认。”


    毕竟妈妈是真生她的人,爹就不一定了。


    顾际中脸上闪过一丝晦暗。


    认不认他事小,总归这个女儿他是认定了。


    她虽然是个清醒的、有自我意识的正常人,但到底年纪还小,被江川柏蒙蔽欺骗,恋爱脑上头,性虐待都要替他打掩护,这件事必定不行。


    一时半会说不通。


    他后退半步,看了眼门外。


    两个膀大腰圆的女佣忽然冲了进来,架住叶宛白就往外。


    卧C——!


    叶宛白生平第一次有想骂脏话的冲动。


    她被那两个女人架地离地,低空飞行,心想怪不得叶黛青不认他,这个顾际中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表面之


    下,原来是个土匪性子啊!


    她努力保持镇静,一眼扫到门口玄关柜上放着一个花瓶,插了几株花束,青翠的绿叶沾着透明的水珠。


    叶宛白拼命挣扎,女佣身子一倒,碰掉了那花瓶。地毯厚重,竟然没碎,只是叶宛白顺手掐了一片叶子,握在了手里-


    江川柏静静盯着这冰冷的床铺,心里翻涌过无数念头,她又逃了?之前的话又都是在骗他,就为了他放松警惕的这一刻?


    脑中闪回这几天两人厮守的情景,她向来冷淡的视线里带着直白的爱意将他包拢。


    如果终究要逃,做足了爱他的模样又有什么意思?


    他猛地站了起来,拨了个电话,庄园里灯光霎时大亮。


    门内门外的监控都显示正常,叶宛白从午后进了房间,再没出来过。


    可聊天记录了,她说去影音室看电影,去游戏室打游戏,这些全都对不上。


    有人动了手脚。


    江川柏一瞬间浑身冰凉,心里盘算着是哪个对手知道了他的软肋,手伸到他家里来了。


    叶宛白虽然单纯,但很聪明,绝不是束手就擒的人,这室内毫无痕迹,是她自愿离开。


    他心里描摹她往常的动线。


    午睡醒来,她会口渴。


    穿过长廊,越过会客厅,到厨房去。


    长廊里一览无余。


    会客厅的沙发上略显凌乱,但他还是一眼看出,少了一条毯子。


    这室内只有他们两人,所以穿着并不讲究,现在已经入夏,不用多此一举裹一条毯子。


    除非有外人来。


    脚步慢慢接近门边。


    倒落在地的花瓶映入眼帘,一滩水洇湿了厚重的地毯,那束花狼狈地躺在地上,少了……


    一片叶子。青翠欲滴-


    叶宛白洗了个澡,穿着浴袍,坐在矮几望着窗外发呆。


    短短一周被绑了两次,一个是她老公,一个声称是她亲爹。


    男人至死是少年,只长年纪不长脑子,情绪不稳,出手鲁莽,一个个都是土匪!


    手机被收了,顾际中要替她跟她老公谈恋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江川柏有没有发现少了一片叶子。


    叶黛青——


    这很好理解吧?


    门被敲响,架着她来的那位壮硕女佣之一,正慈爱地看着她:“小姐,先生叫您吃饭了。”


    叶宛白恹恹地跟着她出门。


    这是一处私人独有的温泉山庄,装修古朴,游廊里一路六角宫灯光影交错,身侧绿意叠翠,山峦起伏,流水潺潺。


    她恍惚以为自己穿越古代,成了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


    顾际中见她来,就露出一个和蔼的笑,看得叶宛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顾二叔。”她不情不愿,但还是礼貌叫人。


    顾际中并不着急纠正她:“坐。”


    两人安静吃饭,叶宛白胃口不佳,心里惦记着江川柏。很怕他发现她不在,又上头发疯。


    顾际中看出她的心思,他放了筷子。


    精致的席面很快撤下,叶宛白手边多了一盏消食茶。


    顾际中伸手将一叠照片递给她:“看看。”


    叶宛白低头,江家集团大楼她还是认得出的,而照片里的女人,她更是印象深刻。


    赵静萱。


    要不是因为她和那个男爱豆的事,叶宛白和江川柏也没那么快结婚。


    “那个视频被爆出之前,赵静萱和江川柏见过面。”顾际中语气微妙,似有所指,“后来的事情你比我清楚,很快,你们就不得不结婚了。”


    叶宛白怔了怔。


    先前发生的事已经恍如隔世,藏在脑海里,像一团迷雾。


    她抬手轻轻拨开,回忆着。


    视频被曝光后,她害怕叶黛青,所以撒谎自己找了男模,江川柏千里迢迢赶来,帮她擦干眼泪,拿出早已拟好的婚前协议,在叶黛青面前言之凿凿,一字一句,所有内容全都有利于她,让她进入这段婚姻无需承担任何风险。


    那时她无知无畏,懵懂地问他:“小叔,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说他只是需要她帮忙抵挡联姻。


    她还能回忆起当时他当时脆弱的神情,眉梢带点苦涩,像一只受伤的大狗,埋在她肩头,乞求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这个骗子是在诱拐她,欺骗她。


    把她叼回窝,团吧团吧吃干抹净,说什么只要她后悔,随时可以走,他决不留她。


    都是假话。


    江川柏早就阴暗地觊觎她。


    叶宛白的心浮浮沉沉,像泡在一汪温水里,又软又热。


    她缓缓抬眸,看着顾际中。


    顾际中微笑:“他在骗你。宛白,你也不想自己的枕边人是个处心积虑的骗子吧?”


    叶宛白眼睛一亮,托着腮,身体前倾,兴致勃勃:“没关系,只要他肯为我花心思就好。”


    “顾二叔,您还查到了什么?说出来让我再高兴高兴。”——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新年快乐!!非常感谢这么久以来你们的陪伴和支持[抱抱]祝大家马年发大财[撒花][撒花][撒花]今天留评给宝宝们发小红包[发财][发财][发财]


    第43章 私奔。


    顾际中:“……”


    他幽幽地看着叶宛白, 脸色逐渐严肃。


    他的女儿什么都好,就是遗传了他,成了个恋爱脑。怎么不像叶黛青, 心冷似铁, 一心事业。


    江川柏也不知道怎么诱骗的她,她小小年纪寄养在江家, 几乎算是在江川柏手心里长大……顾际中想到一种可能,呼吸都变粗重,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以欺骗起始的婚姻,原本就不对等。”他沉声,“宛白, 你已经被不健康的感情裹挟,爱情只是包裹在危险外的糖衣。”


    叶宛白怔了怔。


    虽然顾际中独断专行,但他现在的姿态,确实是一个心痛女儿被欺骗凌辱的父亲。


    她低声:“危险?”


    顾际中深深看她一眼:“你知道他为什么发觉你欺骗后,第一反应是要把你关起来?”


    叶宛白心口一跳, 抬头与他对视。


    不知为何,她呼吸渐渐急促, 有一种预感, 她会在此刻, 触摸到江川柏无人知晓的最深处。


    “为什么?”她脸上的狡黠与微微的戏谑渐收,捏在杯子上的指缘泛白。


    面前,被再次放上了一叠照片。另一张女人的脸。


    叶宛白看着这个明显是与父母一辈的漂亮女人,目露疑惑, 接着,她听到顾际中说:“这是江川柏的亲生母亲。他是私生子。”


    “不可能!”叶宛白震惊抬头,反驳, “他是江老太太的小儿子,是江家金尊玉贵的四少爷。”


    他是高山白雪,干净凛冽,融为冰水包裹她,表面是冷的,摸上去却炽烈。


    叶宛白下意识抗拒这带有恶意的三个字安在江川柏身上。


    一个人的跌宕一生,浓缩出来也就几句话的时间。故事并不长,顾际中三言两语讲完。


    叶宛白垂眸静静听着,眼里渐渐泛起湿意。


    “他们父子一脉相承的劣根性,你们有了矛盾,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把你关起来凌虐。当


    年陈文心隐忍数年,付出代价,才终于逃走。宛白,顾家可以做你的后盾,我决不允许我的女儿陷进这样的漩涡里。”


    顾际中的声音在耳畔已经是忽远忽近,入不得耳。


    叶宛白满脑子都是那天在花房外,江川柏带着哀伤,望向那枝探出窗外的绿枝的眼神。


    他问:“花会想逃吗?”


    所以,所以。


    她以前不理解,江川柏生来高贵,为何会在感情里那么没有安全感,一遍遍地向她确认,她不会骗他,她不会离开。


    她直白地向他表示喜欢,她的爱意湿漉漉地袒露给他看。


    他一边忐忑地握紧,循循善诱地要她更爱他,另一边却回避她的询问,不给她对等的应答,质疑她的真心。


    江川柏这个懦弱的男人,他不敢。


    可叶宛白现在很想抱住他。


    他小时候,也过得很苦吧。所以……看到她,物伤其类,才会帮她。


    他独自踩过荆棘,所以愿意在她潮湿的童年里伸出手掌,像是冰冷的刺,却依旧拉她一把。


    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叶宛白的思绪回到在老宅那夜,她半夜摸到他书房,看到的那张空白照片。


    那是横亘一生的遗憾。江通海连一点念想都不允许他留下。


    所以那页纸被人愤怒地攥成团,带着恨意丢出去,又在深夜,被那个小男孩摸黑从垃圾桶里偷偷捡回来,慢慢伸展开来。


    珍而重之地装裱,而后扣在桌面上,时时摩挲,却不敢看。


    叶宛白拼命忍住眼底的热意,想到那些照片,脑海中掠过一丝锐痛。


    眼前模糊,一张陌生女人的脸被一道道血红划过,在深处浮现,又消失不见。


    她一瞬心悸,捏在手中的杯子晃动,温热的茶水浇在手背。


    顾际中心疼地看着她,起身帮她擦拭,叶宛白声音沙沙的,问:“他妈妈没有错,他不是私生子。”


    说着,她情绪激动起来:“都是他爸爸的错,凭什么要他来承担?”


    顾际中的手停顿一瞬:“但他依然和江通海一样,犯了相同的错。而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允许。”


    可他已经后悔了。


    江川柏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痕犹在眼前,叶宛白张了张口,忽然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她自己知道就好。


    顾际中有他的立场。


    要不要听他的,还得看叶黛青的意思。


    但最终,还是要看她自己的意思。谁也左右不了她的意愿。


    不论是母亲还是父亲。


    现在没必要跟顾际中硬碰硬。


    叶宛白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情,泪意被她憋了回去:“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但他不好说服,要慢慢来。”


    顾际中面色微缓:“江川柏大你许多岁,心思深沉,你拿捏不了他。将来你回到顾家,会有大把好男人给你挑。”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多千金小姐,也都由着顾际中挑,他何苦孤寂半生,等着那一个不可能回头的人。


    他自己都做不到。


    叶宛白笑了笑,不置可否,扫了眼顾际中身侧的桌面:“顾二叔,我妈妈应该快到了,您能把手机还给我了吗?”


    顾际中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叶宛白心情好了一点:“你看到我摘了那片叶子,没有阻止。其实,认我是其次,你只是想用我引我妈妈来,对不对?”


    顾际中看着她,慢慢笑了起来。


    他的女儿,真是聪明。


    门被敲响。


    “先生,叶女士和江先生来访。”


    江川柏来了!


    叶宛白心里一个雀跃,她就知道江川柏一定能看出来。


    顾际中听了这话,一瞬失神。


    他迅速站了起来,整理了下袖口,问叶宛白:“看起来还好?”


    叶宛白看着儒雅俊逸的顾家掌权人因为叶黛青的到来乱了阵脚,有些想笑。


    敲门声又响起,顾际中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未应声。


    “请叶女士来,江川柏先等在门房。”


    “……”叶宛白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她盯着顾际中的领口:“顾二叔,你衬衫领子翻进去了点。”


    顾际中偏头看她,抬手理了理:“怎样?”


    “我帮你。”叶宛白跳起来,伸手捏住他整洁无误、并无翻卷的衣领,往里一塞,“好了,这样很好。”


    顾际中欣慰地看着她,血脉亲情是割不断的,女儿也在帮他。


    叶宛白抿唇笑了笑,站在他身侧,挡住桌子,反手摸到桌上的手机,静悄悄往兜里一塞。


    顾际中正往外走,没有察觉,见她不动,唤她:“宛白,跟我一起去接你妈妈。”


    “知道了。”叶宛白应声,默默跟在他身后。


    门开。


    顾际中大步朝外走去,叶宛白在他身后停了片刻,拉开几步距离,忽然转身,踮着脚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人小身轻,刻意屏着呼吸,顾际中情绪又在波动,只以为她乖乖跟在身后。


    走了片刻,他才察觉地上少了一道影子。


    转身,身后空空如也。


    他的乖女儿跑了!-


    清冷的月光被云层渐遮,黑灰的云团翻卷堆叠,空气中湿度渐升,酝酿了一夜的雨即将要落下。


    叶宛白来吃饭之前,穿过那条长廊时,就有观察过这个院子。仿古的建筑,中间是个巨大的园子,假山叠翠,围着一个小小的湖。


    她一边小跑着往园子里去,一边给江川柏发消息:【小叔,我在后园,来找我!】


    此时,江川柏正拦在叶黛青面前,冷声对来传话的人说:“要么一起过去,要么我不放心我岳母一个人。”


    叶黛青正头痛顾际中这个疯狗又在发什么神经,江川柏手机一震,他低头一看。


    迅速后退半步:“算了,顾二哥这样待客,应该有他的道理,青姐,需要我的时候叫我。”


    叶黛青回头与他对视一眼。


    江川柏微微颔首。


    两人分头。


    叶黛青随着引路人先行,江川柏微微一笑,对着身侧看着他的人道:“顾二哥暂时不见我,我在这里待着憋闷,去外面走走参观一下山庄。”


    他并不是在寻求许可。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江川柏大步朝外,向反方向走去。


    叶宛白在微信里开了位置共享。


    两个人的头像在这个陌生的地图里,缓缓接近着。


    江川柏的语音通话请求,叶宛白迅速点了接通,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同时萦绕在耳畔。


    “宝宝,你没事吧?”江川柏鼻息不稳,含着几分焦灼。


    “我没事!”叶宛白跑了起来,风冲进她的喉口,她压着嗓子,“假山上有个亭子,我们那里见。”


    空气里湿度越来越大,有雨滴“噼啪”下落,打在手机屏幕上。


    地图上,两个头像越来越近。


    身侧绿树被风吹得瑟瑟作响,含着混乱的脚步声,向她涌来,是顾际中发现了,派人来追她。


    叶宛白跑的更快了,一腔孤勇的少女飞奔着奔赴她的意中人,有种私奔的错觉。


    叶宛白离得更近,她顺着假山一路向上,终于看到了那个小巧的八角亭。


    她到了。


    她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低头看着屏幕。


    江川柏一步步向她走来,屏幕上,两个圆形的头像终于紧密地挨在了一起。叶宛白茫然地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他的身影。


    “宝宝。”声音竟然从下方传来。


    江川柏立在湖边,站在假山下,抬头望她。


    他脸上的焦灼与不安在见到她的一瞬终于平缓下来。


    叶宛白趴在亭子边,向下看。


    他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走来,她上了山,江川柏却在湖边。


    如果要他绕路上山,还需要时间,可身后的嘈杂声愈近:“叶小姐……”


    叶宛白俯身看着江川柏。


    雨越来越大,江川柏已经被淋了个半透,两人视线交接,他慢慢张开了手。


    叶宛白摇摇晃晃站在了长椅上,两臂微张,向下望去。


    风雨骤急,身后人猛地冲了上来,却错过了叶宛白飞扬的衣角。


    她飞速下坠,耳边传来短暂的呼啸声,重重地落进了他的怀里。


    一瞬的冲击力令江川柏双臂一沉,后退半步,雨水洇湿湖畔,泥土松软,他带着潮湿的怀抱用力抱紧她,脚步微斜。


    “噗通”——


    水花四溅,冰冷的湖水涌来,包裹着他们,江川柏猛地把叶宛白的头按进了怀里,狼狈地在湖里滚了一圈。


    被养得肥肥胖胖的锦鲤吓得从睡梦中惊


    醒,疯狂跳跃着,水花混着雨水飞溅。


    好在湖泊仅用来观赏,水不算深,江川柏抱着叶宛白退了几步,就站稳了身体。


    他把叶宛白托出水面,让她盘在他身上。


    追来的人在半山看着在水中紧紧相拥的两人,目瞪口呆。


    雨水不断地顺着脸颊流淌,湖水如碧,他们站在水中央,着了魔般亲吻对方。


    许久,叶宛白胡乱抹了把脸,抵着江川柏的额角笑了起来。


    男人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沙哑:“抓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顾二叔:不懂了吧,老爹是来助攻的[白眼][裂开][化了]


    第44章 你早就爱我了。


    顾际中和叶黛青在半途相遇。


    各自身边的撑伞人都感受到了他们的那一瞬停顿, 隔着雨幕,遥遥相望。


    顾际中望着叶黛青那张依然冷若冰霜的脸,心里燃着火。


    爱过她也恨过她, 他曾以为自己的恨要更多一些。经年之后, 现在却只想问一句凭什么,为什么。你这个冷硬心肠到底有没有为我心软过。


    独自生下女儿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叶黛青的脊梁向来都是这么地硬,不折腰不媚骨,年轻时就刚硬烈性,经年已过,她更从容了。


    显得他毫无长进。


    “宛白呢?”叶黛青先开口, 平静漠然,“如你所愿,我来了,把她放了。”


    顾际中笑了。


    他大步朝她走来,撑伞人几乎要小跑着跟上, 黑色伞面晃动,将汇聚的雨水挑弄地颤动起来。


    他迅速逼近, 抑制不住的笑意, 低眸看她:“阿黛, 你知道我是为了你,我很感动。”


    他伸手去抚摸她鬓边一缕碎发:“至于宛白……”


    叶黛青偏头避开他的手。


    两人距离骤近,叶黛青盯着他的领口。


    顾际中顺着她视线向下,柔声:“是我们女儿帮我整理的——”


    后面的话卡在喉口。


    领口凌乱地翻卷着, 他迫不及待的炫耀变成了狼狈。


    叶黛青眼底笑意稍纵即逝,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宛白是我的女儿, 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顾际中抬手缓缓将衣领整理平整,语气清淡,眼神却灼灼:“是在这里最后那夜,对不对?”


    叶黛青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对峙间,有人慌忙跑来:“先生,叶小姐掉进湖里了!”


    这话让两人都浑身一震,叶黛青猛地逼近一步:“顾际中,你当年这样逼我,现在还要这样对我的女儿!”


    “叶小姐跑了,我们没追上,她是和来访的那位江先生一起落水的。”-


    江川柏抱着叶宛白湿淋淋地上了岸。


    被客客气气地请回。


    江川柏神色冰凉,看着在前领路、在后围堵,生怕他们跑了的几个保镖,眼里泛过一丝冷笑。


    叶宛白抱着他的脖颈,轻轻蹭了下。


    江川柏低头,柔声:“别怕,我们江家不是软柿子,弄一个顾家也不算什么。”


    这两个人,怎么说辞一模一样。叶宛白很怀疑见面的那一瞬间,江川柏和顾际中就要当场决斗。


    她有些讪讪,犹豫片刻,道:“嗯……最好不要。”


    江川柏搂在她身后的手一紧。


    从发现她失踪,到找叶黛青,马不停蹄来到这座山庄,江川柏的心始终没有放下。


    可一路上不论他怎么问,叶黛青都并未透露原因,他只能猜测。


    接着,怀里人声音糯糯响起:“顾二叔,可能是我的生物学父亲。”


    江川柏脚步一顿。


    这一路上升腾燃烧的怒火陡然被大雨闷掉般,猝不及防。


    他露出愕然的神色,低头。


    叶宛白抚额:“而且,昨晚他看到我身上的痕迹,以为你囚禁我,性.虐待我……总之。”


    江川柏听懂了她的未竟之意。


    顾际中老毛病犯了,他又想坐民政局离婚窗口,给他们盖章了。


    仇人变岳父,心境陡然转换不过如此。


    江川柏立在原地,生出一种近乡情怯之感。


    结婚证他锁在保险柜里了,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顾际中应该找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叶宛白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湖水冰冷,雨水潮湿,江川柏神色凝重,带着她继续大步向前。


    遥遥地遇到了赶来的顾际中和叶黛青。


    看到叶黛青,江川柏心里一动:“你妈妈承认了吗?”


    叶宛白摇头:“没有,他抓我来,就是想逼我妈妈见他。”


    江川柏脸上凝重稍散,微微笑起来。


    顾际中已经快步过来,指责道:“姜婶呢?怎么让客人抱着小姐!”


    那位膀大腰圆的女佣又跳了出来,上手就要去接叶宛白:“江先生,小姐身上湿冷,我带她去换洗,还请松手。”


    江川柏后撤半步,平静地与顾际中对视,颔首:“顾二哥,我太太还是由我来照顾,不劳烦你的人了。”


    顾际中冷嗤,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旋,带着长辈般的凝视与傲慢:“川柏,你还不知道吧,宛白是我的亲生女儿。”


    江川柏在这句话里听出了十二万分的炫耀。


    他没忍住冷哼一声。


    顾际中说着,目光殷切地看向叶宛白,期冀她为他说话,叶宛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叶黛青,软声:“妈妈,我没事。”


    “嗯。”叶黛青下颌微扬,“川柏先带她进去换洗,别着凉了。”


    姜婶的手尴尬地伸在半空中,抬眼觑了下顾际中,又迅速撇开,对着叶黛青笑得满脸褶皱:“太太说的是,麻烦姑爷带小姐去换衣服。”


    叶黛青眉心微蹙。


    顾际中额角青筋跳了下,对江川柏更加不满,转念又想叶黛青怎么不反驳“太太”的称呼?


    阿黛心里还是有我。


    思绪浮动间,江川柏抱着叶宛白就从他身侧掠过。


    顾际中眉梢又是一跳,这种目中无人的女婿到底谁能相中?


    桌上的茶冷了。


    用人迅速换过,低头退出。


    室内氛围冷如寒冬。


    地上一路湿淋淋的水渍蔓延至室内,积聚出一小片水洼。


    片刻,内室里传来轻微的说话声,以及水声。


    顾际中坐在主位,满脸黑沉。


    叶黛青闲适地垂首啜了口茶。


    里面,叶宛白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顾际中猛地站了起来。


    叶黛青将杯子一放,杯底与桌面撞得一声脆:“坐下。”


    顾际中站着不动。原地立了三秒,又坐了。


    内室里,江川柏把叶宛白和自己脱了个精光,淋浴区冲了半晌的温水,总算洗去一身冰冷。


    他抚着她锁骨处还未散的痕迹,微微沉吟:“你妈妈什么想法?”


    叶宛白一摊手:“其实顾际中是我亲爹这件事,我只比你知道早几个小时。”


    随机应变吧。


    江川柏捧着她的脸,正要开口。


    叶宛白主动亲了下他的唇:“不分开。”


    “嗯,不会分开。”


    此时不是挑衅顾际中的时候,在他坐立不安五分钟后,江川柏牵着叶宛白出了内室门。


    叶宛白一眼看到了叶黛青桌边放着的照片,正是顾际中之前给她看过的。


    她心里一紧,叶黛青察觉她的视线,招手:“宛白,坐妈妈这里。”


    一如那日谈论结婚时,将她护在身后。


    叶宛白犹豫一瞬,抬头。


    江川柏低头,两人视线交缠,他缓缓松手,推她脊背:“去吧。”


    叶黛青抬眸,盯着他:“你不坐?”


    江川柏哑然一瞬,脑中盘旋起那日和叶黛青对峙的情景,他瞥了一眼顾际中,忽然有些想笑。


    今天的主角不是他。


    “这就来,”他轻笑,安然落座在叶宛白身侧,“岳母。”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江川柏抬手拿了姜茶,喂到叶宛白嘴边:“喝点,祛寒气。”


    叶宛白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出声,推他的手,小声:“先不喝。”


    “喝。”叶黛青偏头,语调冷淡。


    叶宛白立刻仰头喝了个干净。


    江川柏差点笑出来。


    斜对面,顾际中一人孤零零地坐在主座。


    脸色难看。


    “阿黛。”他声音下压,有些许怒气浮起,“你知道江川柏对我们女儿做了什么吗?”


    叶黛青不答,拿起手边的照片,仔细看着,问江川柏:“你妈妈过得还好吗?”


    叶宛白


    闻言,立刻担忧地看过来。


    “挺好的,”江川柏握住她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结婚了,又生了个孩子,只是不愿意见我。我理解她。”


    叶黛青微微笑起来:“她很好,能走出来开始新生活,比我要强。”


    这话里的意味让人心生寒意。


    骤雨愈急,一道闪电陡然亮灭,照出顾际中晦涩的脸。


    天边闷雷姗姗来迟,打在人耳鼓,隆隆作响。叶宛白脊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直冲后脑。她没忍住打了个冷战。


    江川柏立刻察觉,想要抱她,叶宛白用力按住了他的手。


    顾际中嘴唇颤抖起来,没料到叶黛青这样平静地在孩子们面前点明。


    他制止:“阿黛,我们的事之后再谈,现在是宛白……”


    “为什么要之后再谈?你逼我来,不就是想回忆往昔?”叶黛青洒然一笑,语气又忽然变温柔般,“二哥,我来陪你回忆。”


    她多久没叫过“二哥”。


    顾际中听着,心脏被撕裂般痛楚。


    “你想知道宛白是不是你的孩子?”她轻笑,“是。”


    顾际中脸颊肌肉一颤,欣喜若狂,她承认了!承认了叶宛白是他的亲生女儿,那就证明叶黛青爱过他,她舍不得打掉他的孩子,她恨他但依然心里有他。


    他猛地站了起来,脑中一片眩晕,就听叶黛青继续道:“你说的没错,就是最后那晚,你强迫我之后。”


    叶宛白身体一震。


    又一道闷雷落下,叶黛青面色惨白,面上带着微笑,眼神灼灼,似有快意。


    “我想打掉她。”


    叶宛白失手打落了茶盏。


    江川柏神色凝重,冷声打断:“岳母。”


    叶黛青转头,触到叶宛白含着泪的眼,视线渐柔:“但我舍不得。”


    “跟是谁的孩子无关。她长在我身体里,与我休戚与共,血脉相连。留不留她,与她的父亲是谁,没有任何关联。”


    叶宛白脸上一道泪无知无觉地落了下来。


    “二十三年前,你因为我要分手,不惜把我关在这个温泉山庄数月,试图强迫我怀孕,让我做你掌心的菟丝子。我逃的时候,是从后山的半山跳下去,落在了河里。那天夜里和今天一样下着雨。”


    她静静诉说着,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现在你把我的女儿绑来,逼迫她和川柏分手。”


    “你说江川柏遗传了江通海的劣根性,其实,顾际中,你回头望一望。”


    “你现在还不知道吧?”叶黛青说到这里,眼睛弯起来,觉得可笑,“当年帮我逃离你的不是杨臣丰,是你父亲。”


    顾际中满脸的颓然化为震惊。


    当年顾家风雨飘摇,他被族人逼迫联姻,他父亲满身沉疴,却支持他和叶黛青。帮助年轻的顾际中和族人交涉,最终各退一步,叶黛青进门可以,却要她抛弃事业,做合格的顾太太。


    叶黛青不愿,提出分手,顾际中本就不是善茬,将她掳到这座温泉山庄,囚禁了她。


    顾老爷子还劝他,让他不要后悔。


    后来叶黛青用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他,和杨臣丰迅速结婚怀孕,他怀疑过,也动过手脚,检查过。


    拿到的结果确切是杨臣丰的孩子。


    他的心终于冷了。


    这次检查出来,顾际中以为当年是江通海帮叶黛青瞒天过海。


    所以江通海在老宅摔的那一跤并不冤。


    他怎么也想不到,是顾老爷子做的。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崩塌。


    顾际中痛苦地捂住了脸。


    当年他深受打击,不再拘泥于情爱,一生都献给顾家,又培养了顾云珩做接班人,想必是合了顾老爷子的心意。


    而他一如他的父亲,亲手拆散了顾水苏和顾云珩,逼迫他联姻。


    现在,又故技重施在叶宛白身上。


    “顾际中,不要再自以为是,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可以解决。”


    前事惨烈,不论是陈文心还是叶黛青。


    别再让孩子们延续悲剧了。


    顾际中望着她,眼底的寥落深如古井,他向前一步,哑声:“阿黛,是我错了,我不该……”


    叶黛青打断了他。


    她残忍地笑:“不,我要感谢你父亲,我的愿望就是离开你。这辈子再无瓜葛,可惜他死了,没人再管得了你。”


    一旁的叶宛白已泪流满面。


    江川柏心痛地起身,将她抱进怀里,手碰到她肌肤,猛地一顿。


    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灼烧着他的手心。


    “宝宝,你发烧了!”


    室内凄风苦雨的氛围一顿,霎时被打断。


    叶宛白茫然的眼睛看着江川柏,叶黛青上手一模,皱眉:“抱到里面床上去。”


    顾际中也凑过来,局促地站在外围,不敢动作。


    叶黛青敛眉盯着他:“叫人,不会?”


    “会,会!”顾际中露出一个凄苦的笑,试图勾唇却勾不起来,江川柏已经抱着叶宛白匆匆去里间,他忙打开门唤,“小姐发烧了,叫医生来。”


    姜婶一直不远不近地等在门外,闻言连忙去叫人。


    阒静的山庄鸡飞狗跳起来。


    江川柏倚在床头,让叶宛白靠在他怀里,体温计一碰。


    烧到39度。


    短短片刻,叶宛白嘴唇干裂,眼睛微涣,却盯着叶黛青,喃喃:“妈妈,对不起。”


    叶黛青所有的平静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她低头抵住叶宛白的额头,不管她这一刻能不能听进去,柔声地哄:“宝宝,你没有错,你的存在对妈妈来说是最重要的珍宝,从来没有后悔过生下你。妈妈要跟你道歉,不该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丢下你,但都过去了,我们都不要自责,好不好?”


    叶宛白愣愣地点着头。


    她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被赤身裸体丢进寒冬里,冰冷刺痛她的皮肤,片刻,又灼烧起来。


    “把门关上,衣服脱掉,先物理降温。”江川柏嘴唇紧抿,将叶宛白抱起,偏头冷冷盯着顾际中。


    顾际中讪然一瞬,后退,关上了门。


    叶宛白很快被脱光,用人送来常温水和毛巾,江川柏将毛巾浸湿,拧至半干,在颈窝、腋窝、腹股沟处轻拍。


    他跪在床上,不断地重复着。


    叶宛白似乎发着烧还被梦魇住了,嘴巴里喃喃自语着。


    “小、小叔……”


    “在,宝宝,我在。”江川柏声音轻柔地不像话,一遍遍回应着她的叫喊,“在陪着你,不要怕,乖乖睡觉,好不好?”


    医生赶来,所幸只是单纯的发烧,可退烧药喂不下去,江川柏含了水,一口口将苦涩的药为她渡下去。


    一番折腾,他出了一身的汗,温度稍降,叶宛白终于不再梦呓,沉沉睡去。


    梦里是光怪陆离。


    刚才叶宛白从假山上朝着江川柏跳下去时,心里满溢的是爱意。即便有人在身后追她,她也知道那些人不会伤害她。


    可转眼那张脸变成了叶黛青。


    叶黛青跌跌撞撞地逃出山庄,朝密林奔去。身后数十个身强力壮的保镖疯狂追击,她的腿被荆棘刺破,渗出丝丝缕缕的血,呼吸剧烈,胸腔刺痛。


    终于在听到身后有狗吠声时意志破碎。


    山下有条河。


    她站在半山静望片刻,微微一笑,纵身一跃。


    一身冰冷霎时穿透,可更冰冷的是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顾老爷子。


    他拖着即将死去的躯体,为他的儿子扫清最后一个障碍。


    明明只是在梦里,为什么感受到了如此深重的悲哀。


    叶宛白模糊间想到,此时,她已经在母亲身体里生根,让她心里升起一丝慰藉的暖。


    镜头一转。


    她站在了江家老宅,江川柏


    站在华丽的旋转楼梯上,满身冰冷,问叶黛青:“养不了,你何必生她?与我更没有什么关系。”


    从此她只敢躲着江川柏。


    很快,江家为她请了一个贴身保姆。


    那张脸不知为何很难拼凑成型,总是模糊一团,叶宛白很着急,想要看清楚。


    保姆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可在这冰冷阔大的房子里,她柔软温热的身躯给了叶宛白一点温暖。


    她依赖她。


    可那女人模糊的脸上却带着厌烦。


    “你妈妈不要你了。”她在她耳畔带着恶意地笑着,“你是没人要的小孩,听说还是个私生女?私生女凭什么还能做江家的大小姐?”


    叶宛白下意识摇头反对:“我不是。”


    被那保姆用力掐在大腿根,她痛到抽搐,哭泣着:“我不是,我不是!”


    赵灵芝“啪”地扇了她小腿一巴掌,留下四道掌痕,被衣服一遮,谁能看得出来?


    对,她叫赵灵芝。


    那张脸上的雾气好像渐渐散去,看出一点轮廓来。


    叶宛白的身体却害怕地蜷缩了起来。


    江川柏躬身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宛白,醒醒,醒醒。”


    但叶宛白依旧深陷。


    她身上的伤被江川柏发现了。


    她害怕,激烈地辩驳,说是自己摔的。


    江川柏用一种残忍而直白的眼神看透她,反问:“我有说是赵灵芝吗?”


    “随便你,”他讥诮地笑着,“可千万捂住嘴,别哭出声。”


    后来那天。


    赵灵芝带着她去后园玩。


    那是夏天,湖边还未封起栅栏,池水也要更深一些,赵灵芝将她的鞋子脱掉,蛊惑她:“脚放在水里,很舒服的。”


    叶宛白照做,白生生的小脚浸没在碧绿的湖水里,逗着来咬她脚趾的鱼,开心地笑了。


    她很久没有这样开心。


    赵灵芝站在她背后,冷眼看着,在她最快乐的时候,按住她的肩,笑着说:“想不想下去游泳?”


    “可是前面楼里不是有游泳池吗?”叶宛白睁着黑溜溜的眼睛,不解。


    “那里没有湖里好玩,”赵灵芝笑嘻嘻地,“我们在乡下都喜欢下河游泳,可好玩了。”


    叶宛白有些意动。


    不远处,钟声敲响,晚上六点。


    她心里一动:“小叔要回来了。”


    赵灵芝不耐:“他会管你?人家是江家正牌少爷,管你一个私生女做什么?”


    叶宛白纤长的睫毛垂了垂。


    后来……怎么落进水里的?


    在冰冷的湖水里拼命挣扎着,感受到湖水里纠缠的水草,软烂的污泥,嶙峋的石头,甚至还有人丢下去沉底的垃圾。


    在即将窒息时,她望见赵灵芝站在岸边,好整以暇的脸。


    带着恶意与快意的笑。


    她“咕嘟嘟”喝进几口脏水,小小的身躯不断地下沉着,喉口里挤出“救我”的微弱声音,赵灵芝说:“不着急,再玩会儿。”


    在昏过去的前一秒,她看到江川柏奋力跑来的身影。


    少年跳进水里的声音巨大,可叶宛白只感受到水波震荡,他那么冰冷的一个人,身躯竟然是暖的。


    将小小的她抱在怀里,试图上岸,却发觉她的脚被水草缠住了。


    江川柏翻身潜入水底,试图解开,这一番折腾,绿水浑浊一片。


    夏日衣衫薄,他的侧腰突然一阵剧痛,接着,血色溢出,染红了一片水域。


    他像是未发觉身上的锐痛,拆了她脚上的水草,抱着人就往岸边。


    空气涌入鼻腔,叶宛白本能地大口呼吸着,意识却已经涣散了。


    她不知道少年赤着脚、浑身是血地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主楼,嘶哑着要医生。


    赵灵芝坐倒在地,望着他疯狂的背影,面色惨白。


    那张被涂满血红色的照片终于清晰地浮现。


    江川柏是怀着怎样的满腔恨意划下那几道血痕。


    赵灵芝让他想起了谁?


    陈文心吗……他那个被关在花房的母亲。


    叶宛白眼角沁出一行泪痕。


    身侧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终于陷入了沉睡。


    江川柏和叶黛青守到下午,叶宛白总算退烧。


    “青姐,”江川柏偏头,“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他们都一天一夜未眠,眼下都带上阴影。


    叶黛青颔首,叶宛白既然已经退烧,徒然守在这里没有必要,她也需要休息,如果后面再有事,好和江川柏换班。


    门开,顾际中独自坐在黑暗里。


    一见他来,他立刻起身,哑声:“宛白怎么样了?”


    “退烧了。”叶黛青平静道,“我需要吃饭,休息,麻烦顾先生安排。”


    她转身跟随姜婶离开,顾际中默默跟在她身后,在她窗外坐了一夜。


    于是叶黛青在第二天清晨打开门时,见到了鬼。


    顾际中鬓角竟一夜之间冒出了几绺白发,下巴一片青茬,眼底暗影,神色寂寥。


    叶黛青并不理他,任由他跟着,再次回到叶宛白房间。


    江川柏也是一脸疲惫,前来开门:“半夜又低烧了一次,退了。现在还没醒。”


    正说着,门内“啪”地一声,杯子落地,叶宛白有些仓惶的声音:“小叔,小叔!”


    三人一对视,迅速进去,叶宛白张着眼,视线紧紧盯在江川柏身上。


    她扑过来,因为身体发软,有一瞬的踉跄。


    江川柏忙迎上去,俯身去抱她:“没有走,在呢。”


    叶宛白抿着唇,不说话,抬手就去掀他的衣服。


    江川柏一夜未眠,衣衫凌乱,被她往上一推,整个腰腹都袒露出来。


    顾际中眉心一蹙,向前一迈,抬手捂住了叶黛青的眼。


    叶黛青:“……”


    她冷然:“放下。”


    顾际中讪讪后退,嘴唇嗫嚅一瞬,没敢吱声。


    叶黛青看了眼江川柏的侧腰,一道长长的疤痕,蜿蜒着,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几分可怖。


    叶宛白手抚摸着那道疤,又哭了起来:“痛不痛?”


    她这两天哭的太多,眼睛都还红肿着,江川柏叹气,按住她的手,将衣服盖住:“早就不痛了。”


    叶宛白扑进他怀里,仰头亲吻他:“小叔,承认吧,你早就爱我了。”


    她情绪激动,根本没在意身侧还有两个大人在。


    叶黛青眉梢跳了跳。


    顾际中倒吸一口凉气。


    他忍了忍,没忍住,抬眼觑叶黛青。


    叶黛青瞪了他一眼,转身退出去。


    见他还像根柱子般毫无眼色地杵在那里,低斥:“你脚断了?”


    顾际中一手抵着腰,不情不愿地迈步出去。


    门一关上,江川柏立刻把叶宛白抱紧,揽在怀里,一边回应她的亲吻,一边问:“想起什么了?”


    “都想起来了。”叶宛白哽咽着,“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川柏将脸埋在她脖颈,半晌没出声。


    许久,他低哑的声音:“后悔。”


    “后悔没有更早爱你。”——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来了!


    第45章 “叫。”


    室外, 顾际中和叶黛青无言对坐。


    室内静悄悄的。


    没等太久,五分钟后,江川柏牵着叶宛白推开了门。


    虽然面容上一个苍白一个憔悴, 但精神都不错。


    叶黛青见他们出来, 起身:“走吧。”


    雨后清晨,阳光爬上窗棂, 深山里有鸟叫,清亮灵动。


    是明媚的好时光,可这山庄的一草一木都让她不适。


    江川柏扫了一眼旁侧的顾际中,瞥见他鬓角新出的白发,目光微凝。


    叶宛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忍不住攥紧了他的手。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顾际中。


    叶黛青身影已近门边,顾际中终于开口:“阿黛,再等等。”


    她脚步微顿。


    顾际中身上的谦和从容、意气风发一夜零落,语调带着隐隐的恳切:“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至少让我为宛白做些事。”


    她到底是他的女儿。


    虽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他们之间再无可能,可叶宛白有和父亲亲近的权利。


    她从小被人质疑是私生女, 虽然叶宛白从来不说、不抱怨, 但……


    叶黛青脚步微缓, 最终停住。


    门被敲响,顾际中的助理低头送来一沓文件。


    叶宛白瞪大了眼,与江川柏对视,恍惚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她觉得自己又要被钱砸了。


    男人都只会这一招?


    江川柏骗她结婚时这样, 顾际中现在也来?


    江川柏勾了勾嘴角,捏她掌心,心里浮起一些预感。


    果然, 顾际中看向他,开口:“川柏和宛白是不是打算公开婚事了?”


    怎么不是对女婿挑三拣四、横眉冷对,势必要棒打鸳鸯的时候了?


    江川柏眼底淡笑稍纵即逝,顾际中目光灼灼,盯着他,隐约带着威胁。


    江川柏从善如流,微笑颔首:“是,顾二哥,我们本来打算公开,只是宛白贪玩,跑来这里泡温泉,耽误了计划。”


    顾际中被他噎得喉头一哽。


    顾二哥?他得叫他岳父!


    嘴上说着宛白贪玩,话里话外全都在指责,都怪你这个老东西心里没点数,横插一脚,反倒弄得自己人仰马翻。


    风光认亲变成了风光大葬。


    老婆彻底没了,女儿也岌岌可危。


    哪哪都看不顺眼的女婿转身就来拿捏他。


    顾际中差点喷出一口血。


    他咬了咬牙,瞥了眼没什么表情的叶黛青,迅速表态:“你们的身份到底会有人指摘,如果宛白回了顾家,她是我唯一的孩子,顾家会为她撑腰,我的财产也全都会留给她。”


    “江家和顾家做姻亲,门当户对、名正言顺,没有人敢说三道四。”


    他说着,三个人的目光全都齐聚叶黛青。


    叶黛青看了眼叶宛白。


    叶宛白立刻乖巧表态:“我听妈妈的。”


    反正……所有人都得听妈妈的。


    顾际中脊背紧绷,向前一步。


    空气凝滞,外面的鸟鸣都静止,他低声:“阿黛,给我一个弥补她的机会。”


    叶黛青轻飘飘看他一眼,淡道:“看在你现在不会影响后代政审的份上。”


    几个人都怔住。


    片刻,江川柏没忍住,抚额轻笑起来。


    不愧是母女,角度都这么刁钻。


    以后他们的孩子,不考公都有点对不起妈妈和姥姥的未雨绸缪。


    尘埃落定,顾际中眼里浮起了水光。


    他望向叶宛白:“宛白……”


    叶宛白瞥了眼依旧冷若冰霜的叶黛青,到底没叫出来那句“爸爸”。


    但叫顾二叔也不太好了。


    犹豫间,江川柏轻笑:“岳父,我们先告辞。”


    他改口倒是快得很,顾际中被喊得通体舒畅,一下子看他顺眼不少:“好好,我后续会给宛白公开做认亲宴,在此之前,宛白是不是可以回顾家住一段……”


    什么?要抢他老婆?


    江川柏眉梢一冷:“顾二哥,宛白已经是我的太太,我们只是走个流程。”


    有事叫岳父,无事顾二哥。这个狗东西。


    顾际中气的眉毛直竖。


    两人在这里没完没了地打机锋,叶黛青不耐地蹙了眉,起身先走。


    江川柏几乎是半牵半抱着叶宛白,匆匆跟在她身后,仿佛顾际中是条跟在后面流涎水的恶狗。


    顾际中丝毫不放弃,步伐迈的极大,追着他们:“就算是做戏也要做的真一点,宛白总要认认顾家的人。”


    江川柏夹着叶宛白,往怀里一托,冷着脸小跑起来:“改天我带她去顾家拜访,没必要住过去。”


    叶宛白趴在他肩上,向后望。


    顾际中追得两鬓冒出细汗,掩盖在温和假面下的土匪脾气快要冒出来了,他骂道:“江川柏!你别太过分!”


    见叶宛白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他心都要化了。


    宝贝女儿,乖女儿,他想得心都痛了。


    “宛白,你自己怎么想?”顾际中气喘吁吁,目光殷切地看着她。


    叶黛青已经开了车来,停在面前。


    江川柏一手扯开后座门,把叶宛白往里一塞。


    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犹豫了片刻,睫毛微敛,遮住她的瞳孔。片刻,朝里挪动,消失在视野里。


    她没有回答。


    顾际中按住胸口,缓缓停在车前,目送他们离开。


    山风里,他站了许久,遥望着。


    那车在山路里盘旋,逐渐化为一个银色的点,隐入浓密的绿意里。


    身上出了汗,被风一吹,一层凉意沁至后脊。


    巨大的怅惘席卷而来,他环顾四周,唯有风声、树声,以及他已经不再年轻的心跳声。


    像被世界遗弃。


    他不知道那辆远去的车上,少女正跪坐在车后座上,透过后窗,也在看他。


    片刻,手机一响,打碎寂静。


    江川柏发来的消息:


    【回去吧,出了汗站在风里会着凉】


    【她说的】


    顾际中低头摩挲了那行字许久,微微笑起来,转身进门去。


    听女儿的话,他要爱惜身体,多活些年头,好为她撑腰-


    男人真是误事,叶黛青耽误这两天,案头堆了一大堆事情,她着急赶回工作单位,把叶宛白和江川柏放在小区门口,交代:“宛白跟你爸爸随意相处,就当我们是离婚了。大人的事,跟孩子无关,你只需要知情,不用在父母之间做判断题。妈妈不会怪你。”


    又瞥了一眼江川柏:“他要她回顾家,你也别总拦着,那是个土匪,弄急了他再来这一回,谁受得了?”


    两人乖乖受教,告别叶黛青,牵着手回家。


    上次离开只是为了去江城出差,谁知道竟然搞出这么多乱子。


    今日阳光都格外明媚,让人生出一种恍然隔世之感。


    叶宛白抱着江川柏的手臂,走着走着,跳了起来。


    她像个小兔子,随着他的步伐跳跃地往前走:“好神奇,我有爸爸了?”


    “嗯,”江川柏笑看着她,托着她的手,看她转了个圈,“从小富婆变成大富婆了。”


    “倒也不是为了那点财产啦。”叶宛忽然跳到他面前,拦路抱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笑嘻嘻地,“小叔,你爱我。”


    这话突如其来,江川柏几乎下意识偏开了视线,低咳一声。


    抱住她的手微微僵硬一瞬。


    江川柏什么时候要脸过?


    可叶宛白在这一刻看到他迅速染上薄红的耳朵。


    天哪。


    她在心里捧脸尖叫,这个死冰山还会害羞啊。


    她故意用下巴尖磨他胸肌,蹭来蹭去,装作失落:“你怎么不看我?”


    江川柏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盯着她,低声:“怎么?”


    装什么正经啊?


    叶宛白手顺着他腰腹向上,最后捧住他的脸,逼他与她对视,诧异道:“小叔,你耳朵怎么红了?”


    又伸手去摸,“哎呀,好烫啊,你不会被我传染,也发烧了吧?”


    江川柏盯着她眼里狡黠的笑,轻轻磨了磨牙,偏头咬住她细腕,威胁:“欠收拾了?”


    她细白的手腕,透出一点点青色血管,男人湿热的唇舌缓缓舔舐着,侵略的眼神下,掩盖着那一丝被直白戳穿的涩意。


    “我会告状的,你欺负我。”叶宛白眨眨眼,“我爸爸妈妈都会给我撑腰的!我都忘了顾家是什么样了,只去过一次,记忆都模糊了……唔!”


    江川柏目光扫了四周一瞬,空无一人。


    低头就叼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齿尖轻咬:“真是长本事了。”


    他舌头长驱直入,卷住她的,在她喉口扫了一遍,口腔迅速被占满,男人的气息强势笼罩,叶宛白一下子就被亲得泪眼汪汪,软在他身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小狗的吠叫。


    有人来了!


    她猛地推搡他,江川柏咬着她不放,吮了好几下,余光扫到有人出现,才放开她。


    叶宛白脸通红,嘴唇湿漉漉地,泛着水光,小声骂:“你


    是狗啊。”


    她往旁边跳了一步,远离他,扭头就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狗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她。


    也是只雪白的小比熊。


    叶宛白一下子住了脚,眼馋地看着它。


    不远处匆匆赶来的遛狗人,穿着的衣服像是住家佣人,嘴里喊着:“小熊,回来!”


    那小狗充耳不闻,看着叶宛白咧嘴笑起来,一个爆冲,哼唧着就窜到了她腿边。


    叶宛白眼馋地要低头去摸,忽然想起什么,拉着江川柏又往后大退几步。


    小熊不解地立在原地,眼里有些伤心。


    是它不够可爱吗,为什么不摸它?


    叶宛白带着歉意,认真地跟它解释:“不好意思哦,我老公对狗狗过敏。”


    江川柏神色微动,问:“你怎么知道?”


    “上回在老宅,芸芸告诉我的。”


    那边,那个佣人已经赶来,矮下身一把将狗狗抱起,按在怀里:“不好意思,它着急出来玩,挣脱绳子了。”


    叶宛白摇头表示没事,目送她带着狗离开。


    江川柏看着她依依不舍的眼神,沉吟一瞬:“你的雪球呢?最近没跟雪球daddy联系?”


    叶宛白偏头看了他一眼:“我怎么敢呀,是谁说人家是小三?”


    她眼睛忽然一亮,又兴致盎然起来:“哦!你上次是吃醋了!”


    江川柏:“……”


    “乱说。”他又低咳一声,牵着她往前走,一本正经,很有正宫的气度,“我不会干涉你正常的交友。”


    震撼,这话竟然能从江川柏嘴里说出来。以前尖酸刻薄骂人小三的的那股劲儿呢?


    真是成长了啊。


    叶宛白抬手按他肩,江川柏自动意会,躬身。


    她一跳,他大掌就背到身后,自下拖住她大腿,将她背了起来。


    初夏,和煦的风里已带一丝热度,叶宛白低头埋在他脖颈,亲吻他露出的皮肤。


    她小腿一晃一晃地,锲而不舍:“快说,你以前还偷偷做过什么事,没有告诉我的?”


    以前他不让她探究,是不愿意让她想起过往的痛苦。


    可现在想起之后,那些痛苦经过岁月的萃取,在他怀里珍藏许久,染上一丝沉甸甸的爱意,让她着迷,想要不断索取。


    没有比现在更确定他爱她,很久很久。


    “自己找。”江川柏轻笑,“你不是很会自己找答案么?”


    “你记得吗,我有一次不小心弄脏了你的外套,你对我甩了三天的冷脸!”


    江川柏冷笑了下:“就记得这个了?”


    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


    “不是吗!”


    “你偷偷喝了桌上的米酒,醉了,抓着我不放说要摸摸我是不是死人,尸体凉了没有。”


    “……”


    “上下其手后又吐了我一身。”


    “……”


    “只是弄脏外套吗?宝贝?”


    原来人的记忆真的会自动美化消除,她只记得自己太可怜了,被金尊玉贵的江少爷嫌弃。


    偷偷伤心了好久。


    叶宛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江川柏忽然问:“如果我们家有了小狗,你要做什么?”


    “什么?”叶宛白眼睛亮晶晶,“我想给小狗配餐!网上那种配餐视频我好喜欢看,还要每天出门遛狗,带她认识朋友。出去美容,染头发,给她买一整个衣柜的漂亮衣服,小鞋子。晚上还要陪我睡觉。我要和我的小狗天下第一好!”


    畅想无限美好,即便她还没有拥有小狗:“小叔,你说我做宠物博主怎么样?”


    江川柏越听脸越黑:“那我呢?”


    “噫——”叶宛白一脸无语,“你还要跟小狗争宠呀?”


    行。


    雪球还是一只独生狗住她单独的大house吧。


    这家里有他一只狗就够了-


    顾际中着急得很,亲生女儿要回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平城,顾云珩电话打来时,江川柏刚把叶宛白送到学校,目送她离开。


    “说。”


    “听说了没?我二叔有女儿了!”顾云珩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隐秘的兴奋,“你说,让他这个女儿去联姻怎么样?我和白家的事是不是就能作罢了?二叔的亲生女儿,肯定要比我这个侄子身份更重啊!”


    江川柏静了片刻,冷笑:“我看你是活腻了。”


    “唉,也是,这话让我二叔知道,他确实会杀了我,”顾云珩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多久,他就知道了。


    望着面前腼腆笑着,叫他“哥哥”的叶宛白,顾云珩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江川柏没有当场杀了他已经很给面子了。


    等等,江川柏是不是要叫他大舅哥了?顾云珩又差点笑出声。


    今天只是家里人先见面,江川柏和叶宛白婚事还没公开,顾际中独自接了叶宛白来。


    相比江家,顾家家族庞大,关系复杂,即便这回没叫旁支,叶宛白也认人认得晕头转向。


    好在有顾际中坐镇,递到她面前的只有笑脸,谁也不敢说有的没的,叶宛白收了一堆见面礼,晚餐吃的也其乐融融。


    只是顾水苏身在江城,没有回来。


    叶宛白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小时候很期盼有真正的家人,无论富足贫穷,磕绊也好、相爱也好,她只想要团聚就好。再也不想孤零零一个人。


    时隔多年,她已经拥有了和江川柏的小家庭,内心富足,不再期盼时,突然愿望被延迟满足了。


    并不是不开心,只是更平和了。


    餐后,有客人来访。


    最近留言愈演愈烈,确实有不少家族蠢蠢欲动,探听这位顾小姐的情况,试图抢占先机。


    叶宛白对这些没有概念,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只以为是来拜访顾际中,忙说:“您先去忙吧……爸爸。”


    顾际中听不够这两个字,心里到底还是埋怨江川柏,那么着急就要把他的女儿带走。


    “今晚在家里住一晚?”


    自从温泉山庄里,那些旧事被当着孩子们的面扯开,顾际中对她总是有几分小心翼翼。


    叶宛白犹豫了片刻,想到早上江川柏送她来时,说好的等她回家。


    可看到顾际中鬓边新长的白发,眼尾的细纹,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片刻,她微微点了下头。


    他一离开,叶宛白就给江川柏报备,说晚上要留宿。


    江川柏似乎正在忙,回“知道了”,倒没多纠缠。


    叶宛白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些失落。


    他不粘人了……


    她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流言已经甚嚣尘上,四家连番拜访,都放出消息,顾家有意联姻,只等认亲宴后,就要推进。


    就看顾小姐喜欢哪个了。


    直到睡前,他也没再回复。


    叶宛白很少进行这样高强度的应酬,有些疲惫,可脑中绷着那根弦,半梦半醒,睡不沉。


    月光透过窗棂,将她对窗侧躺着的身躯照得纤毫毕现,少女腰肢纤细,从肩至下,轻轻凹陷,至臀线又扬起。


    瓷白的玉瓶横陈着。


    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道沉甸甸的影子缓缓将她笼罩,少女红润的唇微微张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冰冷的视线注视着他,俯身,有力的大掌猛地掩住了她的唇,在她脸上勒出四道指痕。


    男人火热的身躯自脊背后紧贴。


    呼吸困难,令她霎时醒来,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床上多了一个陌生男人。


    她挣扎着,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发出“呜呜”声。


    男人的呼吸贴紧她耳畔,哂笑:“再大点声,叫这满楼的人都知道你在被陌生人欺负。”


    叶宛白惊恐不已,抬脚就去踹他,被他大掌捻住小腿,往上一抬,瞬间制住,她动弹不得。


    “还敢叫吗?”他声音阴冷,用武器低住她的后腰,威胁。


    叶宛白拼命摇头,表示配合。


    他轻笑,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


    空气涌入,叶宛白大口呼吸,抑制住恐惧,质问:“你是谁?”


    “你的仆人,宝贝。”他湿热的呼吸沿着她下巴攀援,一手强硬地掰过她的脸,唇舌强势入侵,“对回归的顾家千金一见钟情。”


    叶宛白被迫吮吸他的舌头,啧啧水声令她屈辱,她紧绷着身体,抵抗他:“我老公会杀了你的。”


    “你有老公了?”他冷笑,缓缓下沉,“我怎么听说,今天来了几家人,都是来


    和你谈联姻的?”


    叶宛白脑中一醒,怪不得又来发疯。


    她喘了口气,声音漂浮着,荡来荡去,软绵绵地:“这是顾家的床,别弄脏了,让人家看笑话……”


    男人轻哼一声,将她拽起来,脱了外套垫在床上,把她按在怀里。


    叶宛白捂着嘴,生怕惊动顾家人,在寂静的夜里,拼命掩盖自己的声音,小声骂:“疯子……”


    江川柏抿唇不语,只漆黑的眼睛灼热地看到她最深处。


    “你、你怎么进来的?顾家的保镖这么不中用么?”


    夏天了,叶宛白热气腾腾,鼻尖沁汗,江川柏低头吃了,在间隙回答她:“叫了顾云珩一声大舅哥。”


    “……”


    “他带我翻墙进来的。”


    “…………”


    陌生的地方,偷晴的错觉,草木皆兵,却让人更加兴奋与沉迷。


    叶宛白汗涔涔靠在他怀里,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却忍不住笑:“小叔,你在吃醋呀?”


    江川柏将她汗湿的额发抿至耳后,亲了亲她的眼:“还没够?嗯?”


    她以前真的不知道,江川柏是个这样别扭的人:“我们要不要提前公布?”


    “不用,”江川柏躬身帮她擦拭,声音平淡,“不要抢了我们小公主的风头。”


    叶宛白心口一热,轻声说:“别收拾了……反正又不会怀孕。”


    江川柏起身去浴室换水:“弄干净你睡得舒服。”


    叶宛白捧着脸看他背影。


    手机一震。


    路岐在群里@了顾水苏:【水苏姐!顾家那位千金你见到没?长什么样啊!】


    乔琪秒跟:【听说她今天刚回顾家,就有四家上门探口风,到底是什么人物啊,有没有偷拍照片看看?】


    叶宛白:“……”


    当事人就在这里呢。


    顾水苏没回,方沉突然跳了出来:【我有一手消息!据说是京大高材生,长得很漂亮,隐约听说她妈妈身份特殊,不会公布。只有女儿回归顾家。】


    是岐不是琪:【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


    方沉:【我老爹听说我们年纪相仿,也想献祭我呗,顾际中亲女儿,她得继承多少财产!反正我爹和我哥都眼红了……】


    叶宛白:“……”


    救命,婉拒了啊!


    她想了片刻,冒泡:【咳咳】


    话题瞬间偏移,一群人“哇哇哇”起来,感叹小叶子竟然诈尸了。


    是琪不是岐:【失踪人口回归?】


    是岐不是琪:【这么晚还不睡!小心叶女士来抓你了!】


    是岐不是琪:【唉,曾几何时,说好了一起当狗,偏偏你要直立行走】


    她一出现,方沉就瞬间没影了。


    PTSD了。


    他看着乔琪和路岐在那里大放厥词,心里冷笑,等着吧,惹到叶宛白那个阎王爷地下男友,有你们受得。


    谁知下一秒。


    小叶子:【我free了!搬出来了!】


    是岐不是琪:【什么!说好的金盆洗手,又要原形毕露了?太好了!】


    是琪不是岐:【新家在哪?呜呜呜想死你了,我要去玩!】


    叶宛白发了地址过去。


    方沉大叫:【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倒霉的永远是我!】


    他不敢在群里说,私聊她:【你跟你那个变态男友分手了?】


    叶宛白:【我没有男朋友。】


    只有老公。


    方沉立刻跳群聊:【我也要去!】


    江川柏回来,叶宛白悄悄地收起了手机。


    她很困了,在他怀里很快睡去,早晨醒来时,身侧已经空空如也。


    摸了摸被子,已无暖意,像是没来过一样。


    如果不是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痛意,她真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梦境。


    用过早饭,叶宛白告辞。


    顾际中有些不情愿,顾云珩电话一响:“喂,四哥啊?我妹在啊,不过刚吃完饭准备回家呢,你别来了,要走空的。”


    顾际中眉梢一沉,这个狗东西,故意在这里点他呢。


    叶宛白摸了下鼻子,有些想笑。


    顾际中送她出去,江川柏的车正等在门外,闲闲地倚在车上,等着她来。


    人牵到手,他立刻回归彬彬有礼:“岳父,我们先走了。”


    顾际中无力摆手。


    离家越近,叶宛白心里那点隐秘的兴奋和躁动越盛。


    整个车程,她都在认真玩手机。


    江川柏同她说话,她就简短的“嗯”或“哦”,心不在焉。


    等红灯时,他没忍住,探身过来掰她的小脸,蹙眉:“做什么呢?”


    “实验数据有问题,跟同学讨论呢。”


    叶宛白乖乖给他看。


    江川柏瞥了一眼,没什么问题,眉心微松:“周末还这么努力?”


    “科研狗永不下班!”叶宛白握拳。


    绿灯亮,他回正到座位,车子启动,叶宛白悄悄松了口气。


    又回到家,叶宛白舒服地瘫在沙发上。


    在江家老宅、在顾家,哪里都不如这里的归属感。


    江川柏洗了手,过来抱她:“怎么,困了?”


    叶宛白打了个哈欠,控诉:“是谁昨晚爬床?”


    “谁?敢爬我老婆的床,不要命了?”他视线凉凉地逼视她,手卷入她T恤下摆,“分开,检查。”


    叶宛白用手掩着唇,哈欠打的泪眼朦胧,张手抱住了他,惊恐地解释:“没、没有谁……”


    江川柏埋头咬住了她脖颈,齿尖厮磨。


    “别,要留痕迹了……”


    叶宛白试图躲避,江川柏将她往下一按:“怎么?怕被人看到,要挑选联姻对象?”


    叶宛白眼睛转了转,声音认真:“嗯……也不是不可以。”


    江川柏微顿。


    刚才都是玩笑话,现下她这句,怎么听怎么像是来真的。


    叶宛白不知死活,继续说:“昨天去拜访的那几家,我爸爸给我看了照片,都挺一表人才,人也年轻,家族嘛,好像也不比江家差……”


    江川柏抬起头,眉梢沉沉地盯着她。


    她大概率是在开玩笑。


    可他依旧因为她意有所指的话而产生漫无边际的联想,情绪开始波动。


    叶宛白看出他开始生气了,但她依然不解释。


    沉默蔓延,江川柏低眉,声音微哑:“放你出去一趟,心立刻就野了?”


    “怎么?”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带点揶揄,“又要把我关起来?”


    江川柏低眸静静看着她。


    他的所有一切早已在她面前完全袒露,不论是胆怯的不敢承认的爱,还是肮脏的卑劣的阴暗面。


    他的爱与恨在她面前像是一张脆弱的白纸。无论何时,只要叶宛白想,都能够残忍地轻易将他戳破。


    在这段感情里,掌握主动权的,从来都是她。


    江川柏深吸一口气,盯着她颈间那点细微的、几乎马上就要消散的红痕。


    猛地俯身,再次咬了上去。


    他用力的吮吸,报复般,让她产生痛意,少女脆弱的脖颈微扬,任由他留下浓重的痕迹。


    他听到她轻轻的嘶气声,却像是鼓励,让他更加肆意。


    红紫轻易就在细白的底色上交错。


    直


    到——


    门突然被拍响。


    疯狂的拍打声,混合着熟悉的聒噪声透过门板传来:


    方沉:“叶宛白开门接驾!”


    乔琪:“小叶子你发达了,这里房子很贵的!”


    路岐:“掀翻你的金盆,别洗手了,橘调又进新货了!”


    方沉吓死了,惨叫:“滚啊,路岐你能不能闭嘴!橘调再也不做男模生意了!我们转型清吧了!”


    就算叶宛白和那个变态狂男友分手了,他之前被那个神秘的阎王和他哥他爹连番收拾,惨的要死,再也不敢碰这些东西。


    要不是他老爹听说顾家千金回归,动了心思,他现在根本回不来。


    叶宛白没忍住,捂着脸笑出了声。


    江川柏被吵的脑门嗡嗡,捏着她的下巴,脸色冷沉:“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呀……”叶宛白小心翼翼,“嗯,小叔,你……要不要躲一躲?”


    到了这个地步,还想藏他呢?


    江川柏心口升腾起一股戾气,冷笑一声。


    他猛地起身,大步迈过去,门“啪嗒”一声,开了。


    这群傻子故技重施,礼炮“啪”地在江川柏耳畔炸响,上次在江城酒吧里的情景重现。


    江川柏冷着一张阎王脸,面无表情地看着纷纷扬扬的彩色碎片,噼里啪啦落了自己满头满脸。


    门外,一群人已经傻了。


    路岐目眦欲裂:“江、江小叔……?”


    这不是叶宛白家吗!!!


    气焰顿消,三个人抱头鼠窜,扭头就要跑。


    “站住。”


    江川柏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接着,地上多了三只抱头的鹌鹑。


    “叶宛白,出来。”


    叶宛白眉目里水光未褪,半遮半掩地捂住脖颈上刚印上的新鲜吻痕,慢吞吞走过来。


    江川柏垂眸整理着稍显凌乱的衬衫领口,眉梢染着一丝不耐。


    他声音里含着冰,冷冷地:“叫。”


    叶宛白低着头,拼命忍住笑意,声音都在发抖:“老公。”


    哈???


    三人同时张口,声音响彻云霄:“老公?!!!”


    江川柏“啧”了一声,嫌弃地后退半步:“你们三个就免了吧。”——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叔是个有身份的人了!


    第46章 是我蓄谋已久。


    他们站在门口玩起了一二三木头人。


    恶鬼就在面前, 出声就死定了!三个人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乔琪两眼发光,急得抓耳挠腮。路岐一脸茫然, 不可置信, 而方沉的额角缓缓落下一颗硕大的汗珠。


    他没死真是命大。


    叶宛白走上前,轻轻扯了下江川柏的衣角:“你别吓他们了。”


    三个人眼睁睁看着江川柏冷若寒冰的脸瞬间化冻, 捉住叶宛白的手,攥在掌心,继而侧身,另只手做了个手势,温和有礼:“既然来了, 进家里坐坐。”


    方沉咽了口口水,黑黝黝的门洞张着深渊巨口,让他想起上次套在脑袋上的头套,泼在身上的冷水,和那个男人阴恻恻的声音, 与现在的平和截然不同。


    他调头扯住那两人胳膊,埋头猛冲, 被乔琪和路岐一人一边肩膀, 大力按住:“不许走!”


    方沉一个趔趄, 差点栽倒,顾不上阎王爷还在一旁,急道:“你们疯了?!那可是江川柏!”


    江川柏又怎样,小叶子的老公, 必须经过他们两个的把关!


    乔琪和路岐对视一眼,视死如归,圈着方沉, 就往里走。


    方沉像个倒退行进的翻壳王八,绝望地被扯进了恶鬼巢穴。


    二楼悬挑露台,阳光柔煦,吊在半空的绿蔓轻盈地下垂,周围摆放着数簇盛开的鲜花。


    用人上了茶点,悄无声息退下。


    江川柏双腿交叠,斜倚着,身体偏向叶宛白,起手为她斟茶。


    叶宛白捻着杯子小啜一口,眯了眼:“嗯,好香。”


    “前阵子二姐送的,说是山里偶然尝到,觉得好喝,但不出名,寄来尝尝。”他见她手晃了下,水珠溅出来到指尖,自然地牵过来替她擦了,“慢点。”


    叶宛白脸有些红,在朋友们面前,这样亲密而自然地展现他们的关系。


    她顿了顿,想把手扯出来。江川柏捏着没放。


    偏了偏头,对他们:“喝茶。”


    对面三人机械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同时放下,继续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叶宛白不忍直视:“快问。”


    路岐:“什么时候开始的?”


    乔琪:“不是说一夜情之后就断掉了?”


    路岐:“……”


    路岐:“!!!”


    他两眼大睁,嘴唇颤抖:“什、什么?一夜情?!”


    乔琪怜悯地看着这位一无所知的好朋友:“好宝贝,那天早上,还是你去接她回来的呢。”


    “什么?!”路岐声音高八度,声波激得那高悬的绿蔓抖了三抖。


    往事一幕幕回溯,那天早上……他去接了躲在保洁室里的叶宛白,还在电梯里遇到了……提着那个包的江川柏。


    叶宛白说她脏了!脏得很彻底!


    他一脸天真地问小叔能不能让她借你房间洗个澡?


    洗,洗个屁啊!


    他们两个在那个房间里滚了一晚上了,早都熟透了!


    他指尖微颤,对准叶宛白:“你说你找了男模?”


    江川柏微笑颔首:“我就是那个男模。”


    “你说见到小叔和女人开房?”


    叶宛白左顾右盼:“嗯……要不你叫个小婶来听听?”


    路岐一口血喷出来。


    乔琪微笑补刀:“你还带她去买了避孕药。”


    路岐瑟缩一瞬,脑袋缩到一半,忽而又脊背挺直,梗着脖子铿锵道:“这点我不认啊,莫名其妙一夜情,她不吃药就是脑子有病!就算是江小叔也不行!”


    叶宛白很感动。


    路岐傻归傻,但对她真的没得说。


    江川柏神色微缓,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虽然他有做好措施,但他们知道保护她,就很好。


    路岐尾巴一翘,立刻不知死活:“所以……为什么会一夜情?”


    为什么?


    叶宛白脸立刻红了,她抬手把桌上的甜点盘往他面前一推:“吃你的。”


    江川柏闲闲地玩着叶宛白的手,眼睫微低,遮住深眸。


    他唇角含着一丝淡笑,声音平静,却仿若羽毛,挠在叶宛白心口:“……因为是我蓄谋已久,是我故意引诱。”


    叶宛白感动极了,那天他明明是被她强迫的……知道她害羞,又揽在自己身上。


    她另只手在桌下,覆在他膝盖上,指尖轻轻挠了下他的西装裤。


    江川柏盯着阳光下,她指甲上泛着粉的小月牙,轻笑一声。


    乔琪迟疑:“所以……江小叔,你早就喜欢我们小叶子?”


    叶宛白一愣。


    江川柏总是回避这个话题,即便他们已经心照不宣,他可以做一万遍爱她的事,但却难宣之于口。


    有些事仿若恶魔低语,那是禁区,需要保留在长久的阴暗处,独自珍藏,不能袒露。


    仿佛说出口,放在日光下,那些珍贵的东西就会成了泡沫,消散为透明。


    她明白他藏在最深处难以触及的恐惧,所以不想他为难。


    而且他是江川柏,无数人仰望的江川柏,在别人眼里,他是不化的坚冰,神秘而冷冽,不该暴露他的脆弱。


    叶宛白张口:“没有啦,其实那天就是意外……”


    江川柏的手捏住了她指尖。


    血液被攒在他指腹按住的地方,粉白色迅速变殷红,细微的蛰痛一闪即过,他又用指腹温柔地摩挲。


    “是,”在这日光充裕、明媚鲜艳的露台上,他当着她最好的朋友们的面,平静地,郑重地,“我早就喜欢她了。”


    很早很早,早在他无知无觉时,有些东西早已融入骨血,细流淌遍全身,日日夜夜,太过于习惯,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也或者他一直在克制,克制自己不要陷入到这些虚无的情爱里,前事惨烈,即便他只是从别人的故事里经过,那些经年的痛也像是潜伏在深处的慢性炎症,静悄悄地冲刷着他的血管。


    两事相抵。


    他走了,因为这片土地早已没什么好留恋的。在国外创办自己的公司,忙碌到几乎想不起她了。


    叶宛白长大了,她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孩子,自洽、满足、平和,已经不再需要他那些隐在暗处的微末照拂,也能将自己养的很好。


    所以他离开的很平静。


    后来是怎么脱轨的?


    江川柏抬眸,看着叶宛白泛红的眼尾,摇头轻笑。


    他倾身,指尖摸过去,触到细微的湿意,他克制地没有亲吻她,叹气:“宝宝,今天不是坦白局么?嗯?”


    他的宝贝是全世界最好的宝贝。


    知道他内心所有阴暗与恐惧,愿意给他名


    分,让他的心落地。


    那双柔软小巧、总是很难捂热,指尖常年泛着凉意,让他头痛的手,总是能轻易接住他。


    叶宛白眨眨眼,试图止住泛红的眼眶,睫毛扑簌簌打在他指尖。


    江川柏微微笑起来。


    桌子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抽泣。


    路岐抹着眼睛:“呜呜呜太感人了!我们小叶子终于有人疼了。”


    “我们不是人啊?!”乔琪嫌弃地“啧”了一声,甩了张纸巾给他,面对江川柏时忽然有了底气,她拿着一副娘家人的姿态,继续问,“那你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领证了吗?江爷爷和叶女士都同意了?小叔有没有要求签什么对小叶子不友好的婚前协议?有没有公开的打算?隐婚对她不公平。还有,如果后面你们感情变淡,过得不幸福,她要离婚,小叔,你会放她走吗?”


    她噼里啪啦一大堆,迭声问得人头皮发麻,江川柏听着,倒还分神想了下,还好当时只动了方沉,如果动了这两个,叶宛白没那么轻易会原谅他。


    方沉从坐下至今就缩着脑袋,一副鹌鹑样。


    江川柏收回视线,优雅地抿了口茶。


    “已经领证了。”叶宛白回答,“嗯……婚前协议有的,只是他的财产都归我,因为太多了,一直在过户,还没办完,不过差不多了。”


    “江爷爷和我妈妈都没意见,我们也不会离婚的。”


    乔琪越听眉目越舒展,欣慰地叹气,这门婚事她答应了!


    叶宛白抿了抿唇,最后说:“……其实是我要隐婚的。”


    路岐脑门一亮:“哦!所以前阵子在江城那天,你们两个就是住在一起!”


    叶宛白:“……是。”


    “哦……”乔琪和路岐眯着眼,盯着她脖颈上那个新鲜的吻痕,幽幽道,“小叶子,你可真有劲儿啊。”


    江川柏低头喝茶,掩住眼底的笑意。


    路岐笑得要死:“你竟然为了掩盖自己,给小叔造黄谣,你真够行的!”


    “啧啧啧,平城鼎鼎大名的高岭之花,被你摘了,还这么屈辱地被金屋藏骄,被造黄谣都能忍。我信了,小叔要不是爱惨了你,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叶宛白面红耳赤,拍桌:“不许说了!”


    “不说了不说了,小情侣玩得花一点也正常嘛,你人那么小,看着没点力气,怎么能在小叔脖子上吸那么多草莓印的?这指甲也没有很长啊,看把人家抓的,那脖子,啧啧,惨不忍睹。我都心疼他了。”


    叶宛白:“……”


    那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爽!


    路岐得意忘形:“怪不得死活要金盆洗手,家里有这样一个极品,谁还看得上男模——唔唔唔!”


    缩头乌龟方沉猛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眼神威胁:到这里就够了!


    江川柏嘴角的笑意一凝。


    叶宛白脊背僵直,眼神击杀他。


    乔琪立刻救场:“那你们总不能一辈子隐婚吧?要怎么公开呢?”


    叶宛白还未开口,方沉举手:“我知道。”


    所有视线聚焦,他撇了撇眼睛,看在手机上:“顾水苏诈尸,回复群消息了。”


    【京大高材生,长得漂亮,妈妈身份特殊……谜底不就在谜面上吗?】


    【@叶叶子,顾家千金,小公主,出来遛两圈给他们看看】


    “小叶子?”


    “你就是那个失而复得的顾家千金?!”


    “那个刚一有消息,就引得各家蠢蠢欲动,想要抢占先机,争取联姻的顾家小公主?”


    今天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一波又一波接踵而至,三个人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不过乔琪和路岐是越听越兴奋,方沉却差点死在原位。


    他爹和他哥是想坑不死他不罢休吗?


    叶宛白点头:“嗯……我会回顾家,然后再谈论我们的婚事,这样会好一点。”


    “所以我和小叔……会分居一段时间。”


    江川柏缓缓地坐直了身体,莫测的眼神给到对面三位。


    压力陡增。


    乔琪:“狂蜂浪蝶一拥而上。”


    路岐:“准备把小叔的老婆叼走?”


    方沉:“我没有我不想!不关我的事啊!”


    江川柏两手交叠,语气颇深,意有所指:“所以……”


    用人适时送上三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展示。


    三把锃新的车钥匙,在日光下闪着金钱的光芒。


    三人对视,握拳拍胸:“包在我们身上!”


    誓死守卫小叔的爱情!是我们的无上荣耀!


    江川柏微笑鼓掌。


    真棒。


    第47章 “你被拒绝了。”


    整个平城的名流世家都收到了顾家的请柬。这阵仗比顾家继承人的婚事还要盛大。


    顾际中亲自迎宾。


    他向来谦和儒雅, 今日的笑却比往日更真切几分,随着宾客的声声“恭喜”,他眼尾细纹越叠越深。


    先到的宾客三三两两聚集, 和着宴会厅低回的音乐, 猜测着这位顾家千金到底何种模样,能让顾际中这样高调。


    有知情人士透露, 为了压下顾家有些人的心思浮动,顾际中专门请了媒体。


    今天不仅是认亲宴,也是遗产公证会,他的女儿将会是他的唯一继承人。


    有心思的二代三代们都摩拳擦掌、铆足了劲儿将自己整理到最好状态,最好一举俘获她的芳心。


    虽然听说是京大高材生, 但到底流落在外,没见过什么世面,想必攻克她不算太难。


    江川柏到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女人们也目光逡巡,跃跃欲试, 但他凶名在外,到底无人敢近他的身。


    顾云珩在他身侧, 环顾四周, 轻笑:“老四, 你情敌不少。”


    江川柏睨了他一眼:“我看到白家人了,你不去打个招呼?”


    顾云珩额角青筋一跳,自损一千。


    赵静萱与赵静敏在他们身后进来。


    赵家虽然排不上号,但顾际中这次声势浩大, 还是拿到了请柬。


    赵静敏一看到江川柏的身影就眼睛一亮,想要上前,被赵静萱一把扯住, 低声警告:“你疯了?”


    赵静敏不耐地扯她的手:“你说他心里有人了,怎么这么久没有一点风声?就是在骗我。”


    赵静萱不敢把叶宛白说出来,怕赵静敏一个发疯,把赵家带到万劫不复境地。


    她指尖深陷在赵静敏手腕处,掐出一道红痕,在她耳边恶狠狠道:“你最好试试,敢在这里闹,我有的是办法弄你。”


    赵静敏是有些疯,但不是傻。她皱眉:“知道了姐,松开,痛。”-


    叶宛白站在镜子前,低眼摆弄了下缀满钻石的裙摆,深吸一口气,扯了下嘴角。


    身侧,叶黛青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声:“宝贝,低头。”


    少女纤长的脖颈微垂,颈后一点棘突。


    叶黛青亲手替她上了发冠,轻轻捧着她的脸颊。


    叶宛白侧过脸,蹭了蹭她的掌心。


    “别怕。”


    “我不怕,妈妈。”她清亮漆黑的眼睛里一派平静,“我现在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音乐声渐起,细微的谈论声缓缓平息。


    视线聚焦,所有人万众瞩目一个方向。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晃着水晶吊顶的折射的碎光,空气里馥郁的花香浮动,旋转楼梯盘旋而上至最深处。


    旋即,那扇神秘的门,被推开了。


    数道快门声与惊叹一同响起。


    少女笑意清甜,裙摆摇曳,手按在扶梯上,遥遥向下望。


    顾际中朝她一笑,叶宛白轻轻颔首,一边稳步向下,一边找寻。


    那道视线很轻易就抓住,饱含着别人难以察觉的热烈。


    时光交错重叠,叶宛白眼前又浮现江川柏当年站在高处望向她时的满身冷冽。


    现在她向下望,与他相撞。


    在数道仰望她的目光里,他缓缓抬手,低眸在手背印下一吻。


    顾云珩牙都疼了,他低声问:“今天公布婚事吗?”


    “不,”江川柏依旧仰望着,视线锁在叶宛白身上,声音里带着低柔的喟叹,“这是她的主场。”


    此时有人认出来叶宛白。


    她以前虽然存在感稀薄,但到底是寄养在江家,还是有人见过她。


    “……竟然是寄养在江家的那个小姑娘……”


    江川柏身侧几道视线立刻探过来,惊诧间有些口不择言:“江先生,原来你这位小侄女,跟你们江家真的毫无关系。”


    毕竟叶宛白是江川泽私生女的事情还是略有传言,总会有人信的。


    江川柏鲜见地没有冷脸,他眉梢漾着点笑:“嗯,与江家没有血缘。”


    “那她母亲……”


    男人视线清淡,那人不敢再问,江川柏却又解释了句:“她母亲也不是江家人。”


    声波在空气中像水一样漾出去,消息几乎顷刻就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叶宛白与江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幸运,虽然流落,却被江家收养。


    顾际中接住了叶宛白。


    掌声响起,直播镜头里,他含笑张口,向所有人介绍他的女儿。


    手机屏幕外,周易延和杨京博都惊呆了。实验室的同学们一同发出一阵惊呼。


    “天哪,叶师姐!”


    谁也没料到,只是凑热闹,竟然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面孔。


    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周易延恍惚想起那个男人,叶宛白的小叔……她既然是顾家人,那就和那位小叔毫无血缘关系。


    那些微薄的交集在脑海闪回,男人漆黑冷冽的眼睛盯在叶宛白身上时,不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而是男人对女人的欲望与占有。


    他脊背出了一层冷汗,察觉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而杨京博盯着屏幕里美到不似真人、遥不可及的少女,怔怔出神-


    眼花缭乱的脸孔一波波涌入脑海,叶宛白要脸盲了。


    全世界的笑脸都堆到了她面前,所有人都是友善的、喜悦的,长辈对她关怀备至,同辈对她友好热情,觥筹交错里,她不自觉也笑出了假面。


    但也不是谁都能凑过来,顾际中不想她太累,只带她认了些重要的人,便看向乔琪:“去玩吧,我来招待。”


    可惜她一被放开,狂蜂浪蝶就霎时袭来。


    路岐和方沉跟在她身后,尽职尽责地做保镖,全都挡了回去。


    可还是有人瞧不上他们两个家底不够,话里话外带刺,谭若望便往旁边一站。


    他浑身肌肉遒劲,家世高,本人又是警察身份,叫人望而却步。


    顾水苏和乔琪一左一右挽着她,乔琪笑嘻嘻地:“小叔交代了,我们肯定不辱使命呀。”


    叶宛白抿唇笑了笑,问:“他呢?”


    “不知道,”乔琪环顾四周,没找到江川柏的身影,“刚才还看到。”


    又有人捻着酒杯迎上来,要与叶宛白寒暄。


    她擎起微笑,看到来人,微微一怔。


    赵静萱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举杯:“恭喜叶小姐。”


    叶宛白微笑:“谢谢。”


    谁也不知道当赵静萱看到叶宛白出现的那一刻,她微妙的心情。


    那位在江家存在感稀薄,无人在意的小透明,现在竟站在这万人瞩目的顶楼,向下俯视他们。


    她心里泛起一股酸意,非常急迫地望父成龙。


    唯有庆幸没有告知赵敏静,江川柏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如果先前她得知,去找了叶宛白的麻烦……她脊背泛起凉意。


    赵静萱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今天热闹过后,想必下一次,就是叶小姐和江先生的喜事。”


    叶宛白怔了一瞬,想到之前视频的事,又释然。


    “谢谢。”她再次道谢,坦然承认,“到时候再请你来。”


    赵静萱颔首,思忖了片刻,决定再释放更多的善意:“其实,当时视频曝光时,我去找过江先生。”


    她突然提起这事,叶宛白有些困惑:“我知道。”


    她突然想起,赵静敏以前高调追求过江川柏,只是她只会嘴上嚷嚷,连江川柏的面都见不到,很快就偃旗息鼓。


    赵静萱是想替妹妹出气,告江川柏一状?不知道江川柏当时给了赵家什么好处,让赵静萱愿意把丑闻暴露。


    “……但我没见到他。”


    “没见到?”叶宛白眼睛张了张,“那你们是怎么合作的?”


    赵静萱才意识到,她误会了。


    可如果误会是江川柏故意曝光,为什么叶宛白不生气?


    但这不是该她探究的事,赵静萱摇头,有些艰涩道:“……我知道了你们的事,本来是打算跟他合作的……”


    “但他根本没有见我。”


    “江先生把所有监控都抹除了,视频也处理了,应该是为了保护你。”


    同时也料理了赵家。


    “那个视频是狗仔爆出来的。”


    叶宛白听明白了。


    顾际中骗她。


    虽然她并不在意江川柏的手段,但此时,她心口还是胀了胀。


    她眼睛弯了弯,真心实意:“多谢。”


    周围几个人都听得一脸懵,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叶宛白心却已经飞走,四下寻找。


    周围各色西装礼服攒动着,却没有一个是他。


    江川柏去哪了?


    顾云珩懒散走来,瞥了她身侧的顾水苏一眼,又转回视线:“他在休息室。”


    “谢谢哥哥。”叶宛白提起裙摆,没等他们反应,就小跑起来。


    几个人遥遥缀在她身后,见她安然进了长廊,即将抵达休息室,才慢下来。


    壁灯影影绰绰,叶宛白听到自己裙子扫在满是花瓣的地面上,发出簌簌声。


    谁知在那扇门前,竟然有漏网之鱼挡在她面前。


    她记得这个青年,与她年纪相仿,刚才顾际中带着他与他父亲向她介绍过,姓陈,叫陈舟杨。家世显赫。


    只是他年轻的脸上含着三分轻佻,打量她时,赤裸而直接。


    “叶小姐,好巧。”他抬臂挡住她的去路,眉梢微扬,“不知道有没有荣幸邀请你跳一支舞?”


    叶宛白站定,仰头看他,歉然道:“抱歉,我现在有事。”


    陈舟杨凝视她因为小跑而微微泛红的脸,少女虽然微笑着,但眼底清冷,语气坚定。


    他哂笑一声:“这么不给面子?”


    悠扬的乐声从宴会厅轻柔地荡过来,走廊里光影稍暗,叶宛白嘴角的笑意渐隐。


    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突然开了。


    光像水一样泼过来,将叶宛白被男人笼在阴影里的脸照亮。


    陈舟杨蹙眉转身,一怔:“江……”


    “让开。”江川柏唇畔含着一丝冰冷的笑,淡道,“离她远点。”


    陈舟杨的视线逡巡在他们身上,忽然反应过来,他又挂上轻佻的笑:“你已经不是她小叔了,还管得着她跟哪个男人约会?”


    叶宛白张大了眼,这个人怎么张口就是造谣?


    她立刻说:“我没有!”


    江川柏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慢慢从光里走出来。


    陈舟杨到底年轻,几分虚张声势在江川柏强大的气场下被碾碎,他下意识后退,又懊恼地“啧”了一声。


    江川柏走到叶宛白面前。


    “我确实已经不是她小叔了,”他向来冷冽的声音,现下却饱含温度,“我是来排队的。”


    叶宛白紧张地攥住了手,就见男人微微躬身,与她对视,轻声问:“你拒绝他了吗?”


    “拒绝了。”她点头,很迫切。


    他笑起来,缓缓站直身体,睨了陈舟杨一眼:“你被拒绝了。”


    “轮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嘿嘿还是努力写出来一章!


    第48章 求婚。


    顾家女儿这场大戏尚未落幕, 流言已悄然滋生。


    没有人说得清源头,可故事却已经成型,暗暗流转在每个人口中。


    乔琪:【他无法容忍自己对她产生了这样背德的情意, 她那么年轻, 大好年华,前途无量, 自己的一时忘情会将她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是个胆小鬼,他逃了!】


    路岐:【可远在大洋彼岸的每一个日夜,午夜梦回、辗转反侧时,对她的妄想像带血的荆棘,一寸寸缠绕, 将他折磨得体无完肤!】


    方沉:【他恨!恨老天不公,凭什么让他爱上她,又给了他们这样无法见光的身份!他只是爱她,又做错了什么!】


    谭若望:【命运的齿轮转动。父亲生病,他不得不回国接手集团, 又要和她共处一个屋檐。他忍耐到浑身颤栗,才能克制住占有她的欲望。】


    顾水苏:【直到她身份大白, 他在无人处狂喜, 克制住想要拥她入怀的手, 沙哑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我可以追求你了吗?我的公主。”】


    乔琪:【啊!爱情!】


    路岐:【啊!伟大的爱情!】


    方沉:【让我们沉醉!让我们哭泣!让我们歌颂!】


    叶宛白:【……】


    你们没事吧!!!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嘴唇微张,哑口无言。


    乔琪:【我们编的故事怎么样?是不是让人一看就特别共情, 特别心疼,特别希望你们在一起?我看谁还敢来跟小叔争。】


    方沉:【转告小叔,使命必达, 幸不辱命,不出一个小时,这个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将传遍整个平城!】


    这群狗腿子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这完全不符合江川柏的人设啊!


    江川柏正躬身脱掉她的高跟鞋,检查她的脚后跟:“怎么了?”


    叶宛白茫然地看着他:“……他们疯了。”


    她脸上发烫,几乎不敢再出门去,无法想象外面大厅里的人会用怎样诡异而热切的表情迎接他们。


    路岐:【笑死我了陈周杨回来了!有人当面去问他了,他臭着脸骂小叔为老不尊,去问的那个人两眼冒光跑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实锤了!感谢陈周杨助攻!】


    江川柏将脱下的鞋子放在一旁的沙发上。


    男人膝盖抵在地面上,耐心地将漫在地上的裙摆堆叠向上,露出她莹润的脚背。


    掌心一抬,她小腿微翘,脚掌被妥帖地放置在他的大腿上。


    西装裤将男人的大腿箍出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紧绷着,热热地抵在她的脚掌心。


    叶宛白下意识蜷缩脚趾,轻柔的抓力带起酥麻,江川柏抬眸,定定地看着她。


    “谁疯了?”


    男人低问着,手抚摸至她的脚踝,似乎在认真检查是否破皮。


    定制的鞋子检查过无数遍,怎么会磨脚。她的脚背光洁如初。


    然而男人略带粗粝的指腹却带着热意,顺着脚腕处细腻的肌肤逐渐攀援而上。


    传来的麻痒让叶宛白没忍住轻哼了一声,又咬住了唇。


    她下意识为那几个傻子遮掩,小声:“……他们在编故事,有些夸张,你看了别生气。”


    江川柏不置可否,并不追问内容,手顺流而上,眼睛紧盯。


    渐渐地,被堆叠在沙发上的裙摆又簌簌而下,遮住了他的发顶。


    他们分居了好几天。


    顾际中知道了上回顾云珩偷偷放他进去顾家的事,这次严防死守,没能得逞。


    叶宛白闭着眼细细地吸气,江川柏的手慢慢爬上沙发,摸索住她按在边缘的手,十指紧扣。


    “……我们不能待太久,”可能是因为外面宾客云集,紧张所致,也或许是分别了几天的原因,叶宛白今天抖得特别厉害,“外面还没结束。”


    江川柏含糊地笑了下。


    牙齿尖尖的,重重咬着她的唇珠摩挲、拉扯,叶宛白被咬痛,瑟缩一瞬,被他拉住往回用力一扯。牙齿的撞击让她忍不住蜷缩。


    下一秒,他从善如流地放开她被磨红的唇珠,却又用舌头伸进唇里,抵着她口内的软肉,又深又重地绞缠着,迅猛而疯狂。


    叶宛白喘不过气,热的额角沁汗,腰绷的直直的,任他作弄。


    迷茫间,她感受到男人呼吸慢慢抵达耳畔,湿润的鼻尖蹭在她耳垂,带着一股隐隐的甜。


    “他们没疯。”


    疯的是他。


    “故事的原版,由本人提供。”-


    江芸芸正和一群小姐妹聚在一起吃甜点,聊八卦。


    忽然兴冲冲跑过来一个人,看着她的眼睛带着兴奋:“芸芸!你小叔竟然喜欢叶宛白,说要追求她!”


    江芸芸手里的小蛋糕差点“啪嗒”一下摔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发出灵魂一问:“什么?这不可能!”


    她的反应无疑更是证实了事情的真实性,连江芸芸这种和江川柏生活在一起的亲人都没能察觉他隐秘的心思,看来他为了保护叶宛白,真的用心良苦。


    她们小声惊叹着。


    没想到平城有名的高岭之花竟然是这样一个痴情种。


    江芸芸一脸呆滞,放下手里的蛋糕,跑去找江望。


    江望也被一群人围着八卦,他一听就知道是小叔的意思,更不敢露出马脚,先是震惊,继而感叹小叔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最后威胁你们最好都收收心思,不许跟我小叔争。


    江家显赫自不必说,即便还不知晓叶宛白的心意如何,已经没人再敢与江川柏争锋。


    他刚表演完,就被江芸芸扯走,拉至无人角落,质问:“小叔觊觎叶宛白?你知道这事吗?”


    江望高深莫测:“我也是刚听说。”


    江芸芸脑中闪过以前江川柏要她做的事,一下就透彻了。


    她怎么那么傻,真以为小叔就是可怜叶宛白。


    她咬牙跳脚:“为老不尊,老奸巨猾!之前我还怕叶宛白想不开,会迷上他,受伤害,没想到她那么小的时候小叔就……”


    江望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找死啊。”


    江芸芸“呜呜”两声,忽然瞪大了眼。


    走廊深处那扇门开了。


    叶宛白脸上潮红未褪,用粉压了压,水润剔透里泛着粉。


    江川柏在她身后,躬身替她整理裙摆。


    她慢慢离开,男人紧随其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自有一股暧昧萦绕。


    他目送着她再次回归人潮,视线紧随,再也不必遮掩分毫。


    当着主人公的面,流言渐隐,但所有人都知道,顾、江两家联姻,已经势在必得。


    这场宴请无疑能在平城掀起数日的话题,宾客们一个个都吃了一肚子八卦,心满意足地离开。


    夕阳渐散,人影寥落。


    叶宛白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乔琪帮她卸妆,皮肤透了气,令她面上泛起一丝懒散。


    繁复华丽的长裙褪下,她又变回了那个清透干净的少女。


    两人一同出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宾客已散尽,只有路岐几个人坐在桌边等待。


    江川柏又不见了身影。


    她探寻的目光太明显,方沉轻哼,带着微妙的酸:“天天就知道惦记你那个老公。”


    叶宛白手机一响。


    方沉差点吓得跳起来。


    叶宛白懒得理他,低头去看。


    看到那串数字时,目光微顿。


    一身的疲惫扫尽,接着,她心脏加速狂跳起来,呼吸微促,脑中升腾起强烈的预感。


    她顾不上他们了,扭头就向外跑去。


    朋友们在背后了然微笑,目送她离开。


    司机已等在门外。


    深黑色的轿车门缓缓开启,叶宛白躬身踏入,坐定。


    再次看向屏幕。


    8908。


    一切混乱的起点-


    这酒店已经被江川柏收购,歇业中。


    车子停在那个喷泉边。


    夏天的夜繁星璀璨,流


    水潺潺,叶宛白下了车,又被水雾扑了一脸。


    司机颔首道别。


    叶宛白抬头望着这座大楼,想象他正在低眸往下看。


    片刻,她推门进入。


    酒店大堂改了模样,踏入的一瞬间,满目星河。


    她熟门熟路地往上。


    路过那扇消防通道门时,她还好奇地进去看了一眼。


    想到那天的一切。


    8908。


    她就是在这扇门口,醉醺醺地、急不可耐地扯着他的领带,要他吻她。


    叶宛白有些记不起自己那天为什么这么大胆。


    她深吸一口气,发现门是虚掩的。


    室内有幽光透过门缝溢出,她看见厚重的地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花瓣。


    逐渐隐没至深处。


    门开的一瞬。


    站在窗边遥望的男人缓缓转身,身后夜幕降临,漫天星河作景。


    他换了衣服,与白天的不同,这一套深黑礼服,更显庄重。


    也衬得他紧抿的唇线有一丝紧绷。


    叶宛白忽然有些想笑。


    江川柏在紧张。


    她站在门边不动,他就慢慢伸手,嗓音低醇:“过来。”


    她一脚踩了进去。


    脚步深陷,走得很慢。


    江川柏望着她叹气,知道她是故意的。


    他迈步来迎,叶宛白就站定不动,等他。


    “我不来,你就总也不来?”


    叶宛白点头:“是,所以你来不来?”


    他已经来了。


    大步至她身前,一掌握住腰肢,抱了起来。


    叶宛白圈住他脖颈,问:“又要故地重游?”


    他勒在她臀部的手臂一紧,声音危险:“又欠收拾了?”


    叶宛白埋头笑起来,大方承认:“其实……打屁股还蛮爽的……”


    江川柏:“……”


    他抬手扯了下领带,额角青筋直跳。


    他想跟她来一次纯爱,只谈感情不谈风月,怎么这么难?


    故意要破坏气氛。


    叶宛白看出他的意思,笑的更厉害了:“你选的这个地方本来也不够纯爱啊。”


    那晚的疯狂还历历在目,她现在终于明白他当时忍耐了多久,所以势如燎原。


    “你坦白,我那晚的主动,是不是正如你意?”


    窗边,江川柏将她放下。


    两人相对而立,忽然的安静让人紧绷,叶宛白嘴里的玩笑再也开不起来,指尖攥着衣摆。


    “我坦白,”他说,“那晚是我故意引诱你。”-


    那天是叶黛青的生日。


    叶宛白去参与了微博上叶黛青粉丝组织的生日会。


    没有人知道她是叶黛青的女儿,但见到她时都会惊叹,你和她长得好像,好幸运。


    她抿唇笑笑,沉默地喝了一口酒。


    一口又一口,脸色微红,目光却越来越清明。


    口齿清晰,对答如流。


    没人发现她醉了。


    除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她们并没有在包间,坐在大堂里,拼了几张桌子围起来,周围还有别人在吃饭。


    男人西装革履,面容英俊而冷厉,让人不敢直视。


    他面前仅摆着一杯白水,就着叶宛白晕红的脸,慢慢喝着。


    这是江川柏回国的第三个月。


    他们并没有见面。


    他一回来就埋头处理集团的事,权利归拢,扫清障碍,江通海已不足为惧。


    只剩一路坦途,剑指红心,那里坐着一个醉酒到脸颊红扑扑的少女。


    她们吹了蜡烛,切了蛋糕,祝愿叶黛青事业顺畅,越来越好。


    录视频时,叶宛白避开了镜头,起身说自己有事,要先离开。


    站起的一瞬间头晕目眩,连她自己也才察觉,她好像喝的有些过于多了。


    身侧的女生问她:“你还好吗?”


    她强自稳住身形,提起包说“没事”,竟然真的稳稳走了出去。


    身后,男人慢条斯理地整理了领带,起身。


    叶宛白一出门,冷风兜头吹过来,大脑发蒙,一瞬踉跄。


    一双手自后背撑起,男人冷冽却宽厚的胸膛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笼罩她:“小心。”


    他声音很低,很好听,有一点……熟悉。


    在哪里听过?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不起来。


    脑中闪过一个虚影,看不真切。


    叶宛白迷蒙地睁着眼:“……多谢。”


    她试图撑起身,远离他。


    却被他手钳在两侧,动弹不得。


    他是个热心人:“你喝醉了,住哪?我送你回去。”


    “住在……”她舌头打结,声音很小,忽然又想自己应该让乔琪来接她,就拿出手机。


    他正凑近去听,一下将她的手机撞到了地上。


    “抱歉。”他躬身捡起,手指迅速按上了关机键,“不过,你手机好像没电了。”


    “啊?”她凑近他。


    寒意凛冽的初春傍晚,与冬日无异,两人近在咫尺,呼吸时涌出一团团白雾交缠。


    月光下,男人盯着她光洁脸上细小的绒毛,几乎快要吻下去。


    内心翻涌着的无耻与卑劣鼓动着他。


    他为她而远走,再为她而回来。


    这么多年,他等不及了。


    对面是一座酒店。


    她有些躁意,推开他:“算了,不回了,我去住酒店,谢谢你哦,拜拜。”


    他望着她的背影。包上挂着的小兔子一跳一跳的,就像她跃出他的掌心。


    叶宛白明明醉酒,依旧知道乖乖走到斑马线边,等待着红灯变色。


    片刻。


    绿灯亮。


    她迟钝地缓了几秒,反应过来,脚步挪动。


    离他越来越远。


    江川柏的视线渐渐变得浓稠深暗,在她即将穿过马路,绿灯结束之前。


    大步奔向她。


    温热的胸膛再次笼罩,他声音低哑温柔,带着十足的善意:“你走不稳,我送你过去。”


    “谢谢,”她惊讶,“你真是个好人。”


    他勾了勾唇。


    两人互相依扶着向前,他忽然低声恳求:“我帮了你,你能不能帮我也开一间房,收留一晚。我……无家可归。”


    如果叶宛白还能有一点清醒,就能分辨出他身上西装价值不菲,手上腕表价值千万。


    但她只意识到原来他的帮助是为了一处容身之所。


    心里的那一丝警觉渐褪,她点了点头。


    两人相扶着进入酒店,前台望着他们,眉心稍蹙。


    叶宛白把身份证翻出来,递给前台。


    江川柏平淡地背出了她的身份证号,而后打开自己钱包里夹着的照片,展示给他。


    他们没有合影,是他剪下来拼接在一起。


    前台松了口气,为他们开了一间房。


    电梯轿厢内无人。


    柔软的少女被他自背后拥入怀中,光洁的镜面映照出他们的脸。


    电梯的失重感中,叶宛白稍有清醒。


    她伸手去触摸镜子,脑中终于拼凑出那张遥远的脸。


    小叔……江川柏……


    她很怕他,但是……也会忍不住偷偷看他。


    英俊的、冷漠的,遥远如神祇,漠视她,从不正眼看她。


    金尊玉贵的江家四少爷怎么会像这面镜子一样柔肠百转地看着她?


    是她疯了还是他疯了?


    少女的青春里总会有过那样一个神秘的男人出现在梦境。


    虽然很羞耻,但她承认。


    又是在做梦吗?


    她好几年没见过江川柏了,听说他回国了,可每月回老宅,也一次没有遇到过。


    她指尖用力按镜面,喃喃:“……我又梦到你了?”


    “谁?”身后人出声询问,她却不回答,紧紧盯着他,“你能不能对我笑一下?”


    现实里的江川柏听到这话,只会冷厌地瞥她一眼,转身离开。


    然而身后火热的胸膛贴近,他也透过镜子盯住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冷冽的笑。


    真的是梦。


    他又入梦。


    那她就可以肆无忌惮。


    叶宛白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眸子闪起一簇火花,很想欺负这个梦里的他。


    人一旦起了心思,精神就会集中在那些地方。


    越贴越近的怀抱,摩擦的衣物,混合的热度,他们走在幽深的长廊上,脚步越来越快。


    叶宛白呼吸急促,几乎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还没到,梦里的自己为什么不


    造一个更简单些的房子。


    终于抵达,四下无人,她一把将他按在了墙上。


    “你要做什么?”他俯身凑在她耳朵上,低问。


    “做你。”


    梦里,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待他。


    她一把扯住了他的领带,在手上环了一圈,用力,向下一拽。


    仰头亲了上去-


    再次站在这个房间。


    江川柏坦言他的卑劣。


    叶宛白看着他,神色平静。


    她问了另外一个意外的问题。


    “所以,你为什么回国?”


    江川柏怔了下,这个话题让他眼里闪过一丝轻讪,稍微移开了视线。


    低咳一声。


    半晌,还是说:“听说了你在追求小师弟的传言。”


    猝不及防,竟然是这个答案。


    叶宛白诧异地看着他:“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太乖了。从小到大,除了路岐那几个朋友,身边没有其他异性。


    学校里有人追求她,也都被解决,叶宛白自己从没有对某个男生产生过兴趣。


    所以江川柏从没意识到过叶宛白也会情窦初开,会自己主动地喜欢男孩。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只是物伤其类,一点怜悯。


    他指缝里露出一点善意,就足够她过得很好。现在她长大了,长得很好,他也不必再守护她。


    心无挂念,离开时他很平静。


    在国外这几年过得也还好,他是个享受孤独的人,再加上创业很忙。


    慢慢地,他监视她的次数变少,逐渐放手,也许就这样天各一方了。


    直到某次和江川泽通话。


    两人谈完正事,玩笑了几句,江川泽突然笑道:“宛白也长大了,开窍了,听说喜欢上学校的一个小师弟,我上次偷偷去看了,长得还不错……”


    江川柏当时没反应过来。


    他“嗯”了一声:“哦,是长大了,开窍了,挺好。”


    挂了电话。


    那晚辗转许久都没有睡着。


    脑中不断盘旋着江川泽那句话。


    宛白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是个年轻的男孩子……小师弟……长得很不错……


    年轻的,年轻的,年轻的。


    他脑子好像突然不够用了,两位数加减都算不明白,又起身摸了手机出来,打开计算器。


    按:29-21=8


    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8岁,也还好吧?


    他不过虚岁30,正值青年。


    按开夜灯,去卫生间照镜子。


    工作的忙碌令他眼底青暗,下巴薄薄一层胡茬,眉心一动就会皱出一道刻痕,显得几分沧桑。


    从小到大他见过的热切眼光太多了,那些人说他是平城之花,打赌谁能把他摘下。


    可江川柏现在觉得自己已经快凋零了。


    虽然一夜未睡,但第二天开会他依旧精神奕奕。


    下属用英文同他交谈,一连串专业词汇从大脑中流过,他下意识用中文回复:“8。”


    老外一脸懵地看着他。


    下午,国内的消息传来。


    是那个叫周易延的男生自己放出的流言,他喜欢叶宛白,但追不到她。


    真相这么快就大白。


    江川柏本应把这件事放下,晚上睡个好觉。


    然后他连续失眠了一整周。


    一闭上眼就是叶宛白,魔怔了一般。


    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这次是假的,下次是不是就是真的了?


    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那张清冷的脸在为一个男人情动时是什么模样?


    她眼光如何,会不会遇到渣男,被欺骗后哭着回来求他帮忙?


    他只是对她一点怜悯,怎么还要管到她恋爱结婚生子?


    这个大麻烦,从七岁那年叶黛青送她回来开始,就再也甩不掉了。


    可是已经管了这么多年,习惯在背后替她保驾护航。


    她谈恋爱,需要他过目,对方的身家要清白,能力要强,护得住她。


    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外在的东西都好说,相爱这事他不能左右。如果那个人不够爱她,或者看上她背后的江家,想要拿她做筹码,再或者结婚了还会出轨,生在豪门,他见过太多一地鸡毛的感情。


    他都护了她这么多年,不如一直护下去,谁都不如他自己更了解她……


    江川柏悚然一惊。


    他竟然想。


    因为陈文心的事,他早已打定主意孑然一身。


    可这个想法一旦破土,就如燎原之势,烧得他心头一片火热。


    他把浴缸放满冷水,赤身躺进去,寂静里“哗啦啦”满溢的水,冰冷地浸透他。


    可躁动的心脏越跳越快,关不住般要从胸腔跳出来。


    江川泽电话又打过来。


    “今天是回老宅的日子,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爸身体越来越差,我管不了这么大一个集团,你……”


    江川柏还未回答。


    听到电话那端用人的声音:“宛白小姐回来了。”


    接着,少女清甜的声音,小小地,透过电波,钻至耳膜。


    “大伯,我回来了。”


    江川泽偏头笑:“好,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她说“好”。


    接着没有了声音,应该是上楼了。


    江川柏猛地从浴缸里坐起。


    水珠飞溅,他盯着手机屏幕,耳边是江川泽叫他名字的声音。


    “大哥,”他听到自己紧绷的声音,“我会回去,明天。”-


    叶宛白怔怔地看着江川柏。


    他身后,玻璃窗外,烟花忽然炸开。


    男人的声音水流般一波波冲刷入她的脑海。


    “这些年,我不敢说无微不至,也确实对她多有包涵。”


    “从小看着长大,入了眼,忘不掉。走了又回来。想想,还是得放怀里看着,放手里捧着。”


    “那天的事,是我行差踏错,是我先伸手。她年纪小,不懂事,我卑鄙,趁人之危。”


    他一字一句重复酒店事发后,在叶黛青面前说过的话。


    那时叶宛白以为他在演戏。


    现在,他说:“这些话,全都是真的。”


    他膝盖缓缓下沉,身子低矮,让她俯视他。


    单膝跪地,向她伸手:“那天我告诉你妈妈,得给你一个机会。问你自己,愿不愿意。”


    “当时形势所迫,你说愿意。”


    “叶宛白,我做过许多错事,也虚度许多光阴。”他眼里的情绪几乎要溺毙她,“你愿不愿意原谅我。”


    “嫁给我。”


    叶宛白明明想笑的,可眼泪却落了下来。


    她慢慢蹲下,两手抱膝,与他视线平齐。


    “还有最重要的一句。”


    万千繁星落入他眼中。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来晚了[抱大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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