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光。
是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很温和。
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捧雪水。
像母亲的手。
像——
小时候做过的最好的梦。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白衣。
赤足。
眉目慈悲如佛陀降世。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脚下没有莲花。
只有他自己。
干干净净的一个人。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双手合十。
微微躬身。
他笑了。
那笑容,慈悲,温和,充满善意。
“我叫洛长生。”他说:
“他们叫我——”
他顿了顿:
“渡世天魔。”
阴九幽看着他:
“渡世?”
洛长生点点头:
“对。”
“渡世。”
“渡这世间所有的人。”
“让他们——”
他笑了:
“解脱。”
---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天穹裂了。
一道横亘万里的血红色口子。
裂缝之中,没有光。
只有一种粘稠的、比黑夜更黑的暗在涌动。
猩红的雨滴从裂缝中飘落。
落地生根。
化作一头头肌肤上长满眼珠的獠牙兽。
它们没有理智,只有食欲。
见人就扑,撕咬吞咽,嚼骨吸髓。
一个村庄在三十个呼吸间化为死地。
尸体被啃食得干干净净。
连地上的血迹都被那些怪物用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进嘴里。
“救命——!”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狂奔。
身后是三头獠牙兽紧追不舍。
她跑进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孩子塞进神像底下的空洞。
用身体堵住了洞口。
獠牙兽扑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别怕。”
那声音温和,清润,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女人睁开眼,看到一个人。
他就站在庙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一袭素白的长袍,和垂在身侧的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工艺品。
三头獠牙兽嗅到生人的气息,掉头扑向他。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冲在最前那头獠牙兽的额头上。
那头獠牙兽的身形骤然顿住。
然后,它跪了下来。
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地,浑身颤抖。
那些遍布全身的眼珠里流出浑浊的液体,像是在哭。
另外两头獠牙兽也停下了脚步。
同样跪伏在地,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知错了吗?”那人问。
三头獠牙兽拼命点头。
“知错就好。”那人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欣慰:
“去吧,以后莫要再害人了。”
三头獠牙兽如蒙大赦,转身狂奔而去。
消失在裂缝下的黑暗里。
女人看得呆了。
那人转过身来。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脸。
眉目清俊,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
眼神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一丝杂念。
他的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圣洁,慈悲。
像是庙里供奉的佛陀走下了莲台。
“你……你是仙人吗?”女人喃喃问道。
那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我不是仙人。”他轻声说,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只是一个引路人。”
“引路人?”
“引你们脱离苦海,往生极乐的人。”他微笑:
“你受苦了。”
女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被獠牙兽追了一路,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丈夫死了,公婆死了,村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她抱着孩子逃到这里,已经绝望到了极点。
可眼前这个人,只用一句话,就让她的委屈和恐惧全部涌了上来。
“求仙人救我!救我的孩子!”她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那人扶住她,不让她再磕下去。
“我来,就是救你们的。”他说:
“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
他伸出手,按在女人的头顶。
女人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身体。
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只觉得眼前这人,是世上最好的人。
“谢谢仙人……谢谢仙人……”她泣不成声。
那人站起身,望向庙外。
庙外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炼狱。
獠牙兽铺天盖地,追杀着每一个还在逃跑的人。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像是人间地狱。
“你且在这里等着。”他说:
“我去救其他人。”
“仙人小心!”女人叮嘱。
他点点头,走出庙门。
女人抱着孩子,透过门缝往外看。
她看到那人走进了獠牙兽群中。
所到之处,那些凶残的怪物纷纷跪伏。
像是臣子迎接君王。
他一路走,一路对那些怪物说着什么。
怪物们便流着泪,退到一旁。
他真的是仙人。
女人心想。
他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苍生的仙人。
然后她听到那人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天地。
传入每一个还在逃跑的人耳中。
也传入每一个正在杀戮的邪魔耳中。
“诸位。”他说:
“请听我一言。”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无论是人,还是邪魔。
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
齐齐望向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白衣身影。
他迎着所有人兽的目光,笑得慈悲。
“今日之劫,非为杀戮而来。”他说:
“而是为了渡化。”
一个浑身浴血的修士持剑指着他,厉声喝问:
“你是什么东西?这些邪魔杀了多少人,你还在这里妖言惑众!”
那人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悲悯。
“他们杀人,是因为他们饿。”他说:
“你们凡人饿了要吃肉,他们饿了也要吃。何错之有?”
修士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那人缓步走向他:
“你杀过鸡吗?”
修士握紧剑柄:
“杀过。”
“杀鸡的时候,鸡会疼吗?”
“……会。”
“那你为何还要杀?”
“那是畜生!是人就该吃!”修士吼道。
那人笑了。
“在他们眼里。”他指向那些獠牙兽:
“你们也是畜生。”
修士的脸色变了。
那人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鲜血上。
却走得从容不迫,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人吃鸡,不觉得自己恶。邪魔吃人,便觉得自己恶了?”他轻声问:
“这是什么道理?”
“你……你是邪魔一伙的!”修士怒喝:
“来人,杀了他!”
可是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那人走到修士面前,抬起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莫要动怒。”他说:
“你方才杀了三头獠牙兽,你可知它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它们的孩子此刻正在巢穴里等着父母回去,等来的却是父母惨死的消息。你于心何忍?”
修士瞪大眼睛,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那是邪魔!是怪物!”
“他们不觉得自己是邪魔。”那人摇头:
“就像鸡,也不觉得自己应该被人吃。”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呆立的人群,提高了声音:
“今日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一个道理。”
“这世上,本无善恶。”
“你们觉得邪魔恶,是因为他们杀了你们的人。可你们杀邪魔的时候,又何曾手软过?你们吃鸡吃猪吃牛的时候,又何曾手软过?”
“所谓的善恶,不过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罢了。”
“你们觉得自己是好人,邪魔也觉得自己是好人。”
“你们觉得他们在作恶,可他们觉得,自己在吃饭。”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灿烂:
“既然都是吃饭,何来善恶之分?”
人群里,有人开始颤抖。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深的,触及灵魂的动摇。
那人张开双臂,周身金光大盛。
将他衬托得如同神只降世。
“随我来吧。”他说:
“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人魔无别,众生平等。再也没有杀戮,再也没有仇恨,再也没有人吃邪魔,也没有邪魔吃人。”
“那是哪里?”有人问。
“净土。”他说:
“我为你们开辟的净土。”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信了,跪下来磕头。
有人还在犹豫,眼神闪烁。
有人面露狂热,朝他冲过去,想要触碰他的衣角。
而那个修士,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直到他看到那人的侧脸。
那人正在对一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笑。
那笑容慈悲、温柔、充满善意。
可修士分明看到,那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双眼睛干净得可怕。
干净到像是没有灵魂。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里见过的景象——
一条毒蛇盘在树枝上,对着路过的兔子吐信子。
毒蛇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干净的,纯粹的,只有捕食本能的冰冷。
修士打了个寒噤。
他想逃。
可他动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然后,那人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笑容都要灿烂,都要慈悲。
“你在怕我。”那人说。
修士的牙齿在打颤。
那人走向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不必怕。”那人说:
“我不会伤害你。”
“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目光柔和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他轻声说:
“我叫洛长生。”
“洛长生……洛长生……”修士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瞳孔骤缩:
“你是……你是三百年前那个……”
“嘘。”洛长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莫要声张。”
他凑到修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那些事,都是误会。我不是坏人。”
修士浑身僵硬。
“我真的不是坏人。”洛长生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只是想帮你们。”
“帮我们?”
“对。”洛长生点头:
“帮你们解脱。”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修士的头顶。
修士的身体软倒在地。
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觉得洛长生是在对自己好。
洛长生收回手,看着指尖缭绕的一缕魂魄,轻轻吹了口气。
那魂魄化作点点光尘,飘向天穹的裂缝。
“去吧。”他说:
“往生极乐。”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朝拜的人群,张开双臂。
“还有谁想来?”
人群蜂拥而上。
画面消散。
洛长生看着阴九幽:
“那个修士,叫赵无伤。”
“洗剑阁的弟子。”
“他想杀我。”
“可最后,他是笑着死的。”
“他谢了我。”
---
洛长生继续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阴九幽没说话。
洛长生说:
“因为三百年前,我也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
黑暗里,又亮起光。
---
三百年前。
青石镇。
一个叫洛大牛的放牛娃。
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归。
和一头老牛作伴。
老牛是他唯一的亲人——
爹娘死得早,是这头牛用奶水把他喂大的。
他管那头牛叫“娘”。
十四岁那年,镇上来了个道士。
说青石镇有妖气,要除妖。
全镇的人把洛大牛和他那头“娘”围在中间。
说那头牛活了一百多年,肯定是妖。
洛大牛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它不是妖!它是我的娘!它救了我的命!”
镇长叹气:
“大牛啊,我们知道你舍不得。可它是妖啊,不除了它,它会害人的。”
“它没有害过人!它从来没有害过人!”
“那是它还没到时候。”道士说:
“等它到时候了,你就晚了。”
洛大牛抱住老牛的脖子,死也不放手。
老牛低下头,舔了舔他的脸。
那眼神温柔,像是在说:没事的。
然后它走向道士。
道士举起了剑。
老牛跪了下来。
它跪在道士面前,低着头,像是在请罪。
“它认罪了!”镇上的人喊道:
“它就是妖!”
洛大牛疯了一样冲上去,被人按在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道士的剑刺进老牛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老牛至死都没有反抗。
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洛大牛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眼神。
老牛死后,道士说妖气已除,收了钱走了。
镇上的人分了牛肉,骨头熬了汤,牛皮卖了钱。
还有人端了一碗牛肉汤给洛大牛,说:
“大牛,喝点吧,补补身子。”
洛大牛没有喝。
他把那碗汤倒在了老牛的坟前。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牛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妇人,摸着他的头说:
“大牛,莫要怪他们。他们不知道。”
“他们杀了你!”洛大牛哭道:
“他们把你吃了!”
“他们不知道我是好的。”老妇人说:
“他们只是害怕。害怕的人,做什么都可以原谅。”
“那我该怎么做?”
老妇人笑了。
“原谅他们。”她说:
“原谅所有人。然后用你的心,去渡他们。”
洛大牛醒了。
他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他离开了青石镇。
临走前,他给镇上的人磕了三个头。
感谢他们这些年的收留。
镇上的人都说:
“大牛这孩子,心善啊。”
后来洛大牛遇到了一个云游的老僧,跟着他学了三十年佛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僧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
“大牛,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可你要记住,善良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是用来要求自己的。”
洛大牛点头:
“弟子记住了。”
老僧死了。
洛大牛安葬了他,继续云游。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事。
他见过一个村庄的人把外乡人打死,只因为外乡人染了瘟疫。他们说:
“我们也是为了全村人好。”
他见过父母把女儿卖给青楼,只因为儿子要娶媳妇缺彩礼。他们说:
“我们也是为了她好,嫁到青楼能吃香的喝辣的。”
他见过正道仙门灭了整个妖族部落,只因为妖族有人吃了人。他们说:
“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每一个人,都在做好事。
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
洛大牛想:
他们都对。他们真的都是好人。
可为什么好人做的事,看起来那么像坏事呢?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因为“好”和“坏”,本来就是一回事。
杀人放火是恶吗?可如果杀的是坏人呢?如果放火烧的是敌人的粮草呢?
偷窃是恶吗?可如果偷来的是为了救快要饿死的孩子呢?
欺骗是恶吗?可如果骗的是要让对方活下去呢?
没有绝对的恶。
也没有绝对的好。
所谓善恶,不过是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同一件事罢了。
想明白这个道理的那天,洛大牛改名了。
他叫自己“洛长生”。
“洛”是洛水,他出生的地方。
“长生”不是求自己长生,而是希望众生都能长久地活着——
以他们想要的方式。
他用了三百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收服了十二支邪魔族群,用它们的语言告诉它们:
你们可以吃人,但要有规矩。不能滥杀,不能虐杀,要给人留全尸,要让人死得不痛苦。死的人可以往生,吃的人可以饱腹,两全其美。
他还告诉它们:
你们也要允许人杀你们。因为人也要活。被杀的时候不要怨恨,那是你们的命。就像你们吃的人,那是他们的命。
那些邪魔听了,纷纷落泪。
它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懂它们的人。
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当成平等的生灵。
从来没有人在乎它们是不是也饿,也痛,也害怕。
洛长生是第一个。
它们叫他“圣父”。
洛长生拒绝了。
“我不是你们的父。”他说:
“我只是你们的兄弟。”
邪魔们哭得更凶了。
它们发誓,永远追随洛长生,永不背叛。
洛长生还收服了十七座城的人。
他告诉那些人:
你们可以和邪魔和平共处。邪魔吃你们,你们也可以杀邪魔。只要不带着恨,就没事。
有人说:
“怎么可能不带着恨?它们吃了我的家人!”
洛长生问:
“你吃肉的时候,会恨那只被你吃的猪吗?”
那人愣住了。
“猪也有家人。”洛长生说:
“猪也有感情。可你不恨它,因为你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你吃的只是一块肉。”
“可……可那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洛长生说:
“你恨邪魔,是因为你认识被它们吃的人。可你不认识被它们吃的猪,所以你不恨。恨,不是因为恶,是因为认识。”
那人说不出话来。
洛长生拍拍他的肩:
“慢慢想。想通了,就不恨了。”
那人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通了。
他找到洛长生,跪下来磕头:
“圣师,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邪魔吃人,和人吃猪,确实是一回事。”他说:
“我以后不恨了。”
洛长生笑了。
“好。”他说:
“你来,我给你一场造化。”
他伸出手,按在那人头顶。
那人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尸体倒在地上,脸上带着微笑。
洛长生看着他的魂魄飘向裂缝,喃喃道:
“去吧,往生极乐。”
旁边有人问:
“圣师,他怎么了?”
“他悟了。”洛长生说:
“往生去了。”
那人羡慕地看着天空:
“真好。”
画面消散。
洛长生看着阴九幽:
“你看到了吗?”
“我从来不觉得我在杀人。”
“我只是在渡人。”
“他们死的时候,都在笑。”
“他们谢我。”
---
洛长生从袖中取出一杆幡。
黑色的长幡。
幡面轻薄如无物,却在黑暗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幡面上绣着无数的人影。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在磕头。
有的在挣扎。
风吹过的时候,那些人影会动。
像是在活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十方渡厄幡。”洛长生说:
“用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自愿往生’的人的魂魄织成的。”
“每一个魂魄,都是笑着进去的。”
他抚摸着幡面,笑得温柔。
“渡人用的。”
阴九幽看着那杆幡。
幡面上,无数人影在动。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在挣扎。
他问:
“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洛长生说:
“知道。”
“他们知道。”
“但他们愿意。”
“因为他们相信——”
他顿了顿:
“我在渡他们。”
---
黑暗里,又亮起光。
青洛山。
万佛寺。
一个老和尚站在藏经阁外。
白眉白发,面容枯槁。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渡厄。
他看着站在山门外的洛长生。
洛长生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大师,请出来一见。”
渡厄没有出来。
洛长生等了半个时辰,又行了一礼。
“大师,我来渡你。”
藏经阁的门终于开了。
渡厄走出来。
他看着洛长生,看了很久很久。
“你不是来渡我的。”他说:
“你是来杀我的。”
洛长生摇头:
“大师误会了。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对。”洛长生说:
“你守在这里,外面那些邪魔迟早会攻进来。到时候你会死,那些小沙弥也会死。不如随我下山,我能保你们平安。”
渡厄笑了。
那笑声苍凉,悲怆,像是哭。
“保我们平安?”他指着山下:
“你看到那些尸体了吗?那都是万佛寺的弟子。他们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洛长生低头,念了一声佛号。
“我那时候不在,是我不对。现在我在了,请大师给我一个机会。”
渡厄盯着他,目光如刀。
“你那些话,我在山下都听到了。”他说:
“人吃猪,邪魔吃人,是一回事?”
“是。”
“那我把你吃了,也是一回事?”
洛长生笑了。
“大师想吃,只管吃。”他说:
“我不会反抗。能被大师吃,是我的福分。”
渡厄被他这话噎住了。
洛长生继续说:
“我不怕死。因为我死了,还能往生。往生之后,又是一条好汉。可大师死了,万佛寺就绝了。那些小沙弥死了,佛法就断了。孰轻孰重,大师应该分得清。”
渡厄沉默了。
洛长生趁热打铁:
“大师,跟我走吧。我能让那些邪魔不碰万佛寺的一草一木。我能让大师继续在这青洛山上讲经说法。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让大师活着。”
渡厄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洛长生看到了那丝动摇。
他走上前,伸出手。
“大师,把手给我。我带你下山。”
渡厄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干净,像一块无瑕的美玉。
可是渡厄分明看到,那只手的指尖,缭绕着无数的冤魂。
它们在哭,在喊,在挣扎。
渡厄后退一步。
“你不是佛。”他说:
“你是魔。”
洛长生愣住了。
“大师,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魔。”渡厄一字一句:
“你披着佛的皮,说着佛的话,做着佛的事。可你心里没有慈悲,只有渡。渡不是慈悲,是执念。你执念太深,已经入了魔道。”
洛长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温和。
可渡厄却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大师说得对。”洛长生说:
“我是魔。”
他抬起头,看着渡厄。
“可大师,你知不知道,魔和佛,有什么区别?”
渡厄没有说话。
洛长生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魔杀人,是为了自己。佛杀人,是为了别人。”
他张开双臂,周身金光大盛。
“我杀人,是为了渡他们。我渡他们,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我手上沾满了血,可我心里干干净净。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
“大师,你扪心自问,你这辈子,敢说一句,所有事都不是为了自己吗?”
渡厄被他问住了。
他修行了一辈子,持戒,修定,求慧。
可他修这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成佛。
成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解脱。
解脱是为了什么?
还是为了自己。
他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所有的修行,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
洛长生看到他脸上的变化,笑了。
“大师,想通了吗?”
渡厄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通了。”他说:
“你比我高明。”
“那大师愿意跟我走了吗?”
渡厄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渡厄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想通了,可我还是要走我的路。你的路再好,不是我的路。”
洛长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师,你这是何必?”
渡厄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藏经阁,关上了门。
洛长生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难受。
只是堵。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不愿意被渡。
他明明是为他们好。
他明明什么都替他们想好了。
他们只要跟着他走,就能活,就能解脱,就能往生极乐。
为什么不愿意?
为什么?
他想不通。
他在门外站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藏经阁里传来诵经声。
三十几个小沙弥齐声念着《金刚经》。
声音稚嫩,却坚定。
洛长生听着那诵经声,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慈悲的,温和的,像佛。
现在的笑,有点扭曲。
“大师。”他说:
“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吗?”
藏经阁里没有回应。
洛长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
月光下,那座小楼静静地立在山巅。
诵经声隐隐约约传来。
洛长生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黑光从他指尖射出,飞向藏经阁。
藏经阁燃了起来。
大火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诵经声停了。
变成了惊呼。
变成了惨叫。
变成了哭喊。
洛长生站在山腰,看着那火光。
看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小小身影。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
那笑容慈悲,温和,充满善意。
“大师。”他轻声说:
“你不愿意跟我走,我只能送你走。都是走,往生也是一样的。”
火越烧越大。
藏经阁塌了。
洛长生转过身,继续下山。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他对自己说:
“死在火里,总比被邪魔吃了强。火烧得快,不疼。被邪魔吃,一口一口地咬,多疼啊。”
他点了点头,像是说服了自己。
“我这是做好事。”
---
画面消散。
洛长生看着阴九幽:
“那个老和尚,叫渡厄。”
“他不愿意跟我走。”
“我送他走了。”
“他是笑着死的。”
“我看到他的脸了。”
“他在笑。”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张慈悲的脸。
看着那双干净得可怕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那个万劫幡呢?”
洛长生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万劫幡?”
阴九幽说:
“猜的。”
洛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杆幡。
比十方渡厄幡小一些。
幡面漆黑,没有任何图案。
“这是万劫幡。”他说:
“七情器里最特别的一件。”
“它不是用来渡人的。”
“是用来渡我自己的。”
阴九幽问:
“怎么渡?”
洛长生说:
“每次我做完一件事,觉得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我就摇一下万劫幡。”
“幡面上会浮现出我做过的事。”
“然后一点一点变淡。”
“最后消失。”
“随着那些事消失,我心里的不舒服也会消失。”
他看着那杆幡,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万劫幡,能渡我自己。”
“让我永远相信自己是对的。”
“永远是好人。”
“永远不后悔,不内疚,不愧疚。”
阴九幽问:
“你摇过多少次?”
洛长生想了想:
“记不清了。”
“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
“反正每次不舒服,我就摇。”
“摇了就好了。”
“摇了就舒服了。”
他笑了:
“我现在很舒服。”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用七情器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炼掉的人。
看着他——
把自己炼成了一具空壳。
他问:
“你还有不舒服吗?”
洛长生想了想:
“没有了。”
“早没了。”
“最后一次不舒服,是很多年前。”
“那个叫阿福的小和尚,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问我——”
他顿了顿:
“你懂爱吗?”
阴九幽没说话。
洛长生继续说:
“他问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我就摇了万劫幡。”
“那一下,也没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不舒服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空。
阴九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得可怕。
干净到——
像一面镜子。
照不出任何东西。
他问:
“你那个阿福呢?”
洛长生说:
“走了。”
“他问我那个问题之后,就走了。”
“他说——”
‘你不会杀我,对不对?’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说——”
‘因为你也爱我。你爱所有人。只是你的爱,是渡。可渡不是爱,渡是杀。’
“然后他就走了。”
洛长生顿了顿: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阴九幽问:
“你想见他吗?”
洛长生想了想:
“不知道。”
“想不想,有什么区别?”
“见了,能怎么样?”
“不见,又能怎么样?”
他看着阴九幽: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喜,怒,哀,惧,爱,恶,欲——”
“全都没有了。”
“只剩下——”
他指着那杆十方渡厄幡:
“渡。”
“渡别人。”
“渡自己。”
“渡来渡去——”
他笑了:
“把什么都渡没了。”
---
黑暗里,又亮起光。
那是一个小沙弥。
十二三岁。
满身尘土,满脸伤痕。
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阿福。
他站在洛长生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烧死我师父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洛长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温和。
可阿福总觉得,那个笑,有点不一样。
“我想的是。”洛长生说:
“他不肯跟我走,我只能送他走。我是为他好。”
阿福问:
“你真的觉得,是为他好?”
“真的。”
“那他呢?”阿福指着十方渡厄幡:
“师父在幡里,你觉得他好吗?”
洛长生看了看幡。
幡面上,渡厄的身影正在挣扎。
表情扭曲,和其他那些笑着的身影完全不同。
“他还在挣扎。”洛长生说:
“他还没想通。可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如果永远想不通呢?”
洛长生摇头。
“不会的。没有人能永远想不通。死后的世界,没有七情六欲,没有贪嗔痴慢,没有一切让人执迷的东西。在那里,他迟早会想通的。”
阿福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
洛长生叫住他:
“你去哪儿?”
阿福没有回头。
“去找人。”
“找谁?”
“找能杀你的人。”
洛长生笑了。
“你杀不了我的。”
阿福还是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
“可总会有人能的。”
他走了。
走出小镇,走进荒野,走进茫茫的人海。
洛长生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
直到消失不见。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可他摇了摇万劫幡。
那东西就不动了。
“我这是为了他好。”他说:
“活着太苦了,死了多好。他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他点了点头。
转身继续去“渡”人。
画面消散。
---
阿福走了很久很久。
他走过无数的城,见过无数的人。
他遇到了那些被洛长生“渡”过的人。
他们都笑着说自己解脱了。
他遇到了那些恨洛长生的人。
他们都痛苦着说要报仇。
他遇到了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他们迷茫着问他要不要被渡。
他告诉每一个人:
“别信他。他不是在渡人,是在杀人。”
可没有人听他的。
那些人说:
“你没被渡,你不知道被渡有多好。我们死的时候一点都不疼,我们是笑着走的。你凭什么说不好?”
阿福说不过他。
他只好继续走。
又走了三年。
有一天,他走到一座山上,看到一棵老树。
老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白眉,面容枯槁。
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老人看到他,笑了。
“你来了。”
阿福愣住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说:
“重要的是,你想杀洛长生,对不对?”
阿福点头。
“对。”
老人指了指天边。
“那就去吧。他一直等着你呢。”
阿福不明白。
“他等我?等我杀他?”
老人笑而不语。
阿福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跪下,给老人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往天边走去。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渡厄,你这个小徒弟,比你强。”
阿福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有一天,他走到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没有名字,只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门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白衣白发,面容慈悲,周身笼着金光。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佛。
“你来了。”他说。
阿福走进去,站到他面前。
“我来了。”
洛长生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温和。
可阿福分明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泪吗?
阿福不知道。
“你找我找了六年。”洛长生说:
“你想杀我,对不对?”
“对。”
“那你来杀。”洛长生张开双臂:
“我不躲。”
阿福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我知道。”洛长生说:
“你杀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不只是恨。”洛长生说:
“你还有慈悲。你在想,杀了我,师父会不会怪我。你在想,杀了我,你会不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你在想很多很多。”
阿福沉默了。
洛长生说得对。
他确实在想这些。
“放下吧。”洛长生轻声说:
“杀了我,你也解脱不了。你只会多一份罪孽。”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些话,对多少人说过?”
洛长生想了想。
“很多。几百个?几千个?记不清了。”
“他们听了之后呢?”
“都放下了。”
阿福笑了。
那笑容,和洛长生的笑有点像。
“可我没有放下。”他说。
洛长生愣住了。
“你……没放下?”
“没有。”阿福说:
“这六年,我每天都会想起师父,想起万佛寺,想起那些被火烧死的师兄弟。我想过放下,可放不下。我以为我放不下是因为恨,可后来我发现,不是。”
“是什么?”
“是爱。”
阿福看着洛长生的眼睛。
“我爱他们。所以我放不下。不是放不下恨,是放不下爱。”
洛长生的笑容僵住了。
阿福继续说:
“你懂爱吗?”
洛长生没有说话。
阿福替他回答了。
“你不懂。你把你的爱炼成蛊了。你那个痴情蛊,不是爱,是占有。真正的爱,是不求回报的。是不管对方在不在,不管对方爱不爱自己,都愿意为他好的。”
他指着十方渡厄幡。
“我师父在里面挣扎,你觉得他会想通。可我知道,他不会。因为他爱我,爱那些师兄弟,爱万佛寺。他放不下。他宁愿永远痛苦,也不愿意放下。”
洛长生的脸色变了。
阿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悲悯。
“你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你把我师父烧死了,可你没有杀死他。他还活着,在幡里活着,在痛苦里活着。你用万劫幡把自己所有的‘不舒服’都炼掉了,你以为你解脱了,可你没有。你只是变成了一具空壳。”
“你知道什么是苦吗?你知道什么是痛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不知道。因为你把一切都炼掉了。”
阿福走近一步。
“洛长生,你赢了。”
“你把那么多人渡走了,可你自己呢?你把自己渡到哪里去了?”
洛长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可那个笑,越来越僵。
阿福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这里,还有东西吗?”
洛长生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
他忽然发现,自己感觉不到那只手。
他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触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他感觉不到。
阿福收回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洛长生。”他说:
“你不会杀我,对不对?”
洛长生没有说话。
阿福笑了笑。
“因为你也爱我。你爱所有人。只是你的爱,是渡。可渡不是爱,渡是杀。”
他走出门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洛长生独自坐在门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之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
空的。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头老牛临死前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有温度。
可他再也感觉不到了。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他喃喃道。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
“我这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一片寂静里。
十方渡厄幡在他身边轻轻摇动。
幡面上,无数的人影在挣扎,在哭喊,在笑。
他看着那些人影,忽然觉得,他们好热闹。
而他,一个人。
---
画面定格。
洛长生站在阴九幽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肚子里,有很多人,对不对?”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洛长生问:
“他们陪你吗?”
阴九幽说:
“陪。”
洛长生问:
“怎么陪?”
阴九幽说:
“就是——”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
“在就行。”
“在肚子里。”
“在心里。”
“在——”
他笑了:
“这儿。”
洛长生看着那个地方。
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头老牛舔他脸的感觉。
也是暖的。
也是软的。
后来再也没有过。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洛长生点点头:
“想。”
“我渡了那么多人。”
“可我自己——”
他笑了:
“从来没被渡过。”
阴九幽张开嘴。
洛长生化作一团光。
白色的。
淡淡的。
带着三百年的“渡”。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阿福旁边。
阿福睁开眼,看着他。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阿福笑了。
“你来了。”他说。
洛长生点点头:
“来了。”
阿福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洛长生坐下来。
靠着阿福。
靠着渡厄。
靠着林渊。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宁不谢。
靠着薛怀仁。
靠着万屠真我。
靠着大辩才天女。
靠着渡世三公。
靠着古忘川。
靠着那二十一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不叫洛长生。
那时候,他叫洛大牛。
那时候,他有一头老牛。
老牛舔他的脸。
暖暖的。
软软的。
后来——
老牛死了。
他把它忘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头老牛。
它走到他面前。
低下头。
舔了舔他的脸。
暖暖的。
软软的。
洛长生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三百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着老牛的脖子。
抱得紧紧的。
老牛也舔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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