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金光。
不是白光。
是一种——
暖金色的光。
像母亲的手。
像——
小时候做过的梦。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白衣。
赤足。
眉目慈悲如佛陀降世。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脚下生出一朵朵金色的莲花。
莲花开,莲花谢。
谢了又开。
开了又谢。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双手合十。
微微躬身。
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贫道明尊。”他说:
“携座下三千善众,特来渡化此方世界。”
阴九幽看着他:
“渡化?”
明尊点点头:
“对。”
“渡化。”
“让你们——”
他笑了:
“解脱。”
---
明尊身后,走出一个人。
是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东西”。
看不清脸。
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在流泪。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跪下。
磕头。
“弟子……弟子见过师尊……”他哽咽道:
“当年弟子也是这般,举着刀剑对着师尊,不知师尊是来救我的……”
明尊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
“痴儿。”他说:
“起来吧。”
那绷带人站起来。
退到一边。
明尊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阴九幽没说话。
明尊说:
“他叫林渊。”
“曾经是青州一个小门派的弟子。”
“资质平平,修为平平。”
“但他逃了半年。”
“一次次从我的善众手中逃脱。”
“一次次死里逃生。”
明尊笑了:
“我抓住他的时候,问他:‘你明明可以躲着不出来,为什么要一次次露面,一次次救人?’”
“他说:‘因为他们是人。’”
明尊看着阴九幽:
“你猜,他现在还这么想吗?”
---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青州。
天裂了。
一道血红色的口子,横亘在天上。
暖金色的光从裂口里倾泻而下。
光中有人影徐徐降下。
白衣,赤足。
明尊。
他身后跟着无穷无尽的大军。
那些“人”,有的生着三颗头颅,有的浑身长满眼珠,有的半边身子腐烂见骨。
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虔诚的微笑。
眼神纯净得像初生的婴儿。
明尊开口,声音传遍八百万里河山:
“不要怕。”
“贫道明尊,携座下三千善众,特来渡化此方世界。”
青州修真者严阵以待。
剑尖指向天空。
明尊看着那些剑尖。
非但不怒。
反而露出悲悯的神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回头问身后的部众:
“你们看,他们像不像当年的我们?”
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善众”流下泪来:
“像,太像了。当年弟子也是这般,举着刀剑对着师尊,不知师尊是来救我的。”
明尊点点头。
转向青州众人。
目光柔和得像在看自己的儿女。
“贫道知道你们害怕。”他说:
“陌生的面孔,强大的力量,换了谁都会害怕。”
“但贫道要问诸位一句——”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慈悲:
“你们活在这世上,可曾真正快活过?”
无人应答。
“你们修行千年,可曾突破瓶颈?”
“你们守护苍生,苍生可曾感激你们?”
“你们日复一日地苦修,日复一日地挣扎,日复一日地看着同门死去、看着亲人老去、看着自己离大道越来越远——”
明尊的声音渐渐低沉:
“这样的日子,你们还没有过够吗?”
有人的剑尖开始颤抖。
“贫道来,不是要夺走你们什么。”明尊摊开双手,掌心向上:
“贫道是来给你们的。”
“给你们真正的解脱。”
“给你们无上的大道。”
“给你们——”
他微微一笑:
“从未有过的快活。”
话音落下。
他身后的“善众”们齐声诵道:
“明尊慈悲。”
“明尊慈悲。”
“明尊慈悲。”
那声音浩大庄严。
如万佛诵经。
如天人赞礼。
金光从裂口处倾泻而下。
将整个青州染成一片祥和的暖色。
画面消散。
明尊看着阴九幽:
“青州陷落的第一夜,我的善众们开始‘行善’。”
---
黑暗里,又亮起一点光。
一座城池。
广场上挤满了人。
高台上站着一个“善众”,生着三颗头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张脸同时露出慈爱的笑容:
“不要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一口大锅抬上来。
锅里煮着滚烫的油。
“你们活在这世上,被肉身所困,被欲望所累,被生死所苦。”三颗头颅轮流开口:
“今日,我们帮你们解脱肉身,让你们的灵魂得以自由。”
第一个人被扔进油锅。
惨叫。
挣扎。
三颗头颅同时流下泪来:
“你们看,他多痛苦。痛苦是因为执着,执着是因为看不透。等他看透了,就不会痛了。”
油锅里的人不再动弹。
三颗头颅欣慰地点头:
“他悟了。”
第二个人被扔进去。
第三个。
第四个。
一夜之间。
满城老幼尽数“解脱”。
三颗头颅站在尸山血海中,仰天长叹:
“世人皆苦,唯我独醒。可叹他们悟得太晚,来不及谢我们。”
画面一转。
另一座城池。
浑身眼珠的“善众”在“治病”。
“你们的眼睛会生病,会衰老,会看不清。”他浑身的眼珠同时转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帮你们换上不会坏的眼睛。”
他把人的眼珠挖出来。
把自己的眼珠塞进对方的眼眶里。
那些眼珠在他身上时是活的。
一离开他的身体就立刻腐烂。
变成一滩脓水。
被“治疗”的人捂着脸惨叫。
在地上打滚。
浑身眼珠的“善众”慈祥地抚摸他们的头顶:
“别哭,别哭。刚开始会有些不适应,等你们习惯了,就会发现新眼睛的好处——你们能看见人心了,能看见欲望了,能看见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了。”
他顿了顿,感慨道:
“这才是真正的光明。”
画面再转。
又一座城池。
半边身子腐烂的“善众”在“传道”。
他把人抓过来。
强行灌下一碗黑水。
黑水入喉。
那人立刻七窍流血。
浑身抽搐。
腐烂的“善众”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
“别怕,别怕,这是脱胎换骨,这是洗髓伐毛。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就能和我们一样,永远不死——”
他边说边流泪。
泪水滴在那人脸上。
腐蚀出一个又一个血洞。
那人死了。
腐烂的“善众”抱着尸体,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活过来?我对你这么好,我把最珍贵的道法传给你,你为什么不肯活过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
悲痛欲绝。
周围的“善众”们纷纷上前安慰他:
“师兄别难过,是他福薄,受不起你的恩惠。”
“是啊师兄,你已经尽力了,是他自己不肯悟。”
“师兄慈悲,我们都看见了。”
腐烂的“善众”擦干眼泪,点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渡人渡己,渡己渡人,强求不得。”
他把尸体扔到一边。
继续寻找下一个“有缘人”。
画面消散。
明尊看着阴九幽:
“这些都是我的善众。”
“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善行’。”
---
黑暗里,又亮起光。
一个叫“度厄真人”的善众。
他专爱“救人于水火”。
他所谓的“水火”,是指任何让他觉得“危险”的东西。
有人走夜路,他觉得危险,就把人两条腿打断。
这样人就再也不能走夜路了。
有人习武,他觉得危险,就把人双手废掉。
这样就再也不能与人争斗了。
他救过一个剑客。
青州有名的剑客。
度厄真人找到他时,他正在练剑。
度厄真人看了很久,越看越心疼:
“多好的剑,多好的人,偏偏要与人争斗,偏偏要沾上杀孽。这是取死之道,这是自寻死路啊。”
他上前一掌拍碎剑客的丹田。
废掉他的修为。
然后慈祥地抚摸他的头顶:
“好了,现在安全了。你再也不能杀人了,再也不会有人找你报仇了。你下半辈子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杀死了。”
剑客瘫在地上。
双目空洞。
度厄真人欣慰地点头:
“你看,你现在多平静。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
又一个善众。
叫“涤罪僧”。
他专爱“涤清罪孽”。
他所谓的“罪孽”,是指任何让他觉得“不干净”的东西。
他觉得眼泪是罪孽,因为眼泪代表着软弱。
于是他帮人“洗清”罪孽的方式,是把人的眼睛挖出来。
他觉得笑容是罪孽,因为笑容代表着欲望。
于是他帮人“洗清”罪孽的方式,是把人的嘴缝上。
他遇到一个小孩。
小孩在哭。
涤罪僧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小孩:
“你为什么哭?”
小孩抽抽搭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我饿……”
涤罪僧点点头:
“饿是罪孽。因为饿让你痛苦,痛苦让你哭,哭让你软弱。我帮你把饿的罪孽洗掉。”
他伸手。
一掌拍在小孩天灵盖上。
小孩倒下去。
再也不会饿了。
涤罪僧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善哉。又度化了一个。”
---
又一个善众。
叫“照胆真人”。
他专爱“照见真心”。
他有一面镜子。
据说是他用一万个人的眼珠炼成的。
能照出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他见到人,就会拿出镜子,让人照一照。
镜子里的影像往往丑陋无比——
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
照胆真人看着镜中的影像,叹息道:
“你看,你心里多脏。”
然后他剖开那人的胸膛。
把心脏掏出来。
用镜子照着:
“这才是干净的。没有贪念,没有嗔恨,没有痴迷。干净得像个初生的婴儿。”
他把心脏收进一个玉盒里。
对人说:
“你心里的脏东西,我帮你取出来了。从今往后,你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再也不用受那些脏东西的困扰了。”
那人早已死去。
照胆真人却浑然不觉。
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
明尊站在一旁。
看着那些画面。
脸上始终带着慈悲的微笑。
“他们都是好人。”他说:
“他们做的,都是好事。”
阴九幽看着他:
“你觉得是好事?”
明尊点点头:
“当然是好事。”
“让受苦的人不再受苦。”
“让贫穷的人不再贫穷。”
“让恐惧的人不再恐惧。”
“我给他们的是——”
他顿了顿:
“永恒的安宁。”
---
画面又亮。
明尊坐在原本属于青州城主的府邸里。
正在抄写经书。
他的字极好。
一笔一划都透着禅意。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
落在他白衣上。
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抄完一行,抬起头。
对面前跪着的青州城主微微一笑:
“你还不肯信我?”
青州城主浑身是血。
跪在地上。
咬牙切齿:
“魔头!你杀了我的妻儿,杀了我的百姓,还指望我信你?!”
明尊叹了口气。
搁下笔。
起身走到城主面前。
他蹲下来。
平视着城主的眼睛。
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贫道问你,你妻儿死时,痛不痛?”
城主浑身发抖:
“你说什么——”
“痛,对不对?”明尊打断他: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痛,是因为他们还有肉身。肉身是苦海,是牢笼,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贫道帮他们解脱肉身,让他们脱离苦海,这是好事,是大善事。”
城主张嘴想骂。
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明尊继续道:
“贫道再问你,你那些百姓,平日里可曾受苦?可曾被欺压?可曾被剥削?他们活着的时候,可有真正的快乐?”
他顿了顿,不等城主回答,自己答道:
“没有。他们活着的时候,被人驱使,被人践踏,被人当成蝼蚁。但现在,他们死了,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们了。他们解脱了,自由了,永远安息了。”
明尊的眼眶微微发红:
“这才是真正的慈悲。这才是真正的救赎。你身为城主,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们,可你保护得了他们一辈子吗?你保护不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些苦,你一个都替他们受不了。但贫道能。”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
白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贫道让他们再也不用受苦了。”
城主浑身颤抖。
眼泪止不住地流。
明尊俯下身。
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动作温柔得像父亲在哄自己的孩子:
“你怪贫道,贫道不怪你。你恨贫道,贫道理解你。因为你也着相了,你也看不透。你以为那些人是你的妻儿,是你的百姓,可他们真的是吗?”
他凝视着城主的眼睛,一字一句:
“他们是借给你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贫道现在收回去,不是夺走,是物归原主。”
城主瞳孔猛地收缩。
明尊拍拍他的肩膀。
站起身。
走回案前继续抄经。
他一边写一边说:
“贫道知道你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没关系,慢慢来。贫道有的是时间等你悟。等你悟了,你就会知道,贫道对你有多好。”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夕阳如血。
染红了半边天。
明尊轻轻一笑,低头继续写:
“毕竟——”
笔落。
“这世上,只有贫道,是真心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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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尊看着阴九幽:
“你猜,那个城主后来怎么样了?”
阴九幽没说话。
明尊说:
“他悟了。”
“悟了之后,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谢我。”
“他说——”
‘明尊,谢谢你让我看清楚。我以前太蠢了,蠢到以为那些人是我的。现在我知道了,他们都是借给我的。你收回去,是应该的。’
明尊笑了:
“你看,只要给够时间,谁都会明白。”
---
黑暗里,又亮起光。
有人问明尊:
“明尊,你杀了那么多人,可曾有过愧疚?”
明尊微笑:
“贫道没有杀过人。”
那人一愣:
“那你那些善众——”
“他们也没有杀过人。”明尊打断他:
“我们只是在帮助那些人解脱。杀,是剥夺;解脱,是给予。杀是恶;解脱是善。我们给的是善,不是恶。”
有人问:
“可那些人不愿意解脱,你为什么要强迫他们?”
明尊反问:
“小孩子不愿意吃药,当父母的就不给吃了吗?”
那人语塞。
明尊继续说:
“世人皆迷,不知何为真正的好。他们以为活着是好,其实活着是苦;他们以为死是坏,其实死是解脱。贫道比他们看得更远,贫道知道什么对他们最好。所以贫道替他们做决定,不是强迫,是慈悲。”
有人问:
“你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
明尊笑了,笑得悲悯:
“就凭贫道是醒着的,而他们是睡着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醒着的人,要叫醒睡着的人,这是责任,不是权利。贫道有这个责任,所以贫道必须这么做。哪怕他们醒了之后会怪我,会恨我,贫道也在所不惜。因为贫道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贫道是对的。”
有人问: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是错的呢?”
明尊沉默片刻,然后说:
“贫道不会错。”
“为什么?”
“因为贫道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于善念。”明尊目光灼灼:
“只要出发点是善的,结果就一定是善的。哪怕现在看来是恶,以后也会变成善。哪怕凡人看来是恶,天道看来也是善。贫道不求人理解,只求问心无愧。”
有人问最后一个问题:
“明尊,你真的觉得,你做的是好事吗?”
明尊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犹疑:
“贫道做的,是这世上最好的事。”
“贫道让受苦的人不再受苦,让贫穷的人不再贫穷,让恐惧的人不再恐惧。贫道给他们的,是他们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永恒的安宁。”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吗?”
他张开双臂,白衣猎猎,仿佛要拥抱整个天地:
“贫道是天道,贫道是明尊,贫道是来救你们的。”
“你们可以不理解,可以恨,可以骂,可以反抗——”
“但总有一天,你们会跪下来,哭着感谢贫道。”
“因为贫道给的,是你们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他微微一笑:
“只是你们现在还不知道。”
画面消散。
---
明尊看着阴九幽: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阴九幽没说话。
他身后,走出一个人。
是个和尚。
穿着破烂袈裟,光头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痂。
无相。
他看着明尊。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了:
“施主,贫僧有一问。”
明尊看着他。
无相说:
“施主说自己在行善,可贫僧一路走来,看见的都是死人。”
明尊说:
“他们不是死人,是解脱者。”
无相说:
“解脱者不会哭。”
明尊说:
“他们哭是因为高兴。”
无相说:
“高兴不会流眼泪。”
明尊沉默片刻,然后说:
“大师着相了。眼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无相说:
“那什么是真的?”
明尊说:
“心见的,才是真的。贫道用心见,看见他们都在笑。大师用眼看见他们在哭。大师的眼骗了大师。”
无相点点头:
“施主说得有道理。”
他顿了顿,忽然问:
“那施主的心,有没有骗过施主?”
明尊一愣。
无相继续说:
“施主说自己在行善,施主的心告诉施主,这是在行善。可施主有没有想过,施主的心可能也在骗施主?”
明尊沉默。
无相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贫僧再问一句。”
“施主说那些人是解脱者,可他们解脱之前,可曾求过施主?”
明尊说:
“他们不懂,所以不求。”
无相说:
“施主替他们做决定,可曾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明尊说:
“他们不懂,所以不会愿意。贫道替他们做决定,是为他们好。”
无相点点头:
“那施主替他们死,可曾问过自己愿不愿意?”
明尊猛地抬头。
无相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施主觉得死是解脱,那施主为什么不先解脱自己?”
明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无相继续说:
“施主说那些人是解脱者,可施主自己还在活着。施主说死是好事,可施主自己还在贪生。施主说贫道着相了,可施主自己着的是什么相?”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施主,贫僧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明尊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这个和尚,是个人才。”
他转头吩咐身边的“善众”:
“去找他,好好‘渡化’他。让他也解脱解脱。”
“善众”领命而去。
三天后,无相被带回来。
他没有死,但比死更惨。
他的眼睛被挖了。
舌头被割了。
四肢被砍了。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躯干,被装在一个坛子里。
坛子放在明尊面前。
无相的嘴巴一张一合。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尊蹲下来,凑近他,轻声说:
“大师,你现在解脱了吗?”
无相的嘴还在动。
动的幅度很小。
像是想说什么。
明尊把耳朵凑过去。
无相的嘴贴着他的耳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了动。
明尊听懂了。
无相说的是:
“你比贫僧……更可怜。”
明尊的笑容僵在脸上。
良久,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埋了。”
“善众”们抬走坛子。
明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衣,吹动他的长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疼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就过去了。
---
画面又亮。
明尊入青州前,曾有一个故人。
她叫苏婉。
是他在凡间时的妻子。
那时他还不叫明尊。
只是一个落魄的书生。
靠给人抄书度日。
苏婉不嫌他穷。
陪他吃苦,陪他熬日子。
陪他熬到三十岁。
熬到他开始“悟道”。
他悟道那天,对苏婉说:
“我看见了真相。”
苏婉问:
“什么真相?”
他说: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假的。生是假的,死是假的,你我也是假的。只有解脱是真的。”
苏婉不懂。
他也不解释。
那天晚上,他亲手帮苏婉“解脱”了。
他用枕头捂着她的脸。
捂了很久很久。
苏婉挣扎过。
踢打过。
抓挠过。
但他没有停。
他在她耳边一直说:
“别怕,别怕,我是在帮你。你很快就解脱了,再也不受苦了。你会感谢我的,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等苏婉不再动弹,他松开手,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看着他。
那眼神他永远忘不了——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困惑。
好像是在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回答不了。
他把苏婉埋在后院。
收拾行李。
离开家乡。
开始他的“传道”之路。
这一走,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后,他成了明尊。
带着三千“善众”,踏平青州。
五十年后,他又见到了苏婉。
在一座小城里。
苏婉活着。
那一瞬间,明尊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却发现喊不出来。
苏婉转过头,看见他。
她老了。
头发白了。
脸上都是皱纹。
但她还活着。
还在呼吸。
还在看他。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明尊的声音在发抖:
“你怎么……”
苏婉说:
“你没捂死我。我装死骗过你的。”
明尊愣住。
苏婉继续说:
“你走后,我挖出来,活过来了。然后我就逃,一直逃,逃到这地方,躲了五十年。”
明尊沉默。
苏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你老了。”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为你好”,想说“你应该感谢我”,想说“你活着是受苦,死才是解脱”。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问他:
“你这五十年,快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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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点点头:
“我猜也不快活。你从来不是能快活的人。”
她转身要走。
明尊忽然伸手拉住她:
“你……你不恨我?”
苏婉回头看他。
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有疲惫:
“恨你干什么?你可怜。”
明尊愣住。
苏婉说:
“你把自己骗了五十年,比我惨多了。”
她挣开他的手。
继续往前走。
明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衣,吹动他的白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快要坍塌的雕塑。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说得对。”
他喃喃自语:
“我确实可怜。”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
“但可怜又怎么样?”
“我还是对的。”
“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抬起头,看着苏婉远去的背影,轻轻说:
“你不理解我,没关系。”
“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
“等你死了,你就理解了。”
他转身离开。
走回他的“净土”。
走回他的“善众”。
走回他亲手打造的“极乐世界”。
身后,夕阳如血。
身前,万鬼同歌。
---
画面再亮。
明尊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年。
他踏平了无数个“青州”。
渡化了无数个“有缘人”。
收了无数个“弟子”。
他的名声传遍九天十地。
有人称他为“魔”。
有人称他为“佛”。
更多的人称他为“明尊”。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证明自己是对的。
但他始终证明不了。
因为总有人问他那个问题:
“你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
他回答过无数次。
他说因为我是醒着的,因为我是慈悲的,因为我比他们看得更远。
但每次回答完,他都会发现,问问题的人还在看着他。
目光里带着困惑、怜悯、或者鄙夷。
没有人信他。
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不信。
那一天,他遇到一个人。
那人是个老头。
很老很老,老得走路都走不稳。
他坐在路边晒太阳。
看见明尊带着大队人马经过。
也不躲。
也不跪。
就那么坐着。
眯着眼睛看。
明尊停下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躲?”
老头说:
“躲什么?反正都要死。”
明尊说:
“你不怕死?”
老头说:
“怕什么?反正都要死。”
明尊沉默片刻,然后问:
“那你觉得,贫道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
“你自己觉得呢?”
明尊说:
“贫道觉得是好事。”
老头点点头:
“那就行。”
明尊一愣。
老头继续说:
“你自己觉得是好事,那就行。反正你都要死,反正我都要死,反正大家都一样。你觉得是好事,那就按你的来。我不在乎。”
明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老头看着他,忽然问:
“你怕死吗?”
明尊愣住。
老头说:
“你活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做了这么多事。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死了,你做的这些事,到底算什么?”
明尊沉默。
老头笑了笑,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算了,不说这些。反正都要死。”
明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衣,吹动他的长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贫道不怕死。”
老头没睁眼。
他继续说:
“贫道只怕一件事——”
他顿了顿:
“怕贫道……真的是错的。”
老头没应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抄过经的手。
那双曾经捂死过妻子的手。
那双曾经渡化过无数人的手。
此刻在阳光下,看起来和普通老人的手没什么两样。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算了。”
他说:
“反正都要死。”
他抬起头,迈步向前。
走回他的队伍里。
走回他的“善众”里。
走回他亲手打造的“极乐世界”里。
身后,老头还在晒太阳。
身前,万鬼还在唱歌。
他走在中间。
一个人。
---
画面最后。
很多年后,有人问明尊的弟子:
“明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弟子想了想,说:
“明尊是个好人。”
问的人一愣:
“好人?”
弟子点头:
“对,好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别人好。他渡化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解脱。他传的道,是真正的道。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问的人沉默片刻,又问:
“那你呢?你觉得他好不好?”
弟子笑了,笑得很虔诚:
“我也觉得他好。”
“因为他对我,是真的好。”
“他把我从苦海里救出来,让我不再受苦,不再恐惧,不再迷茫。他给我指了一条明路,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善,什么是真正的道。”
“我感谢他。”
“我永远感谢他。”
问的人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虔诚的笑。
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原本是谁?”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这个弟子,原本不叫这个名字。
他原本叫林渊。
他原本有一个师妹,叫青萝。
他原本有一个师父,有一群同门,有一个家。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是“善众”。
因为他是“解脱者”。
因为他相信——
明尊是好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好事。
他渡化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感谢他。
都应该。
包括他自己。
画面定格。
林渊站在明尊身后。
脸上带着虔诚的笑。
那笑容,和那些被他“渡化”的人,一模一样。
---
黑暗里,所有的光都消散了。
只剩下明尊。
和阴九幽。
两个人相对而立。
明尊看着阴九幽。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明尊开口了:
“你肚子里,有很多人。”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明尊问:
“他们恨你吗?”
阴九幽想了想:
“有的恨过。”
“但后来不恨了。”
明尊问:
“为什么?”
阴九幽说:
“因为——”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在这里,有人陪。”
“有人陪着,就不恨了。”
明尊沉默。
他看着那个肚子。
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忽然想起苏婉。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没有恨。
只有——
可怜。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明尊点点头:
“想。”
“我活了很久。”
“渡了很多人。”
“可我自己——”
他笑了:
“从来没被渡。”
阴九幽张开嘴。
明尊化作一团光。
暖金色的。
带着无数人的“感谢”。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林渊旁边。
林渊睁开眼,看着他。
看着这个——
他曾经跪拜过的人。
看着这个——
他曾经相信过的“好人”。
明尊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
林渊笑了。
“明尊。”他说:
“你来了。”
明尊点点头:
“来了。”
林渊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明尊坐下来。
靠着林渊。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宁不谢。
靠着薛怀仁。
靠着万屠真我。
靠着大辩才天女。
靠着渡世三公。
靠着古忘川。
靠着那二十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成为明尊。
那时候,他也有家。
也有妻子。
也有——
活着的感觉。
后来——
他成了明尊。
开始渡人。
渡着渡着,就把自己渡没了。
现在,他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
老了。
头发白了。
脸上都是皱纹。
苏婉。
她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脸。
明尊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那么多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苏婉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恨。
只有——
心疼。
“你瘦了。”她说。
明尊点点头:
“嗯。”
苏婉问:
“还疼吗?”
明尊想了想:
“疼。”
“但——”
他笑了:
“有人陪了。”
苏婉点点头。
在他旁边坐下来。
靠着他的肩膀。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二十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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