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第661章 渊·解构万物之邪神 灰雾散了。 这次不是慢慢散的,是——自己躲开的。 像怕。 像——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阴九幽停下脚步。 他身后,夜魅、老人、厉无伤也停下。 四个人站在一片虚无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 只有—— 空。 比任何空都空。 夜魅的脸色变了。 她有因果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 这片虚无里,有无数张脸。 不是人的脸。 是—— 概念。 爱情的脸。 亲情的脸。 正义的脸。 尊严的脸。 死亡的脸。 一张一张,被撕碎了,揉烂了,踩在脚下。 那些脸在哭。 在喊。 在—— 求饶。 她问老人: “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的脸色也很难看: “不知道。” “但本座活了这么久,第一次——” 他顿了顿: “怕。” 厉无伤的红眼睛,红得更深了。 深得像要滴血。 他一直很沉默,很少说话。 但此刻,他开口了: “他在看我们。” 阴九幽抬起头。 虚无深处,有一双眼睛。 不是那种普通人的眼睛。 是—— 一双穿着衣服的眼睛。 对,穿着衣服。 那双眼睛外面,裹着一件粉色的袍子。 袍子是用凤凰羽毛编织的,一根一根,流光溢彩,上面还镶满了夺目的灵石。 亮得刺眼。 骚得—— 让人想把它撕下来。 那双眼睛,在笑。 笑得—— 天真无邪。 像婴儿第一次看见世界。 又像疯子最后一次看见世界。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片虚无里传出来: “哎呀呀,来客人啦!” 声音很欢快。 很雀跃。 像小孩子看见新玩具。 虚无里,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那件粉色凤凰羽大氅,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冠,冠上插着三根孔雀翎,一走路就晃。 他的脸,很年轻。 二十出头。 眉清目秀。 但那双眼睛—— 没有焦距。 不是在看你。 是在—— 解构你。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歪着头。 上下打量。 左看看。 右看看。 前看看。 后看看。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灿烂。 那么天真。 那么—— 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饿。”他说: “你身上有饿的味道。” 阴九幽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歪着头: “我是谁?” “我是——” 他忽然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摆了个夸张的姿势: “渊!” “解构万物的渊!” “撕碎剧本的渊!” “让你们所有人崩溃的渊!” 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阴九幽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渊笑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应和,讪讪地收起笑容。 他凑到阴九幽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不笑?” 阴九幽说: “不好笑。” 渊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笑得更大声。 更夸张。 更—— 癫狂。 “不好笑!”他拍着大腿: “他说不好笑!” “太棒了!” “太妙了!” “终于遇到一个不笑的!” 他看着阴九幽,眼睛里全是兴奋: “你知道我多讨厌那些一看见我就笑的人吗?” “他们笑,是因为怕我。” “怕我,就会讨好我。” “讨好我,就无趣了。” “你不一样。” “你不笑。” “你不怕我。” “你——” 他凑到阴九幽耳边,轻轻说: “比我还疯。” 阴九幽没动。 渊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了三步。 他站定,双手叉腰: “好!” “很好!” “非常好!” “我决定——” 他指着阴九幽: “把你当朋友!” 阴九幽看着他: “老子不需要朋友。” 渊摆摆手: “没关系没关系!” “我不需要你需要!” “我单方面宣布你是朋友就行!” 他蹦蹦跳跳走过来,挽住阴九幽的胳膊: “走走走,带你去我家看看!” “我家里有好多好东西!” “有我用凤凰羽毛编的大氅!” “有用龙筋做的秋千!” “有用麒麟角磨的酒杯!” “还有——”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养的宠物。” 阴九幽问: “什么宠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渊说: “天道。” --- 渊的家,在一片虚无里。 没有房子。 没有院子。 只有—— 一张巨大的床。 床是云做的。 软软的。 飘在空中。 床上铺满了各种东西。 有法宝,有丹药,有功法秘籍,有—— 人头。 一颗一颗,整整齐齐码在床头。 有的已经干枯,像风干的果子。 有的还很新鲜,血还在往下滴。 渊跳到床上,盘腿坐下。 拍拍身边: “来,坐!” 阴九幽没动。 渊也不在意,自顾自从床头拿起一颗人头。 那颗人头,是个老者。 白胡子,白眉毛,一脸正气。 渊捧着那颗人头,像捧着心爱的玩具。 “你知道吗,”他说,“这个老头,是正道第一宗的宗主。” “他临死前,还在喊‘替天行道’。” “我就问他:天是谁?道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然后——” 渊笑了: “我就把他的头拧下来,当夜壶用了三个月。” 他把那颗人头举到耳边,摇了摇。 里面咕噜咕噜响。 “你听,”他说,“还有声音。” “那是他的魂魄,在里面泡着呢。” “我往里面灌了忘川水,他每天都会忘记自己是谁,想起来,再忘记,再想起来。” “循环往复。” “永无止境。” 他看着那颗人头,眼神温柔得像看情人: “多好玩。”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这么玩,不无聊吗?” 渊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满足。 那么—— 像个孩子。 “无聊?”他说: “怎么会无聊?” “每一天都有新玩具。” “每一个人都有新玩法。” “你看——” 他指着床头那一排人头: “这个是剑圣,我让他每天背一遍自己的剑谱,背错一个字,就割一刀舌头。” “这个是丹王,我让他每天炼一炉丹,炼不出来,就吃一颗自己徒弟炼的毒丹。” “这个是佛门高僧,我让他每天念一遍《金刚经》,念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时候,我就问他:那你现在是什么相?他说不出来,我就割他一块肉。”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多好玩!” “多有意思!” “多——” 他看着阴九幽: “解构!” 阴九幽问: “解构什么?” 渊说: “解构一切!” “这世间所有你认为神圣的、美好的、坚固的东西——” “爱情,亲情,正义,尊严,死亡——” “全都可以解构!” “全都可以玩!” 他跳起来,在云床上翻了个跟头: “你看那个正道魁首,他老婆走火入魔,脸毁容了。” “我跑去他们宗门大典上,当着所有弟子的面,给他献花。” “然后我悄悄问他:听说你老婆毁容了?我这儿有灵药,但得拿你女儿的贴身肚兜来换。” “你猜他什么表情?” 渊笑得前仰后合: “他那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紫,一会儿绿!” “比霓虹灯还好看!” “最后他憋出一句:孽障!” “哈哈哈——” 他笑得在床上打滚: “孽障!他说我是孽障!” “多好玩!” “多有意思!”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他笑。 看着他滚。 看着他—— 把自己笑出了眼泪。 他问: “那你笑完了呢?” 渊停下。 坐起来。 看着他。 阴九幽说: “笑完了,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这里。” “一个人玩人头。” “一个人——” 他顿了顿: “解构一切。” 渊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阴九幽。 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阴九幽继续说: “老子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了很久。” “一个人空了很久。” “但后来——”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有人进来了。” “她们在老子肚子里。” “在老子心口。” “陪着老子。” “所以——” 他笑了: “老子不一个人了。” 渊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着那个—— 摸着心口笑的人。 他问: “她们……是谁?” 阴九幽说: “林青,和尚,念儿,阿慈,净谛,烛阴,孽生,画魂,大慈悲主,林渊,殷无霜,姜尘,苏蝉衣,欲天,慈航,业火,泣血,毒后,万毒老祖,他的九个弟子,剑圣,他娘,他师父,他师妹,他徒弟,他妻子,还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摸着肚子: “十五万万人。” 渊愣住了。 “十五万万?”他问: “都在你肚子里?” 阴九幽点点头: “都在。” “有的在睡。” “有的在醒。”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都在——” 他笑了: “陪着我。” 渊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那里,隐隐约约,有光透出来。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有母亲。 那时候,他也有人陪。 后来—— 母亲死了。 被他亲手杀死的。 因为他想知道—— 杀了最爱自己的人,是什么感觉。 他记得母亲临死前的眼神。 不是恨。 是—— 不解。 是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养大的儿子,为什么要杀自己。 他看着那个眼神,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难过。 是—— 空。 比任何空都空。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玩。 玩一切。 解构一切。 把所有人、所有事、所有概念,都变成玩具。 因为—— 只要在玩,就不用想那个空。 他抬起头。 看着阴九幽。 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忽然有了焦距。 在看他。 真正地看他。 他问: “你……不空吗?” 阴九幽想了想: “空。” “但空的地方,有人陪着。” “就不那么空了。” 渊问: “她们……不恨你吗?” 阴九幽说: “恨。” “有的恨。” “但恨着恨着,就不恨了。” “因为——” 他笑了: “在这里,不用一个人恨。” 渊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渊点点头: “想。” “太想了。” “我玩了一辈子。” “解构了一辈子。” “到最后——”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连自己都解构没了。” “我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 “不知道——” 他笑了: “笑还有什么意思。”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张—— 终于不笑的脸。 看着那双—— 终于有了焦距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那个弟子呢?” “那个你培养了很久的——” 他顿了顿: “鼎炉?” 渊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天真。 那么—— 像个孩子。 “你想见他?”他问。 阴九幽点点头。 渊拍拍手: “出来吧!” 虚无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 二十出头。 剑眉星目。 一身白衣,正气凛然。 但那双眼睛—— 是空的。 比任何空都空。 他走到渊面前,跪下: “师尊。” 渊摸摸他的头: “乖。” 他指着阴九幽: “这位是朋友。”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也是被师尊养的?” 阴九幽没说话。 年轻人继续说: “师尊养了我二十年。” “教我功法,教我做人,教我正义。” “我以为他是好人。” “后来——” 他笑了: “他把我的爱人,捏碎了。” “融进我体内。” “让我永远背负着她。” “然后——” 他看着渊: “他要吃我。” 渊点点头: “对。” “养了二十年,就为了吃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的绝望,他的痛苦,他的恨——” 他深吸一口气: “是最美味的调料。” 他看着阴九幽: “你要不要也养一个?” “我教你。” “很好玩的。” 阴九幽摇摇头: “老子不吃这个。” 渊问: “那你吃什么?” 阴九幽说: “吃人。” “直接吃。” “不养。” “养太麻烦。” 渊愣了一下。 然后—— 笑了。 “有意思。”他说: “真有意思。” “我养二十年,你直接吃。” “我玩过程,你玩结果。” 他看着阴九幽: “我们两个,可以合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九幽问: “怎么合作?” 渊说: “我养,你吃。” “我负责让他们的绝望达到极致。” “你负责把他们吃掉。” “完美!”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那先把你养的那个,吃了。” 渊点点头: “行!”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孩儿,你师尊要把你送人了。”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里,没有光。 只是跪着。 像是—— 早就知道了。 阴九幽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看着他。 “你叫什么?”他问。 年轻人说: “我叫——” 他顿了顿: “忘了。” “师尊给我起过很多名字。” “每个名字,都用一段时间。” “用烦了,就换。” “换到现在——” 他笑了: “不知道叫什么了。” 阴九幽问: “你恨吗?” 年轻人想了想: “恨过。” “后来不恨了。” “因为——” 他看着渊: “恨也没用。” “他不在乎。” 阴九幽点点头: “那你愿意跟老子走吗?” 年轻人问: “去哪儿?”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人陪。” “十五万万人。” “他们和你一样。” “被折磨过。” “被背叛过。” “被——” 他顿了顿: “空过。” 年轻人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那里,有光透出来。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有母亲。 后来母亲死了。 死在渊手里。 死的时候,还在喊他的名字。 他低下头。 一滴眼泪,落在地上。 他抬起头。 看着阴九幽。 笑了。 “好。”他说: “我跟你走。” 阴九幽张开嘴。 那年轻人,化作一团光。 白的。 暖暖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林渊旁边。 林渊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年轻人点点头: “新来的。” 林渊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年轻人坐下来。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面,渊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被他养了二十年的人,进了阴九幽肚子。 看着他在里面笑。 他问: “他在里面笑什么?” 阴九幽说: “笑有人陪。” 渊问: “陪有什么好笑的?” 阴九幽说: “你不懂。” 渊想了想: “对。” “我不懂。” “我从来不需要人陪。” “我只需要——” 他看着那些人头: “玩具。” 阴九幽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想进去?” 渊说: “因为——” 他想了想: “玩腻了。” “玩具玩久了,就腻了。” “人头玩久了,也腻了。” “解构玩久了,更腻了。” “腻到最后——” 他看着阴九幽: “想试试不腻的。” 阴九幽问: “什么是不腻的?” 渊说: “你那个。” “肚子里那个。” “有人陪的那个。” 阴九幽看着他: “你确定?” 渊点点头: “确定。” “我玩了一辈子。” “什么都玩过了。” “就是没玩过——” 他笑了: “被人陪。” 阴九幽张开嘴。 渊化作一团光。 粉色的。 骚骚的。 癫癫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那年轻人旁边。 年轻人睁开眼,看着他: “师尊。” 渊点点头: “嗯。” 年轻人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渊坐下来。 靠着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有家。 那时候,也有人陪。 后来—— 他亲手毁了。 他以为毁了就没了。 原来—— 还在。 在他心里。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也在看着他。 他问: “你们……不恨我吗?” 林青的声音传来: “恨过。” 和尚的声音传来: “恨过。” 念儿的声音传来: “恨过。” 渊问: “那现在呢?” 林青说: “现在——” 她笑了: “懒得恨了。” 和尚说: “恨也是空。” 念儿说: “爹爹说,恨着恨着,就不恨了。” 渊沉默。 他看着他们。 看着那三团火。 看着那十五万万人。 看着这个—— 到处都是人的地方。 他忽然想笑。 不是那种疯疯癫癫的笑。 是—— 真的笑。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很淡。 很—— 安静。 然后他说: “原来,不玩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 “不用解构,也可以。” “原来——” 他看着那三团火: “被人陪着,是这样的。” 他靠在年轻人肩上。 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听着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听着那十五万万人,在呼吸。 在睡觉。 在—— 活着。 他睡着了。 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第一次—— 像个孩子。 --- 外面,阴九幽站在虚无里。 夜魅走过来: “你把他也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空的。” “很空。” “空得——” 他笑了: “跟他的玩具一样。” 他看着前方。 前方,虚无深处。 有一双眼睛。 真正的眼睛。 不是穿着衣服的。 是—— 空的。 比任何空都空。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下一个。”他说: “就是你了。” 那双眼睛,没有回应。 只是看着他。 一直看着。 从他被生出来那天起,就在看。 他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迈步,往前走。 走进更深处的虚无。 身后,夜魅、老人、厉无伤跟着。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2章 大悲玄界·寂灭渡世 虚无深处,忽然有光。 不是金色的光,不是白色的光,不是任何见过的光。 是—— 泪光。 晶莹的。 透明的。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那种悲伤,不是某一个人的悲伤。 是苍生的悲伤。 是万物的悲伤。 是—— 创世之初,就存在的悲伤。 阴九幽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停下。 夜魅抬起头,看着那片泪光。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湿了。 不是想哭。 是—— 不由自主地湿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勾她的泪。 她问老人: “这是什么?” 老人的脸色变了。 那张从来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出现了—— 恐惧。 “这是……”他顿了顿: “大悲。” “创世神‘初’的悲伤。” 夜魅愣住了: “创世神?” 老人点点头: “传说,无数纪元前,创世神‘初’因不忍见众生沉沦苦海,泣血而亡。” “其右眼化作阳界,生灵繁衍。” “其左眼化作阴界,亡魂归处。” “其悲悯众生的‘大悲神力’,散落天地,成为修士追求的至高大道。” 他看着那片泪光: “没想到,还有人能把这大悲神力,聚起来。” 阴九幽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片泪光。 泪光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 一座城。 黑色的城。 城墙是黑色的,砖瓦是黑色的,连城门口挂着的灯笼,都是黑色的。 但那黑,不让人害怕。 只让人—— 想哭。 城门口,立着一块碑。 碑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字写着: “大悲玄界” 字的笔画,像泪痕。 一滴一滴。 往下一看,真的在滴。 一滴一滴银色的泪,从字迹里渗出来,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坑里,长出了花。 白色的花。 花瓣上,也有泪。 阴九幽迈步,走进城门。 ---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广场。 广场上,跪满了人。 不是那种被迫跪着的。 是—— 心甘情愿跪着的。 他们双手合十,低着头,脸上全是泪。 不是痛苦地流泪。 是—— 感动地流泪。 像看到了什么最美好的东西。 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 黑色的高台。 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僧人。 穿着月白色的僧袍,朴素得像刚从寺庙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串念珠。 念珠是婴儿头骨做的,一颗一颗,小小的,白白的,磨得发亮。 他赤着脚,站在台上。 面容悲悯,眉宇间仿佛凝结着世间一切的忧愁。 他的眼睛,清澈而温柔。 看你的时候,像在看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悲悯到令人发指。 “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阴九幽点点头: “来了。” 那僧人从台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赤着脚,踩在地上。 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双手合十。 “贫僧檀梵天。”他说: “极悲宗宗主。” “世人称我——” 他笑了: “大悲之主。” 阴九幽看着他: “你在这里等老子?” 檀梵天点点头: “等了很久。” “从你被生出来的那天起,就在等。”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知道老子是谁?” 檀梵天说: “知道。” “你是饿生的孩子。” “你吃了很多人。” “你心里,有三团火。” “你肚子里,有十五万万人。” 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他们都在。” “都在陪你。” 阴九幽没说话。 檀梵天继续说: “贫僧也在等他们。” 阴九幽问: “等他们干什么?” 檀梵天说: “等他们——” 他笑了: “来贫僧这里。” 阴九幽看着他: “你这里?” 檀梵天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你看他们。” “他们以前,也和你肚子里那些人一样。” “被折磨过,被背叛过,被抛弃过。” “但后来,他们来了这里。” “贫僧度了他们。” “他们现在——” 他笑了: “不苦了。” 阴九幽看着那些人。 他们在流泪。 但流的不是痛苦的泪。 是—— 感动的泪。 是—— 终于找到家的泪。 他问: “你怎么度的?” 檀梵天说: “很简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让他们知道——” 他看着阴九幽: “活着,就是最大的苦。” 他抬起手,指着天: “这阳界,是‘初’神的右眼所化。” “生灵在此繁衍,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蕴炽盛。” “哪一样不是苦?” 他又指着地: “这阴界,是‘初’神的左眼所化。” “亡魂在此归处,念念不忘,执迷不悟,轮回不止。” “哪一样不是苦?” 他看着阴九幽: “阴阳两界的平衡,本身就是最大的残忍。” “生灵在阳界受苦,亡魂在阴界哀嚎,轮回不止,苦痛不息。” “唯有——” 他顿了顿: “将阳界彻底转化为阴界。” “让万物归寂。” “与‘初’的悲伤融为一体。” “才是真正的——” 他笑了: “大超脱。” 阴九幽看着他: “所以,你杀人?” 檀梵天摇摇头: “不叫杀人。” “叫——” 他想了想: “送葬。” “送他们归西。” “送他们与‘初’同在。” 阴九幽问: “他们愿意吗?” 檀梵天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你看他们。” “他们现在,多愿意。” “多虔诚。” “多——” 他笑了: “快乐。” 阴九幽看着那些人。 他们在笑。 在哭。 在念经。 在—— 感谢。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 “他们知道自己死了吗?” 檀梵天说: “知道。” “怎么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死比活着好。” “活着,要受苦。” “死了,就不受苦了。” “所以——” 他笑了: “他们感谢贫僧。” 阴九幽沉默。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三团火。 有十五万万人。 她们也在受苦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她们还在。 还在他肚子里。 还在他心口。 还在—— 陪着他。 他看着檀梵天: “你度了这么多人。” “你自己呢?” 檀梵天愣了一下。 阴九幽继续说: “你自己苦不苦?” 檀梵天沉默。 那张悲悯的脸,第一次出现了——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阴九幽说: “老子也是空的。” “但老子空的地方,有人陪着。” “你呢?” “你度了这么多人,有人陪你吗?” 檀梵天没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串婴儿头骨做的念珠,在指间轻轻晃动。 发出细细的声音。 像是—— 婴儿在哭。 又像是—— 婴儿在笑。 他抬起头。 看着阴九幽。 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 空。 很空。 比阴九幽还空。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心疼。 “贫僧……”他说: “不需要人陪。” “贫僧有他们。” 他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都是贫僧的孩子。” “贫僧度他们,他们陪贫僧。” “够了。” 阴九幽看着他: “真的够了吗?” 檀梵天没说话。 他只是笑。 一直笑。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眼泪,是银色的。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就化作一朵花。 白色的花。 花瓣上,还有泪。 阴九幽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那个弟子呢?” “那个哭丧人?” 檀梵天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 阴九幽摇摇头: “不认识。” “但老子想见见他。” 檀梵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拍了拍手。 虚空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 穿着黑色的丧服,头上扎着白色的孝带。 他的脸,很普通。 但那双眼睛—— 全是泪。 不是流出来的泪。 是—— 一直含着的泪。 好像随时都会落下来。 但落不下来。 永远含着。 他走到檀梵天面前,跪下: “师尊。” 檀梵天点点头: “起来吧。” 他指着阴九幽: “这位是客人。” 那年轻人站起来,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 “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阴九幽说: “老子肚子里,都是死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年轻人点点头: “难怪。” “那些死人,在哭吗?” 阴九幽想了想: “有的哭。” “有的笑。” “有的——” 他摸着肚子: “睡着了。” 年轻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 很淡。 像—— 终于遇到了知音。 “我叫哭丧人。”他说: “师尊给我起的名字。” “我以前,是个哭灵的。” “谁家死了人,我就去哭一场。” “哭一场,赚几个铜板。” “后来——” 他看着檀梵天: “师尊找到我。” “他说:你哭一人,只能送一人。” “你若随我,我便让你哭尽这苍生。” “为这整个世界——” 他笑了: “送葬。” 阴九幽问: “你喜欢吗?” 哭丧人点点头: “喜欢。” “太喜欢了。” “以前哭一个人,哭完了,那人就埋了。” “没人记得他。” “现在哭一城人,哭完了,他们的魂都在。” “在我心里。” “在——”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心里。” 阴九幽问: “他们心里?” 哭丧人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听我哭,就会哭。” “哭了,就放下了。” “放下了,就不苦了。” “所以——” 他笑了: “他们是我的听众。” “我是他们的——” 他想了想: “归途。”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双永远含泪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自己哭过吗?” 哭丧人愣了一下: “什么?” 阴九幽说: “你自己。” “不是给别人哭。” “是给自己哭。” 哭丧人沉默。 那双含泪的眼睛,忽然落下一滴泪。 第一次落下来。 落在地上。 砸出一朵花。 他看着那朵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没哭过。”他说: “从来没给自己哭过。” “因为——” 他看着阴九幽: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从哪儿来。” “不知道要到哪儿去。” “不知道——” 他笑了: “值不值得哭。” 阴九幽沉默。 他伸出手。 拍了拍哭丧人的肩膀。 “那你现在可以哭了。”他说: “为自己哭。” 哭丧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真的哭了。 不是那种含泪的哭。 是—— 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肝肠寸断。 哭得—— 像终于找到了自己。 檀梵天站在一旁,看着他哭。 看着那些眼泪,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白花。 他没有阻止。 只是看着。 眼里,有光。 那光,叫—— 欣慰。 哭丧人哭了很久。 很久。 终于停下来。 他擦干眼泪。 看着阴九幽。 笑了。 “谢谢你。”他说: “我第一次,为自己哭。” 阴九幽点点头: “不用谢。” “以后,你可以经常哭。” “为自己。” 哭丧人点点头: “好。” 他转过身,看着檀梵天: “师尊,弟子想——” 他顿了顿: “进去。” 檀梵天看着他: “进去?” 哭丧人指着阴九幽的肚子: “进去那里。” “里面有十五万万人。” “有他们在,弟子就不一个人了。” 檀梵天沉默。 他看着哭丧人。 看着这个—— 他亲手度化的弟子。 看着这个—— 跟了他几千年的孩子。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去吧。” 哭丧人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 走到阴九幽面前。 看着他。 “我叫哭丧人。”他说: “记住了吗?” 阴九幽点点头: “记住了。” 哭丧人笑了。 阴九幽张开嘴。 哭丧人化作一团光。 黑的。 带着泪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那年轻人旁边。 那年轻人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哭丧人点点头: “新来的。” 年轻人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哭丧人坐下来。 靠着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面,檀梵天看着这一切。 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弟子,进了阴九幽肚子。 看着他在里面笑。 他问: “他在笑什么?” 阴九幽说: “笑有人陪。” 檀梵天问: “陪有什么好笑的?” 阴九幽说: “你不懂。” 檀梵天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对。”他说: “贫僧不懂。” “贫僧度了一辈子人。” “度了无数人。” “但从来没人——” 他顿了顿: “陪过贫僧。” 阴九幽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檀梵天说: “贫僧还有事没做完。” 阴九幽问: “什么事?” 檀梵天指着虚空深处: “那里。” “还有一个人。” “比贫僧更需要——” 他笑了: “被度。” 阴九幽看过去。 虚空深处,隐隐约约,有一个人。 一个老者。 穿着破旧的道袍。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 盘腿坐在虚空里。 闭着眼。 一动不动。 像是—— 死了。 又像是—— 睡着了。 檀梵天说: “他叫陈九。” “一个散修。” “资质平庸,但毅力惊人。” “他没有宏大的理想,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保护身边那几个同样弱小的朋友。” 阴九幽看着那个老者: “他怎么了?” 檀梵天说: “贫僧度了他三次。” “三次都失败了。” “他的道心太简单。” “简单到——” 他笑了: “度不了。” 阴九幽问: “怎么个简单法?” 檀梵天说: “他没有道心。” “只有——” 他想了想: “想活命。” “就这么简单。” “想活命。” “任何精神污染、灵魂攻击,打在他那简单到可笑的‘想活命’的念头上,竟然无效。” “贫僧的度化,对他没用。” 阴九幽眉头一挑: “还有这种人?” 檀梵天点点头: “有。” “这世间,什么人都有。” “有求长生的。” “有求解脱的。” “有求富贵的。” “有求权势的。” “有求——” 他看着那个老者: “什么也不求,只求活着的。” “这种人,最难度。” 阴九幽看着那个老者。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把他怎么了?” 檀梵天说: “贫僧设了一个局。” “让孟婆汤掌柜的抓了他一个朋友,喂下孟婆汤,让这个朋友忘了他。” “让戏法师抓了另一个朋友,炼成人皮傀儡,送回到他身边。” “当他拼死救出第三个朋友,却发现这个朋友早已被贫僧度化,反过来一脸慈悲地想度他,劝他放弃抵抗,随贫僧一同归西。” 阴九幽问: “他崩溃了吗?” 檀梵天摇摇头: “没有。” “他没有崩溃,也没有被度化。” “他做了一件事。” 阴九幽问: “什么事?” 檀梵天说: “他引爆了自己千辛万苦寻来的禁忌魔器。” “那件魔器威力极大,但代价是以自己的存在为柴薪。” “火光中,他的朋友们化为灰烬。” “他的身体、他的魂魄、他的名字,从天地间被彻底抹除。” “再无轮回。” “再无来世。” 阴九幽沉默。 檀梵天继续说: “临消散前,他对贫僧说——” “老子不是什么英雄,也成不了你那样的‘好人’。” “老子就是个自私的孬种。” “但老子的朋友,老子的故事,老子自己记着!” “你们这群连痛苦都不配有的傀儡,懂什么叫活着!” 阴九幽听着。 没说话。 檀梵天说: “他消失了。” “没有人再记得他。” “他的名字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淡去。” “他的事迹没有流传。” “只在极悲宗某个核心弟子的战报中,有一句简单的记载——” “今日清除一只携有不明魔器的蝼蚁,目标已形神俱灭。” 他看着阴九幽: “但他的死,炸开了一道裂隙。” “让极悲宗‘完美度化’的画卷上,出现了第一道不可修复的裂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九幽看着那个老者。 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老者。 只剩一道残影。 一道—— 在虚空里盘坐的残影。 他问: “他还在这里?” 檀梵天点点头: “残念。” “最后一丝残念。” “不肯散。” “一直在这里。” “等着——” 他看着阴九幽: “等着有人记住他。” 阴九幽沉默。 他走到那道残影面前。 蹲下来。 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很普通。 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但那双眼睛—— 在看他。 虽然只是一道残影,但那双眼睛,在看他。 他问: “你叫陈九?” 那道残影没有动。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淡。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 阴九幽问: “你在这里等什么?” 那声音说: “等人记住我。” “记住我叫陈九。” “记住我有几个朋友。” “记住——” 他笑了: “我活过。”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这道残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想进去吗?” 那声音问: “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那里。” “里面有十五万万人。” “他们都会记住你。” “记住你叫陈九。” “记住你有几个朋友。” “记住——” 他顿了顿: “你活过。” 那声音沉默。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那道残影,化作一团光。 灰白的。 淡淡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哭丧人旁边。 哭丧人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那团光,凝聚成一个老者。 陈九。 他看着哭丧人: “新来的。” 哭丧人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陈九坐下来。 靠着哭丧人。 靠着那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然后他问: “你们……记得我吗?” 周围的声音,忽然安静了。 然后—— 十五万万人,齐声说: “记得。” “你叫陈九。” “你有几个朋友。” “你活过。” 陈九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着那些声音。 抱着那些—— 记得他的人。 睡着了。 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第一次,睡得这么—— 安心。 --- 外面,檀梵天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他度了三次都没度掉的人,进了阴九幽肚子。 看着他在里面笑。 在里面哭。 在里面—— 睡着了。 他问: “他在里面,笑什么?” 阴九幽说: “笑有人记得他。” 檀梵天问: “记得,有那么重要吗?” 阴九幽说: “对有些人来说,比命还重要。” 檀梵天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记得多少人?” 阴九幽想了想: “十五万万。” “每一个都记得。” “名字,长相,怎么死的。” “都记得。” 檀梵天问: “不累吗?” 阴九幽说: “累。” “但——” 他摸着心口: “有人陪着,就不累。” 檀梵天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着那个—— 摸着心口笑的人。 他问: “贫僧也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檀梵天点点头: “想。” “度了一辈子人。” “度到最后——” 他笑了: “自己没人度。” 阴九幽张开嘴。 檀梵天化作一团光。 月白色的。 悲悲的。 暖暖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陈九旁边。 陈九睁开眼,看着他: “檀梵天?” 檀梵天点点头: “是。” 陈九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檀梵天坐下来。 靠着陈九。 靠着哭丧人。 靠着那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创立极悲宗。 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的僧人。 那时候,他也有人陪。 后来—— 他度了他们。 他以为度了就是解脱。 原来—— 不是。 度了,就没了。 没了,就空了。 空了,就—— 再也找不到人陪了。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也在看他。 他问: “你们……愿意让贫僧在这里吗?” 林青的声音传来: “愿意。” 和尚的声音传来: “愿意。” 念儿的声音传来: “愿意。” 十五万万人的声音传来: “愿意。” 檀梵天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一次流。 流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安心。 他靠在陈九肩上。 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听着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听着那十五万万人,在呼吸。 在睡觉。 在—— 活着。 他睡着了。 第一次,没有度人。 第一次,没有念经。 第一次,没有—— 一个人。 --- 外面,阴九幽站在虚空里。 夜魅走过来: “你把他也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悲的。” “很悲。” “悲得——” 他看着前方: “跟他的眼泪一样。” 前方,虚空深处。 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人。 坐在那里。 闭着眼。 一动不动。 那是—— 陈九的残影。 还在。 虽然陈九已经进了肚子,但残影还在。 他看着那道残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你等着。”他说: “等老子把那个东西吃了。” “你也进来。” 那道残影,没有动。 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在笑。 --- 夜魅问: “那个东西,在哪儿?” 阴九幽指着前方: “那儿。” 前方,虚空最深处。 有一双眼睛。 不是那种普通的眼睛。 是—— 空的。 比任何空都空。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等着。”他说: “老子来了。” 他迈步,往前走。 走进更深处的虚无。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3章 魔临城下·三百年归途 前方,是一座城。 青石垒成的城墙,高三丈,宽两丈,城墙上插满了火把。火把在风里摇晃,照得城墙上的刀枪剑戟一闪一闪的。 城门口,立着一块碑。 碑是新的,青石凿成,上面刻着一句话: “某年某月某日,一群魔来过。他们比人更像人。” 碑的背面,刻满了名字。 余念,不渡,九死,听雪,屠苏……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 “我来过,我活过,我爱过。” “我画了一张脸,记得一个人。” “我答应的事,办到了。” “我哄了一个死人,他走得不孤单。” “我给闺女上坟了。” …… 阴九幽站在碑前。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夜魅走过来,轻声念着那些字。 念着念着,她的眼眶湿了。 她有因果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 那些名字,在发光。 每一笔,每一划,都发着光。 暖的。 软的。 像—— 活着的人。 老人站在碑前,久久不语。 他活了很久很久,见过无数死人,见过无数魔,见过无数仙。 但这样的碑,他第一次见。 厉无伤的红眼睛,倒映着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在他眼里,红得更深了。 他忽然开口: “他们来过。” 阴九幽点点头: “来过。” 厉无伤问: “现在呢?” 阴九幽指着碑: “在这里。” “在每一个名字里。” “在——” 他摸着心口: “那些被记住的人心里。” 他迈步,走进城门。 --- 门后,是一座城。 普普通通的城。 有街道,有房子,有店铺,有炊烟。 有人在街上走。 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有修士,有凡人。 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座城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又不一样。 那些人走路的时候,会时不时停下来。 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 看着—— 空空的。 像是在看什么人。 阴九幽走在街上。 他走过一家包子铺。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往蒸笼里添柴。他添着添着,忽然停住,看着街角。 看着看着,他笑了。 “那个魔,”他说,“站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的蒸笼。他看的是蒸笼,我看的是他。他看蒸笼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我儿子小时候,看着糖葫芦,就是那种光。” 他低下头,继续添柴。 “后来他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得一辈子。” 阴九幽继续走。 他走过一棵老槐树。 树下,蹲着一个老人。 老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树下的一只蚂蚁。 那只蚂蚁,正在搬家。 扛着一粒米,一步一步,往树洞里爬。 老人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阴九幽。 他笑了。 “那天,”他说,“有个魔也蹲在这儿,看蚂蚁搬家,看了半个时辰。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活法。蚂蚁的活法,简单,就是搬。人的活法,复杂,不知道搬什么。魔的活法,更复杂,想搬的东西,都搬不回去了。” 他指着那只蚂蚁: “你看,它还在搬。那个魔走了,蚂蚁还在搬。我也还在看。” 阴九幽点点头。 继续走。 他走过一座小院。 院子里,有个孩子正在玩。 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 她画着画着,抬起头,看见阴九幽。 她不怕。 只是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说: “那天有个魔,摸了摸我的头。” 阴九幽问: “你怕吗?” 孩子摇摇头: “不怕。” “他的手,是凉的。” “但摸我的时候,是暖的。” “他说——” 她想了想: “我也当过爹。”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这个孩子。 看着她那双—— 干净得像泉水的眼睛。 他问: “你叫什么?” 孩子说: “我叫阿宝。” 阴九幽点点头。 继续走。 ---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广场。 广场上,站着一个男人。 中年。 一身戎装,甲胄在身。 他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城楼的方向。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阴九幽走到他面前。 那男人转过头。 那张脸,满是风霜。 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 “你也是魔?” 阴九幽想了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算是。” 那男人点点头: “我叫萧烈。” “这座城的守将。” “三年前那场攻城,我守的城。” 阴九幽看着他: “你还在守?” 萧烈摇摇头: “不守了。” “城破了,就不守了。” “现在——” 他看着那些街上的百姓: “我只是看着。” 阴九幽问: “看什么?” 萧烈说: “看他们。” “看他们活着。” “看他们——” 他笑了: “替那些魔活着。” 他指着城门口的方向: “那块碑,我立的。” “每一个名字,我都问过。” “每一个字,我都刻的。” 阴九幽问: “为什么?” 萧烈想了想: “因为——” 他看着远方: “他们比人更像人。” 阴九幽沉默。 萧烈继续说: “那天攻城,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冲上来。” “我以为会看到一群疯子。” “结果我看到的是——” 他顿了顿: “一群回家的人。” 阴九幽眉头一挑: “回家?” 萧烈点点头: “对。” “回家。” “他们在回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家。” “所以每一个都像是活完了最后一天一样。” “热腾腾地活着。” “亮闪闪地死着。” 他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吗,有一个魔,冲到我面前,忽然停住了。” “他问我叫什么。” “我说,萧烈。” “他说,我叫屠苏。屠城的屠,复苏的苏。” “他问我为什么要屠城。” “他说,他死的那天,城里的人都在笑。他想看看,他们死了,还笑不笑得出来。” “后来——” 萧烈笑了: “他说,其实我知道,他们笑,是因为活着。我也知道,我笑,是因为我曾经活过。咱们都一样。” 阴九幽听着。 没说话。 萧烈继续说: “还有一个魔,叫余念。” “他攻城的时候,手里没拿兵器,只拿了一截烧焦的木炭。” “他冲上城墙,被人砍了一刀,他不躲,反而笑了。” “他说,兄弟,借你脸用用。” “然后他用木炭,在那个守军脸上画了一道。” “后来他死了。他身上有一叠厚厚的皮纸,每一张上都画着一张脸。” “有老的,有少的,有惊恐的,有平静的。” “每张脸下都有一行小字——” “今日见一人,眉目如我妹。画之。” “此妇骂我,凶悍,然我喜。像娘。” “此童不畏我,赠我一枣。甜。记之。” 萧烈看着阴九幽: “他叫余念。” “他说,余生只剩一念,就是想画完这世上所有人的脸。” “因为每一张脸,都是独一无二的造物。” 阴九幽点点头。 萧烈又说: “还有一个魔,叫不渡。” “他浑身是血,盘腿坐在缺口处,慢慢喝酒。” “一个校尉冲上去,一刀刺穿他胸口。” “他低头看看胸口的刀,笑了。” “他说,年轻人,你手抖。” “校尉说,我为何不抖?你们是魔!你们吃人!” “他说,我没吃过人。我吃素三百年了。” “他指着远处的山,说,我本是那山里的樵夫。那年大旱,我一家饿死,我去求仙门借粮,仙门说——凡人与狗,不得入内。后来魔路过,给了我一碗粥。我就跟着走了。” “他说,我不恨你。你杀我,是你的活法。我来攻城,是我的活法。但我得告诉你——这世上,不是所有魔都想杀人。也不是所有仙,都渡人。” 萧烈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不渡。” “他说,仙不渡我,魔来渡我。但魔也渡不了我,所以我自己渡自己。怎么渡?就一个字:活。” “好好活,活到死那天,就算渡了。” 阴九幽听着。 萧烈继续说: “还有一个魔,叫九死。” “他全身没有一块好皮,一次次冲上城墙,一次次被砍下来。” “他断了一条腿,就用另一条腿跳着冲。” “他断了双臂,就用头撞。” “他眼睛被射瞎了,就听着声音往前爬。” “守军都疯了。有人崩溃大哭,问他到底要什么,为什么不死。”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窟窿,还在笑。” “他说,我……我答应了个人……要带她……看看城里的……花……” “他说,我女人……活着的时候……说……这辈子没见过……城里的牡丹……我答应她了……” “有人说,她都死了三百年了!” “他说,三百年……也是……答应……” 萧烈的声音,有些哑了: “后来他死了。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株早已枯萎的牡丹标本,压得平平整整,像是用胸口的热气,暖了三百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叫九死。” “他说,我死过八回,都爬回来了。第九回,想把花带回去给她看。看到了,就不用再爬了。” 阴九幽沉默。 萧烈又说: “还有一个魔,叫听雪。” “是个女的。” “攻城的时候,她杀了一个守军,用一根冰锥,从后脑刺入,干净利落。” “但入夜后,她把那具尸体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轻轻哼着曲子,像哄孩子睡觉。” “有人问她,为什么杀你还要哄你。” “她说,因为杀你是我的事。哄你也是我的事。你是为守城死的,我是为攻城死的,咱们各为其主,谁也不欠谁。但你是个人,我也是个人变的。你死了,没人哄你,我哄哄你,怎么了?” “她说,我生前有个弟弟,也这么大。那年魔潮,仙门守城,把我弟弟拉去当壮丁,填了城墙的豁口。我去求他们,说他才十五岁。他们说,城破了,大家都死,他一个换一城,值了。后来魔破城了,我没杀他们,我走了。我走了三百年,就是想找一个答案——我弟弟,死得值不值?” “她说,今天我知道了。不值。怎么都不值。因为每个死的人,都有人等着他回家。” 萧烈看着阴九幽: “天亮时,她和那具尸体抱在一起,冻成了一座冰雕。” “她叫听雪。” “她说,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每一片都不一样。人也一样。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阴九幽听着。 每一个名字。 每一个故事。 每一个人。 都活着。 活在他的话里。 活在那些碑文里。 活在—— 那些被记住的人心里。 他看着萧烈: “你记得他们。” 萧烈点点头: “记得。” “每一个都记得。” “名字,长相,说过的话。” “都记得。” 阴九幽问: “为什么?” 萧烈想了想: “因为——” 他笑了: “他们让我知道,原来魔,也是人变的。” “原来他们攻城,不是为了杀人。” “只是想进来看看,看看他们死的时候,丢掉的那个‘活’,还在不在。” 他看着城里的炊烟: “现在看来,还在。” 阴九幽点点头。 他问: “屠苏呢?” 萧烈指着城楼: “他在那儿。” 阴九幽抬头。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魔。 中年模样,穿着一身破烂的甲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道疤。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的炊烟。 一动不动。 像是—— 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阴九幽走上城楼。 走到他身边。 屠苏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城里的方向。 阴九幽也看过去。 城里,炊烟袅袅。 有人在做饭。 有人在走路。 有人在笑。 有孩子在跑。 一切,都活着。 屠苏忽然开口: “三百年了。” 声音很轻,像风。 阴九幽没说话。 屠苏继续说: “三百年,我一直在想,城里是什么样子。” “我想过很多次。” “想过它有高墙,有深沟,有无数人在里面等着杀我。” “也想过它有花,有树,有孩子在街上跑。” “现在看到了——” 他笑了: “都有。” “杀我的人有,花也有。” “恨我的人有,孩子也有。” “都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阴九幽。 那张脸,满是风霜。 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 看见了三百年没见的东西。 “我叫屠苏。”他说: “屠城的屠,复苏的苏。”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因为我死的那天,城里的人都在笑。” “我想看看,他们死了,还笑不笑得出来。” 阴九幽问: “现在看到了?” 屠苏点点头: “看到了。” “他们没死。” “他们活着。” “还在笑。” 他指着城里那些炊烟: “你看,那些烟。” “每一缕,都是活着的人烧出来的。” “活着,就能烧饭。” “烧饭,就能吃饱。” “吃饱,就能笑。” 他笑了: “比我们强。” 阴九幽看着他: “你们不强吗?” 屠苏想了想: “强。” “能打,能杀,能活三百年。” “但——” 他看着自己的手: “烧不了饭。” “生不了火。” “做不了——” 他顿了顿: “人做的事。” 阴九幽沉默。 屠苏继续说: “我们攻城,不是为了占你们的城。” “我们只是想进来看看,看看我们死的时候,丢掉的那个‘活’,还在不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现在看来——” 他笑了: “还在。” “那我们就放心了。”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城里的炊烟。 看着那些—— 活着的人。 阴九幽站在他身边。 也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闺女呢?” 屠苏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闺女?” 阴九幽说: “碑上写的。” 屠苏点点头: “对。” “我闺女。” “死了三百年了。” “那年她才七岁。” 他看着远方: “仙门攻城,我们守城。” “城破了,她死了。” “我活了。” “活了三百年。” “就是想——” 他顿了顿: “给她上坟。” 阴九幽问: “上了吗?” 屠苏点点头: “上了。” “那天城破了,我去给她上坟。” “坟还在。” “草长得很高。” “我在坟前坐了一夜。” “跟她说话。” “说这三百年的事。” “说——” 他笑了: “爹想你了。”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张—— 满是风霜的脸。 看着那双—— 亮得像看见女儿的眼睛。 他问: “她现在在哪儿?” 屠苏说: “在土里。” “也在心里。” “在——”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儿。” 阴九幽点点头。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有很多人。 林青,和尚,念儿,阿慈,净谛,烛阴,孽生,画魂,大慈悲主,林渊,殷无霜,姜尘,苏蝉衣,欲天,慈航,业火,泣血,毒后,万毒老祖,他的九个弟子,剑圣,他娘,他师父,他师妹,他徒弟,他妻子,哭丧人,陈九,檀梵天—— 还有十五万万人。 都在。 都在他心口。 都在—— 陪着他。 他看着屠苏: “你想见你闺女吗?” 屠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很多人。” “你闺女——” 他顿了顿: “说不定也在。” 屠苏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屠苏化作一团光。 暖的。 亮的。 带着炊烟的味道。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陈九旁边。 陈九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屠苏点点头: “新来的。” 陈九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屠苏坐下来。 靠着陈九。 靠着哭丧人。 靠着那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有家。 那时候,他也有闺女。 后来—— 闺女死了。 他活了。 活了三百年。 三百年,他一直在找。 找那个—— 活着的感觉。 现在找到了。 在这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这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也在看他。 他问: “我闺女……在吗?”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来一个小女孩。 七岁。 扎着两个小揪揪。 穿着红色的肚兜。 笑着。 看着他。 他愣住了。 “妞妞?” 那小女孩点点头: “爹。” 屠苏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三百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住她。 抱得紧紧的。 像是永远不想再分开。 她也在抱他。 抱得紧紧的。 像是—— 从来没分开过。 --- 外面,阴九幽站在城楼上。 夜魅走过来: “你把他也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暖的。” “很暖。” “暖得——” 他看着城里的炊烟: “跟他的闺女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炊烟还在飘。 一缕一缕。 升上天。 散开。 不见了。 但那些活着的人,还在。 还在烧饭。 还在走路。 还在笑。 还在—— 活着。 阴九幽走下城楼。 走到萧烈面前。 萧烈看着他: “屠苏呢?” 阴九幽说: “在里面。” 萧烈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着阴九幽: “你也要吃我吗?” 阴九幽摇摇头: “不吃。” 萧烈问: “为什么?” 阴九幽说: “因为——” 他看着那块碑: “你得活着。” “活着,才能记住他们。” 萧烈沉默。 他看着那块碑。 看着那些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我活着。” “替他们活着。” “替他们看太阳。” “替他们——” 他指着城里的炊烟: “看这些烟。” 阴九幽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城门。 走到那块碑前。 他看着那些名字。 余念,不渡,九死,听雪,屠苏…… 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 每一个名字后面的话,都在跳动。 “我来过,我活过,我爱过。” “我画了一张脸,记得一个人。” “我答应的事,办到了。” “我哄了一个死人,他走得不孤单。” “我给闺女上坟了。” ……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 摸着那块碑。 摸着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在他手心里,暖暖的。 像—— 活着的人。 他问: “你们……想进去吗?” 那些名字,忽然亮了。 更亮了。 亮得像—— 在点头。 阴九幽张开嘴。 那块碑,化作一团光。 白的。 亮的。 暖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屠苏旁边。 那些名字,化作一张张脸。 余念的脸。 不渡的脸。 九死的脸。 听雪的脸。 屠苏的脸。 还有—— 那些没有刻在碑上的魔的脸。 一张一张。 全在。 全在肚子里。 全在—— 活着。 他们看着彼此。 看着那些—— 曾经一起攻城的人。 看着那些—— 曾经一起活过的人。 笑了。 余念拿起他的木炭,继续画。 画每一张脸。 画每一个活着的人。 不渡拿起他的酒葫芦,喝了一口。 那里面,还是家乡的山泉水。 九死从怀里掏出那株牡丹。 牡丹,活了。 开花了。 红的。 像血。 又像—— 心。 听雪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她掌心,没有化。 只是—— 亮着。 屠苏抱着他的闺女。 抱得紧紧的。 像是—— 永远不想再分开。 他们都在。 都在肚子里。 都在—— 活着。 阴九幽摸着肚子。 那里,热闹极了。 有人在画画。 有人在喝酒。 有人在看花。 有人在接雪。 有人在抱闺女。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有人—— 在唱歌。 那歌声粗粝,沙哑,像是用喉咙撕扯出来的。 没有词。 只是一个起伏的调子。 像母亲哼的摇篮曲。 又像送葬的挽歌。 他听着。 笑了。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4章 墨无天·以苍生为薪 前方,是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 山上,有一座宗门。 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格外孤寂。 山门已经塌了。 牌匾断成两截,一截插在地上,一截挂在残破的门楼上。 牌匾上写着三个字: “天剑宗” 字的笔画,已经模糊了。 被风化的。 被雨打的。 被—— 血浸的。 山门后面,是一条青石铺成的路。 路上长满了荒草。 荒草里,埋着东西。 白的。 是骨头。 一根一根,散落各处。 有人的,有兽的,有—— 分不清的。 夜魅看着那些骨头,眉头皱起来。 她有因果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 那些骨头上,缠着线。 红的。 黑的。 白的。 灰的。 各种颜色的线。 密密麻麻,缠得紧紧的。 每一根线,都在动。 在—— 往山上爬。 她顺着那些线看过去。 山腰处,有一座广场。 广场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 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衣袂飘飘,站在广场中央。 他的周围,跪满了人。 不是那种被迫跪着的。 是—— 心甘情愿跪着的。 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一动不动。 像是—— 在等什么。 那年轻男子,正对着一个老者说话。 老者跪在最前面。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穿着破烂的道袍,袍子上全是血。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 从来没被污染过。 他看着那年轻男子,开口: “墨无天,你终于来了。” 那年轻男子笑了。 笑得那么温柔。 那么—— 让人想哭。 “师尊,”他说: “弟子来了。” --- 阴九幽走上山。 走到广场边。 站在那些跪着的人后面。 看着前面那两个人。 墨无天——那个年轻男子。 和他的师尊。 老者抬起头,看着墨无天。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来了就好。” 墨无天蹲下来。 和他平视。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老者问: “何事?” 墨无天说: “您待弟子如子。” “弟子却要杀您。” “您——” 他顿了顿: “恨吗?” 老者摇摇头: “不恨。” 墨无天眉头一挑: “为何?” 老者说: “因为——” 他笑了: “我早就知道。” 墨无天愣住了。 老者继续说: “从你入门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你眼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叫——” 他想了想: “空。” “比任何空都空。”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留不住。” “但——” 他看着墨无天: “我还是想试试。” “试试用师徒之情,能不能填满那个空。” “试了三百年。” “现在看来——” 他笑了: “没填满。” 墨无天沉默。 他看着这个老者。 看着这个—— 养了他三百年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您后悔吗?” 老者摇摇头: “不后悔。” “因为——” 他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你看他们。” “他们都是你害死的。” “有的,是你的师兄弟。” “有的,是你的师叔伯。” “有的,是你的晚辈。” “但你看,他们跪在这里。” “他们在等什么?” 墨无天没说话。 老者自己回答: “他们在等——” “等你回头。” 墨无天的眼眶,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 是——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后—— 他抬起头。 笑了。 笑得那么温柔。 那么—— 绝望。 “师尊,”他说: “弟子回不了头了。” “因为——”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已经空了。” “空了太久。” “久到——”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只有看着他们受苦,才能填满一点点。” 老者点点头: “我知道。” “所以——” 他站起来。 站在墨无天面前。 张开双臂。 “来吧。” 墨无天看着他: “师尊——” 老者笑了: “别叫我师尊。” “叫我——” 他顿了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个。” 墨无天沉默。 他伸出手。 那只手,白得像玉。 指尖,有一根针。 细细的。 长长的。 闪着寒光。 他把那根针,刺进老者的心口。 老者没有躲。 只是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 慈爱。 墨无天的手,在抖。 那根针,刺进去一寸。 两寸。 三寸。 老者闷哼一声。 但还在笑。 还在看他。 墨无天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闭上眼睛。 用力一推。 整根针,没入心口。 老者的身体,软下去。 倒在他怀里。 眼睛还睁着。 看着他。 嘴张开,轻轻说: “徒儿……” “好好……活着……” “替为师……看着……” 话没说完。 眼睛闭上了。 嘴角,还挂着笑。 墨无天抱着他。 一动不动。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放下他。 站起来。 转过身。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人,也在看他。 眼睛里,有泪。 有恨。 有——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墨无天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温柔。 那么—— 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下一个。”他说。 --- 阴九幽站在一旁。 看着这一切。 没说话。 夜魅走过来,轻声问: “他……在干什么?” 阴九幽说: “在杀人。” 夜魅问: “为什么要杀?” 阴九幽想了想: “因为——” 他看着墨无天: “他空。” 墨无天听见了。 转过头。 看着阴九幽。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 从来没见过同类。 他走过来。 走到阴九幽面前。 上下打量。 左看看。 右看看。 前看看。 后看看。 然后—— 他笑了。 “你也是空的。”他说。 阴九幽点点头: “对。” 墨无天问: “你空了多久?” 阴九幽说: “很久。” “久到——” 他摸着心口: “有人进来了。” 墨无天眉头一挑: “有人进来?” 阴九幽点点头: “对。” “她们在老子肚子里。” “在老子心口。” “陪着老子。” “所以——” 他笑了: “不那么空了。” 墨无天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她们……不恨你吗?” 阴九幽说: “恨过。” “但恨着恨着,就不恨了。” “因为——” 他顿了顿: “在这里,不用一个人恨。” 墨无天沉默。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刚杀了他师尊。 那只手,还在抖。 他问: “你杀了多少人?” 阴九幽说: “数不清了。” “十五万万。” “加上最近吃的,快十六万万了。” 墨无天抬起头: “你记得他们吗?” 阴九幽点点头: “记得。” “每一个都记得。” “名字,长相,怎么死的。” “都记得。” 墨无天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看不透。 “你记得?”他说: “你记得十五万万人?”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 “你记得他们的脸?” “你——” 他看着阴九幽: “骗谁呢?” 阴九幽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墨无天继续说: “我杀了一百三十七个人。” “每一个,我都记得。”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生辰,他们死前的眼神。” “我都记得。”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们。” “梦见他们在问我——” “为什么?” “为什么杀我?”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永远在疼。” “永远。” 他看着阴九幽: “你记得十五万万人?” “你每天晚上,要梦多少人?” “你的心,还装得下吗?” 阴九幽沉默。 然后—— 他摸着肚子: “他们不在梦里。” “他们在这儿。” “在肚子里。” “在心口。” “在——” 他笑了: “陪着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不用梦。” “想见谁,随时见。” 墨无天愣住了。 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那里,隐隐约约,有光透出来。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问: “他们……愿意陪着你?” 阴九幽点点头: “愿意。” “因为他们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太久了。” “进来,有人陪。” “就不一个人了。” 墨无天沉默。 他看着那道光。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墨无天点点头: “想。” “太想了。” “一个人,太久了。” “久到——” 他笑了: “只能用他们的痛苦,填自己。” 阴九幽问: “那你杀的那些人呢?” “他们怎么办?” 墨无天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在这儿。” “我杀他们,他们也在这儿。” “跪着。” “等着。” “等我——” 他看着阴九幽: “回头。” 阴九幽看着那些人。 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也在看他。 眼睛里,有泪。 有恨。 有——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问: “你们……愿意让他进去吗?” 那些人沉默。 很久。 很久。 然后—— 那个老者,忽然睁开眼睛。 他没死。 或者说,他死了,但魂还在。 他看着墨无天。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愿意。”他说: “为师愿意。” 墨无天愣住了。 老者说: “你杀我,我不恨你。” “因为我知道,你比我苦。” “你空了一辈子。” “我填了三百年,没填满。” “现在——” 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那里有人填。” “让他去吧。” 墨无天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一次流。 流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像个孩子。 他跪下来。 跪在老者面前。 磕了三个头。 “师尊,”他说: “弟子不孝。” 老者摇摇头: “去。” “好好活着。” “替为师——” 他笑了: “看看里面什么样。” 墨无天站起来。 走到阴九幽面前。 看着他。 “我叫墨无天。”他说: “记住了吗?” 阴九幽点点头: “记住了。” 墨无天笑了。 阴九幽张开嘴。 墨无天化作一团光。 灰白的。 空的。 冷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陈九旁边。 陈九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墨无天点点头: “新来的。” 陈九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墨无天坐下来。 靠着陈九。 靠着哭丧人。 靠着屠苏。 靠着那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有家。 那时候,他也有师尊。 后来—— 他亲手杀了师尊。 他以为杀了就没了。 原来—— 还在。 在这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这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来一个人。 老者。 他的师尊。 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笑了。 “徒儿。” 墨无天愣住了。 “师尊……您怎么……” 老者说: “我也进来了。” “在你进来之前。” 墨无天问: “您……不恨我?” 老者摇摇头: “不恨。” “因为——” 他指着那三团火: “这里,没有恨。” “只有——” 他笑了: “陪着。” 墨无天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抱住老者。 抱得紧紧的。 像是永远不想再分开。 老者也在抱他。 抱得紧紧的。 像是—— 从来没分开过。 --- 外面,阴九幽站在广场上。 那些跪着的人,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百三十七个。 全是墨无天杀过的。 他看着他们。 他们也在看他。 他问: “你们想进去吗?” 那些人齐声说: “想。” 阴九幽张开嘴。 一百三十七个人,化作一百三十七道光。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些光,进了肚子。 落在墨无天旁边。 墨无天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 都是他杀过的人。 都是他记得名字、记得生辰、记得死前眼神的人。 他们也在看他。 眼睛里,没有恨。 只有——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曾经被他用锁魂针钉死的女子,走过来。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她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脸。 “别哭了。”她说: “都过去了。” 墨无天愣住了。 她继续说: “你杀我的时候,我很疼。” “但后来,不疼了。” “因为——” 她笑了: “有人陪。” 墨无天问: “谁?” 她指着那三团火: “她们。” “还有这十五万万人。” “都在。” “都陪着。” “所以——” 她看着墨无天: “不疼了。” 墨无天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看着这些人。 这些—— 他亲手杀过的人。 他们却在安慰他。 他们却在—— 陪着他。 他问: “你们……真的不恨我吗?” 那些人齐声说: “不恨。” 那个被他炼成夜壶的修士,走过来说: “你把我炼成夜壶,我恨了三百年。” “但进来之后,我不恨了。” “因为——” 他笑了: “这里,没有夜壶。” “只有人。” “只有——” 他看着墨无天: “陪着我的人。” 墨无天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杀了很多人。 那只手,做了很多恶。 但现在,那只手,被很多人握着。 暖的。 软的。 像—— 从来没做过恶。 他抬起头。 看着这些人。 看着那三团火。 看着那十五万万人。 他笑了。 笑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面,阴九幽站在广场上。 夜魅走过来: “你把他也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苦的。” “很苦。” “苦得——” 他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跪位: “跟他杀的那些人一样。” 那些跪位,空了。 但那些人的魂,都在肚子里。 在墨无天旁边。 在—— 陪着他。 阴九幽转过身。 往山下走。 走到山门口。 那块断成两截的牌匾,还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 “天剑宗”三个字,已经被血浸透了。 但字的笔画,还在。 还在—— 发光。 他蹲下来。 摸着那些字。 那些字,在他手心里,暖暖的。 像—— 有人在里面。 他问: “你们……想进去吗?” 那些字,忽然亮了。 更亮了。 亮得像—— 在点头。 阴九幽张开嘴。 那块牌匾,化作一团光。 白的。 亮的。 暖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墨无天旁边。 墨无天看着那块牌匾。 那是他入门第一天,跪过的地方。 那是他喊第一声“师尊”的地方。 那是他—— 曾经有家的地方。 现在,家在这里。 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抱着那块牌匾。 像抱着—— 自己的命。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5章 大慈大悲渡世秘境·诸天入劫 天裂了。 那道裂缝,横亘在灰雾尽头,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不是寻常的天劫雷云,也不是修士斗法撕开的缝隙。那天裂,是从里往外翻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的另一边用力撕扯,把天幕撕出一道口子。 口子里涌出来的,不是光。 不是风。 不是任何活物该见到的东西。 是笑。 密密麻麻的笑声,从裂缝里倾泻而下,浇在那些还在灰雾中行走的人头顶。笑声钻进耳朵,钻进脑子,钻进心里,然后—— 就不笑了。 不是不笑,是不想笑了。 阴九幽停下脚步。 他身后,夜魅、老人、厉无伤也停下。 那笑声灌进夜魅耳朵里,她愣在原地,仰着脸,张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满足的、幸福的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说出的话,却是: “多谢大师度我……多谢大师度我……” 老人脸色大变,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醒醒!” 夜魅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捂着后脑勺,茫然地看着老人: “我……我刚才怎么了?” 老人的脸色很难看: “你被渡了。” 夜魅愣住了。 老人指着那道天裂: “那里面,有大恐怖。” 厉无伤的红眼睛,倒映着那道裂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有人出来了。” 天裂里,掉下来一样东西。 是一座秘境。 那秘境大得没边,从天裂里缓缓挤出来,像母胎里挤出来的婴孩,浑身血淋淋的。 可那血,是金色的。 它悬在灰雾上空,遮住了半边天,投下的阴影覆盖了三千里。 秘境的外形,像一朵莲花。 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八十一瓣的、人皮莲花。 莲花中心,端坐着一个虚影。那虚影宝相庄严,眉目慈悲,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像是在念经。 可仔细听,那经文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听者的心上: “来……来……来……” 莲花下方,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大字: “大慈大悲渡世秘境,现已开启。秘境之中,有贫僧毕生所积之善果,有诸天万界难得之机缘。有缘者,皆可入内。” 那行字顿了顿,又浮现出一行: “无缘者,贫僧亲自去度。” 落款是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渡厄”。 阴九幽看着那朵人皮莲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老子正愁没地方去。” 他迈步,向那朵莲花走去。 身后,三人跟着。 --- 秘境入口,已经聚满了人。 各宗各派的天才弟子,隐世不出的老怪物,独来独往的散修,还有几个半死不活、只想进去碰碰运气的将死之人。 黑压压一片,站满了方圆百里。 有人激动,有人害怕,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瑟瑟发抖。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那朵缓缓旋转的人皮莲花。 莲花下方,有一个巨大的光门。 光门里,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 光门两侧,刻着八个大字: “入此门者,得大解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血写的: “真的,不骗你。”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这……这也太邪门了吧……” 旁边的人冷笑: “邪门?邪门才有好东西。不邪门的东西,轮得到咱们?” 他一咬牙,迈步走进光门。 身影消失在混沌里。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也跟着往里走。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万人。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那道门。 阴九幽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夜魅问:“咱们进去吗?” 阴九幽点点头: “进去。” 他迈步,走向光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施主留步。” 阴九幽转头。 是一个老僧。 那老僧披着破烂袈裟,光头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痂,赤着脚,站在人群外面,双手合十,看着他。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认识老子?” 老僧摇摇头: “不认识。” “那叫老子干什么?” 老僧说: “贫僧只是想告诉施主——” 他指着那道门: “进去的人,有的再也没有出来。” “有的出来了,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 “他们站在门口,仰着脸,张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脸上却挂着满足的、幸福的、虔诚的笑。” “嘴里念念有词——” 他顿了顿: “多谢大师度我。” 阴九幽看着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进去过?” 老僧点点头: “进去过。” “那你怎么出来的?” 老僧笑了: “因为贫僧不想解脱。” 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施主,保重。”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阴九幽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不想解脱?”他说: “老子也不想。” 他迈步,走进光门。 --- 第一层 忘川 踏进秘境的第一步,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有危险。 是因为—— 太美了。 眼前是一条大河,河水清澈见底,河底铺着五颜六色的石子,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河两岸种满了桃树,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河面上,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远处有山,山上有瀑布,瀑布落下,水雾腾起,在阳光下架起一道彩虹。彩虹那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像神仙住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檀香,是花香,混着青草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甜,像刚出炉的糕点。 “这……这是魔头的秘境?” 有人喃喃自语。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 美得像画,像梦,像死之前看见的幻觉。 河面上,飘来一艘船。 船不大,只能坐十来个人。 船头站着一个船夫,穿着一身破旧衣裳,手里撑着一根竹篙,正对着岸上的人笑。 那笑容,温和,友善,像老熟人见面。 “诸位施主,”他笑着招手,“过河吗?过了河,才能进下一层。” 有人问:“这一层叫什么?” 船夫指了指河边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 “忘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饮此水者,忘尽前尘。忘尽前尘,方得解脱。”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忘川……不是阴间的河吗?” 船夫听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对对对,就是那条河。不过这条是赝品,主上亲手挖的,比真的那条还灵。” 他撑着船靠岸,跳下来,向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上船吧。过了河,前面有宝贝等着你们。” “什么宝贝?” 船夫眨眨眼。 “能让人舒服的东西。” --- 人群里,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 穿着粗布衣裳,长得普普通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 他走到船夫面前,问: “你叫什么?” 船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叫忘命。” 年轻人点点头: “忘命……好名字。” 他上了船。 后面的人也跟着上船。 一艘又一艘,无数艘船从河对岸飘过来,载着无数的人,向河心划去。 --- 船行到河心,有人忍不住伸手捧起一把河水。 水清澈见底,捧在手里凉丝丝的,像山泉水。 那人凑到嘴边,正要喝—— “别喝!” 旁边的人一把打掉他的手。 “你疯了?这是忘川水!” 那人一愣,低头看着洒了一地的水,突然哭了。 “我……我刚才想喝来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喝……” 他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刚才好像……好像想起我娘了……可我娘早就死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可刚才……刚才我好像想起来了……” 忘命撑着船,头也不回,悠悠地说: “想起来了?想起来就对了。” “这水啊,能让人想起来。” “想起来那些忘了的事,忘了的人,忘了的……自己。”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笑得意味深长。 “等你们什么都想起来了,就会发现,活着真没意思。” “到那时候,再喝这水,就能把什么都忘了。” “忘了,就舒服了。” 船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 船靠岸。 众人下船,回头看着那条清澈见底的河,看着河面上飘着的桃花瓣,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忘命撑着船,慢慢往回走,边走边唱: “忘川水,水忘川, 喝一口,忘从前。 忘从前,心不烦, 心不烦,就是仙。” 歌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桃花深处。 --- 岸上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山里。 小路两边种满了花,五颜六色,开得正艳。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偶尔有几只落在人肩上,翅膀一扇一扇,痒痒的。 众人沿着小路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广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广场用白玉铺成,平平整整,一尘不染。 广场中央竖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个字: “我” 字是用金漆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石碑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角上扬,笑得诡异。 “欢迎来到第一道考验。”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这道考验的名字,叫‘你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 “我是谁?”有人笑了,“我就是我,还能是谁?” 面具人点点头。 “好。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张嘴就想说,可话到嘴边,突然愣住了。 我是谁? 我是某某宗的某某某,某某某的儿子,某某某的徒弟,某某某的朋友…… 可这些,能代表我是谁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面具人转向下一个人。 “你呢?你是谁?” 下一个人也愣住了。 广场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我是谁? 我是修士,我是天才,我是强者,我是…… 可这些,真的是我吗? 如果我没了修为,没了身份,没了那些头衔,我还是我吗? --- 人群里,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他穿着一身破烂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脸上皱纹堆叠,像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 他走到石碑前,看着那个“我”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贫道活了两千年。” “两千年来,贫道当过宗主,当过散修,当过圣人,当过乞丐。” “贫道杀过人,也救过人。” “贫道爱过人,也恨过人。” “贫道什么都当过,什么都做过。” “但贫道从来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 “我是谁。” 面具人看着他: “那你现在想出来了吗?” 老道士摇摇头: “没有。” “但贫道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那个“我”字: “不管贫道是谁,贫道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尖细刺耳,笑得人浑身发毛。 “恭喜你,”他说,“你通过了第一道考验。” 他抬起手,指了指广场尽头的一座石门。 “那是通往下一层的路。你可以进去了。” 老道士也不客气,大步向石门走去。 身后,有人喊他: “前辈,您就这么走了?您不想知道后面有什么?” 老道士头也不回: “有什么?有宝贝就拿,没宝贝就走。想那么多干嘛?” 他走进石门,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 剩下的人还在想。 我是谁? 有人想到了,有人没想到。 想到的人,过了关。 没想到的人,永远留在了广场上。 他们坐在石碑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个“我”字,嘴里念念有词: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念着念着,就笑了。 笑得满足,笑得幸福,笑得像找到了答案。 可他们再也没有站起来。 --- 人群里,有一个人也过了关。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裙,脸上戴着一张白玉面具。 夜魅。 她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个“我”字。 看了很久。 然后—— 她笑了。 “我是谁?” “我是夜魅。” “魔渊之女。” “从小被父亲折磨,身上有无数伤疤。” “用自己的心喂养别人,心会不断重生。” “跟在一个人身后,跟了很久。” “那个人——” 她顿了顿: “叫阴九幽。” 面具人看着她: “你就是这些?” 夜魅摇摇头: “不止。” “我还是——” 她想了想: “一个想有人陪的人。” 面具人点点头: “去吧。” 夜魅走进石门。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也过了关。 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嘴角噙着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 太叔寰。 他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个“我”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我是谁?” “我是太叔寰。” “万傀宗幕后宗主。” “自称寰宇补天人。” “把三十七万人封在水晶里,让他们‘永恒幸福’。” “把自己的‘爱’剥离出来,炼成女儿,送给别人养,十年后再吃回去。” “把一家四口炼成四只蝴蝶,让亲人永远追逐永远追不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 他顿了顿: “是个艺术家。” 面具人看着他: “艺术?” 太叔寰点点头: “对。” “艺术。” “我的一切,都是艺术。”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痛苦,那些绝望——” “都是我的作品。”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你是第一个说自己是艺术家的人。” “去吧。” 太叔寰走进石门。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也过了关。 是个和尚。 穿着一身破烂袈裟,光头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痂。 无相。 他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个“我”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贫僧无相。” “来自大雷音寺。” “游历诸天,超度亡魂。” “曾见过一个人,跪在万骨坑里八年。” “看着他把自己炼成人形丹药。” “看着他把自己娘亲的骸骨送进归墟。” “看着他——” 他顿了顿: “活成石头。” 面具人看着他: “那个人是谁?” 无相笑了: “他叫林渊。” “现在——” 他指着远处: “也在人群里。” 面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里,有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长得普普通通。 林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我”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林渊是第一关最后一个过关的人。 他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了: “我是谁?” “我是林渊。” “万骨坑里跪了八年的人。” “把自己炼成人形丹药的人。” “把娘亲骸骨送进归墟的人。” “被仇人的女儿取走三百六十五根骨头的人。” “被那团雾吃了又吐出来的人。” “现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在一个人肚子里。” “和十五万万人一起。” “和那三团火一起。” “和——” 他笑了: “我娘一起。” 面具人看着他: “那你是谁?” 林渊想了想: “我是——” “有人记得的人。” 面具人沉默。 很久。 然后—— 他点了点头。 “去吧。” 林渊走进石门。 --- 第二层 还施 穿过石门,眼前出现一道悬崖。 悬崖对面,是另一座山。 两山之间,横着一座桥。 那桥不是寻常的桥,是无数面镜子搭成的。 镜子有大有小,有方有圆,有的明亮如新,有的蒙着厚厚的灰尘。它们摞在一起,歪歪扭扭,摇摇欲坠,可就是没有掉下去。 桥头站着一个屠户。 他腰间挎着一柄窄刀,刀身薄如蝉翼,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慢磨着刀。 磨刀的声音刺刺拉拉的,在寂静的悬崖边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 看见人群,咧嘴笑了。 “来了?过来过来,我给你们讲讲规矩。”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指着那座镜桥。 “这一层叫‘还施’。” “什么意思呢?” “就是你怎么对人,人就怎么对你。” “这桥上的每一面镜子,都能照出你以前干过的事。” “你走过一面镜子,镜子就会把你干过的一件事,原封不动还给你。”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开心。 “你救过人,镜子就让你被人救一次。” “你害过人,镜子就让你被人害一次。” “你杀过人,镜子就让你被人杀一次。” “一遍一遍,直到还完为止。” 有人问:“要是没害过人呢?” 屠户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没害过?你确定?”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屠户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进去就知道了。镜子比你记得清楚。” 他转身,指着桥头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 “还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恶得恶,种善得善。种什么,都得还。” --- 第一个人踏上镜桥。 是个年轻修士,穿着一身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他的脚刚踩上第一面镜子,镜子里突然出现一幅画面—— 三年前,他为了争夺一株灵药,把同门的师弟推下了悬崖。 画面一闪,他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 身后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脚下一滑,向悬崖下坠去。 “啊——” 惨叫声中,他摔在悬崖底下,骨头寸断,七窍流血。 可没等他咽气,眼前又是一花,他发现自己又站在桥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屠户蹲在桥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才第一个,还早着呢。当年你推他的时候,他可是摔了三天三夜才死的。咱们得讲究公平,对不对?” 那人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可还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第二面镜子,是他八岁时偷了邻居家的鸡,邻居追着打了三天。 他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被人追着打。 第三面镜子,是他十二岁时骂了师父一句,师父罚他跪了三天三夜。 他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像要裂开。 第四面,第五面,第六面…… 他走了一百三十七步,还了一百三十七笔债。 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了。 可他还是笑了。 因为他终于还完了。 屠户走过来,扶住他。 “舒服吗?” 他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舒服……真他娘的舒服……” 屠户拍拍他的背。 “舒服就好。去吧,下一层等着你呢。” 那人踉踉跄跄走向桥对岸。 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 --- 人群里,有一个人也踏上了镜桥。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裙,脸上戴着白玉面具。 夜魅。 她的脚踩上第一面镜子。 镜子里出现一幅画面—— 小时候,她被父亲折磨,满身伤疤。 画面一闪,她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被绑在柱子上。 父亲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鞭子。 一鞭,一鞭,抽在她身上。 疼。 很疼。 疼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咬着牙,没有叫。 画面又一闪,她回到桥上。 屠户看着她: “这是你父亲欠你的,不是你欠别人的。这面镜子不找你。” 夜魅愣住了。 屠户指着镜子: “你看。”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变成她长大后,用自己的心喂养别人。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那些被她喂养的人,都在镜子里看着她。 她问屠户: “这是……我欠他们的?” 屠户摇摇头: “不是你欠他们。” “是他们欠你。” 夜魅愣住了。 屠户说: “你用自己的心喂他们,他们受着,却没人还你。” “所以这一关——” 他指着那些镜子: “不是让你还债。” “是让那些欠你的人,还你。” 夜魅的眼泪,流下来了。 镜子里,那些被她喂养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 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 然后—— 他们跪下来。 磕头。 “谢谢。” “谢谢。” “谢谢。” 一声一声。 一声一声。 夜魅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她也是被欠的。 原来,她也值得被还。 --- 镜桥很长。 无数人在上面走着。 有的一步一停,有的走得飞快。 有的哭着,有的笑着,有的面无表情。 但每一个人,都在还。 还自己欠别人的。 还别人欠自己的。 还着还着,就明白了—— 这世间,所有的事,都是债。 欠了,就要还。 还了,才能往前走。 --- 镜桥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道士。 他第一个过桥,站在桥头,看着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走过来。 他看见夜魅走过来。 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他问: “还完了?” 夜魅点点头: “还完了。” 老道士又问: “舒服吗?” 夜魅想了想: “舒服。” “但——” 她笑了: “还有人在等我。” 她继续往前走。 老道士看着她的背影。 喃喃自语: “有人在等……真好。” --- 过了镜桥,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林子里的树,每一棵都有几十丈高,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透下来几缕,照在地上,斑斑驳驳。 林子里有妖兽。 不是普通的妖兽。 第一只出现的,是一头虎。 那虎浑身漆黑,眼睛血红,盯着众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有人拔出剑,准备迎战。 可那虎没有扑过来。 它开口说话了。 “你们谁吃过虎肉?” 众人一愣。 虎继续说:“吃过虎肉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虎笑了。那笑容,和人笑的时候一模一样,诡异至极。 “不站出来?没关系。我能闻出来。你们身上,有虎的怨气。” 它猛扑过来,一口咬住一个人的脖子。 那人惨叫一声,被虎拖进了林子深处。 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 “诸位施主,别怕。” 忘尘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绣着兰花的帕子,正对着众人笑。 “这些妖兽,都是被诸位施主杀过的。它们死的时候,心里有怨,怨气不散,就在这一层等着。等诸位来了,好好‘叙叙旧’。” 她挥了挥帕子,帕子上的兰花轻轻晃动。 “没事,慢慢叙。咱们有的是时间。” 林子里,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 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各种各样的颜色,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可那些星星,都盯着同一样东西—— 林子里的人。 --- 人群里,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 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长得普普通通。 林渊。 他走进林子。 那些妖兽看见他,全都愣住了。 因为它们认得他。 他就是那个—— 跪在万骨坑里八年的人。 那个—— 把自己炼成人形丹药的人。 那个—— 被它们吃了又吐出来的人。 它们看着他。 他也看着它们。 然后—— 他笑了。 “好久不见。”他说。 妖兽们沉默。 有一只老狼,慢慢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它开口了: “你……还疼吗?” 林渊摇摇头: “不疼了。” 老狼问: “真的?” 林渊点点头: “真的。” “因为——”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有人陪了。” 老狼沉默。 然后—— 它也笑了。 那笑容,和人的笑一样。 “那就好。”它说: “那就好。” 它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其他妖兽,也慢慢退去。 林渊站在原地。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抬头看着那些妖兽消失的方向。 喃喃自语: “谢谢你们……还记得我。” --- 这一夜,惨叫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只有十几个。 他们浑身是血,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脸上被咬掉了一大块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可他们都在笑。 笑得满足,笑得幸福,笑得像终于还清了债。 忘尘站在林子边上,看着他们,轻轻挥了挥帕子。 “去吧,下一层等着你们。” 帕子上的兰花,又绽放了一朵。 那朵花的花瓣上,印着一张脸。 那张脸,正对着她笑。 笑得和那些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一模一样。 --- 第三层 消魂 出了妖兽林,眼前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雾气。 雾气很浓,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看见脚下三尺远的地方。 众人摸索着往前走,走几步,停一停,生怕走散了。 可走散了也没关系。 因为走着走着,就有人不见了。 不是被什么拖走的。 是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像那雾气把人消化了一样,消化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剩下的人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害怕。 越害怕,就走得越快。 走得越快,就越容易走散。 可有人不害怕。 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走得最慢。 他走几步,停一停,蹲下来看看地上的草,站起来看看天上的雾,不慌不忙,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有人问他:“你不怕?” 他反问:“怕什么?” “怕……怕走散啊,怕被这雾吃掉啊。” 他摇摇头。 “走散就走散呗。一个人走,两个人走,有什么区别?” “被吃掉就被吃掉呗。死哪儿不是死?” 那人愣住了。 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越想越怕,越怕越容易出事。不如不想,走一步算一步。” 他继续往前走,慢慢消失在雾气中。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儿走。 就在这时,雾气里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尖细刺耳,像无数根针扎在耳膜上。 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 一张脸从雾气里探出来。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角上扬,笑得诡异。 面具人。 “欢迎来到第三层。”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这一层的名字,叫‘消魂’。” --- “这一层的考验,叫‘欲念’。” 面具人站在众人面前,那张只有一张嘴的面具,笑得让人心底发寒。 “每个人都有欲念。想吃的,想喝的,想睡的,想钱的,想权的,想女人的,想男人的,想长生的,想超脱的……” “各种各样的欲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些欲念,就像一根根绳子,把人绑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的雾气。 “这些雾,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想要的。” “看见了,就会去追。” “追上了,就会舒服。” “舒服了,就不想走了。” 有人问:“不想走了会怎么样?” 面具人笑了。 “不想走了,就留下呗。留下来,永远舒服。” 他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可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雾气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人看见一座金山,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看见一座宫殿,雕梁画栋,比他们见过的最豪华的宫殿还要豪华一百倍。 有人看见一个女人,美得不像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正对着他笑。 有人看见一壶酒,酒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有人看见一本功法,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无上大道”。 还有人看见一个老人,那老人是他死去的爹,正对着他招手,说:“儿啊,过来,爹想你了。” 他们愣了愣,然后—— 追了上去。 追着追着,就消失在雾气里。 再也没出来。 --- 人群里,有一个人也看见了东西。 是个和尚。 穿着一身破烂袈裟,光头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痂。 无相。 他看见的,是一座寺庙。 那寺庙,是他小时候出家的地方。 门口站着一个老和尚,是他的师父。 师父冲他招手: “无相,过来。” 无相站着没动。 师父又问:“怎么?不想师父?” 无相摇摇头: “想。” “那为什么不过来?” 无相说: “因为师父已经死了。” “死了三百年了。” 雾气里那个“师父”,愣住了。 然后—— 它笑了。 “有意思。”它说: “你是第一个认出来的。” 无相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贫僧修行三百年,若连真假都分不出,还修什么?” 那“师父”慢慢消散,化成一缕雾气。 无相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看着那片雾气。 喃喃自语: “师父……弟子想您。”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也看见了东西。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裙,脸上戴着白玉面具。 夜魅。 她看见的,是一个人。 一个焦黑的男人。 阴九幽。 他站在雾气里,看着她。 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阴九幽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再走一步。 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 想摸他的脸。 可手刚碰到,那“阴九幽”就散了。 化成一缕雾气。 夜魅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雾气。 忽然笑了。 “假的。”她说: “我就知道是假的。” “真的那个——”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儿。” “在肚子里。” “在那三团火旁边。” 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坚定。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也看见了东西。 是个老道士。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他看见的,是一个女人。 是他死了三千年的道侣。 她站在雾气里,对着他笑。 “道哥,”她说,“过来呀。” 老道士的腿,在抖。 他想走过去。 太想了。 想了三千年。 可他迈不动步。 因为他知道—— 那是假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她”。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了: “阿秀。” “我知道你是假的。” “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句话。” “我——” 他顿了顿: “想你了。” 那“阿秀”看着他。 然后—— 她笑了。 笑得那么温柔。 那么—— 像真的。 “道哥,”她说: “我也想你。” 老道士的眼泪,流下来了。 那“阿秀”慢慢消散。 化成雾气。 可那句话,还在他耳边: “我也想你。” 老道士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解脱。 “够了。”他说: “这一句,够了。” 他继续往前走。 --- 这一关,最后只有五个人通过。 老道士。 无相。 夜魅。 林渊。 还有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他们站在雾气尽头,回头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平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那些—— 永远留在里面的人。 面具人从雾气里走出来。 站在他们面前。 那张只有一张嘴的面具,笑得诡异。 “恭喜五位,”他说,“你们通过了第三道考验。” 他抬起手,雾气散去,眼前出现一座石门。 “那是通往下一层的路。五位请。” 老道士和无相走向石门。 夜魅和林渊也走向石门。 只有那个年轻人,站着没动。 他看着面具人,问: “那些追上去的人呢?”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那张只有一张嘴的面膜,笑得更加诡异。 “他们在舒服。” 年轻人点点头。 转身向石门走去。 身后,面具人的声音传来: “你不想要舒服吗?” 年轻人头也不回: “舒服了,还活什么?” 他走进石门,消失在黑暗中。 面具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喃喃自语: “有意思……真有意思……” --- 第四层 彼岸 过了第三关,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用白玉砌成,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比人间帝王住的宫殿还要气派一百倍。 宫殿大门敞开着,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炼丹房” 走进去,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药香。 大殿正中,摆着一座巨大的丹炉。 那丹炉有三丈来高,通体青铜铸成,炉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微微发光,一闪一闪,像活的一样。 丹炉四周,摆满了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各样的药材—— 千年的灵芝,万年的首乌,成形的参娃,结丹的朱果,还有一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这些都是真的?” 他伸手去抓一株灵芝,手刚碰到,那灵芝突然开口说话: “别碰我!” 他吓得缩回手。 灵芝从架子上跳下来,变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叉着腰,瞪着他。 “你是谁?凭什么碰我?” 那人愣住了。 小人继续说:“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三千年!我修炼了三千年,好不容易有了灵智,你凭什么抓我去炼丹?” 架子上的药材全都活了,有的变成小人,有的变成小兽,有的变成小鸟,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就是就是!凭什么抓我们!” “我们不干!” “放了我们!” 那人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丹炉后面传出来: “诸位施主,别怕。” 忘忧从丹炉后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捆破破烂烂的书卷,正对着众人笑。 “这些药材,都是有灵智的。它们修炼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有了灵智,结果被修士抓去炼丹,你说它们冤不冤?” 他走到一个参娃面前,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不过没事,现在它们都在这儿,再也不用担心被抓去炼丹了。” 参娃仰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和那些被“渡化”的人一模一样。 忘忧站起来,看着众人。 “诸位施主,想炼丹吗?” 有人点头。 忘忧笑了。 “想炼丹,可以。不过得先问问这些药材愿不愿意。它们愿意,你就炼。它们不愿意,你就不能炼。”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或者,你也可以强行抓它们去炼。不过那样的话,你们就得换个地方了。” 他指了指大殿角落的一扇门。 “那一层,叫‘还施’。诸位应该还记得。” 众人脸色煞白。 --- 人群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老道士。 他走到一株灵芝面前。 那灵芝看着他,瑟瑟发抖。 老道士蹲下来。 看着它。 “你怕什么?” 灵芝说:“怕……怕被你炼了。” 老道士摇摇头: “贫道不炼你。” 灵芝愣住了。 老道士说: “贫道活了两千年。” “两千年里,贫道炼过无数丹。” “用过无数药材。” “但贫道从来没想过——” 他看着灵芝: “你们也有灵。” 灵芝的眼泪,流下来了。 老道士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好好活着。”他说: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站起来,转身向大殿深处走去。 没有炼一颗丹。 --- 人群里,还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裙,脸上戴着白玉面具。 夜魅。 她走到一株朱果面前。 那朱果红艳艳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看着它。 它也看着她。 夜魅问: “你愿意被我炼吗?” 朱果想了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炼我干什么?” 夜魅说: “我有个朋友,他肚子里有很多人。” “我想炼一颗丹,让他吃了,暖暖身子。” 朱果愣了一下。 然后—— 它笑了。 “你是为了别人?” 夜魅点点头。 朱果跳下来,变成一个拇指大小的红衣小人。 “那行。”它说: “我跟你走。” 夜魅愣住了: “你……你愿意?” 朱果点点头: “愿意。” “因为你心里,有别人。” 夜魅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捧着那个朱果小人。 轻轻说: “谢谢。” 朱果小人摆摆手: “不用谢。” “活着,就是互相帮衬。” 它跳进丹炉里。 化作一道红光。 融入丹药中。 --- 这一关,最后炼成丹的,只有三个人。 老道士没炼。 夜魅炼了一颗“暖心丹”。 林渊没炼。 无相没炼。 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什么也没炼。 他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药材,看了很久。 然后—— 他转身走了。 老道士问他:“你不炼丹?” 他摇摇头: “我没什么要炼的。”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到底想要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说: “不知道。” “等遇见了,就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大殿深处的通道。 老道士看着他的背影。 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喃喃自语: “这人……有意思……” --- 穿过炼丹房,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海。 海无边无际,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边际。 海水不是蓝色的,是灰色的,灰得像死人的脸,灰得像烧尽的纸灰。 海面上没有浪,没有风,什么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 海边停着一艘船。 船不大,只能坐十来个人。 船头站着一个船夫,穿着一身破旧衣裳,手里撑着一根竹篙,正对着岸上的人笑。 忘命。 “诸位,上船吧。”他招手,“过了这片海,就是最后一层了。” 有人问:“这片海叫什么?” 忘命指了指海边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字: “苦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回了头,也是苦海。不如往前,往前有彼岸。” --- 船行到海中央,四周突然暗了下来。 天黑了。 海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远处有一点光,微弱得像萤火虫,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忘命指着那点光。 “那就是彼岸。” 有人问:“多远?” 忘命笑了。 “不远。划一会儿就到了。” 可划了一会儿,那点光还是那么远。 又划了一会儿,还是那么远。 再划一会儿,依旧那么远。 永远那么远,永远到不了。 有人崩溃了。 “这他娘的要划到什么时候!” 忘命不紧不慢地撑着船。 “别急,别急。快了,快了。” 可快了多久?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不知道。 船上的人越来越绝望,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想—— 跳下去。 有人真的跳了下去。 跳进那片灰色的、死一般的海水里。 海水淹没了他的头顶,他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然后,他开始下沉。 下沉的时候,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那笑容满足,幸福,虔诚,和那些被“渡化”的人一模一样。 船上的人看着他的脸消失在海水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人问忘命:“他死了吗?” 忘命摇摇头。 “没死。他在舒服。” 又有人跳了下去。 又一个。 再一个。 最后,船上只剩五个人。 老道士。 无相。 夜魅。 林渊。 还有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忘命撑着船,慢悠悠地说: “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 年轻人突然开口: “这光,永远到不了,对吧?” 忘命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 年轻人说:“猜的。” 忘命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 “那你猜猜,怎么才能到?” 年轻人想了想,说: “不追了,就到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点光,闭上眼睛。 忘命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撑着船,继续往前划。 可这一次,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 船靠岸了。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666章 九幽炼魂·八滴泪 前方,是一座倒悬的山峰。 山峰顶端向下生长,山石如逆流的瀑布般刺入深渊。峰顶最尖锐处,盘坐着一个人。 他的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旋转的灰色漩涡。 他看着走来的阴九幽,看着阴九幽身后的夜魅、老人、厉无伤,看着更后面那些从秘境里出来的人—— 老道士、无相、林渊、太叔寰、哭丧人、屠苏、陈九、墨无天、檀梵天、忘尘、忘忧、忘苦、渡厄—— 还有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得极慢。 极仔细。 像是在—— 数什么。 然后,他笑了。 “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风。 阴九幽点点头: “来了。” 那人从峰顶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下倒悬的山峰。 脚踩在倒长的山石上,如履平地。 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他看着阴九幽。 阴九幽看着他。 两双眼睛,四团漩涡。 一对灰色的,一对深渊般的。 “我叫古忘川。”那人说: “魔域七宗公认的,最不该惹之人。” 阴九幽没说话。 古忘川继续说: “你肚子里,有很多人。” 阴九幽点点头: “对。” 古忘川问: “有多少?” 阴九幽说: “十六万万。” “加上刚进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渡厄他们: “快十七万了。” 古忘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十七万万。”他喃喃道: “每一滴泪,都是一个人。” 阴九幽眉头一挑: “泪?” 古忘川点点头: “对。” “泪。” “我收集了九万年。” “收集这世间最纯粹的痛苦。” “把它炼成——” 他伸出手。 掌心浮现出八滴泪水。 每一滴都闪烁着不同的光芒。 第一滴,是血红色的。 红得像刚流出的血,还带着体温。 第二滴,是幽蓝色的。 蓝得像深渊里的鬼火,冷得让人发抖。 第三滴,是灰白色的。 灰得像烧尽的纸灰,空得什么都没有。 第四滴,是七彩的。 彩得像彩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第五滴,是透明的。 透明得像什么都没有,但仔细看,里面有无数张脸在挣扎。 第六滴,是金黄色的。 黄得像阳光,却烫得让人不敢靠近。 第七滴,是漆黑的。 黑得像墨,黑得像——比虚无还虚无。 第八滴,是银白色的。 白得像月光,柔和得让人想哭。 八滴泪,八种颜色。 八种痛苦。 八种—— 最纯粹的人性。 古忘川捧着这八滴泪,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看着它们。 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九万年。”他说: “我花了九万年,才收集到这八滴。” “每一滴背后,都有一个人。” “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是一种——” 他顿了顿: “最纯粹的痛苦。” 阴九幽看着他: “你收集这些干什么?” 古忘川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吃。”他说: “和你一样。” “你吃人。” “我吃——” 他指着那些泪: “他们的痛苦。” --- 古忘川捧着第一滴泪。 血红色的。 他把它举到眼前。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少年。” 他抬手。 血泪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魔域深处,倒悬的山峰。 一个少年跪在古忘川面前。 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疼—— 他的皮肤下,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 “师尊……弟子知错了……”少年额头青筋暴起,声音破碎。 古忘川睁开眼。 “错?”他轻笑,“你没错。你只是太像当年的我。” 他抬手,指尖浮现出一只透明的虫子。虫子只有米粒大小,体内却流淌着七彩的光。 “这是九幽噬心蛊的母虫。”古忘川说,“你体内的三千子蛊,会听从它的召唤。” 少年眼中燃起希望:“师尊愿意原谅我?” “原谅?”古忘川歪头,表情像是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我何时说过要原谅你?” 他屈指一弹。 母虫没入少年的眉心。 少年惨叫一声,皮肤下的蠕动陡然剧烈百倍。那些子蛊开始疯狂啃噬他的血肉,却刻意避开要害——它们要让他清醒着承受这一切。 “你知道吗?”古忘川俯身,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童入睡,“九幽噬心蛊最精妙之处不在于噬心,而在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少年的丹田处。 “它们啃噬的同时,会分泌一种灵液。这种灵液能修复你被啃噬的血肉。” 少年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被啃出的血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愈合之后,新的子蛊又会从伤口中钻出,继续啃噬。 “生生不息,循环往复。”古忘川站起身,俯瞰着倒悬的山峰下无尽的深渊,“这是我用三百年才培育出的完美痛苦。你会永远活着,永远清醒,永远感受每一寸血肉被啃噬又重生的过程。” 少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条子蛊正从他的喉咙里钻出来。 “对了。”古忘川回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等你完全习惯这种痛苦后,我会让你入轮回。你的每一世都会找到我,而我会每一世都让你想起今生。” 他伸出手,接住少年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这滴泪,我收下了。”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血红色的泪。 轻声说: “他叫阿念。” “在我这里,受了一万年。” “一万年,每天都在被啃噬,每天都在愈合。” “一万年后,他终于习惯了。” “习惯之后,他问我——” “师尊,我现在可以死了吗?” 古忘川笑了: “我说,可以。” “他死的时候,笑着的。” “笑得那么开心。” “笑得——” 他看着阴九幽: “像终于解脱了。”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那滴血泪。 看着里面那个少年的影子。 那个少年,在对他笑。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像阿慈。 像林渊。 像所有—— 终于不再痛苦的人。 --- 古忘川捧着第二滴泪。 幽蓝色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女人。”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断魂崖底,一面湖。 湖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眼睛被挖去,舌头被割断,四肢的经脉被一根根抽出,缠绕在她的脖颈上,像一条条苍白的蛇。 但她还活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男子走到她身边,将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她的断肢处开始发痒——新的血肉正在生长。 “师妹,你知道这枚丹药用什么炼的吗?”男子蹲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用的是你母亲的心头血。她还没死,我每天取一滴,够用很久。” 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 男子满意地笑了。 他抬手一挥,湖面泛起涟漪。涟漪散尽后,湖中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一座冰棺悬浮在地火之上。冰棺里躺着一个老者,面色红润,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着。 “你父亲也没死。”男子说,“我用万年寒冰冰封了他,又用地火保持温度。他会在冰棺里永远做着一个梦——梦里你嫁给了我,我们生了三个孩子,你母亲活到九百岁才含笑而终。”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这个梦,我已经让他做了两百年。” 女人的眼眶里流出血泪。 男子伸出手,接住那滴血泪,放在舌尖尝了尝。 “苦的。”他皱眉,“看来你的恨还不够纯粹。”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 “这是摄魂镜,我新炼的法器。”他把镜面对准女人,“从今天起,你每流一滴血泪,镜中就会多一道你的魂印。等收集齐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魂印……” 他笑了笑,没有说完。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幽蓝色的泪。 “她叫苏眉。”他说: “曾经是天璇阁最年轻的丹道宗师。” “那个男人,叫沈无渡,是她曾经的师兄,曾经的未婚夫。” “她在湖边站了三百年。” “三百年,每天都在流泪。” “每一天流下的泪,都被炼成一道魂印。” “三百年后,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魂印,齐了。” 古忘川顿了顿: “她被炼成器灵那天,笑了一下。” “不是痛苦的笑。” “是——” 他看着阴九幽: “解脱的笑。” --- 古忘川捧着第三滴泪。 灰白色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药人。”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药王谷深处,一片药田。 田里种的不是药材,是人。 每个人都被削去四肢,泡在药液里,只露出头颅。他们的头发被剃光,头皮上刻着药材的名字:龙涎草、九叶莲、七星花…… 药田中央,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正在给一个“药人”浇水。浇的不是普通的水,是用九九八十一种毒虫熬炼的毒液。 “乖,喝了它。”他把毒液灌进药人嘴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药人的脸迅速扭曲,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青紫色,七窍开始渗血。 老人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不时翻开他的眼皮看看,又掰开他的嘴闻闻。 “火候还差一点。”他自言自语,“明天加两钱断肠散试试。” 药人眼中流出泪水。 老人看见了,皱眉:“流泪会让药性变淡。”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火焰,直接烧灼药人的泪腺。 嗤—— 焦臭味弥漫。 “好了。”老人满意地点头,“以后不会流泪了。” 他走向下一个药人。 这个药人是个女子,腹中高高隆起。 “快生了。”老人蹲下身,伸手按了按她的肚子,“等你生下孩子,孩子会成为新的药人。而你……你的胎盘是炼制续命丹的主药,我已经答应卖给魔域七宗了。” 女子疯狂地挣扎,但四肢已被削去,只能徒劳地扭动身躯。 老人拍拍她的头,安慰道:“放心,我会让你活着生。活人取出的胎盘,药效最好。”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灰白色的泪。 “那个老人叫药无悔。”他说: “药王谷谷主。” “那些药人,有三百七十三个。” “三百七十三种药材。” “他花了八百年,培育出这片‘良田’。” “那些药人流的泪,都被他收集起来。” “说是——” 他顿了顿: “泪水会让药性变淡。” 古忘川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想哭。 “可他还是收集了一滴。”他说: “那个被烧掉泪腺的药人,死前流下最后一滴泪。” “那滴泪,没有经过他的允许。” “自己流下来的。” “自己——” 他看着那滴灰白色的泪: “跳进他的瓶子里。” --- 古忘川捧着第四滴泪。 七彩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赌徒。”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幽冥地府,第十八层。 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副骰子。 桌子两边各坐着一个人。 一边是阎罗殿殿主,冥照。 另一边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姓谢,单名一个“偿”字。 “又来了?”冥照叹气,“你这局输给我多少世了?” 谢偿微笑:“不多,九万八千六百四十二世。” “还赌?” “赌。” 冥照抓起骰子,随手一掷。 三点。 谢偿掷出两点。 “你又输了。”冥照说,“这次赌什么?” 谢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这是我第十万世轮回的所有亲友。”他说,“父母、妻儿、师友、同门,一共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他把纸推向冥照。 “他们的命,归你了。” 冥照接过纸,看了一眼,点头:“老规矩?” “老规矩。” 冥照抬手,指尖浮现出三千七百二十四点幽光,分别落向纸上对应的名字。 “这一世,你会出生在凡间一个铁匠家里。七岁时父母双亡,十二岁时被卖入戏班,十六岁时因容貌姣好被当地恶霸强占,二十岁时染上恶疾,容貌尽毁,被赶出恶霸府邸,流落街头。三十岁时你会遇到一个老人,他会收你为徒,传你医术。你学医四十年,救人数万,七十岁时你的徒弟会为了争夺你的医书,亲手毒死你。” 谢偿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这一世的痛苦指数比上一世低了些。”他评价道,“不过还算满意。” 冥照挑眉:“你不问问那三千七百二十四人的下场?” 谢偿摇头:“不必问。无论你怎么处置,他们都会恨我。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向冥照拱手:“十世之后,我再来。”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七彩的泪。 “他叫谢偿。”他说: “九万八千六百四十二世轮回。” “每一世,都把最亲近的人送给冥照。” “每一世,都带着所有人的恨意重生。” “他要的——” 他看着阴九幽: “就是被最爱的人恨。” --- 古忘川捧着第五滴泪。 透明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道士。”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天柱山之巅,一座道观。 道观里住着一个道士,法号“无心”。 他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八百年前,他叫“有心”,是修真界公认的慈悲之人。 那时他收养了一个弃婴,取名“念恩”。 念恩三岁时,有人寻仇上门。仇家抓走念恩,要挟有心自废修为。 有心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仇家大笑离去,念恩被丢在崖底,摔断了双腿。 有心用残存的修为爬下悬崖,把念恩背上来。从此念恩成了瘸子,有心成了废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念恩十岁时,问有心:“师父,你后悔吗?” 有心摇头:“为你,万死不悔。” 念恩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念恩二十岁时,修为突飞猛进。他开始四处挑战,闯下赫赫威名。 有人劝有心:“你徒弟杀心太重,早晚要惹出祸来。” 有心说:“他还年轻,会懂事的。” 念恩三十岁时,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仇家找上门,要念恩偿命。 有心跪了三天三夜,用自己的命换回了念恩的命。 他死前,念恩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师父,你知道当年那些仇家,是谁引来的吗?” 有心愣住了。 念恩笑了。 那笑容和三岁时一模一样。 有心死后,怨念不散,化为厉鬼。他的魂魄飘到念恩面前,要问个明白。 念恩正在喝酒,看见他的鬼魂,一点也不惊讶。 “你收养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我杀父仇人的师弟。”念恩说,“我父亲当年不过是想抢你们一件法器,你就亲手杀了他。你以为做得干净,却不知道我母亲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有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念恩继续说:“我花了三十年,一步一步让你体会什么是绝望。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生。你废了修为救我,我让你残废着活二十年。你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我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他端起酒杯,对着有心的鬼魂举了举:“师父,你教我的,做人要恩怨分明。” 有心疯狂地扑上去,却穿过念恩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念恩站起身,拍拍衣袍:“对了,你的魂魄会永远困在这座道观里。这是我为你布置的阵法,叫‘无心之得’——你生前有心,死后无心,正好应景。” 他走出道观,再也没有回来。 八百年过去了。 有心的魂魄每天都在道观里游荡。他看见自己收养念恩时的欢喜,看见自己废掉修为时的决绝,看见自己跪地求饶时的卑微。 他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想—— 如果当年,我没有杀那个抢法器的人呢? 但他知道,没有如果。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透明的泪。 “他叫有心。”他说: “困在道观里八百年。” “八百年,每天都在想——” “如果当年。” “可世上哪有如果。” “他死前流下最后一滴泪。” “那滴泪——” 他看着阴九幽: “是透明的。” “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 他顿了顿: “后悔。” --- 古忘川捧着第六滴泪。 金黄色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女人。”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北冥冰原深处,一座血红色的祭坛。 祭坛上跪着九个人,从老到幼,依次排列。 最老的是个白发老妪,最幼的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祭坛下站着一个女子,身着血色长裙,面容绝美,眼神空洞。 她叫血无泪,血煞宗宗主。 这九个人,是她的母亲、父亲、三位兄长、两位姐姐、以及她刚出生三天的侄女。 “无泪……”母亲颤抖着开口,“我们是你的亲人啊……” 血无泪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抬手,指尖逼出一滴精血。 精血悬浮在半空,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为一个复杂的血纹。 “以血亲为引,以血脉为薪。”她念道,“祭我九族,开万古禁门。” 血纹落在祭坛上。 九个人同时惨叫起来——他们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涌出,汇聚成溪流,沿着祭坛上的纹路流淌。 婴儿的哭声最尖锐,但也最短暂。 血无泪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九百年前,她也是这个祭坛上的祭品。 那时她才三岁,被她的亲生父亲献祭,只为开启禁门,获取里面的万古传承。 她在祭坛上哭了三天三夜,血流干了,人却奇迹般活了下来。 禁门开了,父亲得到了传承。 但她没死。 因为她体内流着上古血魔的血脉,越是濒死,血脉越浓。 她从祭坛上爬下来时,父亲已经离开了。 她一个人在北冥冰原上爬了三个月,靠吃冰雪和死去的野兽为生。 三个月后,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教她功法,教她杀人,教她如何把痛苦炼成力量。 一千年后,她回来了。 祭坛上的惨叫声渐渐停止。九具干尸倒在那里,姿态扭曲。 血无泪走上祭坛,蹲下身,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你知道吗?”血无泪轻声说,“我三岁时,也是这样看着你的。” 她伸手,合上母亲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祭坛深处那道刚刚开启的禁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后,她的父亲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无泪……”他声音嘶哑,“爹错了……” 血无泪笑了。 那是她一千年来第一次笑。 “爹。”她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走到父亲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我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让你亲口说出这三个字。” 她伸手,轻轻抚摸父亲的脸。 “现在,你可以死了。” 她站起身,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父亲的惨叫——禁门正在缓缓关闭,而门内,有他当年取走传承时,留下的所有仇家。 那些人等了他一千年。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金黄色的泪。 “她叫血无泪。”他说: “九百年来,没有流过一滴泪。” “献祭九族的时候,没有流泪。” “杀死父亲的时候,没有流泪。” “但她死的时候,流泪了。” “那一滴泪——” 他看着阴九幽: “是金黄色的。” “因为里面,有她的血。” --- 古忘川捧着第七滴泪。 漆黑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徒弟。”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万毒谷深处,一座地宫。 地宫中央放着一口大鼎,鼎下燃着幽绿色的火焰。鼎中煮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皆白,皮肤已经被煮得透明,能看见内脏在沸水中翻滚。 但他还活着。 鼎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在往鼎里添加药材。 “师父,这是最后一味药了。”年轻人举起手中一朵七色花,“七彩毒莲,九万年才开一次,您当年找了八辈子都没找到。” 鼎中的老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年轻人把七彩毒莲扔进鼎里。 鼎中的沸水瞬间变成七彩色,老人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 年轻人满意地点头。 他叫毒无解,万毒谷谷主。 鼎中的老人,是他的师父,曾经的天底下第一用毒高手。 三百年前,毒无解拜入师父门下。 师父待他极好,倾囊相授,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他。 毒无解也很争气,三十岁就青出于蓝。 师父很高兴,把谷主之位传给了他。 传位那天晚上,师父喝醉了,拉着他的手说:“徒儿啊,师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炼出了多少毒药,而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毒无解笑了。 第二天早上,师父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泡在一口大鼎里。 “师父。”毒无解蹲在鼎边,轻声说,“您教我的,用毒的最高境界,是把毒炼进自己身体里,让自己变成最毒的毒药。” 他伸手,搅了搅鼎中的沸水。 “我想试试,把您炼进我的身体里。” 师父疯狂地挣扎,但浑身无力——毒无解昨晚给他喝的酒里,下了九九八十一种毒。 “您放心。”毒无解说,“我用的是万载寒铁铸的鼎,烧的是九幽玄冰火。寒铁能保您不死,玄火能让您永远保持清醒。” 他顿了顿,笑得很温柔。 “您会一直活着,一直煮着,一直感受着自己慢慢变成一味药。” 三百年过去了。 师父还在鼎里。 他的皮肤已经完全透明,骨头也开始融化,但意识依然清醒。 毒无解每天都会来陪他说话,告诉他外界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今天又加了什么药材。 “师父,您的肉身快炼成了。”这天,毒无解说,“再过一百年,您就会完全化为一枚丹药。” 他把手伸进鼎里,捞出一块已经软化的骨头,放在嘴里嚼了嚼。 “味道还差一点。”他皱眉,“可能是火候不够。” 他把骨头吐回鼎里,转身离去。 鼎中的师父流下一滴泪。 那滴泪落入沸水中,瞬间蒸发了。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漆黑的泪。 “他叫毒无解。”他说: “那滴泪,是他师父的。” “被煮了三百年,终于流下一滴泪。” “那滴泪——” 他看着阴九幽: “是漆黑的。” “因为里面,全是毒。” --- 古忘川捧着第八滴泪。 银白色的。 “这一滴,”他说: “来自一个丈夫。” 他抬手。 泪中浮现出画面—— 天劫海深处,一座孤岛。 岛上只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焦黑,皮肤龟裂,裂缝中透出金色的光芒——那是天劫留下的伤痕。 他叫劫无生,曾经的天劫宫宫主。 九百年前,他爱上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叫云萝,是魔域七宗的圣女。 他们相爱了。 整个修真界都在反对,但劫无生不在乎。他说:“我渡过了九重天劫,还渡不过一个情劫?” 他辞去宫主之位,废去一身修为,只求与云萝长相厮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萝哭了。 她说:“你为我做到这一步,我此生无以为报。” 劫无生笑了:“我不要你报,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们成了亲,生了一个女儿。 女儿取名劫念,意为“劫后余生之念”。 劫念三岁那年,云萝失踪了。 劫无生找遍三界,最后在天劫海找到了她。 她站在一座祭坛上,身后是魔域七宗的诸位宗主。 “无生。”云萝说,“对不起。”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符印——那是劫无生当年渡劫时留下的天劫烙印。 “我接近你,就是为了这个。” 劫无生愣住了。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云萝被仇家追杀,他出手相救。 他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云萝受伤晕倒在他门前,他悉心照料。 他想起他们第三次见面,云萝说:“你渡劫时留下的伤,我能治。”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 “那道烙印里,藏着天劫宫历代宫主的力量。”云萝说,“只要炼化它,我就能突破最后一重境界。” 劫无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云萝垂下眼睑:“念儿……不是你的女儿。” 劫无生跪倒在地。 云萝转过身:“动手吧。” 魔域七宗的宗主们同时出手,将劫无生封印在天劫海深处的孤岛上。 封印完成的那一刻,云萝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解脱。 九百年过去了。 劫无生每天坐在树下,望着海面。 他看见云萝突破境界,成为魔域第一人。 他看见云萝娶了新的夫君,生了新的孩子。 他看见云萝寿元将尽,开始四处寻找延寿之法。 他看见云萝来到天劫海,站在他面前。 “无生。”她说,“我快死了。” 劫无生抬起头。 他的眼睛早已被天劫烧瞎,但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我知道。”他说。 云萝沉默了很久。 “当年的事……对不起。” 劫无生笑了。 那是他九百年来第一次笑。 “云萝。”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云萝摇头。 劫无生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道符印——那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烙印。 “因为我把自己炼成了另一个烙印。”他说,“你当年拿走的那道,是假的。” 云萝脸色大变。 劫无生的笑容更加温柔:“我早就知道你是骗我的。但我不在乎。” 他站起身,走向云萝。 “我等了九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伸出手,握住了云萝的手。 “现在,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为一道金色的光芒,涌入云萝体内。 云萝惨叫一声,她的身体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金色的光芒——那是劫无生九百年积攒的天劫之力。 “云萝。”劫无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我说过,我不要你报,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云萝的身体化为飞灰,消散在天劫海上。 岛上只剩下一棵树,和一个刚刚出现的墓碑。 墓碑上刻着一行字: “劫无生与妻云萝之墓。” 画面消散。 古忘川看着那滴银白色的泪。 “他叫劫无生。”他说: “他等了九百年,就是为了和她在一起。” “哪怕她骗他,害他,利用他。” “他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死的时候,他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笑得——” 他看着阴九幽: “像终于等到了。” --- 八滴泪,八种颜色。 八种痛苦。 八种—— 最纯粹的人性。 古忘川捧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 他抬起头。 看着阴九幽。 “九万年。”他说: “我收集了八滴。” “还差一滴。” 阴九幽问: “差哪一滴?” 古忘川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 “我自己的泪。”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看不懂。 “我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扔进了深渊。” “那只眼睛里,藏着最后一滴泪。” 他看着阴九幽: “你能帮我取回来吗?”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的泪,是什么颜色的?” 古忘川想了想。 “不知道。” “从来没流过。” “九万年了。” “从来没有。” 他看着阴九幽: “我想看看。” 阴九幽点点头。 他迈步,走向倒悬的山峰。 走向峰顶。 走向那个—— 深渊。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7章 九幽万毒·苏沉 倒悬的山峰下,是无尽的深渊。 阴九幽站在峰顶边缘,往下看。 看不见底。 只有黑暗。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古忘川站在他身边,也往下看。 那双没有瞳仁的灰色眼睛,此刻微微发亮。 “九万年前,”他说,“我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扔进了这里。” 阴九幽没说话。 古忘川继续说: “那只眼睛里,藏着我最后一滴泪。” “九万年了,它一直在下面等我。” 他看着阴九幽: “你能帮我取回来吗?”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老子帮你取。” 他纵身一跃。 跳进深渊。 --- 深渊中没有风。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坠落。 一直坠落。 不知坠了多久。 阴九幽睁开眼睛。 四周还是黑暗。 但黑暗里,有东西在发光。 是一双眼睛。 不是古忘川的眼睛。 是另一双。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你来了。” 声音很轻。 像风。 又像—— 叹息。 阴九幽问: “你是谁?” 那声音说: “我叫苏沉。” “曾经是九幽魔宫的宫主。” “曾经是——” 他顿了顿: “殷无痕的仇人。” ---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 看着三十出头,穿着破烂的黑色长袍,头发披散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 从来没睡过觉。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看着他。 “你身上,有很多人。”苏沉说。 阴九幽点点头: “对。” 苏沉问: “多少人?” 阴九幽说: “快十七万万了。” 苏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 像从来不会笑的人,第一次笑。 “十七万万……”他喃喃道: “比我多。” 他抬起手。 掌心浮现出一幅画面—— --- 玄黄大世界,东荒深处,不周山。 一个少年在攀爬悬崖。 他十六七岁,瘦得皮包骨头,手指磨得看见白骨,血糊在岩石上,一步一滑。 但他没有停。 一直往上爬。 爬了三天三夜。 终于,他在崖顶采到了一株草药。 雪参。 千年雪参。 他捧着那株雪参,笑得像个孩子。 画面一转。 少年下山。 山脚下站着一个白衣修士。 面如冠玉,手摇折扇。 他看着少年,笑了: “小友,雪参卖不卖?” 少年摇头: “救我妹妹。” 白衣修士笑得更开心了: “你妹妹?是不是住在山脚青石村,左眼角有颗泪痣?” 少年的脸,瞬间惨白。 白衣修士从袖中摸出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在指尖把玩: “我昨日路过,见她生得可爱,便取了她的眼睛。还剩一颗,你要不要?” 少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扑上去。 白衣修士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少年眉心。 少年便像被钉在半空,动弹不得。 “你这副恨极了的模样,倒有几分意思。”白衣修士端详他,“想报仇吗?” 少年目眦欲裂。 “我不杀你。”白衣修士收回手指,“杀你太便宜了。我要你活着,活着找我报仇。我叫殷无痕,九幽魔宫少宫主。记住了?” 他转身离去。 走出三步,又回头: “对了,你妹妹的眼睛我炼成了两颗驻颜丹,味道不错。” 画面消散。 苏沉看着阴九幽: “那个人,就是我。” 阴九幽没说话。 苏沉继续说: “我妹妹叫苏小小。七岁。左眼角有颗泪痣。” “我从小背着她长大。爹娘死得早,只有我们两个。” “她说,哥哥,等我长大了,嫁给你。” “我说,好。” 他顿了顿: “那株雪参,我没来得及送出去。” --- 画面又浮现。 十年后。 幽冥海,殷无痕闭关处。 苏沉站在禁制外,浑身是血。 他已经破了七十二道禁制,还剩九道。 破不动了。 他在禁制外守了三年。 修到金丹大圆满。 三年后,他终于破开最后一道禁制。 殷无痕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 “你果然来了。”他站起身,“十年金丹大圆满,比我预想的快。但还不够。” 他抬手。 苏沉的丹田便炸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丹碎成齑粉。 修为散尽。 苏沉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脊骨的蛇。 殷无痕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苏沉说不出话。 “因为你越恨我,修得越快。”殷无痕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苏沉嘴里,“这是九幽续脉丹,保你不死。等你修到元婴期,再来找我。” 他站起身,踢了踢苏沉的脑袋: “下次见面,我让你看看我养的新宠物。” 画面消散。 苏沉说: “那粒丹药,让我活了下来。” “但没有金丹,我修不了。” “我用了三十年,把自己炼成半人半尸。” “以经脉为炉,以血肉为炭,硬生生在体内重开丹田。” “这法子叫‘碎丹成婴’,九死一生。” “我活下来了。” --- 画面再转。 三十年后。 殷无痕正在炼丹。 丹炉有三丈高,炉火碧绿,烧的是修士的魂魄。 炉边堆着十几具尸体,都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 苏沉走进来。 殷无痕看见他,很高兴: “你来得正好,这炉‘万魂丹’还差一味药引。你看上面——” 炉顶悬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罩。 罩里蜷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没有眼睛,没有舌头,没有四肢。 像一根人棍,泡在血水里。 但她还活着。 胸口微微起伏。 苏沉认出了她脸上那颗泪痣。 殷无痕解释: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她的魂魄,重新炼了一具身子。你不觉得这样很美吗?她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在这里等你。” 苏沉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血。 他哭不出来了。 眼泪早就流干了。 殷无痕皱眉: “你不高兴?” 苏沉开口,声音像锈蚀的铁: “我会杀了你。” “我知道。”殷无痕笑起来,“但你还不够强。等你到了化神期,再来找我。” 他挥袖。 苏沉飞了出去。 飞出三千里。 摔在一座荒山上。 画面消散。 苏沉说: “那一百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自己炼成半人半尸。” “第二件,把骨头一根根抽出来,刻上杀阵,再装回去。” “第三件,把自己的魂魄撕成三片,一片炼成本命元神,两片炼成分身,日夜修炼。” “我成了玄黄大世界第一个尸神道、剑道、阵道三修的人。” --- 画面浮现。 一百年后。 殷无痕在举办婚宴。 新娘是九幽魔宫抓来的一个女修,合体期,貌美。 殷无痕当着一百多位宾客的面,剥了她的皮,披在自己身上,跳了一支舞。 宾客们鼓掌。 苏沉踏进大殿。 殷无痕停下来,看着他,眼里有惊喜: “化神期了?好,好。我等你很久了。” 苏沉不说话。 抬手一剑。 这一剑他练了一百年。 只练这一剑。 剑出,天地失色,时空凝固。 一百多位宾客全部定在原地。 只有殷无痕动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化神期还是不够。”他说,“你知道吗?我已经是渡劫期了。只差一步,就能飞升。” 他轻轻一折。 剑断了。 苏沉倒飞出去。 撞穿十七座宫殿。 嵌进山壁里。 殷无痕飞过来,悬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他问。 苏沉看着他。 “因为我很寂寞。”殷无痕说,“修到渡劫期,天下无敌,没有人能杀我,也没有人能恨我。所有人都怕我,讨好我,跪着舔我的鞋。只有你,你是真的恨我。” 他伸出手,摸了摸苏沉的脸。 “你越恨我,我越开心。你越努力,我越期待。等你哪天真的能杀我了,那才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他收回手,想了想: “这样吧,我再给你加把火。你看——” 他摊开掌心。 掌心里有一团光。 光里有一个小小的婴儿。 眉眼和苏沉一模一样。 “你母亲。”殷无痕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她的转世。刚出生的,还没满月。你说,我该怎么处置她?” 苏沉的眼睛红了。 不是恨。 是红。 眼眶里流出血来。 混着泪,混着脓,混着他一百多年的煎熬和痛苦。 殷无痕笑了: “我把她炼成一颗丹药,你吃了,就能突破渡劫期。你吃不吃?” 画面消散。 苏沉看着阴九幽: “我吃了。” 阴九幽没说话。 苏沉说: “我当着殷无痕的面,吃了我母亲转世炼成的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丹药入口的那一刻,我的修为暴涨。” “从化神后期一路冲到渡劫期。” “天劫来了,九道雷。我硬扛了八道,第九道劈下来的时候,我伸手捏碎了。” “我突破了。” --- 画面浮现。 殷无痕鼓掌: “好,好。你终于追上我了。现在,你可以杀我了。” 苏沉站起来。 看着他。 一百五十年了。 他等这一刻等了一百五十年。 他无数次梦见这一刻。 梦见自己怎么杀他,怎么折磨他,怎么让他生不如死。 但现在,他真的站在殷无痕面前。 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你在犹豫?”殷无痕歪着头,“要不要我先教你几招折磨人的法子?” 苏沉动了。 他一掌拍在殷无痕丹田上,震碎了他的渡劫金丹。 又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震碎了他的元神。 再一掌拍在他心口,震碎了他的心脏。 殷无痕倒下去。 躺在地上。 嘴角流着血。 还在笑。 “你……知道吗……”他断断续续地说,“我等这一天……也等了一百五十年……” 苏沉愣住了。 “我……早就活够了……修到渡劫期……又飞升不了……活着……有什么意思……”殷无痕笑着,“但我……不能自杀……那样太窝囊了……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杀我的人……” 他看着苏沉,眼里有欣慰: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闭上眼睛。 死了。 苏沉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杀了殷无痕的那双手。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天。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吹过来,很轻。 他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蹲下来,抱住头。 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在抖。 他哭了。 一百五十年,第一次哭。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滴在殷无痕的尸体上。 他想起了他妹妹,想起了那株没送出去的雪参,想起她说“哥哥我长大了要嫁给你”。 他想起了他母亲,想起了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的脸,想起他亲手吃下去的那颗丹。 他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站起来。 一脚踢开殷无痕的尸体。 “你就这么死了?”他喃喃,“太便宜你了。” --- 画面消散。 苏沉看着阴九幽: “我没有飞升。” “我把殷无痕的魂魄拘出来,炼成一盏魂灯,日夜焚烧。” “火焰是碧绿色的,烧的是殷无痕的记忆。烧完一世,再烧一世。” “殷无痕的魂魄在火里嚎叫,求我杀了他。” “我不听。” “我烧了一千年。” “一千年后,殷无痕的魂魄烧成了一缕烟,彻底散了。” “我站在那缕烟面前,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我活了一千一百五十年,修到了渡劫大圆满,随时可以飞升。” “但我不想飞升。” “我去了幽冥海,进了九幽魔宫。” “魔宫里有很多人,都是殷无痕的弟子。他们跪着迎接我,尊我为新宫主。”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殷无痕说过的话——” ‘所有人都怕我,讨好我,跪着舔我的鞋。’ “我笑了一下。” “我坐上了宫主的位子,开始做殷无痕做过的事:抓人来炼丹,剥皮,养蛊,种莲。” “我做得比殷无痕更好,更毒,更残忍。” “我的名声传遍了玄黄大世界,所有人都怕我,恨我,恨不得杀了我。” “我等了很多年。” “等一个像我当年一样的人出现。” “但没有人来。” “所有人都跪着,没有人敢恨我。” 他顿了顿: “我终于明白殷无痕为什么会寂寞了。” --- 画面浮现。 悬崖边上。 苏沉站在崖顶,看着下面的万丈深渊。 风吹过来,很冷。 他想起了他妹妹,想起了他母亲,想起了殷无痕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我等这一天,也等了一百五十年。” 他纵身一跃。 画面定格。 苏沉看着阴九幽: “九幽魔宫的人发现我死在悬崖底下。” “尸身完好,没有任何伤痕。我是自己跳下去的。” “魔宫里有人悄悄传,说我在临死前,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阴九幽问: “写的什么?” 苏沉说: “‘原来你早就赢了。’” --- 画面彻底消散。 黑暗里,只剩下苏沉和阴九幽。 两个人相对而立。 苏沉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阴九幽没说话。 苏沉说: “因为古忘川。” “他收集了我死前流下的最后一滴泪。” “那滴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里。” 阴九幽问: “你的泪,是什么颜色的?” 苏沉想了想: “不知道。” “我没看过。” “但古忘川说——” 他看着阴九幽: “那是他收集的九滴泪里,最特别的一滴。” “因为那滴泪里,不仅有恨。” “还有——” 他顿了顿: “懂。” 阴九幽眉头一挑: “懂?” 苏沉点点头: “懂殷无痕。” “懂他的寂寞。” “懂他为什么等我杀他。” “懂——” 他笑了: “原来我也在等他。”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苏沉。 看着这个—— 活了一千一百五十年,最后跳崖的人。 看着他眼睛里—— 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问: “你现在还恨吗?” 苏沉想了想: “不恨了。” “恨了一千多年,恨到最后,发现恨的那个人,其实和自己一样。” “都是一个人。” “都是——” 他看着阴九幽: “空。” 阴九幽点点头: “老子也是空的。” 苏沉问: “那你肚子里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阴九幽说: “他们进来,就不空了。” “有人陪,就不空。” 苏沉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那里,隐隐约约,有光透出来。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问: “他们……愿意陪着你?” 阴九幽点点头: “愿意。” “因为他们在外面,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太久了。” “进来,有人陪。” “就不一个人了。” 苏沉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我能进去吗?”他问。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苏沉点点头: “想。” “一个人太久了。” “久到——”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连恨都没了。” 阴九幽张开嘴。 苏沉化作一团光。 灰白的。 淡淡的。 带着一千多年的寂寞。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林渊旁边。 林渊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苏沉点点头: “新来的。” 林渊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苏沉坐下来。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哭丧人。 靠着屠苏。 靠着陈九。 靠着墨无天。 靠着檀梵天。 靠着渡厄。 靠着忘尘忘忧忘苦。 靠着那十七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有家。 那时候,他也有妹妹。 后来—— 都没了。 他以为没了就是没了。 原来—— 还在。 在这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这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女孩。 七岁。 左眼角有颗泪痣。 苏小小。 她看着他。 笑了。 “哥哥。” 苏沉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一千多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住她。 抱得紧紧的。 她也在抱他。 抱得紧紧的。 旁边,还有一个女人。 很年轻。 眉眼和他一模一样。 他的母亲。 她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脸。 苏沉跪下来。 跪在她面前。 “娘……”他说: “对不起……” 母亲摇摇头: “不怪你。” “都不怪你。” 苏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抱着妹妹。 跪在母亲面前。 哭着。 笑着。 哭着笑着。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十七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 外面,黑暗里。 阴九幽站在原地。 他面前,还有一样东西。 一双眼睛。 古忘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悬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走过去。 伸出手。 那双眼睛落在他掌心。 眼睛里有光。 光里有一滴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九滴泪。 古忘川自己的泪。 他把那滴泪举到眼前。 看着它。 那滴泪,是透明的。 透明得像什么都没有。 但仔细看,里面有东西。 有—— 古忘川自己。 九万年前的他。 那时候他还不叫古忘川。 那时候他还有名字。 还有家人。 还有—— 一切。 后来都没了。 他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扔进深渊。 把最后一滴泪,藏在眼睛里。 等着有人来取。 现在,有人来了。 阴九幽看着那滴泪。 看了很久。 然后—— 他把它放进嘴里。 嚼。 没有味道。 只有—— 空。 比任何空都空。 他咽下去。 那滴泪,进了肚子。 落在苏沉旁边。 化作一个人。 古忘川。 他站在苏沉面前。 看着他。 苏沉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然后—— 古忘川笑了。 “你来了。”他说。 苏沉点点头: “来了。” 古忘川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苏沉往旁边让了让。 古忘川坐下来。 靠着苏沉。 靠着林渊。 靠着那十七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九万年前。 那时候,他也有家。 后来—— 没了。 他以为没了就是没了。 原来—— 还在。 在这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是他自己。 九万年前的自己。 年轻,干净,眼睛里还有光。 那个人看着他。 笑了。 “辛苦了。”他说。 古忘川摇摇头: “不辛苦。” “找到了。” 那个人点点头。 转身走回火里。 古忘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安心。 他靠在苏沉肩上。 闭上眼睛。 睡着了。 九万年来,第一次—— 睡着了。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8章 九幽万毒盅·云清 倒悬的山峰下,是无尽的深渊。 阴九幽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长得普普通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 但那双眼睛,不普通。 一金一银。 瞳仁里倒悬着扭曲的符文,像两座倒立的深渊。 他看着阴九幽。 阴九幽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 那年轻人开口了: “你肚子里,有很多人。” 阴九幽点点头: “对。” 年轻人问: “有多少?” 阴九幽说: “十七万万多了。” “加上刚才进来的苏沉,加上古忘川——” 他顿了顿: “快十八万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温和。 那么—— 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十八万万。”他喃喃道: “比我杀的多。”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杀了多少?” 年轻人想了想: “数不清了。” “但从我记事起,每天都在杀。” “杀一个人,收一滴泪。” “收一滴泪,就记住一个人。” “记住了——” 他看着阴九幽: “就永远不会忘。” 阴九幽问: “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 “我叫云清。” “曾经是云家的儿子。” “曾经是——” 他顿了顿: “别人的孙子。” ---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玄黄大陆,中州。 云家。 世代炼丹,以慈悲济世闻名。 家主云舒鹤,人称“丹心圣手”,三百年炼丹救人无数。 这一日,云家来了个黑袍人。 他跪伏于地,声音沙哑: “云大师,求您炼丹。” 云舒鹤皱眉: “你身上煞气太重,我云家丹药,不救邪修。” 黑袍人抬头。 那张脸—— 半边是年轻男子的俊朗,半边是干瘪的老人皮肤。 两只眼睛一金一银。 瞳仁里倒悬着扭曲的符文。 他咧嘴一笑: “我不是邪修。” “我是来给您送礼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盒。 云舒鹤打开,脸色剧变。 盒中是一枚丹药,通体透明,丹心处有一滴血在缓缓游动。 那血的颜色,紫金色。 云家嫡系血脉特有的紫金色。 “这是我儿云清的血!”云舒鹤浑身发抖,“你把他怎么了?!” 黑袍人笑了。 笑得很温和。 “云大师别急,令郎很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只是借了他一滴血,炼了一枚丹药。” “这丹药名叫‘血亲引’。” “服下之后,会看到此生最在乎的人。” 云舒鹤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黑袍人也没解释。 转身离去。 当夜。 云舒鹤的儿子云清回来了。 浑身是血。 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爹,这是您的孙女。” “我在外历练,遇到一个女子……她生下孩子就死了。” “求您救救这孩子,她天生心脉残缺,活不过三日。” 云舒鹤接过襁褓。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嘴唇发紫。 他探手一试—— 确实是心脉残缺。 而且残缺得极其诡异。 像是被人用某种手法,生生抽走了一半心脉。 “是谁害的?”云舒鹤咬牙。 云清摇头: “孩儿不知。” 云舒鹤没再追问。 他抱着孙女,进了炼丹房。 三日后,丹药炼成。 他给婴儿服下。 婴儿的脸色渐转红润。 心脉竟然慢慢愈合。 云清大喜: “爹,您用什么丹?” “九转回天丹。”云舒鹤疲惫地坐下,“耗了我三十年修为。” 云清跪地叩头。 可就在他叩头的瞬间—— 云舒鹤突然捂住心口。 一口鲜血喷出。 他低头看去。 心口处,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裂开。 伤口里没有血。 只有一缕紫金色的雾气,缓缓飘出。 飘向婴儿的口鼻。 婴儿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 一金一银两枚瞳仁。 画面消散。 云清看着阴九幽: “那个婴儿,是我。” 阴九幽没说话。 云清继续说: “我故意让云舒鹤救我。” “因为九转回天丹,需要炼丹者以心血为引,以修为为薪。” “他救我的时候,就把他的心脉,分了一半给我。” “他的心脉里,有他三百年积攒的丹道感悟。” “那些感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笑了: “全成了我的。” --- 画面又浮现。 黑袍人再次出现在云家。 这一次,他站在院子里。 身后跟着九个人。 那九个人面容僵硬,眼神空洞。 身上穿着云家历代先祖的寿衣。 “云大师,多谢您的孙女。”黑袍人拱手行礼,“她身上的心脉,是我抽走的。我故意留下一半,让您炼九转回天丹——因为九转回天丹需要炼丹者以心血为引,以修为为薪。您救她的时候,就把您的心脉分了一半给她。” 云舒鹤脸色惨白。 “您的心脉里,有您三百年积攒的丹道感悟。”黑袍人继续说,“现在,这些感悟全是我的了。” 他伸手一招。 婴儿漂浮起来,悬在半空。 她张开嘴,吐出一枚丹药—— 正是那枚血亲引。 丹药在空中旋转,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一个透明的罩子,将整个云家笼罩其中。 “这枚血亲引,真正的功效不是让人看到最在乎的人。”黑袍人微笑,“而是把最在乎的人,变成自己的养料。从现在开始,您越在乎谁,谁就会越痛苦。” 云舒鹤冲向儿子云清。 云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 透过皮肤,可以看到里面的血管、骨骼、内脏—— 每一寸都在缓慢融化。 变成一种粘稠的液体,顺着毛孔往外渗。 “清儿!”云舒鹤抱住儿子。 云清低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惊恐: “爹……我……我感觉不到疼……可是……可是我看着自己融化……爹……我好怕……” 云舒鹤疯狂地运转真气,想把儿子的身体定住。 可他越用力,云清融化得越快。 “没用的。”黑袍人走过来,蹲在父子俩面前,“云大师,您现在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儿子吧?那太好了——您每救他一分,这阵法就吞噬他十分。您越在乎,他死得越快。” 云舒鹤松开手。 云清的融化停止了。 但下一刻—— 云舒鹤的耳朵开始流血。 他摸了一下,发现耳朵正在变软。 像是被泡在酸液里的蜡像。 “您刚才在乎了自己的耳朵?”黑袍人歪着头,“这不对啊,您不是应该最在乎儿子吗?怎么还会在乎自己?看来您也没那么爱他嘛。” 云清听到这话,眼神变了。 “爹……”他喃喃道,“您……您还顾着自己?” “不是,清儿,你听我说——” 云舒鹤想解释。 但他一开口,舌头开始融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的眼神,从惊恐变成怨毒,从怨毒变成绝望。 最后—— 变成一种诡异的平静。 “爹,我不怪您。”云清说,“您救我这么多年,我欠您的。现在我还给您。” 他伸手。 挖出自己的眼睛。 塞进云舒鹤嘴里。 “吃下去。我的眼睛里有我全部的修为。您吃了,就能多撑一会儿。” 云舒鹤想把眼睛吐出来。 但他的嘴不听使唤。 他的牙齿开始咀嚼。 他的喉咙开始吞咽。 他吃掉了自己儿子的眼睛。 黑袍人拍手大笑: “精彩!太精彩了!” 他笑出了眼泪: “云大师,您知道吗?我这阵法叫‘九幽万毒盅’。它最妙的地方不是让人痛苦,而是让人在痛苦中看清自己。” 他指着云清。 云清已经融化成一滩血水。 只剩一颗头颅还完整。 那颗头颅的眼睛位置是两个血洞,嘴唇还在动: “爹……好吃吗?” 云舒鹤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您儿子最后问您的,不是‘为什么要吃我’,而是‘好吃吗’。”黑袍人凑到他耳边,“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到最后,还在为您着想。而您呢?您刚才在乎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他站起身,走到那九具穿着寿衣的尸体面前。 “这九个人,是你们云家历代先祖。我挖了他们的坟,炼成尸傀。现在,让他们给您跳个舞。” 他打了个响指。 九具尸体开始扭动。 他们的动作极其诡异——关节反转,头颅旋转,手脚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 一边跳,一边从嘴里吐出黑色的虫子。 虫子爬向云舒鹤。 爬上他的腿。 钻进他的皮肤。 顺着血管往心口爬。 “这些虫子叫‘噬亲蛊’。”黑袍人介绍,“它们只吃一个人最在乎的东西。您最在乎儿子,它们就吃您对儿子的记忆。等吃完记忆,就吃您儿子的尸骨。等吃完尸骨,就吃您对儿子的思念。等吃完思念,就吃您自己的心。” 云舒鹤感觉脑子里一片片空白。 他正在忘记云清的脸。 他拼命想记住。 但越用力,忘得越快。 最后——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云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已经想不起来,云清是谁。 噬亲蛊爬到心口,开始啃咬。 它们不吃肉。 只吃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云舒鹤感觉心口越来越空,越来越轻。 他低头看去,发现胸口破了一个洞。 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脏,没有血液,只有一片虚无。 “您的心已经空了。”黑袍人说,“但您还活着。这就是九幽万毒盅最恶毒的地方——它让您活着,让您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成空壳。等您彻底空了,您就会成为我的第十具尸傀。” 他蹲下来,看着云舒鹤空洞的眼睛。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您那个孙女,其实不是您的孙女。她是我用您儿子的血和您儿媳的尸体炼出来的怪物。您儿子根本没有成亲,那个女子是我杀的,我抽了她的魂魄,塞进这具婴儿身体里。她体内有一半您的血脉,所以她既是您的孙女,又不是您的孙女。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骗您炼那颗九转回天丹。” 云舒鹤张了张嘴。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泪。 那滴泪是紫色的。 里面有一道金色的光。 黑袍人伸手接住那滴泪,放进嘴里尝了尝: “嗯,三百年的丹道感悟,果然苦涩。”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九具尸傀停止跳舞,站成一排。 云舒鹤的身体慢慢僵硬。 皮肤变得灰白。 眼睛里失去最后一点光。 他站起来。 走到尸傀队伍的末尾。 站好。 黑袍人看着这十具尸傀,满意地点点头: “云家世代慈悲,从今天起,就世代做我的看门狗吧。” 他转身离去。 身后,十具尸傀齐齐跪倒。 朝他叩首。 画面消散。 云清看着阴九幽: “那个黑袍人,也是我。”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是说——” 云清点点头: “对。” “云舒鹤的儿子云清,是我。” “那个黑袍人,也是我。” “婴儿,是我。” “尸傀,是我。” “我把自己分成了很多份。” “每一份,都在做不同的事。” “有的在杀人。” “有的在救人。” “有的在受苦。” “有的在——” 他笑了: “看着。” --- 画面又浮现。 三个月后。 中州边境,一个小村庄。 一个老妇人在井边打水。 突然捂住心口,倒地不起。 她的孙子跑过来: “奶奶!奶奶你怎么了?” 老妇人睁开眼睛,看着孙子。 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我刚才看到一个人……”她喃喃道,“那个人穿着黑袍子,眼睛一金一银……他说……他说我孙子三岁时淹死的那口井,是他挖的……” 孙子愣住了。 他三岁时确实差点淹死。 是奶奶跳进井里把他捞出来的。 那口井很深,奶奶根本不会游泳。 但那天井水突然变浅,只到奶奶腰深。 他一直以为是神仙保佑。 “奶奶,你别吓我……” 老妇人死死抓住孙子的手。 “他还说……他说……那口井底下,埋着你爹的尸骨……” 孙子脸色惨白。 他爹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据说是外出做工时摔死的,尸骨都没找到。 奶奶说,爹被埋在工地附近,找不回来了。 “他说……你爹不是摔死的……”老妇人眼睛瞪得极大,“是你娘……是你娘杀的……她跟别人有染……怀了你……怕你爹发现……就把他推到井里……” 孙子松开手,后退两步。 “你娘……你娘后来也死了……”老妇人喘着气,“是我……是我在她饭里下了毒……她死的时候还笑着……说谢谢我……说她早就想死了……说她对不起我儿子……” 孙子跌坐在地。 “那个黑袍人……他说……他说这就是他送我的礼物……让我死之前……知道真相……”老妇人嘴角流血,“他说……他最喜欢看这种……临死前的真相……” 她死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孙子跪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良久—— 他站起来。 走到井边。 往下看。 井水里,映出一张脸。 那张脸上,有一双眼睛。 一金一银。 “奶奶,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井里的倒影开口说话。 “可是您忘了一件事——您孙子三岁时淹死的那天,是谁把他捞上来的?” 孙子愣了愣。 他想起来了。 那天,是奶奶跳进井里把他捞出来的。 但奶奶不会游泳。 她跳下去之后,井水突然变浅。 不是神仙保佑。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变成了三岁的孩子,跳进井里,把自己捞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奶奶,您知道为什么井水会变浅吗?”井里的倒影问,“因为我站在井底,把您孙子托了起来。您跳下来的时候,踩的不是井底,是我的肩膀。” 老妇人的尸体开始颤抖。 她的魂魄从尸体里飘出来。 看着井边的孙子,又看看井里的倒影。 两个孙子。 一模一样。 “您孙子三岁那年就死了。”井里的倒影说,“淹死的。您捞上来的那个,是我。我变成他的样子,陪您活了这么多年。您给儿媳下的毒,是我帮她承受的。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十年。” 老妇人的魂魄发出凄厉的尖叫。 “您以为您杀儿媳是因为她害死了您儿子?不,您儿子根本没死。他当年外出做工,是被您赶走的。因为他发现您偷了村里的钱,要报官。您把他推进井里,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死,他爬出来,逃到了外地。” 井里的倒影从井水里浮出来。 站在水面上。 “他后来娶了妻,生了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 蹲下来。 看着她的眼睛。 “奶奶,我叫云清。” 老妇人瞪大眼睛。 “您孙子三岁时淹死的那口井,是我亲手挖的。那个孩子的魂魄,是我亲手收走的。您儿媳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亲手塞进去的。您给儿媳下的毒,是我故意让她吃的——因为那毒不会死人,只会让人假死。她假死之后,我把她炼成了尸傀,让她看着您活了七十年。” 他伸手。 轻轻合上老妇人的眼睛。 “现在,您该去见我爹了。” 老妇人的魂魄消散。 云清站起身,拍拍手。 十具尸傀从黑暗中走出,跪在他身后。 “走吧,去下一个村子。”他说,“我听说那里有个老太太,七十年前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他笑了。 笑得很温和。 “我喜欢听故事。尤其是那种,临死前才说出来的故事。” 画面消散。 云清看着阴九幽: “这就是我做的事。” “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 “一个人,一个人地杀。” “杀一个人,就听一个故事。” “听一个故事,就记住一个人。” “记住一个人——”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就永远不会忘。” ---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杀了多少人?” 云清想了想: “数不清了。” “但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 “每一个人的脸,我都记得。” “每一个人的故事,我都记得。” “他们活在我心里。” “永远活着。” 阴九幽问: “那你呢?” “你自己——” 他顿了顿: “活在哪里?” 云清愣住了。 他看着阴九幽。 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 迷茫。 “我自己……”他喃喃道: “我在哪儿?” 阴九幽说: “你把自己分成了很多份。” “有的在杀人。” “有的在救人。” “有的在受苦。” “有的在看着。” “但那些——” 他看着云清: “都不是你。” “你只是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活。” “看着他们死。” “看着他们——” 他顿了顿: “活着。” 云清沉默。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 那双救过无数人的手。 那双—— 不知道是谁的手。 他问: “那我……是谁?” 阴九幽说: “不知道。” “但老子知道一件事——”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这里,有很多人。”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们在里面。” “有人陪。” “就不想了。” 云清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那个肚子。 那里,隐隐约约,有光透出来。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云清点点头: “想。” “太想了。” “我活了一千多年。” “杀了一千多年。” “记住了一千多年。” “可我自己——” 他笑了: “从来没活过。” 阴九幽张开嘴。 云清化作一团光。 一金一银的。 带着无数个故事。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苏沉旁边。 苏沉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清点点头: “新来的。” 苏沉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云清坐下来。 靠着苏沉。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哭丧人。 靠着屠苏。 靠着陈九。 靠着墨无天。 靠着檀梵天。 靠着渡厄。 靠着忘尘忘忧忘苦。 靠着古忘川。 靠着那十七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有家。 那时候,他也有名字。 后来—— 他把家毁了。 把名字丢了。 把自己分成很多份。 每一份都在忙。 忙得—— 忘了自己是谁。 现在,他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很多人。 一个老头。 云舒鹤。 他的父亲。 他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脸。 一个老妇人。 他的奶奶。 她也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另一边的脸。 还有很多很多人。 那些他杀过的人。 那些他记住的人。 那些—— 活在他心里的人。 他们都来了。 都站在他面前。 都在看他。 都在—— 笑。 云清的眼眶,湿了。 他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你们……不恨我吗?” 那些人齐声说: “不恨。” 云舒鹤说: “你让我看清了自己。” 那个老妇人说: “你让我临死前,说了真话。” 那些被杀的人说: “你记住了我们。” “这就够了。” 云清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一千多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着他们。 抱着这些人。 抱着那些—— 被他记住的人。 哭着。 笑着。 哭着笑着。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十七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9章 极乐天境·渡世师来 倒悬的山峰下,是无尽的深渊。 阴九幽站在那里。 他已经站了很久。 肚子里,有十八万万人。 心里,有三团火。 面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眼睛。 不是苏沉那种。 不是云清那种。 是—— 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光。 又像是声音。 又像是—— 笑。 很轻的笑。 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又像—— 送葬的挽歌。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不是金色的。 不是白色的。 是一种—— 说不出的颜色。 像眼泪。 又像—— 慈悲。 光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白袍,赤足。 很年轻。 二十出头的样子。 面容悲悯,眉宇间仿佛凝结着世间一切的忧愁。 他的身后,悬浮着一轮巨大的光轮。 那光轮里,有无数张脸。 在笑。 在哭。 在念经。 在—— 看着他。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悲悯到令人发指。 “孩子。”他说: “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阴九幽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说: “我叫万屠真我。” “极乐天境的主宰。” “渡世师的师尊。” 他顿了顿: “也是来接你的人。” 阴九幽眉头一挑: “接老子?” 万屠真我点点头: “对。” “接你。” “你吃了太多人。” “造了太多孽。” “心里全是空。” “那空,就是苦。” “我来接你——” 他笑了: “回家。” 阴九幽问: “家在哪儿?” 万屠真我指着身后的光轮: “在这儿。” “在极乐天境。” “在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生死。” “只有永恒的——” 他顿了顿: “极乐。” 阴九幽看着那轮光。 看着里面那些脸。 那些脸,在笑。 笑得那么满足。 那么幸福。 那么—— 让人想吐。 他问: “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万屠真我说: “被我度的。” “他们活着的时候,在凡尘苦海里挣扎。” “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求不得,怨憎会。” “哪一样不是苦?” “我度了他们。” “让他们——” 他笑了: “解脱。” 阴九幽问: “怎么度的?” 万屠真我身后,又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 很美。 美得不像人。 穿着白色的纱衣,赤着脚,头发披散着。 她的嘴唇,是粉色的。 很薄。 一张一合,像是在念经。 她走到阴九幽面前。 双手合十。 “我叫大辩才天女。”她说: “舌绽莲华,是我的名号。” 阴九幽看着她: “你会干什么?” 大辩才天女笑了。 那笑容,很甜。 很媚。 很—— 让人想听她说话。 “我会说话。”她说: “用话度人。” “度那些——” 她看着阴九幽: “不愿归顺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颗金丹。 金丹在指尖转动,散发着柔和的光。 “这是我从一个修士体内取出来的。”她说: “他修了八百年,修出这颗金丹。” “他以为这是他的命。” “他以为没了这颗丹,他就死了。” 她轻轻一捏。 金丹碎了。 碎成齑粉。 从指缝里飘落。 “你看。”她笑着说: “金丹如枷锁。” “碎了,他才得大自在。” 阴九幽没说话。 大辩才天女继续说: “他不肯碎。” “他护着那颗丹,像护着自己的命。” “我劝了他很久。” “他不听。” “后来——” 她笑了: “我帮他碎了。” “碎完之后,他哭了。” “哭着说谢谢我。” “因为——” 她看着阴九幽: “他终于不疼了。” 阴九幽问: “他死了?” 大辩才天女点点头: “死了。” “但死得好。” “死了,就不苦了。” 她凑近阴九幽,轻声说: “你知道吗,堵住耳朵的,是因为害怕真理。” “捂住伤口的,是因为害怕死亡。” “我替他们戳破耳朵,撕开伤口。” “他们才能见到——” 她笑了: “真正的光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屠真我身后,又走出三个人。 三个老头。 长得一模一样。 瘦得皮包骨头。 穿着灰色的袍子,赤着脚。 站在阴九幽面前。 三个人,三张脸。 都笑着。 那笑容,慈祥得像邻家爷爷。 左边那个开口了: “我叫解忧公。” 中间那个开口了: “我叫销魂公。” 右边那个开口了: “我叫破执公。” 三个人齐声说: “我们是渡世三公。” 阴九幽看着他们: “你们干什么的?” 解忧公笑了: “我专解人忧。”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村庄。 很大。 很热闹。 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他们在笑。 在说话。 在过日子。 解忧公指着画面: “你看,他们多快乐。” “但他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 “快乐,是因为他们还没苦。” “等苦来了,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他伸出手。 在画面上轻轻一拂。 画面变了。 村庄燃起了大火。 人们在火里跑。 在叫。 在—— 死。 解忧公看着那些挣扎的人,叹了口气: “忧从情起。” “他们舍不得亲人,所以痛苦。” “舍不得房子,所以痛苦。” “舍不得——” 他看着阴九幽: “一切。” 他收回手。 画面消失了。 “我杀了他们。”他说: “杀了他们的亲人,烧了他们的房子,毁了他们的一切。” “他们就没得舍了。” “没得舍,就没得忧。” “没得忧——” 他笑了: “不就解脱了吗?” --- 销魂公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阴九幽: “我专销人魂。”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盏灯。 很小。 只有拳头大。 灯是透明的。 里面,有一团雾。 雾里,有无数张脸在挣扎。 在嘶吼。 在—— 永远出不来。 “这是我用三千六百个修士的魂魄炼的。”他说: “他们的魂魄,本来寄在肉体里。” “像虫豸寄在腐肉上。” “我把他们取出来。” “洗干净。” “镶在灯里。” “从此——” 他把灯举到眼前: “他们永远发光。” “永远——” 他笑了: “不用再寄人篱下。” --- 破执公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看着阴九幽: “我专破人执。” 他指着远处那些光轮里的脸: “你看他们。” “他们以前,都是有执念的人。” “有的想成仙。” “有的想报仇。” “有的想守护。” “有的——” 他顿了顿: “想活着。” “我劝他们放下。” “他们不听。” “我就帮他们放。” 他伸出手。 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抓出一团光。 光里,有一个修士。 很年轻。 满脸正气。 手里握着一柄剑。 剑上,有血。 破执公看着那团光: “他是个剑修。” “以守护为信仰。” “他的亲友,都被我们度了。” “他恨我们。” “恨了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都在想报仇。” “想着想着——” 破执公笑了: “他的亲友来了。” “被我们度化的亲友。” “他们站在他面前。” “笑着对他说——” ‘你为什么不来陪我们?’ ‘你为什么还要反抗?’ ‘你太自私了!’ 那团光里的剑修,脸色变了。 手里的剑,开始发抖。 破执公继续说: “他听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终于有一天——” 他伸出手。 在光里轻轻一弹。 剑修的身体,碎成光点。 消散了。 “他自杀了。”破执公说: “死之前,他终于悟了。” “悟了之后,他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笑得——” 他看着阴九幽: “像终于找到了家。” --- 四个人。 四种“慈悲”。 万屠真我站在他们身后。 看着阴九幽。 “孩子。”他说: “你明白了吗?” 阴九幽没说话。 万屠真我继续说: “你觉得我们残忍?” “不。” “我们是在救他们。” “你觉得我们杀人?” “不。” “我们是在度他们。” “你觉得我们毁了一切?” “不。” “我们是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笑了: “赐福。”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个圆盘。 很大。 有磨盘那么大。 圆盘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发光。 红的。 绿的。 黄的。 蓝的。 各种颜色。 圆盘中心,有一个洞。 洞里,是黑的。 黑得像—— 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九狱转轮盘。”万屠真我说: “我用来度人的法器。” “被收入其中的人,会被反复撕碎、重组、再撕碎。” “每一次重组,都会失去一段记忆。” “换上我灌输的——” 他顿了顿: “慈悲念。” “直到有一天——” 他把圆盘举到眼前: “他跪着流泪。” “感谢我帮他解脱。” 他收回圆盘。 又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支笛子。 很细。 很长。 白色的。 仔细看,是一节一节的骨头。 人的脊骨。 “这是悲骨吹笛。”他说: “用九百九十九个天生灵童的脊骨制成。” “每当笛声响起——” 他把笛子凑到唇边。 轻轻一吹。 笛声响起。 很轻。 很柔。 像风。 又像—— 孩子在唱歌。 “你听。”万屠真我说: “他们在唱歌。” “多好听。” “多——” 他笑了: “极乐。” 阴九幽听着那笛声。 笛声里,确实有声音。 很多声音。 孩子的。 在笑。 在哭。 在—— 永远唱不完。 他问: “他们还活着?” 万屠真我点点头: “活着。” “活在我的笛子里。” “永远活着。” “永远——” 他看着那支笛子: “陪我。” 他把笛子收起来。 又从袖中取出一朵花。 花是红色的。 红得像血。 花瓣很大。 一片一片。 每一片花瓣上,都有一张脸。 在笑。 “这是血昙花。”他说: “种在战场上。” “吸食战死者的怨念。” “开出的花里——” 他把花递给阴九幽: “能看到死者生前的笑脸。” 阴九幽看着那些脸。 那些脸,在笑。 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满足。 那么—— 幸福。 “我会把这些花,送给死者的亲人。”万屠真我说: “让他们看看——” ‘看,他在我这儿过得很好。’ ‘你也来吧。’ 他把花收起来。 又从袖中取出一件衣裳。 纱衣。 很薄。 透明的。 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头发。 一根一根。 细得像丝。 “这是无间纱衣。”他说: “用情人的青丝织成。” “每一根丝线——” 他把纱衣举到眼前: “都需要在恋人最相爱时,亲手杀死对方。” “从尸体上,抽出这根线。” 阴九幽看着那件纱衣。 纱衣里那些头发,在动。 在扭。 在—— 缠绕。 “穿上此衣,万法不侵。”万屠真我说: “但耳边——” 他笑了: “永远会回荡着爱人临死前的呢喃。” --- 四件魔器。 四种“慈悲”。 万屠真我站在阴九幽面前。 看着他。 “孩子。”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 阴九幽没说话。 万屠真我说: “因为这个位面,是一座监狱。” 阴九幽眉头一挑。 万屠真我继续说: “你们这些生灵,都是因为原罪被流放的恶魂。” “在这里受苦。” “在这里挣扎。” “在这里——” 他指着阴九幽的肚子: “互相残杀。” “你以为你在吃人?” “不。” “你是在吃和你一样的囚徒。” “你以为你在救人?” “不。” “你是在把更多的人,拉进这座监狱。” 他伸出手。 那只手,白得像玉。 轻轻按在阴九幽的心口。 “你心里那三团火。”他说: “林青,和尚,念儿——” “她们也是囚徒。” “她们也在受苦。” “你以为你在陪她们?” “不。” “你在让她们继续受苦。” 阴九幽看着他: “那你说,该怎么?” 万屠真我笑了: “让我度她们。” “让她们进我的光轮。” “在那里,她们不用受苦。” “不用——” 他看着阴九幽: “陪你。”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万屠真我。 看着那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 没有欺骗。 只有—— 真正的慈悲。 万屠真我是真的相信自己在救人。 真的相信自己在度人。 真的相信—— 他是好人。 阴九幽忽然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看不懂。 “有意思。”他说: “你是第一个,真心觉得自己是好人的人。” 万屠真我点点头: “我当然是好人。” “这世上,没有比我更好的人。” 阴九幽问: “那你杀的那些人,他们觉得自己被救了吗?” 万屠真我说: “他们现在不懂。” “以后会懂的。” 阴九幽问: “什么时候?” 万屠真我说: “等他们进了我的光轮。” “等他们不再受苦。” “等他们——” 他笑了: “变成我。”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自己呢?” “你被救过吗?” 万屠真我愣住了。 阴九幽继续说: “你度了这么多人。” “救了这么多人。” “那你自己——” 他指着万屠真我的心口: “被救过吗?” 万屠真我沉默。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得像玉。 那只手,杀过无数人。 那只手,也救过无数人。 但—— 从来没有一个人,摸过它。 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 “你疼不疼?” 他抬起头。 看着阴九幽。 那双悲悯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 “不需要被救。” “我是渡世师。” “我是救人的。” 阴九幽点点头: “那你就一个人。” “一个人救人。” “一个人度人。” “一个人——” 他笑了: “空着。” 万屠真我沉默了。 他身后的大辩才天女,渡世三公,也沉默了。 他们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个—— 肚子里有十八万万人的人。 看着那个—— 心里有三团火的人。 看着那个—— 笑着的人。 大辩才天女忽然问: “你肚子里那些人,陪你吗?” 阴九幽点点头: “陪。” 大辩才天女问: “怎么陪?” 阴九幽说: “就是——” 他想了想: “在。” “在就行。” “在肚子里。” “在心里。” “在——”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儿。” 大辩才天女沉默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捏碎过无数金丹的手。 那双—— 从来没被人握过的手。 她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她: “你想进去?” 大辩才天女点点头: “想。” “我度了那么多人。” “救了那么多人。” “可我自己——” 她笑了: “从来没被度。” 阴九幽张开嘴。 大辩才天女化作一团光。 白的。 柔的。 带着八百年的话。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云清旁边。 云清睁开眼,看着她: “新来的?” 大辩才天女点点头: “新来的。” 云清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大辩才天女坐下来。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林渊。 靠着那十八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她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没成为大辩才天女。 那时候,她也是个普通的女修。 那时候,她也有人陪。 后来—— 她成了渡世师。 她开始度人。 度着度着,就把自己度没了。 现在,她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她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是个男人。 很年轻。 眉眼温柔。 他看着她。 笑了。 “阿莲。”他说: “你还记得我吗?” 大辩才天女愣住了。 那是她八百年前的爱人。 死在她手里的爱人。 她亲手杀了他。 用他的青丝,织成了无间纱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以为他恨她。 可他在笑。 在—— 对她笑。 “你……你不恨我?”她问。 他摇摇头: “不恨。” “因为你杀我的时候,哭了。” “那滴泪,我收着。” 他摊开掌心。 掌心里,有一滴泪。 透明的。 小小的。 那是她八百年前,杀他时流下的泪。 大辩才天女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八百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伸出手。 接住她的泪。 和自己的泪放在一起。 两滴泪,融在一起。 变成一滴。 亮的。 暖的。 像—— 他们的爱。 她抱住他。 抱得紧紧的。 他也在抱她。 抱得紧紧的。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十八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 外面,解忧公看着这一切。 他问阴九幽: “她……在里面笑了?” 阴九幽点点头: “笑了。” 解忧公问: “为什么笑?” 阴九幽说: “因为有人陪。” 解忧公沉默。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 那双—— 从来没被人握过的手。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张开嘴。 解忧公化作一团光。 灰的。 淡淡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大辩才天女旁边。 他看着她。 看着她抱着的那个人。 看着那滴泪。 他忽然也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他杀的人太多。 早就不会哭了。 但他旁边,有人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是云清。 云清看着他: “坐这儿。” “这儿暖和。” 解忧公坐下来。 靠着云清。 靠着那十八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 他摸了一下。 是泪。 他哭了。 第一次哭。 他抱着那滴泪。 笑了。 --- 销魂公也进来了。 破执公也进来了。 他们坐在解忧公旁边。 四个人,四双手,握在一起。 靠着那三团火。 靠着那十八万万人。 睡着了。 --- 外面,只剩下万屠真我。 他站在阴九幽面前。 看着自己的弟子们,一个一个进了那个肚子。 看着他们在里面笑。 在里面哭。 在里面—— 睡着。 他问: “他们……在做什么?” 阴九幽说: “在活。” 万屠真我问: “活?”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活。” “不是度人。” “不是救人。” “就是——” 他摸着肚子: “活着。” “有人陪着。” “就够了。” 万屠真我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着那个—— 摸着肚子笑的人。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万屠真我点点头: “想。” “我活了十万年。” “度了无数人。” “救了无数人。” “可我自己——” 他笑了: “从来没活过。” 阴九幽张开嘴。 万屠真我化作一团光。 金白的。 悲悲的。 带着十万年的空。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破执公旁边。 破执公睁开眼,看着他: “师尊?” 万屠真我点点头: “嗯。” 破执公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万屠真我坐下来。 靠着破执公。 靠着销魂公。 靠着解忧公。 靠着大辩才天女。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林渊。 靠着那十八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成为万屠真我。 那时候,他也有名字。 也有家人。 也有—— 活着的感觉。 后来—— 他成了渡世师。 开始度人。 度着度着,就把自己度没了。 现在,他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很多人。 有他度过的。 有他杀过的。 有他救过的。 有他—— 永远忘不掉的。 他们都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然后—— 他们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温暖。 万屠真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十万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着他们。 抱着这些人。 抱着那些—— 他度了一辈子的人。 哭着。 笑着。 哭着笑着。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十八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0章 阴 慈癫圣手·宁不谢 阴九幽站在那里。 肚子里,有十九万万人。 心里,有三团火。 面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飘。 不是雾。 不是光。 是—— 药香。 很淡的药香。 像当归,像甘草,像—— 某种说不出的东西。 闻着闻着,让人想睡觉。 又让人想—— 哭。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老人。 须发皆白。 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打着补丁。 背着一个药篓,药篓里装满了药材。 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枯藤做的,上面还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像村里的老郎中,走了一辈子山路,腿脚不好了,但还是得出诊。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抬起头。 那张脸,满是皱纹。 皱纹里藏着笑。 很慈祥的笑。 像爷爷看见孙子回家。 “孩子。”他说: “你身上,有病。” 阴九幽看着他: “什么病?” 老人说: “空病。” “心里空。” “肚子里满。” “空和满打架,打得你不得安宁。”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能治?” 老人笑了: “能。” “我是郎中。” “天下第一的郎中。”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 皮包骨头。 但很稳。 他按在阴九幽的心口。 闭着眼睛。 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 他睁开眼: “你这病,我治不了。” 阴九幽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 “但你肚子里那些人,我能治。” 阴九幽问: “怎么治?” 老人说: “让他们疼。” “疼到极致。” “疼到灵魂出窍。” “疼到——” 他笑了: “醒过来。” 阴九幽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收回手。 拄着拐杖。 看着阴九幽。 “我叫宁不谢。”他说: “江湖人称——” 他顿了顿: “慈癫圣手。” ---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座城。 很大。 很热闹。 城里有一座医馆。 医馆门口,排着长队。 全是来看病的。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修士、凡人。 队伍排了三条街。 医馆里,宁不谢正在看病。 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个脉枕,一叠黄纸。 他给病人把脉。 开方子。 抓药。 不收钱。 分文不取。 病人跪下来磕头。 他摆摆手: “去去去,别挡着下一个。” 病人哭着走了。 下一个。 再下一个。 画面一转。 十年后。 还是那座城。 还是那个医馆。 但门口没有队伍了。 因为城里已经没人了。 空荡荡的街道。 空荡荡的房子。 空荡荡的—— 医馆。 宁不谢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 桌上没有油灯,没有脉枕,没有黄纸。 只有一个人头。 一个年轻男子的头。 眉眼俊朗,剑眉星目。 还活着。 眼睛在眨。 嘴在动。 在说话。 “师父……为什么……” 宁不谢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 像抚摸自己最疼爱的弟子。 “傻孩子。”他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救你、教你,让你忍辱负重,变得如此‘可口’?” 那年轻男子的眼睛瞪大。 “你父亲,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之一。” 宁不谢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中年男人。 和这年轻男子,有七八分像。 “可惜,他老了。” 他把画像收起来。 看着那年轻男子: “而你,终于成熟了。” “你体内流淌着他复活的希望。” “以及你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仇恨与力量。” 他笑了。 笑得那么慈祥。 那么—— 温暖。 “这才是献给为师,最好的药引啊。” 画面消散。 宁不谢看着阴九幽: “那个孩子,叫薛怀仁。” “他父亲叫薛青山,是我三十年前救的人。” “我救了薛青山,治好他的病,传他功法,让他娶妻生子,过上好日子。” “他感激我,跪着喊我恩公。” “三十年后,我杀了他。” “杀他的时候,他还在笑。” “他说,恩公,你终于来了。” “他等了我三十年。” 阴九幽问: “等他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不谢摇摇头: “等他被我杀。” “因为我救他的时候,就告诉他——” “你是我种下的药。” “等你熟了,我来收。” “他等了三十年。” “每一天都在等。” “等我来杀他。” “等死的那天——” 宁不谢笑了: “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 黑暗里,又亮起一点光。 画面浮现—— 一座山庄。 张灯结彩。 喜气洋洋。 今天是少庄主薛怀仁的大婚之日。 新娘是百里外李家的女儿,生得花容月貌,温柔贤淑。 薛怀仁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门口迎客。 他的师父来了。 宁不谢。 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还是那个破药篓。 薛怀仁迎上去,跪地磕头: “师父,您来了!” 宁不谢扶起他: “傻孩子,你成亲,为师怎能不来?” 他走进山庄。 看着满院的红绸,看着满桌的酒席,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宾客。 他点点头: “好,好。” 薛怀仁拉着他的手: “师父,您坐主位!” 宁不谢摇摇头: “不,我坐角落。” 他走到角落里,坐下。 薛怀仁去迎新娘了。 喜乐响起。 新娘盖着红盖头,被搀扶着走进来。 拜堂。 送入洞房。 薛怀仁喝了很多酒。 醉醺醺的,走进洞房。 掀开盖头。 新娘低着头,脸红红的。 薛怀仁握住她的手: “娘子……” 新娘抬起头。 笑了。 那张脸—— 是宁不谢的脸。 薛怀仁的酒,瞬间醒了。 他想松手。 但手不听使唤。 低头一看。 他的手,和新娘的手,已经长在一起了。 血肉交融。 分不开了。 宁不谢从新娘的身体里走出来。 穿着那身粗布衣裳。 背着他的药篓。 走到薛怀仁面前。 蹲下来。 看着他那张惊恐的脸。 “孩子。”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十年吗?” 薛怀仁说不出话。 宁不谢继续说: “因为我要让你,拥有最极致的幸福。” “娶最心爱的女人。” “过最圆满的日子。” “享最甜蜜的——” 他顿了顿: “一刻。” “然后——” 他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薛怀仁的脸: “在这一刻,把一切都拿走。” 他站起来。 走到那个“新娘”面前。 那个“新娘”还坐着。 一动不动。 脸上的笑容,永远定格。 “你看。”宁不谢说: “她多美。” “她会永远这样美。” “永远这样笑。” “永远——” 他看着薛怀仁: “陪着你。” 薛怀仁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和新娘的手,长在一起的手。 血肉交融。 分不开了。 他抬头。 看着宁不谢。 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表情。 只有——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宁不谢等着他崩溃。 等着他哭。 等着他喊。 等着他—— 像所有人一样。 但薛怀仁没有。 他只是看着宁不谢。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宁不谢愣住了。 “师父。”薛怀仁说: “谢谢你。” 宁不谢眉头一挑: “谢我?” 薛怀仁点点头: “谢谢你让我娶了她。” “哪怕只是一刻。” “谢谢你让她永远陪着我。” “哪怕只是——” 他低头看着那只长在一起的手: “这样。” 宁不谢沉默了。 他杀了无数人。 折磨了无数人。 每一个。 最后都会崩溃。 会哭。 会喊。 会恨。 会求他。 只有这个—— 他养了十年的弟子。 没有哭。 没有喊。 没有恨。 没有求。 只是笑。 只是—— 谢他。 宁不谢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九万年来,他第一次不知道。 画面消散。 宁不谢看着阴九幽: “那个孩子,后来死了。” 阴九幽问: “怎么死的?” 宁不谢说: “我杀的。” “杀他的时候,他还在笑。” “他说——” ‘师父,你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爱。’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恨,也可以不一个人。’ 宁不谢顿了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他就死了。” “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我。” “还在笑。” --- 黑暗里,又亮起一点光。 画面浮现—— 一座破庙。 薛怀仁跪在佛像前。 浑身是血。 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上,有血。 他自己的血。 他割了自己的手腕。 血在流。 流了一地。 但他还在笑。 笑着等死。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宁不谢。 他走到薛怀仁面前。 蹲下来。 看着他的伤口。 “你这是干什么?”他问。 薛怀仁抬起头。 看着他。 笑了。 “师父。”他说: “我想死。” 宁不谢问: “为什么?” 薛怀仁说: “因为活着太累了。” “恨你,累。” “不恨你,也累。” “想你,累。” “不想你,也累。” “累了这么久——” 他看着宁不谢: “想歇歇。” 宁不谢沉默。 他伸出手。 按在薛怀仁的伤口上。 伤口开始愈合。 薛怀仁低头看着。 看着伤口一点一点长好。 血止住了。 他又活了。 他抬起头。 看着宁不谢。 没有愤怒。 没有绝望。 只有——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师父。”他说: “你连死,都不让我死吗?” 宁不谢点点头: “对。” “你是我种了十年的药。” “还没熟。” “不能死。” 薛怀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那我等着。” “等你来收。” “等你来——” 他顿了顿: “让我死。” 宁不谢站起来。 转身离去。 走出破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薛怀仁还跪在那里。 跪在佛像前。 笑着。 等他。 画面消散。 宁不谢看着阴九幽: “他等了我三年。” “三年后,我来收他了。” “收他的时候,他还是笑着的。” “他说——” ‘师父,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好久。’ 阴九幽问: “你收了他?” 宁不谢点点头: “收了。” “把他炼成了一颗丹。” “丹成的时候,他的魂魄被封在里面。” “永远活着。” “永远清醒。” “永远——” 他顿了顿: “等着被我吃。” --- 黑暗里,最后一点光。 画面浮现—— 宁不谢盘膝而坐。 面前悬着一颗丹。 通体透明。 丹心处,有一张脸。 薛怀仁的脸。 他闭着眼睛。 像是在睡觉。 又像是在—— 等着什么。 宁不谢伸出手。 那颗丹落在他掌心。 他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 他把丹放进嘴里。 咽下去。 丹入腹中的那一刻——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 很亮。 但他的脸上,出现了另一种光。 是痛苦。 是—— 薛怀仁的痛苦。 他感受到薛怀仁记忆里的一切。 从小没爹。 被人欺负。 吃不上饭。 遇到师父。 被师父救。 被师父养大。 被师父教。 被师父—— 爱。 然后—— 被师父杀。 被师父炼成丹。 被师父—— 吃。 那些痛苦,在他体内炸开。 千倍。 万倍。 他浑身颤抖。 汗如雨下。 但他没有叫。 只是—— 闭着眼。 承受着。 很久。 很久。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九万年来,第一次有泪。 他看着阴九幽。 笑了。 “你看到了吗?”他问: “这就是我的慈悲。” “让一个人,用他的痛苦,成就另一个人。” “让那个被成就的人,永远记住他的痛苦。” “他们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分不开。” 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和你一样。” ---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以痛苦为药。 以仇恨为引。 以绝望为丹的老人。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疼吗?” 宁不谢愣住了。 “什么?” 阴九幽说: “你吃了那颗丹。” “承受了薛怀仁所有的痛苦。” “你疼吗?” 宁不谢沉默。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救过无数人的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 那双—— 接过薛怀仁最后那滴泪的手。 “疼。”他说: “很疼。” “疼得——” 他抬起头: “想死。” 阴九幽问: “那你为什么不死?” 宁不谢说: “因为——” 他笑了: “死了,就尝不到他的疼了。” “他等了我三年。” “就为了让我尝他的疼。” “我要是死了,他就白等了。”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这个老人。 看着这个—— 用一生折磨别人,最后却被自己折磨的人。 他问: “你知道他为什么等你吗?” 宁不谢想了想: “因为他恨我。” 阴九幽摇摇头: “不是。” “是因为——” 他看着宁不谢的眼睛: “他爱你。” 宁不谢愣住了。 阴九幽继续说: “他恨你,是因为他爱你。” “他等你,是因为他想让你记住他。” “他让你尝他的疼,是因为——” 他顿了顿: “他想让你知道,他有多疼。” “他想让你——” 他看着宁不谢的心口: “和他一起疼。” “这样,你们就——” 他笑了: “在一起了。” 宁不谢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二次流。 九万年来,第二次。 他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个肚子。 那里,有十九万万人。 那里,有薛怀仁。 他问: “他……在里面吗?” 阴九幽点点头: “在。” “在等你。” 宁不谢问: “等我干什么?” 阴九幽说: “等你进去。” “等你——”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陪他。” 宁不谢看着那个肚子。 看着那团暖暖的光。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像个孩子。 “好。”他说: “我进去。”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抬起头。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我叫宁不谢。”他说: “记住了吗?” 阴九幽点点头: “记住了。” 宁不谢笑了。 阴九幽张开嘴。 宁不谢化作一团光。 灰白的。 带着九万年的药香。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薛怀仁旁边。 薛怀仁睁开眼,看着他。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师父。”他说: “你来了。” 宁不谢点点头: “来了。” 薛怀仁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宁不谢坐下来。 靠着薛怀仁。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林渊。 靠着那十九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成为慈癫圣手。 那时候,他也有师父。 师父教他医术,教他救人。 师父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 “不谢,你要做一个好郎中。” “救人。” “不要杀人。” 他跪在师父床前,哭着点头。 后来—— 他救的人越来越多。 救着救着,他发现—— 救人,救不了他们的命。 他们还是会死。 还是会疼。 还是会—— 苦。 他想,与其让他们以后苦,不如让他们现在苦。 苦过了,就不苦了。 痛过了,就不痛了。 他开始了他的“慈悲”。 一救,就是九万年。 九万年里,他救了无数人。 也杀了无数人。 他把他们变成药。 变成丹。 变成—— 自己的一部分。 他以为这就是慈悲。 但现在,他在肚子里。 在薛怀仁旁边。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忽然觉得—— 原来,慈悲不是让人不苦。 是陪着人一起苦。 他睁开眼。 看着薛怀仁。 薛怀仁也在看他。 “师父。”薛怀仁说: “你还疼吗?” 宁不谢点点头: “疼。” 薛怀仁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他说: “一起疼。” 宁不谢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握着薛怀仁的手。 握得紧紧的。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十九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一起疼。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1章 天道明尊·极乐净土 面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金光。 不是白光。 是一种—— 暖金色的光。 像母亲的手。 像—— 小时候做过的梦。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白衣。 赤足。 眉目慈悲如佛陀降世。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脚下生出一朵朵金色的莲花。 莲花开,莲花谢。 谢了又开。 开了又谢。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双手合十。 微微躬身。 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贫道明尊。”他说: “携座下三千善众,特来渡化此方世界。” 阴九幽看着他: “渡化?” 明尊点点头: “对。” “渡化。” “让你们——” 他笑了: “解脱。” --- 明尊身后,走出一个人。 是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东西”。 看不清脸。 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在流泪。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跪下。 磕头。 “弟子……弟子见过师尊……”他哽咽道: “当年弟子也是这般,举着刀剑对着师尊,不知师尊是来救我的……” 明尊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 “痴儿。”他说: “起来吧。” 那绷带人站起来。 退到一边。 明尊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阴九幽没说话。 明尊说: “他叫林渊。” “曾经是青州一个小门派的弟子。” “资质平平,修为平平。” “但他逃了半年。” “一次次从我的善众手中逃脱。” “一次次死里逃生。” 明尊笑了: “我抓住他的时候,问他:‘你明明可以躲着不出来,为什么要一次次露面,一次次救人?’” “他说:‘因为他们是人。’” 明尊看着阴九幽: “你猜,他现在还这么想吗?” ---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青州。 天裂了。 一道血红色的口子,横亘在天上。 暖金色的光从裂口里倾泻而下。 光中有人影徐徐降下。 白衣,赤足。 明尊。 他身后跟着无穷无尽的大军。 那些“人”,有的生着三颗头颅,有的浑身长满眼珠,有的半边身子腐烂见骨。 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虔诚的微笑。 眼神纯净得像初生的婴儿。 明尊开口,声音传遍八百万里河山: “不要怕。” “贫道明尊,携座下三千善众,特来渡化此方世界。” 青州修真者严阵以待。 剑尖指向天空。 明尊看着那些剑尖。 非但不怒。 反而露出悲悯的神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回头问身后的部众: “你们看,他们像不像当年的我们?” 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善众”流下泪来: “像,太像了。当年弟子也是这般,举着刀剑对着师尊,不知师尊是来救我的。” 明尊点点头。 转向青州众人。 目光柔和得像在看自己的儿女。 “贫道知道你们害怕。”他说: “陌生的面孔,强大的力量,换了谁都会害怕。” “但贫道要问诸位一句——”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慈悲: “你们活在这世上,可曾真正快活过?” 无人应答。 “你们修行千年,可曾突破瓶颈?” “你们守护苍生,苍生可曾感激你们?” “你们日复一日地苦修,日复一日地挣扎,日复一日地看着同门死去、看着亲人老去、看着自己离大道越来越远——” 明尊的声音渐渐低沉: “这样的日子,你们还没有过够吗?” 有人的剑尖开始颤抖。 “贫道来,不是要夺走你们什么。”明尊摊开双手,掌心向上: “贫道是来给你们的。” “给你们真正的解脱。” “给你们无上的大道。” “给你们——” 他微微一笑: “从未有过的快活。” 话音落下。 他身后的“善众”们齐声诵道: “明尊慈悲。” “明尊慈悲。” “明尊慈悲。” 那声音浩大庄严。 如万佛诵经。 如天人赞礼。 金光从裂口处倾泻而下。 将整个青州染成一片祥和的暖色。 画面消散。 明尊看着阴九幽: “青州陷落的第一夜,我的善众们开始‘行善’。” --- 黑暗里,又亮起一点光。 一座城池。 广场上挤满了人。 高台上站着一个“善众”,生着三颗头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张脸同时露出慈爱的笑容: “不要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一口大锅抬上来。 锅里煮着滚烫的油。 “你们活在这世上,被肉身所困,被欲望所累,被生死所苦。”三颗头颅轮流开口: “今日,我们帮你们解脱肉身,让你们的灵魂得以自由。” 第一个人被扔进油锅。 惨叫。 挣扎。 三颗头颅同时流下泪来: “你们看,他多痛苦。痛苦是因为执着,执着是因为看不透。等他看透了,就不会痛了。” 油锅里的人不再动弹。 三颗头颅欣慰地点头: “他悟了。” 第二个人被扔进去。 第三个。 第四个。 一夜之间。 满城老幼尽数“解脱”。 三颗头颅站在尸山血海中,仰天长叹: “世人皆苦,唯我独醒。可叹他们悟得太晚,来不及谢我们。” 画面一转。 另一座城池。 浑身眼珠的“善众”在“治病”。 “你们的眼睛会生病,会衰老,会看不清。”他浑身的眼珠同时转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帮你们换上不会坏的眼睛。” 他把人的眼珠挖出来。 把自己的眼珠塞进对方的眼眶里。 那些眼珠在他身上时是活的。 一离开他的身体就立刻腐烂。 变成一滩脓水。 被“治疗”的人捂着脸惨叫。 在地上打滚。 浑身眼珠的“善众”慈祥地抚摸他们的头顶: “别哭,别哭。刚开始会有些不适应,等你们习惯了,就会发现新眼睛的好处——你们能看见人心了,能看见欲望了,能看见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了。” 他顿了顿,感慨道: “这才是真正的光明。” 画面再转。 又一座城池。 半边身子腐烂的“善众”在“传道”。 他把人抓过来。 强行灌下一碗黑水。 黑水入喉。 那人立刻七窍流血。 浑身抽搐。 腐烂的“善众”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 “别怕,别怕,这是脱胎换骨,这是洗髓伐毛。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就能和我们一样,永远不死——” 他边说边流泪。 泪水滴在那人脸上。 腐蚀出一个又一个血洞。 那人死了。 腐烂的“善众”抱着尸体,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活过来?我对你这么好,我把最珍贵的道法传给你,你为什么不肯活过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 悲痛欲绝。 周围的“善众”们纷纷上前安慰他: “师兄别难过,是他福薄,受不起你的恩惠。” “是啊师兄,你已经尽力了,是他自己不肯悟。” “师兄慈悲,我们都看见了。” 腐烂的“善众”擦干眼泪,点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渡人渡己,渡己渡人,强求不得。” 他把尸体扔到一边。 继续寻找下一个“有缘人”。 画面消散。 明尊看着阴九幽: “这些都是我的善众。” “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善行’。” --- 黑暗里,又亮起光。 一个叫“度厄真人”的善众。 他专爱“救人于水火”。 他所谓的“水火”,是指任何让他觉得“危险”的东西。 有人走夜路,他觉得危险,就把人两条腿打断。 这样人就再也不能走夜路了。 有人习武,他觉得危险,就把人双手废掉。 这样就再也不能与人争斗了。 他救过一个剑客。 青州有名的剑客。 度厄真人找到他时,他正在练剑。 度厄真人看了很久,越看越心疼: “多好的剑,多好的人,偏偏要与人争斗,偏偏要沾上杀孽。这是取死之道,这是自寻死路啊。” 他上前一掌拍碎剑客的丹田。 废掉他的修为。 然后慈祥地抚摸他的头顶: “好了,现在安全了。你再也不能杀人了,再也不会有人找你报仇了。你下半辈子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杀死了。” 剑客瘫在地上。 双目空洞。 度厄真人欣慰地点头: “你看,你现在多平静。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 又一个善众。 叫“涤罪僧”。 他专爱“涤清罪孽”。 他所谓的“罪孽”,是指任何让他觉得“不干净”的东西。 他觉得眼泪是罪孽,因为眼泪代表着软弱。 于是他帮人“洗清”罪孽的方式,是把人的眼睛挖出来。 他觉得笑容是罪孽,因为笑容代表着欲望。 于是他帮人“洗清”罪孽的方式,是把人的嘴缝上。 他遇到一个小孩。 小孩在哭。 涤罪僧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小孩: “你为什么哭?” 小孩抽抽搭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我饿……” 涤罪僧点点头: “饿是罪孽。因为饿让你痛苦,痛苦让你哭,哭让你软弱。我帮你把饿的罪孽洗掉。” 他伸手。 一掌拍在小孩天灵盖上。 小孩倒下去。 再也不会饿了。 涤罪僧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善哉。又度化了一个。” --- 又一个善众。 叫“照胆真人”。 他专爱“照见真心”。 他有一面镜子。 据说是他用一万个人的眼珠炼成的。 能照出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他见到人,就会拿出镜子,让人照一照。 镜子里的影像往往丑陋无比—— 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 照胆真人看着镜中的影像,叹息道: “你看,你心里多脏。” 然后他剖开那人的胸膛。 把心脏掏出来。 用镜子照着: “这才是干净的。没有贪念,没有嗔恨,没有痴迷。干净得像个初生的婴儿。” 他把心脏收进一个玉盒里。 对人说: “你心里的脏东西,我帮你取出来了。从今往后,你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再也不用受那些脏东西的困扰了。” 那人早已死去。 照胆真人却浑然不觉。 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 明尊站在一旁。 看着那些画面。 脸上始终带着慈悲的微笑。 “他们都是好人。”他说: “他们做的,都是好事。” 阴九幽看着他: “你觉得是好事?” 明尊点点头: “当然是好事。” “让受苦的人不再受苦。” “让贫穷的人不再贫穷。” “让恐惧的人不再恐惧。” “我给他们的是——” 他顿了顿: “永恒的安宁。” --- 画面又亮。 明尊坐在原本属于青州城主的府邸里。 正在抄写经书。 他的字极好。 一笔一划都透着禅意。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 落在他白衣上。 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抄完一行,抬起头。 对面前跪着的青州城主微微一笑: “你还不肯信我?” 青州城主浑身是血。 跪在地上。 咬牙切齿: “魔头!你杀了我的妻儿,杀了我的百姓,还指望我信你?!” 明尊叹了口气。 搁下笔。 起身走到城主面前。 他蹲下来。 平视着城主的眼睛。 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贫道问你,你妻儿死时,痛不痛?” 城主浑身发抖: “你说什么——” “痛,对不对?”明尊打断他: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痛,是因为他们还有肉身。肉身是苦海,是牢笼,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贫道帮他们解脱肉身,让他们脱离苦海,这是好事,是大善事。” 城主张嘴想骂。 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明尊继续道: “贫道再问你,你那些百姓,平日里可曾受苦?可曾被欺压?可曾被剥削?他们活着的时候,可有真正的快乐?” 他顿了顿,不等城主回答,自己答道: “没有。他们活着的时候,被人驱使,被人践踏,被人当成蝼蚁。但现在,他们死了,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们了。他们解脱了,自由了,永远安息了。” 明尊的眼眶微微发红: “这才是真正的慈悲。这才是真正的救赎。你身为城主,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们,可你保护得了他们一辈子吗?你保护不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些苦,你一个都替他们受不了。但贫道能。”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 白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贫道让他们再也不用受苦了。” 城主浑身颤抖。 眼泪止不住地流。 明尊俯下身。 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动作温柔得像父亲在哄自己的孩子: “你怪贫道,贫道不怪你。你恨贫道,贫道理解你。因为你也着相了,你也看不透。你以为那些人是你的妻儿,是你的百姓,可他们真的是吗?” 他凝视着城主的眼睛,一字一句: “他们是借给你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贫道现在收回去,不是夺走,是物归原主。” 城主瞳孔猛地收缩。 明尊拍拍他的肩膀。 站起身。 走回案前继续抄经。 他一边写一边说: “贫道知道你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没关系,慢慢来。贫道有的是时间等你悟。等你悟了,你就会知道,贫道对你有多好。”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夕阳如血。 染红了半边天。 明尊轻轻一笑,低头继续写: “毕竟——” 笔落。 “这世上,只有贫道,是真心为你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画面消散。 --- 明尊看着阴九幽: “你猜,那个城主后来怎么样了?” 阴九幽没说话。 明尊说: “他悟了。” “悟了之后,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谢我。” “他说——” ‘明尊,谢谢你让我看清楚。我以前太蠢了,蠢到以为那些人是我的。现在我知道了,他们都是借给我的。你收回去,是应该的。’ 明尊笑了: “你看,只要给够时间,谁都会明白。” --- 黑暗里,又亮起光。 有人问明尊: “明尊,你杀了那么多人,可曾有过愧疚?” 明尊微笑: “贫道没有杀过人。” 那人一愣: “那你那些善众——” “他们也没有杀过人。”明尊打断他: “我们只是在帮助那些人解脱。杀,是剥夺;解脱,是给予。杀是恶;解脱是善。我们给的是善,不是恶。” 有人问: “可那些人不愿意解脱,你为什么要强迫他们?” 明尊反问: “小孩子不愿意吃药,当父母的就不给吃了吗?” 那人语塞。 明尊继续说: “世人皆迷,不知何为真正的好。他们以为活着是好,其实活着是苦;他们以为死是坏,其实死是解脱。贫道比他们看得更远,贫道知道什么对他们最好。所以贫道替他们做决定,不是强迫,是慈悲。” 有人问: “你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 明尊笑了,笑得悲悯: “就凭贫道是醒着的,而他们是睡着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醒着的人,要叫醒睡着的人,这是责任,不是权利。贫道有这个责任,所以贫道必须这么做。哪怕他们醒了之后会怪我,会恨我,贫道也在所不惜。因为贫道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贫道是对的。” 有人问: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是错的呢?” 明尊沉默片刻,然后说: “贫道不会错。” “为什么?” “因为贫道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于善念。”明尊目光灼灼: “只要出发点是善的,结果就一定是善的。哪怕现在看来是恶,以后也会变成善。哪怕凡人看来是恶,天道看来也是善。贫道不求人理解,只求问心无愧。” 有人问最后一个问题: “明尊,你真的觉得,你做的是好事吗?” 明尊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犹疑: “贫道做的,是这世上最好的事。” “贫道让受苦的人不再受苦,让贫穷的人不再贫穷,让恐惧的人不再恐惧。贫道给他们的,是他们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永恒的安宁。”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吗?” 他张开双臂,白衣猎猎,仿佛要拥抱整个天地: “贫道是天道,贫道是明尊,贫道是来救你们的。” “你们可以不理解,可以恨,可以骂,可以反抗——” “但总有一天,你们会跪下来,哭着感谢贫道。” “因为贫道给的,是你们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他微微一笑: “只是你们现在还不知道。” 画面消散。 --- 明尊看着阴九幽: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阴九幽没说话。 他身后,走出一个人。 是个和尚。 穿着破烂袈裟,光头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痂。 无相。 他看着明尊。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了: “施主,贫僧有一问。” 明尊看着他。 无相说: “施主说自己在行善,可贫僧一路走来,看见的都是死人。” 明尊说: “他们不是死人,是解脱者。” 无相说: “解脱者不会哭。” 明尊说: “他们哭是因为高兴。” 无相说: “高兴不会流眼泪。” 明尊沉默片刻,然后说: “大师着相了。眼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无相说: “那什么是真的?” 明尊说: “心见的,才是真的。贫道用心见,看见他们都在笑。大师用眼看见他们在哭。大师的眼骗了大师。” 无相点点头: “施主说得有道理。” 他顿了顿,忽然问: “那施主的心,有没有骗过施主?” 明尊一愣。 无相继续说: “施主说自己在行善,施主的心告诉施主,这是在行善。可施主有没有想过,施主的心可能也在骗施主?” 明尊沉默。 无相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贫僧再问一句。” “施主说那些人是解脱者,可他们解脱之前,可曾求过施主?” 明尊说: “他们不懂,所以不求。” 无相说: “施主替他们做决定,可曾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明尊说: “他们不懂,所以不会愿意。贫道替他们做决定,是为他们好。” 无相点点头: “那施主替他们死,可曾问过自己愿不愿意?” 明尊猛地抬头。 无相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施主觉得死是解脱,那施主为什么不先解脱自己?” 明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无相继续说: “施主说那些人是解脱者,可施主自己还在活着。施主说死是好事,可施主自己还在贪生。施主说贫道着相了,可施主自己着的是什么相?”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施主,贫僧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明尊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这个和尚,是个人才。” 他转头吩咐身边的“善众”: “去找他,好好‘渡化’他。让他也解脱解脱。” “善众”领命而去。 三天后,无相被带回来。 他没有死,但比死更惨。 他的眼睛被挖了。 舌头被割了。 四肢被砍了。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躯干,被装在一个坛子里。 坛子放在明尊面前。 无相的嘴巴一张一合。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尊蹲下来,凑近他,轻声说: “大师,你现在解脱了吗?” 无相的嘴还在动。 动的幅度很小。 像是想说什么。 明尊把耳朵凑过去。 无相的嘴贴着他的耳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了动。 明尊听懂了。 无相说的是: “你比贫僧……更可怜。” 明尊的笑容僵在脸上。 良久,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埋了。” “善众”们抬走坛子。 明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衣,吹动他的长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疼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就过去了。 --- 画面又亮。 明尊入青州前,曾有一个故人。 她叫苏婉。 是他在凡间时的妻子。 那时他还不叫明尊。 只是一个落魄的书生。 靠给人抄书度日。 苏婉不嫌他穷。 陪他吃苦,陪他熬日子。 陪他熬到三十岁。 熬到他开始“悟道”。 他悟道那天,对苏婉说: “我看见了真相。” 苏婉问: “什么真相?” 他说: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假的。生是假的,死是假的,你我也是假的。只有解脱是真的。” 苏婉不懂。 他也不解释。 那天晚上,他亲手帮苏婉“解脱”了。 他用枕头捂着她的脸。 捂了很久很久。 苏婉挣扎过。 踢打过。 抓挠过。 但他没有停。 他在她耳边一直说: “别怕,别怕,我是在帮你。你很快就解脱了,再也不受苦了。你会感谢我的,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等苏婉不再动弹,他松开手,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看着他。 那眼神他永远忘不了——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困惑。 好像是在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回答不了。 他把苏婉埋在后院。 收拾行李。 离开家乡。 开始他的“传道”之路。 这一走,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后,他成了明尊。 带着三千“善众”,踏平青州。 五十年后,他又见到了苏婉。 在一座小城里。 苏婉活着。 那一瞬间,明尊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却发现喊不出来。 苏婉转过头,看见他。 她老了。 头发白了。 脸上都是皱纹。 但她还活着。 还在呼吸。 还在看他。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明尊的声音在发抖: “你怎么……” 苏婉说: “你没捂死我。我装死骗过你的。” 明尊愣住。 苏婉继续说: “你走后,我挖出来,活过来了。然后我就逃,一直逃,逃到这地方,躲了五十年。” 明尊沉默。 苏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你老了。”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为你好”,想说“你应该感谢我”,想说“你活着是受苦,死才是解脱”。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问他: “你这五十年,快活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尊说不出话。 苏婉点点头: “我猜也不快活。你从来不是能快活的人。” 她转身要走。 明尊忽然伸手拉住她: “你……你不恨我?” 苏婉回头看他。 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有疲惫: “恨你干什么?你可怜。” 明尊愣住。 苏婉说: “你把自己骗了五十年,比我惨多了。” 她挣开他的手。 继续往前走。 明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衣,吹动他的白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快要坍塌的雕塑。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说得对。” 他喃喃自语: “我确实可怜。”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 “但可怜又怎么样?” “我还是对的。” “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抬起头,看着苏婉远去的背影,轻轻说: “你不理解我,没关系。” “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 “等你死了,你就理解了。” 他转身离开。 走回他的“净土”。 走回他的“善众”。 走回他亲手打造的“极乐世界”。 身后,夕阳如血。 身前,万鬼同歌。 --- 画面再亮。 明尊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年。 他踏平了无数个“青州”。 渡化了无数个“有缘人”。 收了无数个“弟子”。 他的名声传遍九天十地。 有人称他为“魔”。 有人称他为“佛”。 更多的人称他为“明尊”。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证明自己是对的。 但他始终证明不了。 因为总有人问他那个问题: “你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 他回答过无数次。 他说因为我是醒着的,因为我是慈悲的,因为我比他们看得更远。 但每次回答完,他都会发现,问问题的人还在看着他。 目光里带着困惑、怜悯、或者鄙夷。 没有人信他。 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不信。 那一天,他遇到一个人。 那人是个老头。 很老很老,老得走路都走不稳。 他坐在路边晒太阳。 看见明尊带着大队人马经过。 也不躲。 也不跪。 就那么坐着。 眯着眼睛看。 明尊停下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躲?” 老头说: “躲什么?反正都要死。” 明尊说: “你不怕死?” 老头说: “怕什么?反正都要死。” 明尊沉默片刻,然后问: “那你觉得,贫道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 “你自己觉得呢?” 明尊说: “贫道觉得是好事。” 老头点点头: “那就行。” 明尊一愣。 老头继续说: “你自己觉得是好事,那就行。反正你都要死,反正我都要死,反正大家都一样。你觉得是好事,那就按你的来。我不在乎。” 明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老头看着他,忽然问: “你怕死吗?” 明尊愣住。 老头说: “你活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做了这么多事。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死了,你做的这些事,到底算什么?” 明尊沉默。 老头笑了笑,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算了,不说这些。反正都要死。” 明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衣,吹动他的长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贫道不怕死。” 老头没睁眼。 他继续说: “贫道只怕一件事——” 他顿了顿: “怕贫道……真的是错的。” 老头没应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抄过经的手。 那双曾经捂死过妻子的手。 那双曾经渡化过无数人的手。 此刻在阳光下,看起来和普通老人的手没什么两样。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算了。” 他说: “反正都要死。” 他抬起头,迈步向前。 走回他的队伍里。 走回他的“善众”里。 走回他亲手打造的“极乐世界”里。 身后,老头还在晒太阳。 身前,万鬼还在唱歌。 他走在中间。 一个人。 --- 画面最后。 很多年后,有人问明尊的弟子: “明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弟子想了想,说: “明尊是个好人。” 问的人一愣: “好人?” 弟子点头: “对,好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别人好。他渡化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解脱。他传的道,是真正的道。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问的人沉默片刻,又问: “那你呢?你觉得他好不好?” 弟子笑了,笑得很虔诚: “我也觉得他好。” “因为他对我,是真的好。” “他把我从苦海里救出来,让我不再受苦,不再恐惧,不再迷茫。他给我指了一条明路,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善,什么是真正的道。” “我感谢他。” “我永远感谢他。” 问的人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虔诚的笑。 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原本是谁?”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这个弟子,原本不叫这个名字。 他原本叫林渊。 他原本有一个师妹,叫青萝。 他原本有一个师父,有一群同门,有一个家。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是“善众”。 因为他是“解脱者”。 因为他相信—— 明尊是好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好事。 他渡化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感谢他。 都应该。 包括他自己。 画面定格。 林渊站在明尊身后。 脸上带着虔诚的笑。 那笑容,和那些被他“渡化”的人,一模一样。 --- 黑暗里,所有的光都消散了。 只剩下明尊。 和阴九幽。 两个人相对而立。 明尊看着阴九幽。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明尊开口了: “你肚子里,有很多人。”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明尊问: “他们恨你吗?” 阴九幽想了想: “有的恨过。” “但后来不恨了。” 明尊问: “为什么?” 阴九幽说: “因为——”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在这里,有人陪。” “有人陪着,就不恨了。” 明尊沉默。 他看着那个肚子。 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忽然想起苏婉。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没有恨。 只有—— 可怜。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明尊点点头: “想。” “我活了很久。” “渡了很多人。” “可我自己——” 他笑了: “从来没被渡。” 阴九幽张开嘴。 明尊化作一团光。 暖金色的。 带着无数人的“感谢”。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林渊旁边。 林渊睁开眼,看着他。 看着这个—— 他曾经跪拜过的人。 看着这个—— 他曾经相信过的“好人”。 明尊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 林渊笑了。 “明尊。”他说: “你来了。” 明尊点点头: “来了。” 林渊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明尊坐下来。 靠着林渊。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宁不谢。 靠着薛怀仁。 靠着万屠真我。 靠着大辩才天女。 靠着渡世三公。 靠着古忘川。 靠着那二十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成为明尊。 那时候,他也有家。 也有妻子。 也有—— 活着的感觉。 后来—— 他成了明尊。 开始渡人。 渡着渡着,就把自己渡没了。 现在,他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 老了。 头发白了。 脸上都是皱纹。 苏婉。 她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脸。 明尊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那么多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苏婉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恨。 只有—— 心疼。 “你瘦了。”她说。 明尊点点头: “嗯。” 苏婉问: “还疼吗?” 明尊想了想: “疼。” “但——” 他笑了: “有人陪了。” 苏婉点点头。 在他旁边坐下来。 靠着他的肩膀。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二十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2章 渡世天魔·洛长生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光。 是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很温和。 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捧雪水。 像母亲的手。 像—— 小时候做过的最好的梦。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白衣。 赤足。 眉目慈悲如佛陀降世。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脚下没有莲花。 只有他自己。 干干净净的一个人。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双手合十。 微微躬身。 他笑了。 那笑容,慈悲,温和,充满善意。 “我叫洛长生。”他说: “他们叫我——” 他顿了顿: “渡世天魔。” 阴九幽看着他: “渡世?” 洛长生点点头: “对。” “渡世。” “渡这世间所有的人。” “让他们——” 他笑了: “解脱。” ---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天穹裂了。 一道横亘万里的血红色口子。 裂缝之中,没有光。 只有一种粘稠的、比黑夜更黑的暗在涌动。 猩红的雨滴从裂缝中飘落。 落地生根。 化作一头头肌肤上长满眼珠的獠牙兽。 它们没有理智,只有食欲。 见人就扑,撕咬吞咽,嚼骨吸髓。 一个村庄在三十个呼吸间化为死地。 尸体被啃食得干干净净。 连地上的血迹都被那些怪物用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进嘴里。 “救命——!”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狂奔。 身后是三头獠牙兽紧追不舍。 她跑进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孩子塞进神像底下的空洞。 用身体堵住了洞口。 獠牙兽扑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别怕。” 那声音温和,清润,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女人睁开眼,看到一个人。 他就站在庙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一袭素白的长袍,和垂在身侧的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工艺品。 三头獠牙兽嗅到生人的气息,掉头扑向他。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冲在最前那头獠牙兽的额头上。 那头獠牙兽的身形骤然顿住。 然后,它跪了下来。 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地,浑身颤抖。 那些遍布全身的眼珠里流出浑浊的液体,像是在哭。 另外两头獠牙兽也停下了脚步。 同样跪伏在地,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知错了吗?”那人问。 三头獠牙兽拼命点头。 “知错就好。”那人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欣慰: “去吧,以后莫要再害人了。” 三头獠牙兽如蒙大赦,转身狂奔而去。 消失在裂缝下的黑暗里。 女人看得呆了。 那人转过身来。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脸。 眉目清俊,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 眼神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一丝杂念。 他的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圣洁,慈悲。 像是庙里供奉的佛陀走下了莲台。 “你……你是仙人吗?”女人喃喃问道。 那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我不是仙人。”他轻声说,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只是一个引路人。” “引路人?” “引你们脱离苦海,往生极乐的人。”他微笑: “你受苦了。” 女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被獠牙兽追了一路,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丈夫死了,公婆死了,村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她抱着孩子逃到这里,已经绝望到了极点。 可眼前这个人,只用一句话,就让她的委屈和恐惧全部涌了上来。 “求仙人救我!救我的孩子!”她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那人扶住她,不让她再磕下去。 “我来,就是救你们的。”他说: “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 他伸出手,按在女人的头顶。 女人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身体。 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只觉得眼前这人,是世上最好的人。 “谢谢仙人……谢谢仙人……”她泣不成声。 那人站起身,望向庙外。 庙外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炼狱。 獠牙兽铺天盖地,追杀着每一个还在逃跑的人。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像是人间地狱。 “你且在这里等着。”他说: “我去救其他人。” “仙人小心!”女人叮嘱。 他点点头,走出庙门。 女人抱着孩子,透过门缝往外看。 她看到那人走进了獠牙兽群中。 所到之处,那些凶残的怪物纷纷跪伏。 像是臣子迎接君王。 他一路走,一路对那些怪物说着什么。 怪物们便流着泪,退到一旁。 他真的是仙人。 女人心想。 他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苍生的仙人。 然后她听到那人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天地。 传入每一个还在逃跑的人耳中。 也传入每一个正在杀戮的邪魔耳中。 “诸位。”他说: “请听我一言。”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无论是人,还是邪魔。 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 齐齐望向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白衣身影。 他迎着所有人兽的目光,笑得慈悲。 “今日之劫,非为杀戮而来。”他说: “而是为了渡化。” 一个浑身浴血的修士持剑指着他,厉声喝问: “你是什么东西?这些邪魔杀了多少人,你还在这里妖言惑众!” 那人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悲悯。 “他们杀人,是因为他们饿。”他说: “你们凡人饿了要吃肉,他们饿了也要吃。何错之有?” 修士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那人缓步走向他: “你杀过鸡吗?” 修士握紧剑柄: “杀过。” “杀鸡的时候,鸡会疼吗?” “……会。” “那你为何还要杀?” “那是畜生!是人就该吃!”修士吼道。 那人笑了。 “在他们眼里。”他指向那些獠牙兽: “你们也是畜生。” 修士的脸色变了。 那人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鲜血上。 却走得从容不迫,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人吃鸡,不觉得自己恶。邪魔吃人,便觉得自己恶了?”他轻声问: “这是什么道理?” “你……你是邪魔一伙的!”修士怒喝: “来人,杀了他!” 可是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那人走到修士面前,抬起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莫要动怒。”他说: “你方才杀了三头獠牙兽,你可知它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它们的孩子此刻正在巢穴里等着父母回去,等来的却是父母惨死的消息。你于心何忍?” 修士瞪大眼睛,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那是邪魔!是怪物!” “他们不觉得自己是邪魔。”那人摇头: “就像鸡,也不觉得自己应该被人吃。”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呆立的人群,提高了声音: “今日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一个道理。” “这世上,本无善恶。” “你们觉得邪魔恶,是因为他们杀了你们的人。可你们杀邪魔的时候,又何曾手软过?你们吃鸡吃猪吃牛的时候,又何曾手软过?” “所谓的善恶,不过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罢了。” “你们觉得自己是好人,邪魔也觉得自己是好人。” “你们觉得他们在作恶,可他们觉得,自己在吃饭。”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灿烂: “既然都是吃饭,何来善恶之分?” 人群里,有人开始颤抖。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深的,触及灵魂的动摇。 那人张开双臂,周身金光大盛。 将他衬托得如同神只降世。 “随我来吧。”他说: “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人魔无别,众生平等。再也没有杀戮,再也没有仇恨,再也没有人吃邪魔,也没有邪魔吃人。” “那是哪里?”有人问。 “净土。”他说: “我为你们开辟的净土。”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信了,跪下来磕头。 有人还在犹豫,眼神闪烁。 有人面露狂热,朝他冲过去,想要触碰他的衣角。 而那个修士,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直到他看到那人的侧脸。 那人正在对一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笑。 那笑容慈悲、温柔、充满善意。 可修士分明看到,那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双眼睛干净得可怕。 干净到像是没有灵魂。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里见过的景象—— 一条毒蛇盘在树枝上,对着路过的兔子吐信子。 毒蛇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干净的,纯粹的,只有捕食本能的冰冷。 修士打了个寒噤。 他想逃。 可他动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然后,那人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笑容都要灿烂,都要慈悲。 “你在怕我。”那人说。 修士的牙齿在打颤。 那人走向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不必怕。”那人说: “我不会伤害你。” “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目光柔和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他轻声说: “我叫洛长生。” “洛长生……洛长生……”修士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瞳孔骤缩: “你是……你是三百年前那个……” “嘘。”洛长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莫要声张。” 他凑到修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那些事,都是误会。我不是坏人。” 修士浑身僵硬。 “我真的不是坏人。”洛长生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只是想帮你们。” “帮我们?” “对。”洛长生点头: “帮你们解脱。”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修士的头顶。 修士的身体软倒在地。 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觉得洛长生是在对自己好。 洛长生收回手,看着指尖缭绕的一缕魂魄,轻轻吹了口气。 那魂魄化作点点光尘,飘向天穹的裂缝。 “去吧。”他说: “往生极乐。”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朝拜的人群,张开双臂。 “还有谁想来?” 人群蜂拥而上。 画面消散。 洛长生看着阴九幽: “那个修士,叫赵无伤。” “洗剑阁的弟子。” “他想杀我。” “可最后,他是笑着死的。” “他谢了我。” --- 洛长生继续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阴九幽没说话。 洛长生说: “因为三百年前,我也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 黑暗里,又亮起光。 --- 三百年前。 青石镇。 一个叫洛大牛的放牛娃。 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归。 和一头老牛作伴。 老牛是他唯一的亲人—— 爹娘死得早,是这头牛用奶水把他喂大的。 他管那头牛叫“娘”。 十四岁那年,镇上来了个道士。 说青石镇有妖气,要除妖。 全镇的人把洛大牛和他那头“娘”围在中间。 说那头牛活了一百多年,肯定是妖。 洛大牛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它不是妖!它是我的娘!它救了我的命!” 镇长叹气: “大牛啊,我们知道你舍不得。可它是妖啊,不除了它,它会害人的。” “它没有害过人!它从来没有害过人!” “那是它还没到时候。”道士说: “等它到时候了,你就晚了。” 洛大牛抱住老牛的脖子,死也不放手。 老牛低下头,舔了舔他的脸。 那眼神温柔,像是在说:没事的。 然后它走向道士。 道士举起了剑。 老牛跪了下来。 它跪在道士面前,低着头,像是在请罪。 “它认罪了!”镇上的人喊道: “它就是妖!” 洛大牛疯了一样冲上去,被人按在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道士的剑刺进老牛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老牛至死都没有反抗。 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洛大牛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眼神。 老牛死后,道士说妖气已除,收了钱走了。 镇上的人分了牛肉,骨头熬了汤,牛皮卖了钱。 还有人端了一碗牛肉汤给洛大牛,说: “大牛,喝点吧,补补身子。” 洛大牛没有喝。 他把那碗汤倒在了老牛的坟前。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牛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妇人,摸着他的头说: “大牛,莫要怪他们。他们不知道。” “他们杀了你!”洛大牛哭道: “他们把你吃了!” “他们不知道我是好的。”老妇人说: “他们只是害怕。害怕的人,做什么都可以原谅。” “那我该怎么做?” 老妇人笑了。 “原谅他们。”她说: “原谅所有人。然后用你的心,去渡他们。” 洛大牛醒了。 他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他离开了青石镇。 临走前,他给镇上的人磕了三个头。 感谢他们这些年的收留。 镇上的人都说: “大牛这孩子,心善啊。” 后来洛大牛遇到了一个云游的老僧,跟着他学了三十年佛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僧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 “大牛,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可你要记住,善良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是用来要求自己的。” 洛大牛点头: “弟子记住了。” 老僧死了。 洛大牛安葬了他,继续云游。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事。 他见过一个村庄的人把外乡人打死,只因为外乡人染了瘟疫。他们说: “我们也是为了全村人好。” 他见过父母把女儿卖给青楼,只因为儿子要娶媳妇缺彩礼。他们说: “我们也是为了她好,嫁到青楼能吃香的喝辣的。” 他见过正道仙门灭了整个妖族部落,只因为妖族有人吃了人。他们说: “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每一个人,都在做好事。 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 洛大牛想: 他们都对。他们真的都是好人。 可为什么好人做的事,看起来那么像坏事呢?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因为“好”和“坏”,本来就是一回事。 杀人放火是恶吗?可如果杀的是坏人呢?如果放火烧的是敌人的粮草呢? 偷窃是恶吗?可如果偷来的是为了救快要饿死的孩子呢? 欺骗是恶吗?可如果骗的是要让对方活下去呢? 没有绝对的恶。 也没有绝对的好。 所谓善恶,不过是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同一件事罢了。 想明白这个道理的那天,洛大牛改名了。 他叫自己“洛长生”。 “洛”是洛水,他出生的地方。 “长生”不是求自己长生,而是希望众生都能长久地活着—— 以他们想要的方式。 他用了三百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收服了十二支邪魔族群,用它们的语言告诉它们: 你们可以吃人,但要有规矩。不能滥杀,不能虐杀,要给人留全尸,要让人死得不痛苦。死的人可以往生,吃的人可以饱腹,两全其美。 他还告诉它们: 你们也要允许人杀你们。因为人也要活。被杀的时候不要怨恨,那是你们的命。就像你们吃的人,那是他们的命。 那些邪魔听了,纷纷落泪。 它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懂它们的人。 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当成平等的生灵。 从来没有人在乎它们是不是也饿,也痛,也害怕。 洛长生是第一个。 它们叫他“圣父”。 洛长生拒绝了。 “我不是你们的父。”他说: “我只是你们的兄弟。” 邪魔们哭得更凶了。 它们发誓,永远追随洛长生,永不背叛。 洛长生还收服了十七座城的人。 他告诉那些人: 你们可以和邪魔和平共处。邪魔吃你们,你们也可以杀邪魔。只要不带着恨,就没事。 有人说: “怎么可能不带着恨?它们吃了我的家人!” 洛长生问: “你吃肉的时候,会恨那只被你吃的猪吗?” 那人愣住了。 “猪也有家人。”洛长生说: “猪也有感情。可你不恨它,因为你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你吃的只是一块肉。” “可……可那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洛长生说: “你恨邪魔,是因为你认识被它们吃的人。可你不认识被它们吃的猪,所以你不恨。恨,不是因为恶,是因为认识。” 那人说不出话来。 洛长生拍拍他的肩: “慢慢想。想通了,就不恨了。” 那人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通了。 他找到洛长生,跪下来磕头: “圣师,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邪魔吃人,和人吃猪,确实是一回事。”他说: “我以后不恨了。” 洛长生笑了。 “好。”他说: “你来,我给你一场造化。” 他伸出手,按在那人头顶。 那人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尸体倒在地上,脸上带着微笑。 洛长生看着他的魂魄飘向裂缝,喃喃道: “去吧,往生极乐。” 旁边有人问: “圣师,他怎么了?” “他悟了。”洛长生说: “往生去了。” 那人羡慕地看着天空: “真好。” 画面消散。 洛长生看着阴九幽: “你看到了吗?” “我从来不觉得我在杀人。” “我只是在渡人。” “他们死的时候,都在笑。” “他们谢我。” --- 洛长生从袖中取出一杆幡。 黑色的长幡。 幡面轻薄如无物,却在黑暗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幡面上绣着无数的人影。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在磕头。 有的在挣扎。 风吹过的时候,那些人影会动。 像是在活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十方渡厄幡。”洛长生说: “用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自愿往生’的人的魂魄织成的。” “每一个魂魄,都是笑着进去的。” 他抚摸着幡面,笑得温柔。 “渡人用的。” 阴九幽看着那杆幡。 幡面上,无数人影在动。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在挣扎。 他问: “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洛长生说: “知道。” “他们知道。” “但他们愿意。” “因为他们相信——” 他顿了顿: “我在渡他们。” --- 黑暗里,又亮起光。 青洛山。 万佛寺。 一个老和尚站在藏经阁外。 白眉白发,面容枯槁。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渡厄。 他看着站在山门外的洛长生。 洛长生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大师,请出来一见。” 渡厄没有出来。 洛长生等了半个时辰,又行了一礼。 “大师,我来渡你。” 藏经阁的门终于开了。 渡厄走出来。 他看着洛长生,看了很久很久。 “你不是来渡我的。”他说: “你是来杀我的。” 洛长生摇头: “大师误会了。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对。”洛长生说: “你守在这里,外面那些邪魔迟早会攻进来。到时候你会死,那些小沙弥也会死。不如随我下山,我能保你们平安。” 渡厄笑了。 那笑声苍凉,悲怆,像是哭。 “保我们平安?”他指着山下: “你看到那些尸体了吗?那都是万佛寺的弟子。他们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洛长生低头,念了一声佛号。 “我那时候不在,是我不对。现在我在了,请大师给我一个机会。” 渡厄盯着他,目光如刀。 “你那些话,我在山下都听到了。”他说: “人吃猪,邪魔吃人,是一回事?” “是。” “那我把你吃了,也是一回事?” 洛长生笑了。 “大师想吃,只管吃。”他说: “我不会反抗。能被大师吃,是我的福分。” 渡厄被他这话噎住了。 洛长生继续说: “我不怕死。因为我死了,还能往生。往生之后,又是一条好汉。可大师死了,万佛寺就绝了。那些小沙弥死了,佛法就断了。孰轻孰重,大师应该分得清。” 渡厄沉默了。 洛长生趁热打铁: “大师,跟我走吧。我能让那些邪魔不碰万佛寺的一草一木。我能让大师继续在这青洛山上讲经说法。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让大师活着。” 渡厄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洛长生看到了那丝动摇。 他走上前,伸出手。 “大师,把手给我。我带你下山。” 渡厄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干净,像一块无瑕的美玉。 可是渡厄分明看到,那只手的指尖,缭绕着无数的冤魂。 它们在哭,在喊,在挣扎。 渡厄后退一步。 “你不是佛。”他说: “你是魔。” 洛长生愣住了。 “大师,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魔。”渡厄一字一句: “你披着佛的皮,说着佛的话,做着佛的事。可你心里没有慈悲,只有渡。渡不是慈悲,是执念。你执念太深,已经入了魔道。” 洛长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温和。 可渡厄却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大师说得对。”洛长生说: “我是魔。” 他抬起头,看着渡厄。 “可大师,你知不知道,魔和佛,有什么区别?” 渡厄没有说话。 洛长生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魔杀人,是为了自己。佛杀人,是为了别人。” 他张开双臂,周身金光大盛。 “我杀人,是为了渡他们。我渡他们,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我手上沾满了血,可我心里干干净净。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 “大师,你扪心自问,你这辈子,敢说一句,所有事都不是为了自己吗?” 渡厄被他问住了。 他修行了一辈子,持戒,修定,求慧。 可他修这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成佛。 成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解脱。 解脱是为了什么? 还是为了自己。 他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所有的修行,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 洛长生看到他脸上的变化,笑了。 “大师,想通了吗?” 渡厄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通了。”他说: “你比我高明。” “那大师愿意跟我走了吗?” 渡厄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渡厄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想通了,可我还是要走我的路。你的路再好,不是我的路。” 洛长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师,你这是何必?” 渡厄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藏经阁,关上了门。 洛长生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难受。 只是堵。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不愿意被渡。 他明明是为他们好。 他明明什么都替他们想好了。 他们只要跟着他走,就能活,就能解脱,就能往生极乐。 为什么不愿意? 为什么? 他想不通。 他在门外站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藏经阁里传来诵经声。 三十几个小沙弥齐声念着《金刚经》。 声音稚嫩,却坚定。 洛长生听着那诵经声,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慈悲的,温和的,像佛。 现在的笑,有点扭曲。 “大师。”他说: “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吗?” 藏经阁里没有回应。 洛长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 月光下,那座小楼静静地立在山巅。 诵经声隐隐约约传来。 洛长生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黑光从他指尖射出,飞向藏经阁。 藏经阁燃了起来。 大火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诵经声停了。 变成了惊呼。 变成了惨叫。 变成了哭喊。 洛长生站在山腰,看着那火光。 看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小小身影。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 那笑容慈悲,温和,充满善意。 “大师。”他轻声说: “你不愿意跟我走,我只能送你走。都是走,往生也是一样的。” 火越烧越大。 藏经阁塌了。 洛长生转过身,继续下山。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他对自己说: “死在火里,总比被邪魔吃了强。火烧得快,不疼。被邪魔吃,一口一口地咬,多疼啊。” 他点了点头,像是说服了自己。 “我这是做好事。” --- 画面消散。 洛长生看着阴九幽: “那个老和尚,叫渡厄。” “他不愿意跟我走。” “我送他走了。” “他是笑着死的。” “我看到他的脸了。” “他在笑。”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张慈悲的脸。 看着那双干净得可怕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那个万劫幡呢?” 洛长生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万劫幡?” 阴九幽说: “猜的。” 洛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杆幡。 比十方渡厄幡小一些。 幡面漆黑,没有任何图案。 “这是万劫幡。”他说: “七情器里最特别的一件。” “它不是用来渡人的。” “是用来渡我自己的。” 阴九幽问: “怎么渡?” 洛长生说: “每次我做完一件事,觉得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我就摇一下万劫幡。” “幡面上会浮现出我做过的事。” “然后一点一点变淡。” “最后消失。” “随着那些事消失,我心里的不舒服也会消失。” 他看着那杆幡,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万劫幡,能渡我自己。” “让我永远相信自己是对的。” “永远是好人。” “永远不后悔,不内疚,不愧疚。” 阴九幽问: “你摇过多少次?” 洛长生想了想: “记不清了。” “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 “反正每次不舒服,我就摇。” “摇了就好了。” “摇了就舒服了。” 他笑了: “我现在很舒服。”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用七情器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炼掉的人。 看着他—— 把自己炼成了一具空壳。 他问: “你还有不舒服吗?” 洛长生想了想: “没有了。” “早没了。” “最后一次不舒服,是很多年前。” “那个叫阿福的小和尚,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问我——” 他顿了顿: “你懂爱吗?” 阴九幽没说话。 洛长生继续说: “他问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我就摇了万劫幡。” “那一下,也没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不舒服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空。 阴九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得可怕。 干净到—— 像一面镜子。 照不出任何东西。 他问: “你那个阿福呢?” 洛长生说: “走了。” “他问我那个问题之后,就走了。” “他说——” ‘你不会杀我,对不对?’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说——” ‘因为你也爱我。你爱所有人。只是你的爱,是渡。可渡不是爱,渡是杀。’ “然后他就走了。” 洛长生顿了顿: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阴九幽问: “你想见他吗?” 洛长生想了想: “不知道。” “想不想,有什么区别?” “见了,能怎么样?” “不见,又能怎么样?” 他看着阴九幽: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喜,怒,哀,惧,爱,恶,欲——” “全都没有了。” “只剩下——” 他指着那杆十方渡厄幡: “渡。” “渡别人。” “渡自己。” “渡来渡去——” 他笑了: “把什么都渡没了。” --- 黑暗里,又亮起光。 那是一个小沙弥。 十二三岁。 满身尘土,满脸伤痕。 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阿福。 他站在洛长生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烧死我师父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洛长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温和。 可阿福总觉得,那个笑,有点不一样。 “我想的是。”洛长生说: “他不肯跟我走,我只能送他走。我是为他好。” 阿福问: “你真的觉得,是为他好?” “真的。” “那他呢?”阿福指着十方渡厄幡: “师父在幡里,你觉得他好吗?” 洛长生看了看幡。 幡面上,渡厄的身影正在挣扎。 表情扭曲,和其他那些笑着的身影完全不同。 “他还在挣扎。”洛长生说: “他还没想通。可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如果永远想不通呢?” 洛长生摇头。 “不会的。没有人能永远想不通。死后的世界,没有七情六欲,没有贪嗔痴慢,没有一切让人执迷的东西。在那里,他迟早会想通的。” 阿福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 洛长生叫住他: “你去哪儿?” 阿福没有回头。 “去找人。” “找谁?” “找能杀你的人。” 洛长生笑了。 “你杀不了我的。” 阿福还是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 “可总会有人能的。” 他走了。 走出小镇,走进荒野,走进茫茫的人海。 洛长生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 直到消失不见。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可他摇了摇万劫幡。 那东西就不动了。 “我这是为了他好。”他说: “活着太苦了,死了多好。他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他点了点头。 转身继续去“渡”人。 画面消散。 --- 阿福走了很久很久。 他走过无数的城,见过无数的人。 他遇到了那些被洛长生“渡”过的人。 他们都笑着说自己解脱了。 他遇到了那些恨洛长生的人。 他们都痛苦着说要报仇。 他遇到了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他们迷茫着问他要不要被渡。 他告诉每一个人: “别信他。他不是在渡人,是在杀人。” 可没有人听他的。 那些人说: “你没被渡,你不知道被渡有多好。我们死的时候一点都不疼,我们是笑着走的。你凭什么说不好?” 阿福说不过他。 他只好继续走。 又走了三年。 有一天,他走到一座山上,看到一棵老树。 老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白眉,面容枯槁。 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老人看到他,笑了。 “你来了。” 阿福愣住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说: “重要的是,你想杀洛长生,对不对?” 阿福点头。 “对。” 老人指了指天边。 “那就去吧。他一直等着你呢。” 阿福不明白。 “他等我?等我杀他?” 老人笑而不语。 阿福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跪下,给老人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往天边走去。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渡厄,你这个小徒弟,比你强。” 阿福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有一天,他走到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没有名字,只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门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白衣白发,面容慈悲,周身笼着金光。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佛。 “你来了。”他说。 阿福走进去,站到他面前。 “我来了。” 洛长生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温和。 可阿福分明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泪吗? 阿福不知道。 “你找我找了六年。”洛长生说: “你想杀我,对不对?” “对。” “那你来杀。”洛长生张开双臂: “我不躲。” 阿福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我知道。”洛长生说: “你杀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不只是恨。”洛长生说: “你还有慈悲。你在想,杀了我,师父会不会怪我。你在想,杀了我,你会不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你在想很多很多。” 阿福沉默了。 洛长生说得对。 他确实在想这些。 “放下吧。”洛长生轻声说: “杀了我,你也解脱不了。你只会多一份罪孽。”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些话,对多少人说过?” 洛长生想了想。 “很多。几百个?几千个?记不清了。” “他们听了之后呢?” “都放下了。” 阿福笑了。 那笑容,和洛长生的笑有点像。 “可我没有放下。”他说。 洛长生愣住了。 “你……没放下?” “没有。”阿福说: “这六年,我每天都会想起师父,想起万佛寺,想起那些被火烧死的师兄弟。我想过放下,可放不下。我以为我放不下是因为恨,可后来我发现,不是。” “是什么?” “是爱。” 阿福看着洛长生的眼睛。 “我爱他们。所以我放不下。不是放不下恨,是放不下爱。” 洛长生的笑容僵住了。 阿福继续说: “你懂爱吗?” 洛长生没有说话。 阿福替他回答了。 “你不懂。你把你的爱炼成蛊了。你那个痴情蛊,不是爱,是占有。真正的爱,是不求回报的。是不管对方在不在,不管对方爱不爱自己,都愿意为他好的。” 他指着十方渡厄幡。 “我师父在里面挣扎,你觉得他会想通。可我知道,他不会。因为他爱我,爱那些师兄弟,爱万佛寺。他放不下。他宁愿永远痛苦,也不愿意放下。” 洛长生的脸色变了。 阿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悲悯。 “你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你把我师父烧死了,可你没有杀死他。他还活着,在幡里活着,在痛苦里活着。你用万劫幡把自己所有的‘不舒服’都炼掉了,你以为你解脱了,可你没有。你只是变成了一具空壳。” “你知道什么是苦吗?你知道什么是痛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不知道。因为你把一切都炼掉了。” 阿福走近一步。 “洛长生,你赢了。” “你把那么多人渡走了,可你自己呢?你把自己渡到哪里去了?” 洛长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可那个笑,越来越僵。 阿福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这里,还有东西吗?” 洛长生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 他忽然发现,自己感觉不到那只手。 他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触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他感觉不到。 阿福收回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洛长生。”他说: “你不会杀我,对不对?” 洛长生没有说话。 阿福笑了笑。 “因为你也爱我。你爱所有人。只是你的爱,是渡。可渡不是爱,渡是杀。” 他走出门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洛长生独自坐在门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之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 空的。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头老牛临死前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有温度。 可他再也感觉不到了。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他喃喃道。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 “我这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一片寂静里。 十方渡厄幡在他身边轻轻摇动。 幡面上,无数的人影在挣扎,在哭喊,在笑。 他看着那些人影,忽然觉得,他们好热闹。 而他,一个人。 --- 画面定格。 洛长生站在阴九幽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肚子里,有很多人,对不对?”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洛长生问: “他们陪你吗?” 阴九幽说: “陪。” 洛长生问: “怎么陪?” 阴九幽说: “就是——”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 “在就行。” “在肚子里。” “在心里。” “在——” 他笑了: “这儿。” 洛长生看着那个地方。 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头老牛舔他脸的感觉。 也是暖的。 也是软的。 后来再也没有过。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洛长生点点头: “想。” “我渡了那么多人。” “可我自己——” 他笑了: “从来没被渡过。” 阴九幽张开嘴。 洛长生化作一团光。 白色的。 淡淡的。 带着三百年的“渡”。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阿福旁边。 阿福睁开眼,看着他。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阿福笑了。 “你来了。”他说。 洛长生点点头: “来了。” 阿福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洛长生坐下来。 靠着阿福。 靠着渡厄。 靠着林渊。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宁不谢。 靠着薛怀仁。 靠着万屠真我。 靠着大辩才天女。 靠着渡世三公。 靠着古忘川。 靠着那二十一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不叫洛长生。 那时候,他叫洛大牛。 那时候,他有一头老牛。 老牛舔他的脸。 暖暖的。 软软的。 后来—— 老牛死了。 他把它忘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头老牛。 它走到他面前。 低下头。 舔了舔他的脸。 暖暖的。 软软的。 洛长生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三百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着老牛的脖子。 抱得紧紧的。 老牛也舔着他。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