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四世界第二十章
耳边传来那人的声音, 似是隔了层纱,虚无缥缈。
彦翊的声音清冷,语调也不甚暧昧, 此时却似有若无的带了些挑逗意味。
“师……师尊。”
邵柯心下惊惶,强忍着身上不适,急促而狼狈的从地上爬起, 向后趔趄退出几步:“师尊, 你别过来。”
“……小柯?你究竟是怎么了?”
彦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依旧维持原先的姿势, 半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对面的人紧抿住双唇,汗水黏腻着发丝贴在颈侧,眼眸湿漉漉的, 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师尊, 你先走好不好?”
他的尾音带着颤,像是哭了似的,眼眶也红成一片。丹田处疯狂的发出战栗,他的理智在欲望的冲撞下慢慢瓦解, 邵柯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控制不住了。
可他不想。
漓渚子是那么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啊……怎么能够被自己那份不为世人所接受的私欲而玷/污。
他挣扎着, 第一次想着离彦翊远一点、再远一点, 远到自己不足以将那人染指。
识海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邵柯没忍住痛呼出声, 眼前变得忽明忽暗。他没有意识到, 这是雪莲入体后掀起的腥风血雨, 连同那媚毒一起, 将他的灵力搅得混乱不堪。
随着刺痛感减缓, 体内的燥热是愈加热烈, 邵柯无意识的呻吟着,痛苦的在地上打滚。
『系统,这是怎么了?』
事已至此,彦翊再也没法当做视而不见,他询问系统,语气里少见的有些焦急。
『宿主,目标人物应当是中了狐妖的媚毒,以至于雪莲在体内无法受到吸收。』
彦翊神色微凛,看着不远处还在苦苦挣扎着的邵柯,眼神晦明不定。
系统趁热打铁:『这雪莲若是不能为目标人物所吸收,轻则凝滞内力成为废人,重则暴毙身亡。而要解这媚毒,宿主你必须——』
『我知道了。』
彦翊语气依旧平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缓缓站起身,俯视望向横卧泥垢间狼狈滚动着的人:
『不解媚毒,他就会死是吗?』
彦翊的话意味不明,系统没办法判定他现在到底再想着什么,只能暗暗应下:
『嗯。』
彦翊蓦然笑了一下,就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微乎其微,短暂到连系统都差点没察觉。
这是彦翊除却“完成任务”这个目的后,系统见到过的,他真的,唯一露出的笑意。
简直是……毛骨悚然。
『宿主,你不会是想杀掉目标人物吧?没必要没必要,想想你那可怜的积分。』
『闭嘴。』
系统坚信识时务者为俊杰,当机立断掐麦,一面战战兢兢一面兴奋看戏,不再多嘴叨扰。
彦翊逆着冷月,一步一步踱向邵柯。枯枝败叶在他脚底折断破碎,窸窸窣窣,有如夜兽伏击。
他站定在邵柯身前,缓缓蹲下身,周遭如死寂。然后,突然就起风了,像暗色丝带盛着白霜似的光,于夜色魅影间沉浮。
“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
彦翊呢喃,抬手抚上邵柯因为疼痛和情/欲双重刺激而绯红诱人的脸:
“既然喜欢我,那么在这种时候……为什么又要我走呢?”
“……”
“还真是矛盾。”
他的手停在邵柯颈侧,慢慢感受着掌心滚烫的热度——吻了下去。
系统傻眼:靠……宿主你无师自通?!
邵柯已经全然受媚毒侵蚀,毫无抵抗力的任由彦翊拥吻。他软在彦翊怀里,双眸迷蒙,眼睫微微颤动,透过朦朦胧胧的夜晕,望见近在咫尺的彦翊的脸。
在他眼中,彦翊一直是清隽禁欲,冷傲而高不可攀的存在。而现在,眼前那人白衣胜雪,黑发濯然,明明只是淡然垂眸,却仿佛有着勾人心弦的诱惑力,形貌昳丽,美得不可方物。
彦翊一边吻着邵柯的唇,一边托住他的肩颈,将灵力输入到他体内,依着邵柯所能接受的程度一点点理顺气息。
唇齿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彦翊微微眯眼,任由铁锈味沾染上舌尖,卷舐在口中萦绕。
或许是得了这灵力,邵柯体内涌动的气息平复下来,总算寻回那么些意识,他耐着浑身不适,挣扎着将彦翊推远:
“师……尊。”
邵柯满脸潮红,呼出的气息滚烫而紊乱,看向彦翊的双目赤红还蒙着泪。
彦翊定定看着他,末了垂眸一笑,用指腹揩去唇角渗去的鲜血,像是为苍白的唇抹上一层殷红。
他凑在邵柯耳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喘:“怎么还咬人呢……狗崽子似的。”
彦翊鬓边的发丝垂落,发尾一颤一颤的挑动着邵柯的心弦。方才紧密的拥吻宽了衣襟,目光循着那精致的锁骨向下,似乎能瞧见更加引人遐想的地方。
邵柯感觉自己的心跳滞了一拍,随后是激烈的狂跳。体内的欲望再也压制不住,他艰难的吞咽下唾沫,可强烈干涸感还是让他无比难受。
“小柯,”彦翊目光平静,做出的举动却无时无刻不在挑火,“没关系的,让师尊……”
他将手伸向邵柯的衣带:“来帮帮你吧。”
耳边的声音低沉温柔,像惯于蛊惑人心的妖精,一步一步诱导人走向深渊。
“……好。”
邵柯明知这不是自己的本意,可他还是甘之如饴,自愿迈入深渊。
那可是他的师尊啊——
是他心心念念,两世求而不得的人。
他又怎会拒绝?
衣衫褪下,邵柯伸手抚上彦翊的眉眼,指尖停在他眼角的那枚泪痣上。
“彦翊,”邵柯闭上眼,虔诚而缓慢的吻上那枚痣,“我真的,很爱你。”
彦翊没有给予他回复,只是默默将脑后盘好的簪子取下。
三千青丝尽散,他伸手遮住邵柯的眼:“……我知道。”
“我全部都知道。”
说完这两句话,彦翊松开手,月白色衣袍落地,他覆身拥上对方。
*
天光即晓,缃色穿透缥缈薄雾,暖意渗过树影,渐渐驱散林中湿冷。
叶尖凝水,悬挂良久最终还是坠了下来,滴落在沉睡的人脸颊。朝露霜寒重,邵柯被这清凉搅得一激灵,猛的睁开了眼。
清晨,密林。
意识渐渐回笼,脑海中闪过无数旖旎片段,邵柯不由得有些口干舌燥。
昨夜,自己身中媚毒,意识记忆均不清晰……所以是幻境?
可最后,那媚毒又是如何解除的呢?
邵柯喉间发紧,到底对此事困惑,坐起身才迟钝的发觉,自己身上还盖着彦翊的外衣。
莫非……昨晚那些都是真的?
“醒来了?”
邵柯循声抬头,瞧见彦翊自深林中显现,万千疑虑都梗于喉间哑然无声。
彦翊却显得坦然,似是对昨晚的那些事毫不知情:“走吧,我方才在这林子转了一圈,应当是有迹可循。”
邵柯点头,起身将外衣送还到彦翊手里,却在他转身的那刻浑身一僵。
彦翊的唇角多了道伤痕,应当是被人啃咬来的,血已经止住了。
那是自己情难自禁时,唯一对彦翊下过的狠口。
“师尊,”邵柯不敢直视他,声线抖得厉害,“你的唇角……”
“无事。”
彦翊伸手掩住那道伤痕,淡淡瞥过来,眸色清浅如画。他披上衣裘,向邵柯踱近,又端得那一副清冷华贵的尊者模样:
“既然你已归于无恙,那便启程离开这第二重考验之地。昨夜耽搁良久,只怕你师叔他们早就进了那第三重境地。”
他先一步走在前端,刻意忽视邵柯迎来的目光。
邵柯唇瓣蠕动,千言万语似是呼之欲出,然而他怔愣良久,最后还是垂眸隐了所有思绪:“弟子明白。”
可他当真明白了吗?邵柯也不清楚。
原以为跟随漓渚子千百年,那人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自己都能理解……现在看来,人心到底难猜。
只是他知道,很多东西其实不需要说的太明白。
『宿主,目标人物好感值已达百分之九十五——哎?为什么都这样了好感度还没刷满?』
『或许是因为,邵柯的心结还没解开。』
彦翊向前走着,脚步没有停顿,速度却缓慢地像是等待着谁。
晨光熹微,树木葳蕤,水雾缭绕于身旁,于远景瞧好似混混沌沌交织的朦胧剪影。邵柯终于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彦翊的步伐。
二人穿过林径,在密林终看见那道幽蓝色光门。
“恭喜二位成功通关秘境第二重考验。”
“接下来——&*¥#”
童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串模糊不清的乱语。彦翊刚想问问系统发生了什么,就听见系统慌慌张张的通告:
『宿主,主系统出现故障——滋滋,正进行第一次重试滋滋——』
『……』
『……已成功,任务世界时空发生迁越。』
【作者有话要说】
添加了一点剧情,大概五百字。
第72章 第四世界第二十一章
『警告警告!主系统出现异常反应, 请监管员立即查询!警告警告……』
“哎哎哎哎——不是,”黎暮打着盹,猛然被系统的警报声吵醒, 整个人从看护椅上摔下,“发生什么了?”
警报还在不断回响,他心知不能继续耽搁下去, 连忙转去主控系统进行检修。
冗杂的数据量摆在面前, 黎暮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从兜里掏出一架黑框眼镜戴上——虽然只是副零度数的装饰镜。
『监管员登录成功。』
『检修中……』
屏幕在他眼前飞速流转, 无数信息自眼前滑过,终于,在不知道多少次切屏后, 指示标停在一段数据前。
黎暮将眼镜摘下, 揣回兜里:“找到了。”
“不过嘛,”他盯着这串数据反复确认了几次,“系统遭受意识体察觉损害……是指什么?”
*
是夜,窗微掩, 蝉鸣流泻,月上柳梢。
床边依旧点着盏灯, 澄晃晃, 时不时以抖动来昭示风的踪迹。
光与影交错跃上窗帷, 侧卧床榻的男人微微蹙起眉, 须臾睁开了眼。
『任务世界时空已发生迁越。』
脑海里凭空传来这么一句告示, 彦翊扶着床沿慢慢坐了起来, 闭着眼等这阵天旋地转消停。
意识离体后会出现短暂的眩晕症状, 好在这次影响不大, 很快便恢复
浑身似是沉甸甸的坠着, 酸涩劲儿从骨头缝里填满,弯曲指节都酥酥麻麻的痒。
彦翊花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回到了凌霄峰上。
『怎么回事?』
他起身踱步,转动腕部缓解那阵酥麻。
系统扭扭捏捏,斟酌了许久才想出解释:『主系统那边发生变动,将剧情往后拉了一段。』
彦翊推开窗,凌霄峰终年疮痍荒芜之景映入眸子里,他暗自移开目光:『看来,主系统还是不够完善。』
系统莫名有了份被上司指责教育的羞愧感,主动挑开话题:『宿主,还是先看看剧情进展到哪一步了吧?』
彦翊默许——即便他不做回答,系统也抢先一步开始说明:
『现在剧情已经到目标人物成功通关秘境,并且依靠雪莲功力大幅度提升,已接近前世实力水平。』
……看来这次迁越的跨度着实有点大。
系统继续道:『不过,近来应该会有关键事件发生。』
彦翊正想继续追问,却在下一刻感知到凌霄峰上多了道熟悉的气息。他轻飘飘向门外瞥了一眼,些许停顿后止住发问,移步踱步过去,先那人一步开了门。
“秦掌门,”彦翊望向他,脸上如往常那般没什么太大表情,“这么晚了……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秦槐被他那双幽深的黑眸看得心头直跳,讪笑着自行进屋:“漓渚子尊者猜的不错,确实是有要紧事。”
彦翊不动声色的微微蹙了下眉,转瞬即逝,随着秦槐转进屋,站定在他身后。
“何事?”
秦槐的神色终于也凝重起来,以内力为笔,在桌子上方绘制出一张地形图:
“漓渚子尊者可否听闻——秦家庄?”
『宿主,这秦家庄就是坐落于终南区域,几乎脱离凌霄峰势力范围的一个小地方,也是这次关键事件的发生地。』
彦翊略微点了下头:“略有耳闻。”
秦槐将秦家庄的位置在地形图上点亮:“先前下山历练的弟子传信回来,说是在这里发现魔教的踪迹。”
“而且……自天道传回的信息来看,这秦家庄似乎当真有问题。”
彦翊心下了然:“所以……掌门的意思是——”
“漓渚子尊者,邵柯这几年功力涨势很快,是时候独当一面有所历练了。”
果然不出所料。
彦翊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他还没来得及了解后续发展,因此只能搪塞过去:“待明日,我同小柯商量一下。”
“漓渚子尊者!”
秦槐猛的拔高音量:“我们修仙者必须以天下为己任,怎能在这般事情上优柔寡断推脱商量?邵柯的实力我们都心知肚明,他去分明再是合适不过。”
“如若魔教当真有何计谋,祸害了天下,他邵柯如何能承担起这个责任?”
“呵……”
彦翊突然发笑,看向秦槐的眼神愈发冰冷,强大的威压瞬间释放,屋内摆置被冲击得倒了一地。秦槐站在威压正中心,避无可避,只能结结实实挨下彦翊这么一招,被压迫得抬不起头来。
“秦掌门何出此言?为何这秦家庄我家小柯就非得去不可……是了,小柯他功力精进。可这是他日夜训练得来的成果,于你、于修仙者、于这天下有何干系?”
“莫非……这便是——你将违逆全天下这份罪责强加于他身上的理由吗!”
秦槐心头直跳,梗着脖子话却是怎样也说不出口,他努力扛过彦翊的威压,在他即将解脱出的那一刻,彦翊又轻飘飘收回威压。
秦槐明白,自己这次真的惹怒了漓渚子,可……那又如何?他心系天下还有错了?
于是咄咄逼人的反驳道:“可邵柯到底是门派下的弟子,难道就没有责任为这天下付出些什么吗?”
彦翊冷冷睥睨他:“若这份付出是以伤害自己为前提,恕我不能接受。”
“那秦家庄,由我去罢了。”
秦槐浑身一震,他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彦翊的眼神变得惶恐且陌生:“漓渚子尊者……”
“小柯他是我的弟子,”彦翊将悬浮在桌上的地形图掐碎,“既然他必须要担这天下之重任,那我亦有责任护他周全。”
秦槐还想说些什么,彦翊却自行坐回桌前:“秦掌门,我累了,你且离开罢。”
秦槐满腔话堵在嘴里,在原地僵持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无能为力的离开。
系统还没反应过来,这边就已经撕破脸皮不欢而别,见“战事”已休,它才敢插嘴:
『哎哎哎?这怎么就吵起来了,之前不都还好好的?』
彦翊却是不理,视线轻飘飘往门外一瞥:“偷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话音刚落,邵柯便从门外走进来,默默将这散落一地的狼藉收拾好。做完这些,他才坐到彦翊跟前,嗓音微不可闻的有些发颤:
“师尊,难道不想让我去秦家庄吗?”
他能够感受到,彦翊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深邃而沉溺,平静仅仅只存在于表层,隐含神秘而复杂的情绪。
“师尊为何认为秦家庄一行危机重重……以至于同秦师叔争吵一番。”
“又为何要代替弟子去往秦家庄?”
“那句‘我家小柯’究竟是何意?”
“……”
服了,恋爱脑。
面对邵柯,彦翊姿态就显得要慵懒许多,他松松垮垮的坐在桌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出节奏。直到邵柯如珠串般连续不断地发问终于结束,他才斜倚上桌角,声音寡淡,带着些独属于他的松散尾音:
“问题好多啊,总结成一个我再回答。”
邵柯无意识的轻咬了一口下唇,手指拽住衣角搅紧,很久才抬起头直视彦翊:
“那好……师尊,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你究竟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彦翊叩击桌面的手顿住了。
他弯了眉眼,嘴角却压得很低:“还真是狡猾……”
这一句,可是有三层含义了——“你是不是也重生了”;“前世与今生是否有过动心”;以及,“我爱你”。
灯火跳跃,彦翊映在墙上的影也随着一晃,他在光晕朦胧当中向邵柯淡然一笑:
“小柯,很多东西是无法用言语所证实的……何不如相信你自己的感受。”
邵柯瞳孔微颤,相信自己的感受吗?
他沉下头,酸涩之意在鼻间打转,最后哑着声音:
“师尊,我愿意前去秦家庄。”
即便那里是前世自己众叛亲离的起始地又如何?就算是重蹈覆辙再赴悲剧又如何?
这一世他已经过得很好很好了,况且自己如今还能在这世上好好的活着,不就是希冀能得到彦翊的爱吗?
这本该属于自己的腌臜命运,如何能让那光风霁月的人沾染半点尘灰。
『系统,继续你刚刚要说的话,前世邵柯在秦家庄究竟发生了什么?』
系统有些底气不足:『其实……因为之前主系统崩坏一事,后续进展暂时无法调取。』
『不过!』系统紧跟着又道,语气急促,像是在弥补什么一样,『前世有关秦家庄的信息还在,总体上应该大差不差。』
『嗯,先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彦翊倒是不在乎信息完全与否,眼下他提出要了解秦家庄一事,也仅仅是为了判定自己能不能让邵柯前去。
系统将仅存的讯息调出,开始毫无感情的叙述:
『前世秦家庄异动,门派众人在途经噬谷时遭遇石崩。于是掌门分派目标人物及几位实力上乘者先行前往探路,其余人休整直到他们的信息传回。』
『然而不知为何,前去探路的几人均遭遇不测,尸骨无存,仅剩下目标人物一人。当众人匆匆赶到之际,竟是满村无活口,遍野淌流血,目标人物用以魔教功法屠戮了百人。』
原来如此,这便是邵柯以魔头之名震慑天下,为正道所围剿的缘由吗?
彦翊回神望向邵柯,看那人眼底的情绪一点一点坠落,最后沉沦入海,风平浪静直至再掀不起波澜。
“小柯,你当真愿意去往秦家庄吗?”
“是的,师尊……”邵柯缓慢的眨了下眼,“我是愿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彦崽终于开始不带目的、主动的维护柯宝了,妈妈好感动呜呜呜。以及,我的评论区真的精彩到可以天天发朋友圈,宝子们都太有才了!
第73章 第四世界第二十二章
“我知道了……”
半晌, 彦翊脸上漾开一抹笑:
“既然小柯这么想着,那便去吧。”
邵柯一怔,转瞬笑了:“师尊当真狠心, 竟也不挽留一下,就这样轻易的答应了……”
他顿了一顿,终究还是决定说得直白些:“方才师尊并没有反驳与质疑我——彦翊, 你可曾与我一样, 有这两世的记忆?”
彦翊伸手想抚触他的头, 抬手略过邵柯耳畔, 却在即将触及到发丝的时候停住,眉目在此刻显得有些温柔:“小柯当真想从我这得到答案?”
“……活着回来,待这一切都尘埃落定, 我就告诉你。”
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可邵柯知道, 彦翊的意思远不止于此,而自己想知道的,亦是。
『……』
『宿主,你当真打算让目标人物前往秦家庄?』
『嗯。』
系统讶异:『可那秦家庄不是……不是目标人物前世身死的源头吗?』
『逼死邵柯的, 可不仅仅是秦家庄一役。』
彦翊摩挲着指尖,方才邵柯耳侧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上面, 一丝一缕的扰动心弦。
『总之我会护着邵柯, 不会让他死的。』
对于秦家庄的异象, 秦槐较之前世要更加上心。他近乎苛刻的催促着启程, 好在邵柯早有准备, 简单拾掇后便下了凌霄峰。
临行前, 彦翊来到竹屋前, 又将一串红绳赠予邵柯。邵柯忍俊不禁, 一面捻着红绳往手腕上戴, 一面吐槽:
“怎的,怕我丢,又拿根缚仙索捆着我?”
彦翊泯然一笑:“骗小孩的戏码罢了,难为你惦记这么久。”
邵柯面上一热,自顾自转移话题:
“先前那条红绳……似是秘境过后便不见了?只怕早湮没在那片风雪里了。”
他团团绕绕系了半天,红绳皱了又皱,那绳结就是怎样也绑不成。彦翊瞧着他发笑,接过绳两端替他系好:
“这红绳可要保管好,怎样都别摘了,祈福挡灾的。”
邵柯瞥他,有些不解:“修仙者自成仙,我何必再信这些,只信师尊便是。”
“……”
彦翊笑而不语。
*
山下早聚集了一批修仙者,邵柯看了个眼熟,众人无一不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只是这一世秦家庄事件提前不少,他们的功力较之前世尚且稚拙。
不过并无大碍,反正他们最后不是自己死,就是要邵柯死。
秦槐瞧见邵柯,小跑着过来,露出那张标志性笑容:“邵柯徒侄!”
邵柯恭恭敬敬行礼,心底却将这人翻出来骂一遍——原本料想这掌门师叔是前世唯一同自己无正面冲突的人,哪知心底也是任他邵柯是生还是死。
他邵柯记仇,且尤其记仇。
只是两人面上都不显,斯抬斯敬,虚与委蛇。
“如今这便是都到齐了,”秦槐转头向邵柯道,“徒侄切勿过分担心,师叔会一同前往,护你们平安。”
“其实原由漓渚子尊者同行最为保全,可门派可一日无掌门,不可一日无尊者……”
“徒侄还请见谅。”
邵柯抬了抬眉,还未作回应,一男子便径自接话:“他邵柯不就拜得一好师门,怎的还不乐意为门派做些应做的事?”
邵柯侧目而视,接话那男子恰是掌门首徒,姓李名亦白者。
若是没记错,这李亦白应当是死在了秦家庄。
邵柯眼神黯了黯,无意与他争吵,敛声退到队伍后边。
秦家庄山高路远,就算日夜兼程御剑飞行,去往终南地段也还是花了大半月。常年居于凌霄峰上与世隔绝,邵柯与这些同门师兄弟当真不太熟稔,因此明明众人路径一致,唯他独行独处倘若孤身。
也不说完全没接触,自启程那日起,李亦白似乎认定了邵柯是个软柿子,时不时便凑到跟前来招人烦。
风餐露宿了有些时日,众人好不容易寻来一偏僻村落,讨了户人家别院歇脚。邵柯倚在最里的角落里,躺卧着闭目养神。
只是才睡下不久,又被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给打扰。
他坦然睁开眼,面上丝毫不显倦意:“李师兄。”
李亦白冷哼一声,在他身旁盘腿坐下,语气不善,说出来的话也直勾勾的刺人:
“漓渚子尊者气度不凡,你跟着尊者这么些年,怎的还这般落魄模样,真难为漓渚子尊者收你为徒。”
被李亦白纠缠讥讽这么些时日,邵柯再是迟钝,也学会了如何回怼过去:“李师兄教训得是……”
“倘若拜入师尊门下的是李师兄,怕早有一身风骨,名震天下。”
不就是嫉妒自己,觊觎自己这漓渚子关门弟子的身份嘛,阴阳怪气的话谁不会。
果真,自邵柯一席话出口,李亦白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狠狠剜了他一眼后起身离开。
邵柯乐得清静,悠哉悠哉便又躺下了。
离秦家庄越发近,邵柯心中得忧虑也越发浓重。他努力将周遭一切事物都记下,意图再多回忆起一些前世记忆的细节点。
前世他活得困惑,因此直至噬谷围剿,邵柯都不清楚那秦家庄怪病因何而来,罪魁祸首又究竟是谁。
重来一世,就算最终依旧是众叛亲离,他也该化作恶兽反扑那人一口。
说来蹊跷,终南地段环境恶劣,风沙漫天植株更是罕见,千百余里难见一人。在如此偏僻萧条之境,那秦家庄却生存有千余百姓,如此这么年也从没有人觉得奇怪。
行至风沙停歇处,眼前的景象总算有了改观——两侧石山高耸,只余中间一条狭小曲折的岩道。
风穿过峡道,有如厉鬼泣鸣,呜呜咽咽的哀嚎。
急促的风裹挟着粒径极大的颗粒扑面而来,邵柯用法术在身前造了一个屏障,用来抵挡磨砺脱落的沙砾。
其余人纷纷效仿,一溜串儿进了峡道。邵柯留了个心眼,刻意在原地停驻半晌,待大部分人都进去了,才慢慢悠悠跟在众人身后。
前世自己身处前段,因而落石阻隔只能先行,如今这刻意落在后头,倒看看这天意如何。
峡谷间天地混沌,扬沙弥漫疾风肆虐,愈至深谷,能见度愈低。好在邵柯境界已高,这般自然险阻简直不堪一提,千转百回之际,他已然望见峡谷出口。
峡谷外豁然开朗,只是风沙依旧,但好在视物无碍。
当真是视物无碍,目光流转,这出谷者竟独他一人走出。
正郁闷得不行,邵柯突然接到秦槐千里传音的讯息:“徒侄可有出谷?我与你众师兄兜转困于谷内,暂且难以脱身,徒侄先行探访那秦家庄可好?”
邵柯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再也挂不住——前世塌方,此生迷路,这秦家庄他是不去也得去。
邵柯愤愤撕了传音符,转身瞧见谷中又多出几道狼狈身影,各个尘灰满面衣衫褴褛,看起来受了不少罪。
邵柯定睛认人,竟与前世首批去到秦家庄者无太大差别,那李亦白赫然在内。
邵柯……邵柯更烦了。
*
风沙之地的暮色黯淡,云翳如同灰暗的网,沉甸甸的压在头顶。
邵柯静默的看着来人,直到黄昏光影模糊,最后一个小师妹拂着发间沙砾跑出山谷,他才收回目光:
“走吧,不会再来人了。”
李亦白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副姿态,秦掌门不在此处,便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命令者相。
“为何不再等等?你就这般断定不会再有来人?”
邵柯睨他一眼,没有答话,李亦白却是如坠冰窖,寒意自躯干散发僵直四肢。
那是什么眼神?
丝毫没有被人反驳的愤懑,甚至荡漾不起任何情绪,倘若在看一个死物。
有史以来第一次,李亦白觉得邵柯不愧为漓渚子唯一的弟子,眼神所透露出的那种毫无波澜、浑然无人的意味,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暗自噤音,听邵柯道:“想必你们都收到了掌门师叔的千里传音——”
“所以,你们是甘愿担当风险先行探访秦家庄,还是留守此处待众人一同前往?”
他并没有期待众人的答案,因为早在很多年前,答案就已经很明了了。
他们会义无反顾的先行前往——为了所谓的门派责任,然后满身是血的倒在自己面前,用绝望而惨烈的音调唤着:
“邵师兄,救救我……”
然后死去,被蜂拥而上的那群“怪物”吞到骨血无剩。
邵柯垂眸,看着腕上红得张扬的绳线,是那人亲手为自己别上的。
再次抬头,邵柯用眼神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这些身死道陨,还没来得及——成为围剿讨伐自己那其中一员的同门。
“如果我说,你们一定会死在秦家庄,并且还死的很惨……你们还愿意前去吗?”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明白邵柯此言何意,李亦白率先争言:“左右不过一死罢了!更何况,我们都是同辈佼佼者,哪会那般轻易就死去,又何故这般危言耸听?”
邵柯看向众人,曾几何时,自己也如他们一样,为了门派,为了漓渚子首徒的名号,毅然决然选择付出生命。
——那秦家庄,由我代他去罢了。
心中悸动,眼前恍若再次浮现起彦翊说话时的神情。邵柯敛眉攥紧那道红绳,自嘲自讽似的叹了口气。
到底本性难移啊,重来一世,自己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既然你们已经做好了觉悟……”
邵柯转身迈步,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缓缓道:“你们不记得,重蹈覆辙倒也情有可原。”
“唯独我不一样,我是明知故犯。”
【作者有话要说】
不愧是我,春困夏倦秋乏冬眠,一码字就打盹。
第74章 第四世界第二十三章
在邵柯的记忆中, 秦家庄其实是个毫无生机的村庄。这里常年风雪肆虐,民众闭门不出木讷寡言,就连本该天真烂漫的幼童都只会僵直着瞪人。
上辈子邵柯几人来到秦家庄寻踪觅影, 几日过去也不过摸索到些许邪物阵法,而对于那些真正深入的东西,一概不知。
时不待人, 就在探寻停滞不前之际, 这里的村民突然暴毙而亡, 尸身化作那些无思想、不知痛、食人饮血的古怪生物, 祸乱世间。
原本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偏生这一世事物多有所变化,邵柯不能断定异变何时会发生,只能步步慎重, 更为小心。
村庄入口隐匿在峡谷附近的山林荒野间, 途经树木多是干枯而无叶的,枝条虬结交错,宛如厉鬼在扭曲的嬉笑。
越过荆棘横生,脚下的路黏腻腥臭, 像有什么东西腐烂在地底。
路旁歪倒的石碑经过日晒雨淋,早已变得破烂不堪。不知谁用猩红的液体写下几个大字——扭曲奇异, 仿佛叫嚣着、张牙舞爪的欢迎来客。
“这里就是秦家庄?”李亦白大踏步走到最前端, 剑尖直指石碑, “看着怪唬人的, 难怪会有那魔教小儿的气息。”
邵柯端详四周, 这秦家庄倒是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看着便有十足的不祥意味。
贸然闯入定会引起那幕后之人的注意, 为了不打草惊蛇, 众人一同协议待夜深再偷偷潜入。
之后便是一场恶战了, 邵柯丝毫不敢松懈,就连等待之余都在运功打坐。
昏暗的光慢慢陷入沉沦,月影透过扭曲盘生的荆棘,狭长着镀上凄惨的白。寒意使得周遭阴嗖嗖的来风,白雾滋生,就好似梦魇里迷眼的景象。
众人已在这庄子外潮湿腐朽气味的隐蔽处藏匿数小时,如今计划中的时间将至,便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厉兵秣马。
李亦白按捺不住,也最早有所行动:“时候差不多了,我便先去庄子里查探情况。”
他性情鲁莽,万事都喜好争个先头,邵柯深有体会,于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哪知李亦白竟特地发出邀请:“邵师兄可有一同前往的想法?”
邵柯蹙眉,又将目光转了回来,拒绝得干脆利落:
“抱歉,没有。”
这一世与前世多有不同,如今的秦家庄对邵柯来说,依旧是危机四伏。邵柯可不想在重多疑点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身旁还跟着这么一个对自己满怀恶意的人。
李亦白面上显出一丝可惜之意,不过他没再纠缠,很快便与其他同门师弟组队潜入秦家庄。
因为邵柯一路上的刻意疏离,最后他成功落单,得以自行查探。
邵柯乐得自在,避开所有人,径直去到前世自己仍有所怀疑,却没能解决问题的几个地方。
第一处存疑地点,便是那些几近环绕秦家庄半周的荒山野岭。
前世众人着重探查庄内,还没等上山,村庄内便爆发出怪病,直至最后他们也没能去瞧上一眼。
况且……邵柯默然的看向秦家庄内房屋置景。不知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总觉着秦家庄的位置有些奇怪,建筑物方位也稍显离奇——
就像一个巨大的阵法一般。
他提剑运气向山行,未曾觉察腕间那抹红绳一闪而熄的光。
*
世人皆知,这凌霄峰位于灵山众峰以南,是独独一尊极高且陡的峰。
峰顶终年百草无生,眼过之处尽是荒芜。就这样一个死寂荒凉的地段,因漓渚子尊者定居,倒成了世俗高不可攀的神圣之地。
久而久之,这凌霄峰便鲜少有人前去,唯有掌门偶尔来往。
直到后来,漓渚子尊者贸然下山,领回一根骨极佳的少年,收为关门弟子,这山上才略微有了些许人气。
现如今,掌门同那少年下山历练,这凌霄峰又变为孤零零一尊……
『嗤——』
彦翊宛若无骨似的侧倚在床前,一臂失力耷拉着垂向地面,勾起的唇角掩于被褥间。
青丝未束,墨色的发衬得肌肤一片惨白。
他耸肩无声的笑了一阵,偏侧过脸,慢慢的捋顺了气。
系统泪眼汪汪:『宿主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统子,还以为那秦槐是什么好人呢!』
彦翊笑够了,以手托腮微微撑起身子:『难为你终于发现了。』
『并非我不说,只是这些东西解释起来太麻烦——倒不如等真相显露出来。』
以邵柯为主视角自然无法知晓,他之所以与李亦白他们先行到往秦家庄,其实都是因为秦槐的谋划。
可系统和彦翊是有上帝视角的,他们完完整整的,将秦槐全部所作所为看在了眼里。
首先用法术困住那些实力稍有不济的同门,将他们拖延在山谷内,然后再将“先行前往秦家庄”的讯息传递给邵柯几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秦槐安排计划好的。
系统还是不明白:『可这秦槐为什么要目标人物去送死呢?他们之间并无瓜葛啊。』
『再说了,』系统又道,『明明按照这个配置来说,秦槐因为嫉妒而将宿主杀掉的可能性更大吧。』
『表面上来看确实如此,』彦翊敛眸,掩去眼里寂沉的影,『可人性是复杂的,我不敢妄下定论,只能用自己的见解来剖析一下秦槐的想法。』
系统:『哈……哈哈,宿主你还挺严谨。』
彦翊唇角的弧度还没有落下去,可面上就是没了笑意:『秦槐此人相当不简单,面上分明咋咋呼呼没个正形,可偏偏因着这副平易近人惯于笼络人心的性子,端坐掌门之位这么些年也无人觊觎。』
『我最先感到蹊跷,是那日他突然上山与我共饮,却恰巧撞破病症发作。且不说漓渚子本就感知极佳,若非刻意隐瞒气息,系统又怎会滞后提醒?』
彦翊顿了顿:『当然,排除你上班摸鱼的可能性,秦槐那时上山绝对另有目的,共饮只是他的借口。』
系统:……心虚.jpg。
彦翊继续道:『我真正确定秦槐的人设,是在秘境之中。』
『他分明极善于化形,却连原身都作以隐瞒。而且在我对邵柯表示出非同一般的情感后,秦槐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恐慌与愤懑。』
『系统,你猜猜,秦槐为何会这样?』
系统深思熟虑,最后得出结论:『因为秦槐喜欢原身?』
彦翊噎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接话:『怪不得你是攻略系统,什么都能往情爱上扯。』
『或许秦槐真正在意的,是他如今掌握的东西——地位也好,权利也罢……替我隐瞒病症,是担心此事泄露出去魔教趁势作乱;想致邵柯于死地,是因为漓渚子对邵柯的感情太重,产生私欲而心中无大义。』
『秦槐要的是漓渚子无欲无求,做好正道的靠山;要的是全门派将大义作以己任,鞠躬尽瘁维护世道;他真正在乎的,是正道之士掌控天下局面不受威胁,不被颠覆。』
系统纳闷:『可是……这样不好吗?』
『这便是无法评判的地方了,』彦翊闭上眼,『只是我认为……不好。』
*
邵柯一剑斩断荆棘,这一路崎岖磕绊,衣袍早被枝桠牵扯划破,零零碎碎的垂在脚边。他索性割断衣角,就这么艰难的上了山。
浓重阴凉的雾气笼罩了半个山头,邵柯寻了好几处地儿都没能瞧见秦家庄的全景。
愈是烦人便愈加蹊跷,邵柯深知这个理,便耐着性子一圈一圈在山头绕。
直至夜深露重,风拂雾散,秦家庄才在阴暗的月色下显露出来。
像是环绕着什么似的,中间空敞一片,东西南北面各有数座形迹诡异,却并不适宜人居住的建筑物。
“这是……”邵柯向前半步,正想观察得更仔细些,身形却猛的一怔,拔剑便往身后刺去。
凌厉的剑风带起枯败的叶片,有如实物般的浓雾散开一角,身后佝偻的人影显露。
“啊——”
黑影的手还半举在空中,邵柯的剑刃却已经贴上偷袭男子的颈侧。
“想推我下去?”邵柯死死的盯着那人,语气冰冷,“……你是秦家庄的人?”
他蹙起眉,这人分明不曾修习功法,偏生身上诅咒环绕,灵力剥夺的气息明显。而且,自己早有戒备,却连那男子出现都未曾察觉。
相当怪异。
来人两股战战,神色慌张得不行,欲盖弥彰的缩回手:“没有没有,修士看错了。”
邵柯自然不信他那套,微微眯眼打量,剑尖逼近几分。
“修……士,”那人紧张到直咬舌头,“饶了我吧。”
邵柯竦首,剑端丝毫不退:“回答我的问题,我自然会考虑放了你。”
男子犹豫许久,最后才孤注一掷似的,咬牙同意:
“……好!”
邵柯意欲开口,却敏锐的觉察到对面男子细微的差别——他逆着月色,面庞隐匿在阴影中,瞳孔慢慢扩散无神。
不等邵柯细思,男子周身畏惧惶恐的气质尽失,整个人不协调的晃动着,气氛变得恢诡谲怪。
“嗬嗬嗬……”
毛骨悚然的抽气声响起,男子突然大张血口,竟是不顾颈上的威胁,径直向邵柯咬来。
这就是前世秦家庄化成的怪物!邵柯当机立断,一剑砍下那人头颅。
直至男子身首异处,脑袋咕噜噜的滚远,头皮发凉的惊惧之意才席卷而来,邵柯弓起背大口大口的喘息,身后的衣衫瞬间便湿透了。
——刚刚那人,分明就是与前世一样的怪物!
可……为何现在就出现了?
而且时间这般恰巧,就像有什么人在背后操纵一般。
与此同时,一直关注着邵柯这边情况的彦翊神色严肃起来:
『以秦家庄中心空地为阵眼,东西南北建筑体为连接点,以及浮动起暗红色的线……邵柯猜的不错,秦家庄确实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而且,是一个早已禁忌,极其恶毒的,以万尸为供奉的阵法。』
第75章 第四世界第二十四章
前世秦家庄爆发的怪病总算是得到了解答, 若是这样……引众人前来调查的秦槐,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单论他刻意受困于山谷的行径,只怕是早有预谋。
为了塑造出一个完美的救世主式的漓渚子, 所以强行替他消除私欲吗?
邵柯虽然没能直观的看见秦家庄内的阵法的开启,但他随即也明白过来,自己前世在秦家庄所经历一切, 现如今都提前发生了。
而这唯一的变数, 就在于自己登山观望的举动!
阴风转向, 身首异处的怪物所迸发出的血腥味直面而来。邵柯强忍住胃里翻滚的酸涩, 原地徘徊踱步,最后叹息一声,还是往山下而去。
山间林径寥寥无几人, 邵柯一路奔下山也没碰见几只化成怪物的村民。
只是来到山脚, 怪物的嘶吼以及血腥气味,便浓重了起来。
只远远观望,便瞧见数只姿态怪异的怪物游走在村庄内,邵柯藏身于下风口, 冷冷打量庄内动向。
不久传来剑刃交接的声响,凄厉的嘶吼引得其他怪物向声源地集聚, 邵柯趁机进入近处的一间屋内。
『修仙版丧尸围庄?』
彦翊看了一阵:『怪不得邵柯前世要屠尽这些村民。』
潜入的房屋布置规整, 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似乎未曾受到怪物的袭击。即便如此, 邵柯依旧谨慎的探查过四周, 才暂且停留了一会。
剑刃交接的嘈杂很快湮没在怪物的嘶吼声中, 凌乱而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 邵柯透过门缝望见一队人从村庄中心跑来。
李亦白也在队伍里, 他处于断后位置, 一面骂着一面从兜里掏出法器攻击怪物群:
“可恶!这些村民怎么会突然发疯?”
邵柯的目光迅速划过队伍间的每一个人,很快得出结论——这些人暂时没被怪物咬伤。
可他依旧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眼见着人群慌不择路,又引出一批怪物追击。
还真是看不出来,这偏僻地窄的秦家庄,有那么多村民驻守。
怪物越聚越多,很快就将一行人包围在其间,退无可退。
“怎么办,没路了……”小师妹有些慌张,“这么多,也打不过啊?!”
李亦白面露难色,不过很快又想出法子来:“我们想办法上到高处去!”
而距离众人最近的高位点,便是房屋顶部,众人手忙脚乱便开始往屋顶去。
李亦白是几人中实力最为强劲的,很轻松便运功上到屋顶,然后匍匐下身,协助力竭的同门登高。
邵柯就在这群人斜对面的房屋藏着,用法术隐匿了气息,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怪物群来势汹汹,在李亦白终于拽住队伍里体力最弱的师弟时,最前头的怪物已经冲到房屋前,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师弟的腿上。
“啊!”师弟惨叫一声,哭嚎着被众人拉上房顶。
邵柯蹙紧了眉头,终究是没忍住,破门蹬着怪物的脑袋上到屋顶。
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便见寒光一掠,邵柯执剑对准那名受伤的师弟:
“你是自己下去……还是我杀了你再扔下去?”
小师弟的惨叫声还没停歇,硬生生在喉咙里咽下,睁着双泪眼不可置信的望向他。
“邵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李亦白大惊,“为何非逼着师弟去死?”
邵柯丝毫未动,神色愈加冰冷:“不回答,那我便替你做了这选择——”
血沫四溅,邵柯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变动,他厌烦的瞥了眼用暗器抵住攻击的李亦白,视线又落向避开致命一击的师弟。
“邵柯!你……竟想对同门师弟痛下杀手,着实是丧心病狂!”
李亦白没料到邵柯真的会动手:“这般行径,与魔教有何不同!”
他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不顾李亦白诧异且愤怒的表情,嘲弄的笑了笑。
上辈子被人叫惯了魔头,这种不痛不痒的指责对他来说,没有丝毫影响。
邵柯抱臂又往后挪了两步,转眼见受伤小师弟的瞳孔已经扩散到与那群怪物如出一辙。
“嗬嗬……”
非人的怪叫自身旁响起,李亦白下意识回头张望,却见自己护着的师弟对他咧开一抹诡异的笑。
月色晃晃,人心惶惶。
飞溅的血珠干涸在脸上,师弟褪下因疼痛而狰狞的神色,突然向李亦白张开嘴。
李亦白脑袋里空了一瞬,像是定在原地一般,动也不能动。
“砰——”
人群里,平日最娇柔瘦弱的师妹闭着眼,冲到李亦白身前,铆足劲用力一推,化作怪物的小师弟便被她推了下去。
集聚的怪物群并没有因为小师弟的下坠而四散开,只是拥挤着,将那具已成怪物的身体踩踏到鲜血淋漓。
师妹像是失去了浑身力气,颓然瘫坐在瓦片间,肩头耸动着啜泣起来。
李亦白怔怔看了许久,直到再也没从小师弟脸上找出一份属于活人的生机,他才堪堪回神:
“小师弟他……就这样死了?”
没有人回答,但屋檐下众多怪物的嘶吼声已是答案。
良久的沉默,李亦白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人群最后端的邵柯:“邵师兄,对不起。”
邵柯微微挑眉。
“也对不起大家,”李亦白深深喘了口气,“因为我的原因,差点就害死这里的所有人,真的很对不起。”
因为李亦白的道歉,众人总算从同门死去的悲恸中回神,开始着眼于考虑下一步计划。
“邵师兄,你方才那般态度,是在庄内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邵柯无意隐瞒什么,便将自己所知晓的一些东西都斟酌讲了出来:“我去后山走了一圈,发现秦家庄形似巨大阵法,整体格局阴气极重。”
“而这些怪物具有传染性,被他们咬伤即刻死亡,死后化为怪物同类食人饮血。”
听到这里,众人神色变得凝重。
李亦白沉声道:“这么久了,其余走散的几人还没有动静,只怕是凶多吉少。”
邵柯说完这些信息,便又做回那副袖手旁观的模样,不再插嘴其他决定。
“如果只是要离开这里,我们大可以等灵力恢复再御剑离开。”
师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短暂的哭泣后,她也提出自己的见解:
“可……如若是按邵师兄所言,被这些食人怪物咬伤后,死去所残留剩下的尸体也会变为怪物。这般一传十,十传百,一旦出庄,便是天下之大患。”
“洛璃师妹说的不错,”李亦白叹息,“虽说不知这些怪物由何而起,但这般残忍的手段,怕是与魔教脱不了干系!”
“正道者,当以天下事为己任,这些怪物不得不除!”
众人纷纷附和,竟无人胆怯退缩。
虽说历经前世,邵柯对门派众人早已了无牵挂,但也不得不为之有所动容。
这群同门确实稍显愚忠了些,但胸怀大志心系天下,倒也不愧为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他们宁可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维护一方安宁。
邵柯抿了抿唇,直视众人:“你们确定要留下除去这些怪物?”
“确定。”
他略微勾了嘴角:“既然你们都做好觉悟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一次,应该还是会有所不同的吧?邵柯垂了眼眸,指尖又捻上腕间的那抹红绳。
彦翊,待我平安回来……
面对数量极多的怪物群,所有人都不敢轻率举动,待灵力恢复以后,便在屋顶制定起围剿计划。
师妹是几人中最聪颖的人物,很快便提出建议:“火行阵可将阵内所有事物焚烧殆尽,而且阵法大小随置阵者增加而增大,可以一试。”
“只是……需要由‘引子’将所有怪物吸引到阵法中来。”
李亦白率先表态:“那就由我来引这些怪物。”
师妹摇头:“光一人牵引肯定不够,怪物数量庞大,短时间肯定没办法全部引来。再者,师兄你一贯精通阵法暗器,你不在,阵法难成。”
“而且,”师妹蓦然笑了下,“我平日惹事总跑得最快,引这些怪物过来定是轻而易举,就由我去吧。”
她脸色苍白,双颊上似乎还留有泪痕。
可偏生让人觉得最最坚强。
李亦白嗫嚅着,最后也没能说出些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都安排好任务,最后只剩下邵柯一人。
他一剑挑落顺着墙沿往上爬的怪物,轻飘飘落下一句:“我也去引那些怪物。”
无人异议,于是计划开始。
众人各司其职,李亦白在与邵柯擦肩时,有些莫名的道:“邵师兄,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不过,也许不重要了。”
邵柯转头望去,只瞧见李亦白迅速离开的身影。
*
身后的怪物步步紧逼,邵柯划开手掌,任由鲜血都滴落在地。
负责方位的怪物已经牵引得差不多了,邵柯加紧步伐,向所设阵法中心而去。
他行路急促,不曾想到秦家庄内,几处建筑物竟悄悄转移方位,诡异的红纹再次显现。
“邵师兄!”
李亦白位于火行阵中,他悬空捏诀,将入阵怪物尽数围困,热浪掀起衣角,卷着火星升腾。见到邵柯成功归来,他面上一喜,转眼又敛了笑意:
“师兄,你这一路来,可曾看见洛璃?”
邵柯张望四周不见师妹的身影,心里突然有些不安起来:“不曾。”
虽说师妹能力稍逊,但她需要引来的怪物数量远少于自己,怎样也不该落后。
置阵的师兄弟即将抵达极限,若洛璃不能及时赶到,只怕会功亏一篑。
“我去洛璃那,你们且困住这些怪物。”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们再多犹豫一刻,邵柯撂下这句话,飞身便往师妹所在方位而去。
直至俯瞰周端,邵柯敏锐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他跃上房檐,轻盈踏过一排排房屋,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
附近怪物零零散散不成规模,应当是洛璃有意牵引得结果。邵柯利落解决掉这几只怪物,心里的不安意味越发严重。
再越过秦家庄一尊破败坍塌的暗塔,邵柯忍不住敛声屏气,压在腰间佩剑上的手紧紧攥住。
乌压压一片的怪物群围绕着暗塔攒动,迟迟未归的师妹跪倒在暗塔顶端,了无生机。
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见过那么多的生离死别,或者说,身为魔头的邵柯手上亦沾染了不少鲜血。
明明已经习以为常了。
邵柯安静的落在师妹身旁,想了想,为她盖上一件外衣。
只是未等他有所动作,便见师妹怀中紧紧护着什么,咽喉处赫然一道血口。
这是并非怪物撕咬的,由利器所造成的致命伤。
有就是这一瞬,邵柯所处的平台发出剧烈晃动,整座暗塔像是触发到什么机关,开始迅速下坠。
邵柯反应极快,迅速稳住身形离开暗塔,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脚下已经形成一个巨大阵法,脱身不得。
红纹自阵法升起,化作锁链一般将邵柯束缚在内,邵柯闷哼一声,挣脱不得。
可恶……锁链勒紧,皲裂的肌肤淌着鲜红的血液,浸润到腕间的红绳。
惊鸣声落,邵柯在金光中,又一次看见了他的师尊。
那人明明远在千里之外,不曾跟随而来,怎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锁链收得愈紧,邵柯只觉自己一口气喘不上来。
秘境那次,似乎也是这般。只是,他原以为彦翊是循着缚仙索,径自找过来的。
彦翊慢慢近身,语气里竟是多了分责备:“怎的又置自己于险地?”
他解了锁链,待到邵柯脱困,才仔细看过这一方阵法:“应当是有人触动机关,阵法就此生效,想办法找出口吧。”
邵柯从身后拉住彦翊的手,整个人颤抖的厉害。
若非秘境那时实力浅薄,稚拙无能,他早该看出来,眼前的彦翊并非本体,而是……
“师尊,那压根就不是缚仙索。”
彦翊没有动,却感受着邵柯自背后拥了上来:
“骗子。”
他怎么敢想象,那系在手腕上短短的一截红绳,是师尊分裂的元神。
第76章 第四世界第二十五章
“彦翊……”
身后的拥抱即触而离, 邵柯退开几步,恶狠狠道:
“等我回来——你还欠我一个真相。”
阵法已破,暗塔变得岌岌可危, 墙体晃动震鸣,仿佛随时就要坍塌。
脚下裂缝延伸,邵柯飞身过去将小师妹抱离原处, 凌空厉声喝道:“追一!”
腰间佩剑仿若有意识般应声而亮, 通人性出鞘悬浮于邵柯身前, 他剑尖点地问问踏上剑身, 御剑躲避落石,直至彻底脱离暗塔的影响范围。
掉落的重物压死不少怪物,剩下依旧嘶吼着向他们袭来。
邵柯将小师妹好好的放在地上, 然后脱下那身长衫, 盖住了她的脸。
“她叫什么名字?”彦翊问。
“洛璃。”
邵柯回答了彦翊的问题,又像是对师妹的叮咛:
“我还需要牵引这些怪物,没办法带你离开这……还请师妹不要介意。”
彦翊静静地看着邵柯做完这一切,俯身过去取走洛璃怀中紧紧护着的那本书册:“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从前的一位故人。”
他的指尖扣在蹂躏褶皱的纸页上, 轻轻道了声:“谢谢你,洛璃。”
甘愿付出生命也要护住的东西, 想必是极其重要吧。
彦翊翻开泛黄的纸张, 目光凝在记录的字体上, 表情在一瞬变得怪异。
原来如此……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这是一本有着详细记录的阵法图册, 其遍布东西南北四个方位, 以秦家庄为眼, 几乎囊括了整个修仙大陆。
这种阵法以汇集周边恶灵为生、活人祭祀为营, 阵法内万物生灵受困于内, 就连轮回都无法脱逃, 是世间所不能容忍的禁忌之术。
这便是秦家庄为何会出现这般怪物的原因。
邵柯突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尤其难看:
“师尊,还记得邵府山下那座奇怪的邪神寺庙吗?莫非……”
“嗯,”彦翊肯定了邵柯的想法,“那里,或许就是阵法之一。”
可这阵法为何会出现于此?置阵者的用意、阵法的来历和用途又是什么?
往后翻阅,只见整页密密麻麻却又无法辨识的怪异文字。
彦翊微微蹙眉。
『咳咳,』系统电子清喉,『或许,宿主你可以用的上我?』
『这是秦家庄特有的文字?』
『没错,上面记录了所有的秦家后人,现在需要进行识别吗?』
彦翊颔首。
机械音即刻生效:『正在扫描中……已完成。』
『宿主,扫描结果出来了,或许,你会对这两个人感兴趣——秦槐与秦泽。』
『嗯。』
见彦翊似乎并不惊讶,系统有些泄气:『行吧,宿主,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这个姓氏,真的很难不让人联想……不过我确实对秦槐有所怀疑。』
彦翊淡淡扫了眼还在仔细辨识阵法的邵柯:『自他进入秦家庄的那一刻起,我便一直觉着,这个庄子的布局很奇怪……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自然是没见过这些阵法的,所以这些熟悉感的来源,只能是原身。因此我翻阅了凌霄峰上所有古籍,甚至包括一些禁书,终于找到与之相像的阵法。』
彦翊微伏下身,指尖划过纸页,反复描摹阵法的轨迹,最后落在阵心,也就是秦家庄此刻的位置。
『那是一个将阵法内所有灵力剥夺,转运至定点的秘术。而秦家庄,则是在此基础上形成的阵中阵,囚禁万物生灵以供养定点。』
『而那个定点,我已经推算出来了——正位于门派中心。』
『加之秦槐此行展现出对峡谷路线极其熟悉,便能确定他与秦家庄绝对脱不了干系……只是那秦泽,我尚且不太了解。』
『不过……』彦翊顿了一下,『作为系统,你应该有监控到我的这些举动,为什么会猜不到?』
系统怂怂的道:『当时系统正处于维修状态。』
邵柯循着彦翊的指尖望去,不明白师尊为何在此处逗留良久,可内心又觉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默默等着,直到身后集聚而来的怪物越来越多,再拖下去将无法控制住局面,才将书册收回:
“师尊,怪物群已经受我们影响而聚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行离开。”
邵柯的话拉回了彦翊的意识,他切断与系统的对话,跟随邵柯回到置阵点。
只是他们途中也不耽搁,彦翊斟酌着将知道的信息告知邵柯:“此阵法会剥夺他处的灵力与道运,困阵中万物于囹圄,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原以为这般恶果,当是魔教那些穷凶极恶者所种,然而不曾想,受益者竟是我们这些正道之士。”
身后怪物的嘶吼此起彼伏,邵柯回望,瞧见彦翊波澜不惊,圣洁到一尘不染的模样。
前世种种涌上心头,邵柯艰涩开口:
“所以呢,师尊,这一切你早就知晓吗?”
怎会不知?
那些封锁在凌霄峰上,禁忌书册间的字字句句,无一不是原身的罪证。
早在彦翊从原身这里得到阵法真相的那一刻起,“漓渚子”便从那干干净净的神坛上坠落下来。
一尘不染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那个别有目的施救于人,却被邵柯臆想美化了无数遍的,如谪仙似的“漓渚子”。
虽说彦翊并非这表里不一的漓渚子,可他到底顶着这么副躯壳,也没办法否认,便只是无奈的道了句:
“是。”
邵柯只觉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似的,心脉堵塞抽疼。
他宁愿自己还是那个堕入尘埃,千人仇恨万人唾弃的魔头,也不愿原本干干净净的漓渚子,会与这阴险毒辣的勾当有关系。
可漓渚子,修仙界独一人有望飞升成仙的漓渚子,当真会看不清这暗地里的勾当吗?
他站在月影下,衣袂融入暗色的夜幕,表情也渐趋模糊:“小柯,我或许,从来都不清白。”
“我不信!”
邵柯大吼一声,在夜色中牢牢拽住那人手腕:“我知道了,你不是曾经的那个漓渚子,你是彦翊——”
“是千里迢迢赶来邵府救我的彦翊;是带我去吃饴糖、空间里一直备着饴糖的彦翊;是夜不能视、割离元神也要护着我的彦翊……”
“是与前世不同的,真正爱着我的彦翊!”
邵柯声嘶力竭的诉说着,在萦绕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里,抓住那抹清淡的药香:“你不是漓渚子,你是我的彦翊。”
置阵同门的身影已经显现,囚困无数怪物的阵法正散发出耀眼的光。原本紧跟在二人身后的怪物受光源刺激,癫狂着一拥而上,逐渐都落入阵法当中。
他们终于完成任务,将所有怪物引了过来。
时间已到,阵法生效,滔天大火席卷而至,将所有怪物包围在内,随着炙热的火焰吞噬,渐渐化为灰烬。
『宿主,对于目标人物的又一次真情流露,你有何感触?』
彦翊的手腕依旧被邵柯紧紧拽着,最后那句“你是我的彦翊”似乎还回荡耳畔。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但彦翊是真真确确的感受到自己心口微微发紧的异样。
只是从来不曾体会过,他仍旧选择了忽视:
『真要说感触的话,那就是我忘记自己夜不能视的人设了……好在能用分裂元神作为借口来搪塞。』
系统还想追问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一条告示给打断:『目标人物情感波动转移,已分化为两组对象不同的好感条。』
『对象:彦翊。好感值已达百分之百;』
『对象:漓渚子。好感值已达百分之八十,并在不断下降中。』
『因数据产生信息故障,两者均达到百分之百即为攻略成功,请宿主再接再厉!』
公告结束,系统都被这个操作震惊到不行:『……这个世界真是命运多舛,怎么还能整出两个好感条啊?』
彦翊扶额,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这个世界的攻略任务其实不难,毕竟邵柯原本就对漓渚子心有所属,彦翊只需要解开心结让二人重归于好,攻略就会完成。
难就难在,彦翊必须维持住原身的身份,不让邵柯起疑心。无奈在邵柯心中,漓渚子的地位着实太重,一丝一毫的差异都会引起他的怀疑,以至于到最后,会将彦翊与“漓渚子”区分开。
更何况,彦翊与原身性格迥然,想要完美隐藏更是难上加难。
因此,彦翊才会在邵柯有所怀疑之时,说出“无论我曾经做过什么,只希望你永远都别恨我”这类模棱两可的话。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邵柯对自己的爱,依旧走上攻略歧途。
二人各怀心事,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李亦白完成阵法,见怪物群挣脱不开总算卸下一口气,四处张望起来。
于是远远便见着邵柯归来,轻踏飞剑往他身前疾驰:“邵师兄——”
彦翊不愿被外人发现自己元神离体一事,将元神重新收回手绳,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小柯,我等你回来。”
未等邵柯反应,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彦翊消失的下一刻,李亦白就来到邵柯面前:“邵师兄,小师妹如何?”
邵柯原本还埋怨李亦白驱走了彦翊,这一问话后却突然语塞。
他思虑良久都不言,于是李亦白从他的沉默中品出真相:“啊……原来如此。”
沉默延伸成悲戚,李亦白耷拉着脑袋,半晌才发出一声带走抽噎的感慨:“师妹比我聪明太多太多,原以为,她能够平安走出秦家庄。”
“也罢,这都是命。”
“不是命,”邵柯蓦然接话,“小师妹是为了秦家庄的真相而死。”
他掏出那本书册:“这是小师妹以性命作为屏障所换来的东西,里面记录了包括秦家庄在内的数百处妖魔阵法。”
“而这些阵法的罪魁祸首——”
邵柯的话戛然而止,有什么温热的,带有铁锈气味的液体溅到他的眼下。
是前世涂炭生灵时那些熟悉的感触,是活生生的人死后流出鲜血的滚烫炙热。
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异常缓慢起来,李亦白脱力的下坠也变得很慢很慢。
“跑……”
李亦白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因为飞掷来的暗器不仅切向他的动脉,还切断了他的喉管。
推向邵柯的力气软绵绵的,李亦白甚至分不清自己的垂死挣扎到底是否生效。
数道同样的哀嚎响起,不远处仅存的同门陆续倒下。他们来不及转身,来不及呼救,来不及将视线移转到邵柯身上。
可在濒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奋力呼喊,耗尽仅剩的生命力:
“跑!”
能够活下来的,不论是谁,都请快点跑!
邵柯抵住向他袭来的那枚暗器,竭尽的灵力告诉他不值得一战。
可他还是停留了下来,哪怕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他也停留下来。
——邵柯看清了袭击者的脸。
是秦泽,以及许许多多他抵抗不住的魔教众人。
在确定完那些人的身份后,邵柯终于跑了起来。他抛却一切,调动全身力气疯狂跑了起来。
去哪?
对,回凌霄峰,去见彦翊。
去告诉他,自己一定要杀了秦泽。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要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情节点了,希望自己摆脱懒癌勤奋更新吧!(毕竟也到劳动节了)
第77章 第四世界第二十六章
“左护法大人, 邵柯跑了。”
一赤面獠牙的教者跪拜禀告。
秦泽颔首,狭长的眼微眯眺望邵柯离开的方向:“是嘛……就算是这般突袭也能脱逃,真不愧是漓渚子看上的人。”
他抬手捂住肩颈, 曾经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然痊愈,可那道狰狞的疤痕却是永远都抹不去了。
重伤之仇,夺物之恨!
“左护法大人, 可要追上去灭口?”
教徒询问请示。
“不必, ”他从喉间发出刺耳的笑, “我太了解那个人了, 他是绝对不会容忍邵柯这样的存在。”
“总归是活不成了,我又何必再多此一举?”
秦泽转身,与一众赤红的身影一起, 消失于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
“如今只管看戏便是。”
已至下半夜, 云翳隐匿了月色,连星光都是微弱的,浓墨似的天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万籁俱寂,走得久了, 竟生出苍穹下独剩一人的荒谬想法。
内力枯竭的太厉害,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邵柯苦苦支撑的意识变得恍惚, 连带着脚步也踉跄不稳。
碎片似的记忆在脑海闪现, 前世今生的种种杂糅混沌。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当邵柯穿过峡谷, 离开终南地段, 抵达修仙界边境时, 已是三日后了。
一路风尘仆仆, 邵柯蓬头垢面疲惫不堪, 他不得不寻了处水塘稍作打理。
此处潭水清冽, 人迹罕至。竹林环绕蔽日,岸势犬牙差互。
邵柯俯身净面,倒映水面的黑影随着涟漪晃荡,淌水声清脆。
稍作歇息,他复起身赶路。
晨光熹微,红日初升,万道金色霞光迸射而出,半边天笼在阴影里,半边天却是朝阳满溢。
穿过辽阔的荒芜地带,跨过数座丘陵,待邵柯终于瞧见人烟,已近日薄西山。
人汇集的地方总是热闹的,夜幕即临,夕市已有雏形,大街小巷穿梭叫卖者不在少数。
邵柯本想快步通过街市,一路向北回到门派,余光却瞥见转角妇人手中叫卖着的饴糖。
他徘徊良久,最后还是迈步过去。
“小郎君,可是买给家中妻儿的?”
妇人音色俏丽,笑意盈盈:“这般惦记家中人可少见。”
邵柯脸上微烫,莫说他这两世也没能改的孩子气,便是买了糖给师尊……怎的也称不上家中妻儿。
于是不声不吭捻了包饴糖,随手撒下一把碎银。
妇人哪瞧见过这么多银子,愣了一愣忙多递上几包,言语愈发亲切:“小郎君出手当真阔绰,这几包饴糖便好好拿着——”
只是一转眼,摊前哪还有什么人影?
饴糖甜滋滋的,入口即化,邵柯只尝了一颗,便尽数收回乾坤袋中。
可甜,一颗就足够了。
闹市远去,官道两侧树影斑驳,车马行过沟壑纵横。如今内力恢复,脚程着实碍事,邵柯便决定寻处地儿御剑归凌霄峰去。
忽而,微风转向,“追一”在黄昏中闪过一道寒光,铮一声撞上刀剑,兵刃交接震落方圆几里树叶。
邵柯神色凛然,望着眼前窸窸窣窣冒出的数十道身影,面色阴沉:
“你们……这是做什么?”
他眼前的,便是困于峡谷,姗姗来迟的秦槐一行人。
秦槐率先举剑,痛心疾首道:“邵徒侄,我原以为你拜入漓渚子门下,实力精进,为门派之骄傲……”
“未曾想!你竟偷习魔教功法,斩杀同门残害百姓——为天下不容!”
邵柯怔愣:“……什么?”
这一世,分明是那些魔教屠戮师门,即便未曾亲眼目睹,他们也应当会留下痕迹才是。
难道说,这些人仅凭秦槐一人之言就断定自己的过错吗?
“不是我,”邵柯否认,“秦家庄众人染上怪病,不除则天下大乱,我与其他师兄弟置阵除害,却被魔教埋伏,同门皆死于其手。”
秦槐反问:“是吗?那为何只有你一人脱逃,为何只剩下你还活着!”
——邵柯,是你,是你害死了那些人,你就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
邵柯只觉头痛欲裂,他抱住头呻吟,天旋地转间仿佛又回到前世秦家庄一役。他站在血泊间,精疲力竭的望着这些后来者,然后被拉入深渊。
无人关心真相是什么,于是被千夫所指,背负上魔头之名。
他突然恶心得紧,压着腹部蹲在地上疯狂干呕起来。
秦槐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不要再狡辩了,邵徒侄,你已经犯下弥天大错。”
同门师兄怒吼:“你就是魔头,我亲眼目睹你用剑捅向李师兄,那些死去的师兄弟身上,还留有你佩剑的痕迹!”
邵柯猛然清醒,看着眼前讨伐他的众人,蓦的大笑起来:“你可知,这‘追一’是何人赠予我的?我怎舍得用它来屠戮无辜!”
“……只是秦槐,”邵柯冷冷睥睨,“他们目睹我杀死李亦白时,你可曾在场?”
秦槐一怔,随后解释:“我当时还被困在峡谷里,怎么可能在场?”
邵柯便又再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秦槐心知他猜到些什么,不由恼羞成怒:“你如今做这等腌臜之事,就不怕被漓渚子知晓?”
“没干过的事,我为何要认!秦槐,你这样步步紧逼,可是心里有鬼?!”
此话一出,秦槐是再也按捺不住,提剑直指邵柯面门。邵柯被众同门围攻,避无可避,只能腾身挡住致命处,肩颈被捅了个对穿。
鲜血顿时染遍上衫,邵柯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轻提剑柄甩了甩:
“既然你们已经认定我滥杀无辜,堕入魔教,那便由你们看看,真正的魔头是那般模样!”
只眨眼间,无数赤红的纹路在邵柯周身盘绕,他脚底凭空生出墨团,似是缠绕着自下而上。
众人大惊:“这是菡萏教的功法!”
血染衫魔纹生,邵柯宛若自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凶煞,周身气息阴鸷诡谲。追一在他手里宛若有了生命,运转动作如行云流水,步步都直击要害。
垂暮夕阳映上血衣,鲜红的颜色更显深沉,像是燃起的一团烈火,熊熊不灭。
邵柯执剑面对数十人,招招逼近丝毫不落下风。
这便是菡萏教功法的独特之处,短时间内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一人足以挡万人。
他只想着速战速决,尽快结束纠缠回到凌霄峰,于是下手不见留情,招式毒辣利落,很快让在场的所有人为之踟蹰不前。
“可是不敢了?”邵柯跃上树梢,赤瞳红衣,有血溅在他脸上,妖冶而诡魅。
众人不动,他便不睬,轻踏枝桠正欲离开,远远又望见一批人自山岳那头来。
不,甚至是许多不同阵营的不同人。
或素衣加身,表情庄重,在见到邵柯那刻脸上露出嫉恶如仇的神情;或服饰艳丽,瞥来的眼神透露出不屑;或黑袍兜头,暗器满身。
邵柯记得他们,前世噬谷围剿,这些人也都参与进来。
明明是非不分,可偏偏还要站在所谓正义的制高点上来剥夺自己活下去的权利。
看来,秦槐这几日没少干事,竟汇集这么多人,将这一世对自己的围剿提前这么些时日。
可这一世他还没来得及去到魔教,菡萏教功法亦未深入到前世那般境地,即便身有雪莲也抵不住这千百人齐攻。
而现在围杀者越来越多,形势也愈加麻烦。
邵柯后睨三分,在他身后便是闹市地段,若往那方向跑了,才真算是手上染了无辜者的鲜血。
此刻当真是前无出路、后无退路。
待他意识到这点,浑身血脉有如瞬间褪去,邵柯只觉四肢冰凉,出路无门。
思忖间,形式斗转急下,围攻者尽数来到邵柯身前,铺天盖地的法术直面而来。
青光四散,天地震动,一张天罗地网兜头而下。邵柯闪避,又被侧方剑刃逼回网内。
避不开,那便破!
邵柯咬破指尖,将血珠划掠过追一剑刃,顿时金光迸射,剑吟啸着刺向那张网。
网面发出阵阵惊颤,最后还是被追一破除,化作轻飘飘的一堆麻绳。
秦槐在众人间瞪大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那柄剑,竟是漓渚子亲手炼就的!”
他的神情变得更加阴沉,凝视追一低语:“看来,你确实是不得不死,漓渚子竟将你看得如此之重……”
“漓渚子是属于整个修仙界的,他必须无欲无求,为天下者而活——怎能,怎能有一寸私情?”
秦槐迅速捏诀置阵,指尖金光跃动,一道道阵法在邵柯身下显形,最终将人团团围困在内。
只是邵柯不曾有时间注意,在群起而攻之下,本就未成型的功法招架得实在有些吃力,只凭着那追一才不落下风。
只半晌时间,他的身上又多了不少伤痕,最严重的,除了最先被偷袭时刺穿的肩颈,还有穿膛而过的一枚暗器。
血液浸染衣袍,束冠发簪也被挑落,邵柯以剑撑地喘息未定,身后又是一连串的袭击。
逐渐应对得艰难,邵柯刚刚抹去额头滑落的鲜血,脚下又是一重。秦槐备置良久的阵法生效,邵柯整个人都被拉得栽倒在地。
“唔……”
自半空坠落,下颚狠狠硌在地上,邵柯吃痛叫出声。他挣扎爬起,打算执剑回击,却在下一刻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荡然无存。
眼前,秦槐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指尖阵法生效的光亮未熄。
“此阵法会剥夺他处的灵力与道运,困阵中万物于囹圄,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是了,就是这样,一身灵力转瞬被剥夺,然后困于阵不得脱逃。
邵柯匍匐在地,十指插进土里,磨砺得血肉模糊。
师妹喉间那一道血口,那些化作无知无觉怪物的民众,李亦白溅到自己身上还温热着的血……
“秦槐!”
他大吼一声,喷出一口血。
再一抬头,围绕在他身上的红纹凝滞,然后贴上肌肤渗入血脉。墨团增生,源源不断的,将在场所有人都包裹在内。
血管内流动的速度加快,心跳也跃动剧烈,邵柯听到自己骨骼寸断的声响,可他丝毫不觉得疼,只浑身滚烫,经脉动颤。
就在他即将被反噬的那一刻,潜于体内的雪莲苏醒,霎时间,如北风过境,浑身灼热褪减,有一股很奇妙的感觉随之腾升。
他又呕出一口血来,然后意识到什么,红着眼抬头望天。
“轰隆隆——”
天边突然传出几声巨响,数雷以轰顶之势降下,暗色的天幕霎时被照的通亮。
秦槐脸色大变:“不好!他要渡劫!”
雷劫显现,方圆数百里或将夷为平地,此地本不宜久留。
然而围攻者并不打算就此离开,他们都明白,若是邵柯当真渡劫成功,修为再上一层,便更难解决了。
因此,他们必须赶在那雷劫降下以前,解决掉邵柯。
邵柯亦道这雷劫真来的不是时候——不远处就是村镇,那么多手无寸铁之力的百姓安居其间,然偏偏自己受困于此,脱逃不得。
难道,除了拼死一搏,真的再无其他选择了?
且不说自己灵力尽失,就算是真的逃出重围,自己这般残败的躯体,又如何能扛过那些雷劫?
“师尊……”
围剿者乘胜追击,步步逼近,鲜血滴落在地,邵柯在包围圈内缓缓闭上眼——
可惜了,那些真相,还没亲口听你告诉我。
邵柯感受到凛冽剑意袭来,眼前恍如走马观花似的,拼凑起两世有关彦翊的片段。
雷声轰鸣,剑气振荡,事情陡然生变。
恍惚间又闻到那抹药香,邵柯惊愕睁眼,看见那些围攻者匍匐在地,哀嚎不绝。
而他的师尊就立在身前,清冷俊雅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是流露出一丝隐忍的怜惜。
邵柯怔住,不可置信的呆愣在原地。
彦翊却冲他笑:“小柯,过来。”
是了,是他的彦翊。
邵柯迈步过去,指尖触及彦翊的脸颊:“师尊,当真是你?”
彦翊给予回答:“是。”
并非臆想,也并非为元神,而是真真切切的出现在邵柯身边。
自他收回元神,得知秦泽追杀害死李亦白等人后,便隐隐觉得噬谷围剿一事会提前。因为再无法从系统那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彦翊便决定亲自前来,一路上也丝毫不作耽搁。
……还好是赶上了。
他将内力传到邵柯身上,然后用法术一点一点愈合邵柯身上的伤:“别担心,为师来了。”
原本悸动的心在彦翊的安慰后渐渐平静,即便虺虺雷鸣未歇,在这无尽黑暗中他也丝毫不慌。
形势瞬息万变,在彦翊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开始斟酌不敢上前。
秦槐面色铁青,他气得直颤抖,掌心被指尖掐出深深的血痕:“漓渚子尊者!您——这是何意?”
彦翊转身,将邵柯拉拽着护在怀里:“你们群起而攻之,在此地讨伐我的弟子,又是何意?”
一修士大声道:“漓渚子尊者,你可看清了,你这弟子……可是修习魔教功法,害得秦家庄千百人丧命,是个十足的魔头!”
邵柯直恨得咬牙切齿:“一派胡言!”
彦翊轻轻抚着他的发丝,细心替其挽好鬓角的乱发,然后漫不经心的回复众人:
“可笑,我的弟子,我又怎会看不清?”
“莫说我亲眼目睹小柯杀尽那些——有如恶鬼现世般的怪物,就算是不曾瞧见,也容不得你们在这污蔑我的徒儿!”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那修士忙问秦槐:“秦掌门,这是怎么回事?”
秦槐几乎要崩碎一口牙,他暗暗藏起流血的掌心,然后一字一顿的,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般:
“漓渚子尊者!我万万没想到,你竟为了这个魔头,背弃门派捏造事实!”
“若你执意维护这魔头,那便怪不得我不顾往日恩情,为了正道,一同将你绞灭!”
见还有人在犹豫,秦槐又朗声道:“各位,可别忘了,魔头杀死同门师兄的时候,可是有人证在场的。而他彦翊,仅凭一张嘴,怎能证明那魔头的无辜?!”
“即便是尊者,只要误入歧途,失了大义,也绝对留不得——”
所有人又激昂慷慨起来。
彦翊看着这喜剧癫狂的一切,眼神里像是淬了冰。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些愤怒,即便彦翊曾经从未感触到这些情绪……
从来没有人直面感受过大乘期修士浓烈的杀意,其恐怖到凝聚为实体,化作千刀万仞,碾碎世间万物!
最靠前的弱小修士已是两股战战、面色惨白,在这强大威压中败下阵来。
邵柯忽然按住彦翊的手:“师尊,雷劫不能在这里落下。”
彦翊低头,蓦地收回威压,喑哑着声道:“好。”
随后他抱起邵柯,飞身踏上追一,往北而去。
众人回神,纷纷御剑追了上去。
*
万壑鸣雷席卷大地,烈烈狂风呼啸而过。
衣袂卷着风沙作响,彦翊手执追一,站在众人对立面。
不曾想,他们一路追逃厮杀,竟会来到此。
——噬谷。
寒风凄恻,阴云盖地,雷劫将至,追兵不舍。
『为何会来到此地?』
彦翊觉得实在蹊跷,明明自己有心避开通往噬谷的路,结果却偏偏不尽人意。
系统也无法预测后续进展,只能凭借经验加以揣测:『或许,这是必须经历的一环。』
必经剧情点吗……可是怎样才能保住邵柯的性命呢?
彦翊将注意力收回,回首眺望深不见底的峭壁悬崖,半晌又将视线收回至邵柯身上:“可有惧意?”
邵柯摇头:“有师尊在,弟子不怕。”
身后秦槐等人赶到,他们立于风口,忌惮的望着二人。
电光火石之间,秦槐手捏速诀,片刻间造出数道阵法。那阵法迸发出刺眼的白光,凝聚成无数有着实体的长剑,自四面八方刺向二人。
彦翊单脚点地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就将这些剑意拦截,随后他指尖迅速划过剑刃,鲜红的血散出金光,“追一”发出一阵剑鸣,化作一条长龙径直冲向人群。
“铮——”
追一狠狠劈向地面,恐怖的波动由中心震慑开来,大地都为之惊颤。待碎石落地,残风泯灭,赫然是一道惊天动地的沟壑。
秦槐惊惧于彦翊的实力,又暗算着子时将至,于是厉声喝道:“各位坚持住!漓渚子身患重疾,每至子时病症发作,届时便由我们手取项上人头!”
话音落下,围击者攻势更甚,刹那间万箭齐发,箭雨纷纷而下。
而在秦槐说出这番话后,邵柯的剑法有了一瞬凌乱,他心知彦翊身有疾,却不清楚竟是这般严重!
秦槐一直在观察邵柯的动向,这般纰漏自然不会错过,他身如鬼魅穿过人群,眨眼便来到二人面前,凝掌一击拍向邵柯胸口。
邵柯不防,退无可退,只能一脚踏空,摔进噬谷深渊。
“小柯!”
彦翊来不及护住人,唯一剑刺向秦槐腹部,也随着跳了下去。
噬谷深渊何其险峻,二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只余阵阵雷鸣空谷传响。
第78章 第四世界第二十七章
在坠入深渊的那一刻, 彦翊紧紧将邵柯揽进怀中,迅速展开一张结界护住二人。
直至现在他才发现,这噬谷深渊不仅险峻, 还有强劲的罡风袭来。
下坠得越来越快,周遭已无光亮,彦翊眼前漆黑, 却听那结界“咔”一声径自裂开!
几乎是下意识的, 彦翊在半空中调转方位, 将邵柯牢牢护在怀里, 以后背挡住下一道剧烈的罡风。
“追一!”
邵柯猛的发出一阵嘶吼,追一剑终于有了反应,正面抗住那道罡风。
这一世, 由漓渚子亲手炼就的剑, 终于在此时苏醒,发出铮铮龙吟。
强烈的罡风被追一抵挡,然后偏离方向打在峭壁上,震裂下不少碎石。
“为何要跟着跳下来?”邵柯伏在他怀里质问, “你不想活了!”
“小柯……”
“彦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想要你活着——”
邵柯声嘶力竭的吼道。
彦翊怔住。
“我只想你活着, 其他的什么, 都无所谓了。”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就像那片蒿草生长的旷野, 总让人心口堵的难受。
为什么会这样呢?
只是不等他想明白, 身后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与邵柯一起, 重重坠落到噬谷谷底的巨泉之中。
随之而来的, 是强烈的失重感和窒息感, 他们在水中沉沦, 耳边仿佛隔着层屏障, 嗡嗡作响却又听不清。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全身骨骼都像是冻住一般。
彦翊在水中艰难睁眼,水下更深处是宛如秘境入口般的幽幽蓝光。
『那里是什么?』
彦翊询问系统。
『系统也不知道呢,』机械音回答,『系统暂时还没办法查探到其它未知信息。』
情况陷入僵局,可容不得他犹豫——肺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若是不赌一把,他和邵柯很可能就死在这了!
彦翊瞥了一眼怀中昏厥过去的人,抿了抿唇,然后紧紧抱住邵柯往蓝色幽光处游去。
光亮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一头扎了进去。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瞬,所有湖水陡然褪去,他们被云雾迷蒙似的蓝色光亮笼罩在内。
接着,彦翊觉得怀里的重量一轻,光亮逐渐散去。他抬眸扫视四周,已然变作另外一副景象。
怀里的邵柯消失了,屋内摆置熟悉,分明是凌霄峰上他书房内的模样。
*
邵柯有些茫然的立在竹屋外。
荒草萋萋,漫山荒芜。
——这里是凌霄峰。
可他怎会回到凌霄峰?明明方才还与师尊一同坠入噬谷,为何一睁眼便来到这里。
百思不得其解,邵柯踱步上前一探究竟。当他正欲进入竹屋,房门却从由里推开,一道身影款款而出。
邵柯定睛一看,那人竟有着一张与他相差无几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第二个我?
邵柯惊诧不已,却见那人像是未曾瞧见自己一般,径直略过自己回到房内。
难道说,他看不见自己?
待到情绪稍有稳定,邵柯这才觉察到,方才出现的那人,似乎较之自己要更为年幼,并且……
那人右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
莫非,自己以一种奇特的身份,进入到前世了?
而且,前世的邵柯似乎并不能觉察到自己。
邵柯得出结论,却见那屋内又出来一人——
衣摆扫过门槛,那人双臂交叉倚在门边,微眯着眼望了过来。
邵柯不自觉喊道:“师尊。”
可他的师尊没回。
邵柯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空间内的彦翊,似乎也是瞧不见自己的。
那是前世的漓渚子。
*
“师尊,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呼唤,彦翊的意识回笼,视线循着声音下移,然后瞧见地上规规矩矩跪着的少年——
仅着一件单薄衣裳,裸露在外的肌肤冻的发紫,偏偏脊骨挺直面色凝重。
桌案上香炉内的香烟已经燃尽,余烟燎香充盈于室。
彦翊仔仔细细瞧了那少年几眼,同邵柯相似的面容,只是略显稚气,右臂多了道狰狞的伤。
这是,前世的邵柯?
彦翊的猜测很快便得到证实,机械化的声音有些突兀的响起:
『没错,这就是那个不曾被宿主救下、受尽磨难惨遭断臂、苟延残喘流落魔族,后因根骨奇佳才得以收作漓渚子弟子的邵柯。』
『为何会在这里见到前世的邵柯?』
系统思索:『或许是因为那道奇异的蓝光,让宿主进入到目标人物的轮回当中,见证前世发生的一切。』
进入到轮回吗?这样是不是就能解决邵柯好感对象乘二的问题。
『只是这轮回之地并不稳定,如若与目标人物记忆中的相差太大,便会发生坍塌,将宿主困于此处。因此宿主需谨记原身人设特点,切忌在邵柯面前败露身份。』
『好。』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彦翊太明白脱离原身身份后所产生的负面影响。
将注意重归于邵柯这边,彦翊沉默不语,跪在地上的邵柯亦不曾有动作。
记得前世的漓渚子,待邵柯是不怎么好的。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似乎也能成为他惩罚弟子的理由。
彦翊不敢妄图揣测他人心思,然而也不免觉着,这漓渚子是否是嫉妒邵柯天生灵骨,所以才会这般恶劣对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炉中烟灰被风拂起,彦翊才低低道了声:
“为师知道了,起来吧。”
得到师尊肯许,邵柯才终于起身,膝下已是青紫一片。可他毫无怨言,以袖擦拭掉那落在地上的一抹烟灰,然后恭恭敬敬行礼:
“师尊,天色已晚,弟子先行告退。”
邵柯一瘸一拐走出书房,自始至终也不敢抬头去看彦翊一眼。
待到邵柯走出房门,彦翊才慢慢踱步跟了上去,倚在门边目送他离开。
“小柯。”
彦翊敛神,明明是望着背影,为何还会有与人对视的错觉?
『……检测到,滋滋滋——』
系统突然发出一段乱码似的机械音,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宿主,主系统似乎出现了故障,不过别担心,已经修复好了。』
彦翊语噎:『你们这系统漏洞还挺多哈?』
夜色融融,昏晕的月光渗过窗的缝隙,浅浅在床帏落了一角。
彦翊悄无声息的潜入房内,在确认屋内那人沉睡后,才蹑手蹑脚走过去。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从怀中掏出一罐药膏,小心翼翼抹在床上那人的膝盖上。
卧房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呼吸声,敷好药后,彦翊在邵柯床前坐看了良久,才在静谧中离去。
待到次日彦翊醒来时,邵柯已经下了凌霄峰。
漓渚子不常教授功法予他,因而即便是成为漓渚子的门徒,也依旧要与其他同门一起修习。
众所周知,凌霄峰独立于门派之外,且地处偏僻来往不便,邵柯折转艰难。
可……就算是这般苛刻的条件,他依旧毫无怨言,甚至有些心甘情愿的意味。
怪不得呢,即便是知道了原身那些龌龊之事,邵柯对原身的好感度也能维持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因为不能主动去找邵柯,这一天彦翊过得无所事事。又将架上的古籍翻了一遍,直到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册被他拿起,书架突然发出“咔哒”一声,彦翊伸手轻轻一推,藏在书架后的暗门赫然显现出来。
彦翊记得这个暗道,记录有秦家庄相似阵法的禁书便存封于此。
当初他急于寻找有关阵法的讯息,里面的书大多草草略过,如今反倒来了兴致。
暗室被下了道阵法,里面的东西都被保护得很好。彦翊随手取下一本翻了翻,发现里面记载的内容几乎全是禁忌之术。
看来原身当真不是什么光风霁月之人。
搁下书册,彦翊突觉门外有响动,他当机立断祭出本命法剑,一剑刺向异动之处。
“铮!”
长剑入墙三分,一本黑雾缭绕的古籍被斩为两半,重重砸在地上。
这是……禁书越狱?
彦翊不免被这个想法逗笑,他走过去捡起这一分为二的书,略施法术将其复原,然后揣进乾坤袋内——有意思,他倒要瞧瞧这本书上到底记录了什么。
过去取下本命剑,彦翊走出暗室,灵识敏锐的觉察到有人闯入凌霄峰。
他敛了笑意,将暗门关闭,径自出去推开门。
来者不是邵柯。
彦翊勾起唇角,眼底笑意全无:“秦掌门。”
秦槐大大咧咧走近:“漓渚子尊者当真厉害,这么远便能觉察到外人的气息,佩服佩服。”
懒得与其虚与委蛇,彦翊开门见山道:“秦掌门来到凌霄峰,可是有何重要之事?”
“自是有的。”
秦槐连连点头,随后瞥了内室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漓渚子尊者,不请我到内室坐上一阵?”
看来是撇不开了。
热气氤氲,淡淡的茶香晕开在内室间。秦槐笑意盈盈的为彦翊斟茶,语气如常,话里带刺:
“漓渚子尊者,你收那邵柯为徒……究竟是何意味?”
“这般无名无姓的小孩儿,世间可多了去了,怎的就这邵柯入了你的眼?”
彦翊自是明白秦槐的意思。
秦槐这是在探他的风口,一旦发现漓渚子对邵柯有了别样的感情,那邵柯绝对不能留着。
漓渚子必须无情无欲,必须没有软肋。
彦翊抿了一口茶水,涩意染上舌尖。他垂了眼眸,语气平淡:
“他资质不错,根骨极佳,若非是这个原因,我断然不会留这么个小孩儿在身边,徒增烦扰。”
秦槐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笑容愈发灿烂,他连道几句好,这才终于肯下山。
彦翊在他离开的那一刻便冷下脸,将桌案上的茶水悉数倒尽,然后推门走到窗棂处。
泥土里,坠着一簇被践踏了的残败野花。
凌霄峰上终年荒芜,即便是这么孱弱的一簇野花,恐怕也要花上不少心思才能摘到。
彦翊捡起花,喃喃低语:“怎么能扔了呢?”
随后他转身回屋,将早已失去生命力的野花用法术烘干,放进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哪会是烦扰。”
重新系好香囊的绳结,彦翊将香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瞧,末了轻笑道。
第79章 第四世界第二十八章
香囊制成, 周身已探查不到邵柯的痕迹,想必方才那些剜心的话都被人听了去。
只是为了维持这人设,彦翊还是狠狠心, 复坐回原处。
也罢,再瞧瞧那禁书端倪——
指尖陡然凝在乾坤袋前,彦翊睫羽微动, 眼前置景斗转星移, 眨眼就换了天地。
原本还在行进着的步伐骤然停滞, 寒意隔绝在灵力周转之外, 脚下窸窸窣窣的踏雪声让彦翊有了那么一瞬恍然。
鹅绒似的雪漫天飞舞,身上绫罗绸缎却是比那皑皑白雪还要净洁。
身处之地显然已不是凌霄峰,系统静默几秒给出回答:『宿主, 不知为何, 这轮回之地产生波动,时间又一次发生了迁越。』
彦翊拂去肩上落雪,听闻身后气息微顿,再止步转身。
邵柯赫然跟在他身后, 身形挺拔墨衣翩翩,脸上褪去青涩, 气质也更内敛。
左手执剑, 右手伤痕狰狞——这仍是前世的邵柯。
彦翊蓦然转身, 正专心赶路的邵柯也随之停了下来。
『前世秘境未曾现世, 因而原身及攻略目标此番下山, 是另有其事。』
『宿主可还记得邵府下那座庙宇?』
那尊双面鬼石像……自是记得。
彦翊一面听着系统的话, 一面仔仔细细端详着邵柯。
邵柯被他瞧得满心生疑:“师尊……为何停住脚步, 可是出了什么事?”
“为师有些乏了。”
听闻此话, 邵柯虽然神色不变, 但话语不免染上几分忧虑:
“是弟子疏忽了,大雪封山,只能徒步前去,让师尊受累……弟子这就寻处可避雪休憩的地方。”
邵柯离开的匆忙,彦翊便在原地不动了,继续听着系统对于时间线的概括:
『这一世,因着那庙宇间石像鬼未死,在阵法滋养下肆虐生长,如今兴风作浪危害一方,终于引起正道之士的注意。』
『又因着这石像鬼与邵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目标人物便想尽办法,从门派得来这么一个下山修习的机会。』
彦翊了然,只是还有一事不解:『那为何……我也跟着下山来了?』
『原身算到目标人物可能会有一劫,怕是不想失去自己养了那么久的极佳根骨。』
邵柯回来的很快,找寻到的避雪之地也不过是间破破烂烂的屋子。他满脸愧疚,唯恐师尊对其有所不满,彦翊倒是没其他表态,占了处干净的地方便开始闭目养神。
说是闭目养神,其实不过是调出系统界面,看看还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这一瞧,彦翊才发现,自己原本开启过的几种病症竟都还有效。
看来,这系统的能力还是凌驾于小世界之上的。
于是他暗自打开几种症状,唯独留下缺失魂魄那项关闭着。
他们驻留的地方距离目的地不算太远,才休憩半日不到,风雪便就此止住。趁着雪停,二人赶忙御剑赶往邵府山下,抵达之时,竟与前世分毫不差。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只要重要节点不曾更改,轮回之境里“无关紧要”的过程其实是不受限制的?
行至邵府山脚,这里与彦翊印象中的景象已是全然不同。
经得这么些年的发展,邵府早已延伸盘踞整座山脉,且上山路径秃瘠,车轨人迹颇多,想来是常年有人往来。
而原本那处破败坍塌的庙宇倒是气派起来,暗红漆门森然紧闭,台阶凝着一大片暗黑干涸的血渍,贡炉上还插着几段未燃尽的香烟。
阴嗖嗖的风鬼魅似刮过,阴翳的云层霎时便遮住半边天。末了,最后一丝光亮消匿,只余香火顶端散发的诡异红斑。
堪以遮天蔽日,此处恐怕怨念颇深。
前方庙宇已经不见丝毫光亮,单凭人的肉眼,压根看不出里面究竟有些什么。
邵柯自抵达邵府时,神情就变得有些凝重。他阴沉着脸上前,推开那扇厚重积灰的门。
“吱呀——”
木门缓缓转动,扯出一阵惨兮兮的声响。
身后的风突然变得大了些,牵动衣角簌簌作响。
邵柯还杵在门边,似是被庙里的景象给惊住了,迟迟不见下一步动作。
升腾的烟气在空中扭动挣扎,几个来回又悻悻作罢,那点红光也黯淡下去。周遭更显得昏暗,彦翊在指尖凝了簇火焰,越过他走进去。
火焰照明了庙内的景象,那尊双面石像鬼还立于高堂上,只是历经多年,那慈悲为怀庄严肃穆的面像已经在风化下变得模糊不清,反倒是赤面獠牙那像,在百姓供养下愈发栩栩如生。瞧得久了,总觉着那鬼像正阴恻恻瞅着人笑。
“师尊,”不知何时,邵柯也进了庙,站在彦翊身后道:“这怪像瞧着倒真有异,不如我毁了作罢。”
指尖火光微跳,彦翊转身,没看清邵柯的模样。
抬手将火光往邵柯跟前凑了凑,却被那人不着痕迹的避了去。
彦翊面色未动,却在心里召唤起系统:
『系统,他是?』
『宿主,快跑,它不是我们的目标人物!』
得此回答,彦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掌心,携着那抹火光狠狠拍向怪物胸口。刹那间火光冲天,燃烧的烈焰自那拍击范围迸发,熊熊烈焰很快便将怪物吞噬。
骤然的明亮总算让彦翊看清那怪物真身——这竟是一张与邵柯别无二致的纸人!
那纸人在火中尖叫扑腾,掀起的火星波及至四周,更令人骇然的场景随之显现——
这昏暗庙宇的四方墙面,竟挂着无数白面红唇栩栩如生的娃娃。他们都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嘴角咧开的弧度一致,盈盈笑着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更令彦翊感到愕然的是,这些娃娃的面皮透光泛黄,光泽且隐约有血丝浮现,似是人皮样。
“怪不得短短十数年,这石像鬼便能为祸一方……用以活人童子祭祀,这邵府手段残忍,果然是留不得。”
彦翊驻足凝神,衣袍无风自动。
鬼娃娃张牙舞爪靠近,却被他周身那无形的屏障阻挡在外。
“囿于囹圄这么些年,忘了真正害你们的是谁?”
他大喝一句,指腹划过剑刃,血珠在剑上自行凝聚,骤然迸发出耀眼光芒。
那光芒较之火焰更甚,霎时间庙宇有如白昼。
鬼娃娃们尖啸着四处逃窜,又被那些灵力束缚的动弹不得。
他正想进行下一步动作,却听那系统急切声道:
『宿主小心!』
身后传来凌空剑刃的声响,彦翊侧身避过,冷冷看向从高台上走来的邵柯。
他神情茫然姿态诡异,像是被操控着的木偶,身后鬼面石像缓缓转动,在面向彦翊的那刻猛地咧开嘴,露出血红的嘴。
“桀桀桀桀——”
彦翊眉头紧拧,望向石像的眼神愈发森冷。
看来,这回来的不是纸人……而是真正的邵柯。
『系统,原身这会该是如何解决的?』
原本对于一众鬼娃娃的束缚被这干扰所截断,庙宇又一次陷入黑暗之中。
彦翊警惕的向后退,尽量拖延与邵柯交手的时间:『或者说,怎样才能让邵柯恢复神志?』
『原身的解决措施很简单,在确定目标人物不会因石像而死后,便由着他与石像斗了。最后的结局……宿主也应该猜得到,目标人物勉强赢过石像鬼恢复神志,但也因此身受重伤。』
『原身……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困境?』彦翊眉头蹙得更紧了,『啧……只要解决掉那尊石像便是。』
邵柯终于提剑而上,剑刃急速划过,破空声刺耳。彦翊亦不曾躲闪,径直迎上前去,本命剑护在胸前,两刃一触即离。
无形剑气震荡在庙宇中,鬼娃娃身轻,扑簌簌倒满地。彦翊趁此间隙越过邵柯来到神像前,一剑便斩在石像关节连接处。
那石像怪啸一声,皲裂的纹路由剑尖扩散开,碎石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石像受损,对于邵柯的蛊惑作用也随即减弱,便如定格似的止在原处,一动也不动。
“不过是靠着那么些歪门邪道才生出的祸患,竟也敢对他下手。”
“该死……”
彦翊轻蔑的唾骂着,抬手又是一剑落下:“真以为吸食了那么点血肉就能抵抗得了我?还真是可笑……”
见势不妙,石像狰狞的面孔化作一团黑雾,凝成团“咻”一下便飞离本体,钻进那无数瘫倒在地的鬼娃娃中。
“倒是会藏……”
彦翊嗤笑一声,转而捏了个火诀:“可惜啊,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块石头。”
彦翊周身蓦然出现无数火光,刹那便将所有鬼物都裹挟在内。燃烧殆尽的黑灰被热浪带起又下落,火海席卷整座庙宇。
他一面对这些鬼物赶尽杀绝,一面还不忘给邵柯罩上一层防御——幸亏邵柯如今还未清醒,自己再怎么作妖也暴露不得。
『目标人物对于“漓渚子”好感度上升五格,请宿主再接再厉!』
……什,什么!?
好感值提升的公告有些突兀的响起,彦翊不由得一怔,手里的动作亦慢了下来——这告示不会来得不明不白,想来一定是自己做了什么才会让邵柯好感值提高。
可如今的邵柯显然还神志不清,对于他的所作所为一概不知,又怎么可能提升好感度?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目标人物主体恐怕并不是眼前这个“前世”的邵柯,而依旧是那个重生一次,与自己一同坠入噬谷的小柯。
那么,是邵柯也如自己这般陷入轮回之境,经历从前过往,还是……在他所看不见的地方,目睹自己现在的所有举动?
轮回境内不能毁人设是假象,不能让邵柯对从前的记忆产生怀疑才是真。
就在他摸清真相的同时,匿入众多鬼娃娃中间的石像再也按捺不住,再次控制邵柯向彦翊袭来。
这一世的邵柯已将菡萏教功法练得颇有成效,剑影如鬼魅般,行迹看似毫无章法,却招招势势直击要害。
彦翊自是不会伤他,只是防备着,转而攻向那石像鬼。
石像鬼自知已是穷途末路,于是疯也似的,耗尽十数年修为死死控制住邵柯,为自己挣得那微渺生机。
于是火光冲天,堂中二人招式愈发刁钻毒辣,浓烟呛入肺喉,灼烧得五脏六腑战栗般疼,先前打开的病症一点一点显形。彦翊面色白了两寸,持剑那只手微不可查的晃了晃。
邵柯亦不甚好过,被控制的太久,身体负荷已近极限,石像鬼满是怨念的魔气流窜体内,紊乱了自身那一套功法体系。
“邵柯!”
彦翊以剑扼住邵柯,将人逼至墙角:“可恶,再这样受石像鬼的怨气影响下去,只怕会走火入魔。”
这一世可没有什么雪莲护体,真入魔可就玩完了。
于是他不再管邵柯,一路飞身斩杀到石像鬼附身的娃娃面前,抬手便斩下数十刃。
石像鬼险些被去了半条命,鬼哭狼嚎一阵,再想来一次金蝉脱壳。只是彦翊又怎会容忍他再一次从自己眼前脱逃?剑气横生灵力为牢,将那抹黑雾严严实实困在里面。
石像鬼心知躲不过,可由怨念所生的怪物又怎会善罢甘休,它便再控制那几步外傀儡似的邵柯,执剑捅向彦翊胸口。
它原以为人都是贪生怕死的,尤其是漓渚子这等人物。因而只要彦翊有所松懈,便奋力挣脱了这牢笼。
只可惜……
石像鬼湮灭的最后一刻,瞧见彦翊胸口绽开妖冶瑰丽的血色,不免险恶的想——像这样能拉上一个垫背的,也是极好的。
第80章 第四世界第二十九章
邵柯醒来时, 只瞧见那一丝丝森冷的月光,决绝的悬挂在天幕,周遭如死寂。
浑身上下都疼的紧, 酸涩劲直渗入骨髓。
又静默的在地上躺了会,待到眼前清明,邵柯才艰难爬起, 折断的剑就坠在身旁的灰烬里。
他记得, 自己方才是同那石像鬼恶战一场, 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 才勉强得以脱困。
环顾四周,邵柯瞧见倒伏在地的那尊神像。
似是觉着仍不解气,他又上前, 对着那狰狞诡笑的赤色面容狠狠踹了两脚, 那石像头颅便骨碌碌滚去一旁。
剑折人伤,邵柯悻悻缩回脚,在一众残垣断壁间狠狠叹息。
为何自始至终,漓渚子都不曾出现。
他的师尊, 究竟是想借机考验自己,还是……压根就不在乎他邵柯的死活?
思索无果, 再多想也是徒增烦恼。于是起身推开庙门, 目光凝在阶前那块巨石前。
失了房檐遮拦, 如霜似的月光顿时倾泻而下。
轻过浮沉柔如絮, 月光微渺落坠, 盈亮那人月白色长衫。彦翊依靠那巨石, 怀里捧着本墨黑书册, 似是沉睡。
邵柯似乎记着每一个这样的瞬间, 恍如美梦, 那一丝悸动缠绕至心尖,然后牵绕盘旋,日日不得安宁。
他有些晃神,还没等靠近,那月光便向着他倚来——彦翊的气息滞了一瞬,像是感受到邵柯的靠近,睫羽颤动着,缓缓睁开眼来。
四目相对,邵柯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双腿像是绑了千金重物,一步也动弹不得。
那双眸子。
分明是那种很浅的瞳色,可邵柯却难得从这双眼睛里瞧出些什么情绪。
只是很短暂的对视了一瞬,邵柯就先行败下阵来。
他避了这目光,心揪紧提起。
“往上便是邵府。”
彦翊收了那书册,自顾自道:“这邪祟由邵府供奉,想来此事不简单……”
“为师似乎记得,”彦翊捋顺衣袍,话语微微一顿,“邵柯也出自这邵府?”
邵柯只觉嘴里那苦涩劲儿愈发浓烈,只得在心中安慰自己,师尊向来如此。
漓渚子不会在乎,邵府之于邵柯究竟意味着什么。
生母遭受迫害而亡,孤苦无依受众人欺凌,最后被逼无奈断臂入魔……那些夜夜梦魇,惊醒时分恨不得对邵府千刀万剐的时候,漓渚子都不曾知晓,只是依稀记得,自己亦出自邵府。
可他偏偏恨自己出自那邵府!
原先恳求下山,便是想手刃邵府,如今却被那石像鬼害得差点走火入魔,又怎能报仇雪恨?
邵柯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弟子早入门派,与邵府再无瓜葛。”
于是二人上山,一路无言。
其实,彦翊早便注意到了邵柯的不对劲。
只是他无暇顾及其他,单是维持住这具摇摇欲坠的躯体,就已经耗尽他所有气力。
只余半寸,那柄剑就刺穿他的心脏。
如今伤重未愈,又强撑着上山,就算是漓渚子这般人物也不堪忍受。
剑走偏锋果然还是不稳妥,好在石像鬼已落败,邵柯也没走火入魔。
非系统病症无法解除,彦翊只好赶在邵柯清醒前处理好伤口,强撑着将受伤的事隐瞒下来。
胸前的伤撕扯着他的意识,疼痛感难熬,彦翊便刻意转移注意力,同系统讨论起那本墨黑禁书的事:
『系统,那禁书内容,你现在能瞧着吗?』
先前系统说原身算到邵柯此行有危险时,彦翊便敏锐觉察到,这一切应当与禁书脱不了干系。
天机不可泄露,即便是半只脚踏入飞升,漓渚子也不该轻易算到他人命运。
除非,他有什么窃取天机的手段。
再者,彦翊一直认为原身接近邵柯的理由很奇怪,为何本性自私自利之人,要将这么一具天生灵骨养在身边?
只是没等他翻阅那禁书,便因体力不支陷入昏厥,再然后,便是睁眼瞧见邵柯。
系统先是在脑海中窸窸窣窣翻阅一阵,然后将获取的内容告知给他:
『宿主,这禁书似乎是由时间推移而产生新的内容。此前禁书空白无一字,而时间迁越至现在,上面不仅多了有着详细记载的窥测天命的步骤,甚至还有逆天改命的法子。』
『至于原身留用目标人物,书上也有答案——原身停滞大乘期已久,因根骨受限难以飞升。唯有逆天改命、更换灵骨,才有那一线飞升的希望。』
『只是所换的灵骨条件苛刻,必须历经百八十道雷劫……算算时间,目标人物遭遇噬谷围剿那会,便是替换灵骨成型时。』
彦翊轻声叹息:『说到底……邵柯也不过是他“换骨”的容器罢了。』
就愈发可悲。
先前光是瞧着那山下庙宇,便知这邵府近年变化极大,如今上了山,更是一片未曾见过之景。
大大小小庙宇杂错而建,近处屋檐高挂纸人,远处山峦赤墨连亘。鬼画符似的黄纸洒了满地,呜呜咽咽的风穿梭弄堂。
二人止步邵府正堂前,才见迎者姗姗来迟。
是一剑眉星目的中年男子大跨步而来,身后跟着浩浩汤汤数十人,各个低眉顺目恭敬得紧。
望见来人,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主动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漓渚子尊者。”
彦翊站着未动,那中年男子的目光又落在邵柯身上,似是一怔,转而又露出一副久别重逢的欣喜表情:
“你……你是,柯儿?”
邵柯被这句“柯儿”唤得面色铁青,几乎是咬牙切齿斥道:“别这么叫我!”
中年男子敛了笑意,长袖一拂,泫然欲泣,做尽慈父模样:
“柯儿,多年未见,为何就这般记恨在心?”
“为父心知对你多有亏待,可你十余年杳无音讯,为父即便是想补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前段时间才得知你拜入漓渚子尊者门下,为父这才安下心来。”
邵柯受够了他这幅假惺惺的模样,便也懒得与其多费口舌,径自释放内力向男人袭去。
只是未等他伤及男人,内力便被狠狠打散,自己反而是身受压制动弹不得。
喉头一腥,邵柯不可置信的向身前望去:“师尊……为何?”
你明知,自己生母因邵府而死,这几乎废去的右臂,也是拜邵府所赐——为何还要拦在面前?
就算你当真不在乎我那些仇恨……真的不在乎你的弟子,那邵府供奉邪祟一事,便也容不得邵府存活。
所以为什么,还要拦住我?
彦翊这边却是截然不同的境地,他失血太多,眼前景象忽明忽暗,如雾蒙般时隐时现。
他努力止住咳意,连带涌入喉腔的血沫一同咽下,却还是在系统提示的那刻制住邵柯的攻击。
『这原身还真是有意思……为了那不滥杀无辜的好名声,倒是对自家徒儿狠得下心出手。』
暗自吐槽后,彦翊怕邵柯看出自身不适的端倪,缓步往前背对他向那中年男人道:
“终南生异端,邵府山下庙宇邪祟横生……你可曾知晓?”
只是此举落在邵柯眼中,便成了师尊不愿与他交谈,甚至连眼神也不舍得施舍给他。
那中年男子——亦是邵府庄主,忙收了假惺惺的悲戚之色,状若大惊,连连跪下:“望尊者饶恕,是邵府看管不力,让那邪祟滋生。”
还真是人精,一句话便将供奉石像鬼的责任撇的干干净净。
“此事还望尊者调查清楚,还邵府清白!”
『宿主,别信他的话,此地阵法与秦家庄有极为相似之处,究其根本,也不过是那些“正道之士”灵力供给的地方。』
『他们忠诚的为那些修仙者提供养料,甚至不惜以活人祭祀,最终才引发这终南异端。谈何调查……只怕是想使计拖住宿主,然后在宿主眼皮子底下来个金蝉脱壳,想办法转移阵法。』
余光不自觉瞥向邵柯,他赤红着眼,在自己的威压下几乎是动弹不得,偏偏一点也不服软,用所剩无几的内力生生抗着。
彦翊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阴沉几分:『我记得,原身跟来这邵府,似乎是因为邵柯在此命有劫数?』
『莫非,是邵柯发现邵府转移阵法一事,从而遭至邵府众人埋伏?』
系统虽然无法计算出后续剧情,但眼下看来,此推断最为合情合理。
而漓渚子也再留不得他——这禁忌阵法,看似为邵府作孽,实则是正道虚伪行得苟且之事。身为正道大能,漓渚子又怎会干净?
刚巧灵骨大成,漓渚子便再等不得,于是逼迫邵柯前往秦家庄,用最惨烈的手段让世人都知邵柯已然入魔。
最后群起而攻之,噬谷围剿夺取灵根。
一切都连起来了。
即便邵柯不曾得知事情的全部真相,也应当猜到漓渚子对于他的利用……所以,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为这一世的漓渚子堕魔的呢?
胸口的伤更疼得厉害起来,彦翊心知不能再拖沓,于是抿唇,将威压又加重几分。
邵柯抵御良久,此时再无反抗余地,呜咽一声,就那般直直倒了下去。
彦翊上前一步搀扶住邵柯,顺势将人抱进怀里。
事发突然,邵庄主不明所以,便出声询问:“尊者,柯儿这是……”
他话音未尽,却见彦翊近身一步威胁道:“邵柯早脱离邵府,庄主的称呼……还请放尊重些。”
他变脸太快,邵庄主来不及反应,一时愕然怔住。
彦翊却已越过他,迈进府中:
“麻烦庄主置两间屋子,终南异端频生,我们兴许要多逗留几日。”
*
“尊者,这里便是客房了。”
邵府下人满脸惊惧之色,丝毫不敢抬头看上一眼这位尊者。
彦翊没有答话,只推门踏入房间,转手又将房门紧闭。
来不及施法与外界隔绝,彦翊背倚门扇,失力瘫倒在地。
近看,他胸前衣衫已被血洇透,原本用来包扎的布料嵌入血肉,好似在月白布料上绘制的一株彼岸花。
原本抱在怀里的人也随他一同跌倒在地,好在邵柯只是蹙了蹙眉,没有醒来的迹象。
『宿主……宿主!』
彦翊昏迷得彻底,就连系统都为此无能为力,只能化作游离意识在他身旁干着急。
只是系统急着急着,竟瞧见另一个邵柯穿墙而入,迅速来到彦翊身边,似是想替他处理伤口。
只是那个邵柯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碰触到彦翊,只能眼睁睁看着彦翊的血越流越多,直到在身下汇成一滩。
『目标人物对“漓渚子”好感度达到百分之九十,请宿主再接再厉!』
提示音将系统吓了一跳,它看了看不远处躺着的邵柯,以及跪坐在彦翊身旁痛哭流涕的邵柯,短暂的陷入迷茫,然后……罕见的再次宕机。
彦翊仿佛陷入到无尽的梦境当中。
先是那片旷野,夕阳带着垂暮日光,他几乎能闻到脚下泥土特有的腥味……
再然后,是一叠几乎与人平齐的数据资料。彦翊下意识走过去,娴熟的拿过其中一份,翻开,上面却是空白的。
“为什么会没有呢?”
他思索着,觉得资料上应该记载着什么。
只是下一瞬,他又回到那片旷野,眼前是一团模糊的阴影。
看形状——似乎有点像一辆车。
这么想着,那团阴影猛的向他袭来,彦翊躲闪不及,从黑暗中睁眼,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血好像要凝固了。
他小心翼翼的挪身,然后得出结论……才怪,只是微微扯动,那伤口又汩汩流出血来。
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血流而亡。
彦翊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气,伸手封住几道经脉。
然后他扶着墙,慢慢爬起来,面无表情的褪下胸前衣襟,半边胸膛都裸露着,横亘在心口处的刺穿伤扭曲瘆人。
嵌入血肉的布料已经没了止血的作用,继续留着还可能生疮化脓。彦翊眼眸低垂,仿佛是不知痛楚一般,将那块鲜红的布料从伤口里拽出。
……瞧着,生疼。
可他一声也不吭,将布料放在手中燃尽,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叠崭新的重新裹好伤处。
身上的衣衫已经被血染污不能再穿,可他似乎不急,又捻了块干净的布料,蹲下身替地上的邵柯擦去脸上的血渍——那是他先前倒地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待重新换好衣裳,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异样后,彦翊才打开房门,叫来邵府下人,将邵柯运去隔间客房。
“尊者,您这……”
那下人瞧着惊恐,但还是规规矩矩办事,将仍旧昏迷着的邵柯送去隔间。
彦翊又掩好门,还不忘叮嘱:“这几日我当潜心修习,没什么要紧之事勿来打扰。”
交代完这一切,彦翊便觉浑身乏力,浓浓的疲倦感席卷全身。他踉跄着倒在床榻,昏睡前只听见系统急促道了句:
『宿主,有两个目标人物。』
果然如此……他混混沌沌的想着,意识却控制不住的下坠。
这一次,他没再梦见什么,只是恍恍惚惚一觉醒来,系统已经在他耳边哭岔气。
不准确——应当是说,系统的机械音加电子音,震耳欲聋。
『宿主,你总算醒了……再不醒,任务就直接失败了啊!』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他抬手揉了揉,浑身依旧酸软无力,他倚在床边缓了缓,问:
『怎么回事?』
或许情况当真危急,系统概括的极为简要:『目标人物暗自调查邵府的行径暴露,现在已经被邵府的人围杀重伤,具体位置已经传给宿主,还请宿主尽快营救。』
看来,确实是再耽搁不得。
彦翊急忙动身,朝邵柯所在方位赶去。
一路上,系统将邵柯几日行径悉数告知,待到汇报完毕,彦翊才提起昏迷前那事:
『系统,你所说的“有两个目标人物”……是指你看见了什么吗?』
系统陷入长久的沉默,再次发声,却是令彦翊有些意料不到的回答:
『系统,无法检测到宿主所表达的意思。』
似乎自这个世界开始,系统的bug便连连不断……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唯一的变数,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什么吗?
来不及深思,他已经来到目的地——这是邵府后山的一处洞穴,亦如山脚庙宇那般,洞穴岩壁挂满了白面红唇的纸娃娃。
似乎已到结尾,纸娃娃零零落落散了满地,打斗痕迹延伸入内,无数细如丝利如剑、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线,沾着血布满山洞。
一路上,邵府尸体堆积血流成河,彦翊还担心自己始终来迟一步,此时才放下心来。
邵柯跪坐在洞穴内,左臂垂落滴血,已经废去的右臂不得已执剑撑地。他眼神已经涣散,口中也止不住大口大口吐出鲜血,可偏偏还挺直腰杆,不做屈服之色。
邵庄主当是没想到,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竟会让他的计谋功亏一篑,便也失了理智,将那原本要转移的阵法用到邵柯身上,失态大喊:
“不过是邵府逃出去的一头畜生,怎敢这般垂死斗争?好,好……好!休怪我启用这阵法,也将你献祭出去!”
说罢,阵法陡然升起,诡异红纹环绕,那些死去之人的灵魂被吸入、困住,再不得逃离。
千钧一发之际,凛然剑意自穴外而入,“铮”一声钉在针眼。随即,是浓郁剑气迸发,阵法战栗抖动,最后还是抗拒不得,化作尘灰散尽。
陡然事变,邵庄主大呼一声,便随那阵法反噬,口吐鲜血而逝。
他的灵魂,也终将囿于囹圄,被困在这残缺毁坏的阵法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收拾完这些邵府余孽,彦翊半跪于邵柯身前,看着他眉间那一捋金色的光渐趋黯淡。
“原来……这便是原身所算到的,你的劫数吗?”
彦翊伸手,探向邵柯鼻息,已然了无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总算要写完了……还有最后一章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