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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迁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第四世界第三十章


    彦翊在轮回之地停留了多久, 邵柯便也在此徘徊多久。


    似是被遗忘的那个,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包括他的师尊。


    于是机缘巧合之下, 邵柯终于得知那些剥离前世记忆之外,他从来都不曾知晓的事情——


    原来每一个受到惩罚的夜晚,师尊都在他沉睡时刻来到床边, 为自己敷上药膏;


    原来他采来的那株花, 师尊有好好捡起, 一直留在身边;


    原来师尊从未致自己于死地而不顾, 任由他同那石像鬼殊死搏斗;


    原来师尊并不是忘了自己与邵府的恩怨,只是身受重伤,再不能坚持下去。


    原来一直以来, 他都是师尊放在心尖尖上, 用性命作以护佑的人。


    只是重来一世的邵柯,依旧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彦翊跪倒在床边,口中溢出的鲜血染红衣襟,一点一点耗尽生机。


    前世自己怄着一口气, 避开彦翊暗自调查邵府,便是觉察到那人多日不见踪影也不去过问。直到被邵府众人逼至后山, 满心满眼也全是怨艾复仇……


    只是从来没想过, 那人的身体, 竟已到穷途末路之际。


    所以, 究竟是他的师尊隐瞒得太好, 还是自始至终, 自己对那人并不是真正在意?


    邵柯想得头疼, 待回神, 前世的自己已经被邵府众人团团包围, 有如困兽之斗。


    那些纸娃娃都是无知无觉的怪物,在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支配能力之前,他们会一直纠缠不休,直至目标死亡。


    这样无止境的缠斗很快耗尽了前世邵柯的体力,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能祭出菡萏教功法。


    魔道现世,杀戮无可避免。


    邵柯看着自己杀红了眼,可终究是寡不敌众,陷入绝境。


    然后,彦翊来了。


    几乎是一瞬间,邵柯的眼眶便红透了。


    作为轮回之境的“旁观者”,他怎会不知,光是走来这后山,便几乎耗光了彦翊的全部气力。


    “……师尊。”


    忍不住喃喃出声,即便心里明白,此时此刻的自己宛如透明人一般,邵柯依旧第一时间来到他跟前。


    眼下又有血透过衣襟渗了出来,那么深的伤口,该有多疼啊……可彦翊仍是那么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一剑定胜负,替邵柯报仇雪恨。


    邵庄主反噬而亡,其余围攻者丝毫不是彦翊的对手,剑起剑落,过往的所有不堪都烟消云散。


    可邵柯却没有一丝大仇得报后的喜悦,他只是怔怔望着彦翊,望着他胸口盛放的血色之花。


    “够了,师尊,已经足够了。”


    邵柯想拉住彦翊,手却从他的身体里穿过。


    “师尊……彦翊,你的伤还没好,必须要好好休息,不能再这样下去。”


    直到现在,邵柯才突然意识到,比起复仇,他更希望他的师尊能够安然无恙。


    可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彦翊解决完最后一个敌人,然后半跪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捋好鬓边凌乱的发。


    彦翊脸上呈现出病重的灰败感,整个人像是破碎的,却难得嘴角噙笑。


    浓浓的不安感霎时占据邵柯全身——似乎从很早很早以前,这种不安便如影随形。


    ——彦翊会就此消失。


    这种念头一旦出现,便在心底生根发芽,惊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来不及想清楚对策,邵柯又听见彦翊温声道:


    “小柯,我带你回家。”


    *


    彦翊便这般维持在半跪的状态,眉眼低垂,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系统正踌躇着应该如何cue下一步流程时,又听那人自言自语似的道:


    『这禁书上,是有记载逆天改命之道的。』


    系统算是明白了,即便是第四个世界了,它也依旧猜不到宿主究竟在想着什么。


    于是彦翊丢下奄奄一息的邵柯,在一旁翻阅起禁书内容。


    许久不见,禁书的内容总算完善,彦翊很快便找到自己需要的部分。


    禁书语言晦涩难懂,常常前不搭后语,因此关键信息必须由翻阅者自行提炼。


    但这些对于彦翊来说,似乎都不算什么问题。


    他难得的露出一抹笑意,将禁书收回,然后对邵柯道:“小柯,我带你回家。”


    逆天改命之道,不过是以血肉祭祀、魂魄为引、轮回划线,送以改命者回到因果开端,更改结局——是谓重生。


    本命剑入手,彦翊拭净刃上鲜血,然后三尺青锋入土,以邵柯为中心,据禁书所言,划出一道形如莲花状阵法。


    形成阵不成,彦翊像是很吃力似的从泥土中拔出剑刃,胸膛起伏得厉害。


    “失了这么多血……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他提剑掂量,似是觉着那本命剑太长,使起来不方便,又插回地上一折。


    剑刃应声而断。


    彦翊胸口一阵闷痛,身形随之晃了晃,呕出一口带有金光的鲜血来。


    修仙之士,剑断人亡,看来不假。


    定神,彦翊复抬手,将折断后的剑刃对准内腕,然后重重一划。


    血液喷涌而出,他这一剑斩断筋脉,森森白骨裸露,又被殷红的血埋没。


    那血液流动着落在地上,顺着阵法纹路延伸,映出悬浮的红色光芒。


    自他阅过禁书后,系统便一直陷入到沉默当中,直到此时才突然开口:


    『宿主,你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或许是先前失血太多,腕上喷涌的血液只一会便缓了下来。


    彦翊没有任何犹豫,还插在血肉间的剑刃继续下压,血流再次加快。


    『无所谓……其实也不见得。』


    等待血液流逝的过程艰难而漫长,彦翊一边回答系统的问题,一边又在鲜血淋漓的手腕上划了一刀。


    『或许确实有无所谓的因素在,毕竟这里只是一个位面世界……』


    『但更重要的原因,』彦翊有些半跪不住,倚在邵柯身边坐下,『或许是因为,我现在大概能够理解那时在末日世界里,他看到我死去后,会选择自尽的心情了吧。』


    『什……什么?』


    系统对于彦翊的回答感到非常意外,一成不变的机械音都有些变调。


    『你们……系统检测不到吗?』彦翊的回复显得有些吃力,『我……我以为,系统应当是无所不能的。』


    『毕竟,据我所知,系统的势力……甚至凌驾于小世界之上。』


    『……』


    系统不说话了,彦翊却是罕见的话多起来——也许是太疼了,总得找些什么法子来转移注意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低喃道,『阵法形成的太慢了……总不能真让邵柯先死了。』


    胸口的伤早在方才的挥剑下崩裂,可惜即便如此,他所有流出的鲜血也远远不够阵法的形成。


    彦翊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果然,这逆天改命的阵法……不会是那么简单就能完成的。』


    随着身上的暖意在飞速褪去,彦翊能够清晰的感知到自己体内血液的减少。


    失血得太多,彦翊觉得浑身都泛起寒意,他迫切的想要能够温暖他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努力往邵柯所在的方向靠近,在眼前黑影消散的那一刻,望见邵柯仍像先前那般,垂首跪地,一动不动。


    邵柯眉间的金光更暗了些,彦翊伸手想触及那微光,意识却在一瞬截断,再睁眼,整个人便已卧倒在地上。


    “咳咳……”


    挣扎许久也没能重新爬起,彦翊虚弱的咳着,指尖蜷曲,骨节被攥紧到发白,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他浑身浴血,连发丝都凝上血痂。


    肩胛哆嗦得厉害,彦翊一点一点摸索到断剑,然后颤着手,将断剑抵上大腿,狠狠割下一块肉来。


    『啊——』


    『目标人物对“漓渚子”好感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请宿主再接再厉!』


    系统失控的尖叫阻隔在提示音外,腿上传来的疼痛让彦翊得以短暂的清醒,也看清阵法发生的变化。


    血肉坠阵,那红纹霎时绽放出光亮,有如业火红莲,那流动的血液画出轮廓。


    “以血肉祭祀……”


    一是血、二是肉。


    下一刃,彦翊剜去腹部一片血肉,阵法亮度更甚。


    系统再没了回复,像是被强行切断电源,意识体重归寂静。


    『系统,没关系的。』


    不知为何,彦翊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一下它:『这只是完成攻略的手段。』


    过了很久,那机械音才回答:『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剧烈,好感度满值有望,请宿主再接再厉。』


    不清楚时间过去多久,也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刀。


    就在彦翊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突然看见无数环绕在身边的线。


    像是树叶脉络,泛着颜色不一的微光,一头牵向视野尽头,一头源自身前。


    这其中,还有不少丝线缠绕上邵柯,将他与邵柯连结起来。


    只是不等彦翊看清这些丝线,便猛然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绞入血肉、碾入骨骼,强烈的撕扯感在一瞬就击溃他的意识。


    是前所未有过的疼痛感,像是将先前魂魄缺失病症的苦难翻了千百倍,然后集中在同一时间爆发出来。


    魂魄被强行剥离体内,只余地上残存破碎的躯体,只能从腥锈的喉咙里发出几声不成调的痛呼。


    『目标人物对“漓渚子”好感度达到百分之九十八,请宿主再接再厉!』


    ……真的,好疼啊。


    彦翊难得这么想着。


    比起身体上受到的伤害,这种对于灵魂的摧残更让人承受不住。


    任务应该要结束了吧?他确实也不想再继续承受这样的疼痛了。


    彦翊浑浑噩噩的想着,他明白自己不会在这个世界待上太久了。


    环绕在彦翊身前的丝线像是失去了生命力,光芒消散,最后连丝线也慢慢消失殆尽。


    轮回之境的景象开始由外向内逐渐坍塌,只有身下那株红莲栩栩如生,贪婪的汲取彦翊最后一点的生命力。


    阵法形成,邵柯也将被送往一切都尚未开始的时间点,重来一世,逆天改命。


    “彦翊!”


    于是重来一世的邵柯,也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冲破轮回之境的桎梏,来到彦翊的身边——


    他想拥抱彦翊,却不知从何下手。


    彦翊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没有伤痕的皮肤。


    邵柯已经哭不出来了。


    在彦翊划破血肉的第一下,被遗忘在轮回之境外的邵柯,真正明白了彦翊心意的邵柯,就已经将泪流干了。


    他匍匐在地,将头贴在地面上,用嘶哑的嗓音告诉彦翊:


    “彦翊,马上就会不疼了。”


    彦翊却是很久之后才将目光凝在他脸上,似是回光返照,终于得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手没事……你是重生来的邵柯。”


    只余白骨的手抚上邵柯的脸颊,彦翊笑着告诉他:


    “别伤心,下一个世界,我们还会见面的。”


    黑暗席卷而至,轮回之境破灭,连带着于此地陨落的漓渚子尊者,一同消散。


    ……


    『目标人物对“漓渚子”好感度达到百分之百,目标人物对“彦翊”好感度达到百分之百,攻略完成。』


    第五卷 综合世界


    第82章 综合世界第一章


    主控室的屏幕发了疯似的闪烁, 红色警示标志就像叠堆密布的入侵病毒,弹窗乌压压占了大半。


    黎暮面色铁青的坐在主控屏前,看着眼前失控混乱的代码, 哆嗦着手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包烟。


    没等他摸出打火机,一旁的助手便战战兢兢将统计情况呈上前:


    “黎医生,小系统陷入崩溃, 目前三次重启均已失败。”


    “平行世界磁盘损坏。”


    “邵先生那边……无法强制唤醒。”


    黎暮歇了想抽烟的心, 将烟盒揉成一团重重搁在主控台前:“我知道……我知道!”


    “邵柯那王八蛋, 真特么整得漂亮, 把系统都给搞垮了。”


    “果然,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他加入治疗。”


    小助手看了看满屏红色警示的主控台,又看了看盛怒中的黎暮, 咽了下口水:“黎医生, 还有一件事——”


    “0001号病房患者请求与主系统通话。”


    *


    彦翊在这片旷野驻足很久。


    与前几次任务结束后意识消散有所不同,在所有痛楚戛然而止后,彦翊清醒的来到这里。


    这个地方。


    起先,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在数次呼唤系统无果后, 彦翊的思绪不知为何又飘向那一片旷野。


    然后,像是墨染白纸, 自目光所及处最边缘的地方, 一点一点渗出颜色。


    终成这日暮时分、野旷之景。


    又是这里。


    彦翊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黄昏垂暮, 旷野的风拂过轻柔。


    他静静的感受了许久这旷野的气息, 然后打开系统面板, 在极为隐蔽的一角调出管理员界面——


    虽然联系不上系统, 但幸运的是, 系统界面依旧在维持运转。


    将指纹识别输入, 与系统别无二致的冰冷机械音响起:『管理员权限已开启,请确认您的下一步指令。』


    『我请求,与主系统对话。』


    等待是个漫长的过程,好在旷野的时间被凝滞在傍晚时分,彦翊不必独自面对黑夜。


    于是,当主系统终于传来回应,彦翊迷蒙着几近睡着。


    『彦翊。』


    依旧是冰冷的机械音,可彦翊还是敏锐的觉察到,这不是系统。


    『你不是系统。』


    『系统只称呼我为‘宿主’,而你……应当是系统背后真正的掌控者。』


    黎暮表示赞同:『是……彦翊,你这是恢复记忆了?』


    彦翊淡淡道:『没有。』


    黎暮愣了一下,随后又轻笑了声:『也对,即便是你,也没办法那么快就恢复记忆。』


    『那便向你介绍一下,我是黎暮,目前系统的代理执行者之一。』


    彦翊有印象,黎暮,一世界归国的白月光。


    想来是客串的。


    『既然你主动联系主系统,甚至用上管理员权限,那么就意味着,你应该已经猜到了真相。』


    『说说吧,』黎暮叹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察出真相的?』


    彦翊敛了情绪,又是那么一副淡淡的神色:『准确来说,自进入一世界后,我便有了怀疑。』


    黎暮明白彦翊的意思,也愈发体会到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明明强行阻断大部分记忆,却硬生生靠着那么些微小线索得出真相。


    怨不得邵柯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


    『首先,是一世界那异常的攻略难度,怎么想,也不该在第一个平行世界就天崩开局——除非,它本来就不属于新手任务,而是考核。』


    『至于考核目的,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黎暮没有发话,但他不得不承认,彦翊猜测的与事实分毫不差。


    正如彦翊所说,他们确实是在考核。


    他们和邵柯都迫切的想知道,彦翊面对这些略显苛刻的攻略任务,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或者说,面对人类那些无法计算、无法解释、无法预测的情绪体,彦翊会做出怎样的举措。


    彦翊没有停下阐述的节奏,只是神态更自若了些:『其次,是系统一直以来,对于攻略目标的称呼。它从来不会对攻略目标直呼其名,一直都是用“目标人物”来代替……这很奇怪。』


    言行于此,话题蓦地转了个弯:


    『每当我进入新的小世界,总会遗忘前一个世界攻略目标的音容样貌,甚至连名字也不曾记得。』


    『可我却能清楚的记得,不同世界洛丽和洛璃的相似之处。』


    彦翊顿了顿,突然问道:『如此蹊跷,我便不得不有了一种新的猜测——莫非这几个世界的攻略目标,都是同一人?』


    『因此我会失去前一世界对他的所有记忆;因此系统对他避而不谈转用“目标人物”替代。』


    『所以说,我一直攻略的,其实都是同一个人——都是邵柯,对吧?』


    黎暮几乎要为他的推理鼓掌:『不错,那些都是清零原记忆,植入小世界记忆后的邵柯。』


    『这些大多有迹可寻,只要注意到了就很容易推出结论,况且……在经历这么多个小世界后,我要是还什么都不曾发觉,未免也太迟钝了些。』


    眼前荒草广袤,彦翊面对这空无一人的旷野,垂眸拽了根草。


    纵使已过去四个世界,他心中依旧难起涟漪。


    彦翊知道,他大概是有病的。


    『情感缺失人格障碍症。』


    彦翊折断了那根草:『我想,这应该就是你们把我送来这里的原因。』


    这一次,黎暮不再保持沉默:『是,彦翊——是的。』


    『只是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彦翊道,『如果只是单纯的情感缺失,似乎并不需要这么急切的治疗手段。』


    『除非,我在现实生活中出现了什么意外,让你们不得不启用系统来对我进行治疗。』


    黎暮已经无力感慨彦翊近乎神的敏锐度,他只能默默回答:『没错,你在现实世界经历了一场车祸,很严重,因此即便将你勉强救了回来,也没办法唤醒意识。』


    『情感缺失症,不仅仅在于共情能力的缺乏,还在于你对死亡没有敬畏之心,你没有情感上的牵挂,自然也就不在乎生还是死,也就没了求生的欲望。』


    于是,彦翊只是静静的躺在病床上,靠着每日那点营养液艰难的维持住生机机能。


    像是植物人一般,再也没办法醒来。


    彦翊想起自己曾在意识迷离之际看到的那团黑影,像车一样的黑影。


    原来竟是现生的印象吗?


    那这片旷野呢?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片旷野念念不忘……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是有所惦记的。


    『那么邵柯呢?他为什么会进入到系统里,还成为……』我的攻略目标。


    黎暮哪敢说,邵柯之所以会成为被攻略者,是因为那人爱而不得的一厢情愿啊。


    于是只能挑拣着能说的说了:『邵柯是这项治疗计划的最高执行者,当然,你也一样,所以你才拥有管理者权限。』


    『可惜,』黎暮有些无奈的道,『依照目前数据来看,我们的计划实在是有些失败。』


    彦翊嘴角隐约浮现出一丝笑意:『……失败吗?我并不这么觉得。』


    就在黎暮错愕之际,彦翊又道:


    『我现在能见见邵柯吗?』


    答案自然是可以,不过——


    黎暮叹了口气:『现状可能有些麻烦,四世界对邵柯的刺激太大,目前我们没办法强制唤醒』


    何止是有些麻烦,若是一直无法在现实世界中醒来,邵柯很有可能就此沉睡下去。


    彦翊显然没料到自己的行为会对邵柯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他愣在原地,短暂的有了丝慌乱。


    『不怪你,这是那小子应得的。』


    黎暮有些忿忿道:『不过系统已经追踪至他意识存留地,现在可以将你传送过去。』


    『嗯,』彦翊淡淡点头,旷野的风又撩起他额前的发,眉眼都显得清晰起来,『麻烦你了。』


    *


    邵柯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他陷入了循环。


    抢救室外灯光散发瘆人的猩红;


    轰炸后废墟中扭曲残缺的虫类尸体;


    地下室浓重腐烂的恶心气味;


    红莲阵法间一片一片割下来的血肉;


    以及,无数无数,死在他眼前的彦翊。


    “这些都是假的……都是系统创造出来的。”


    他匍匐在地上,将脸埋进臂弯,用手捂住耳朵,催眠似的重复着。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在告诉他——这些都是真的。


    邵柯又坠入新的场景,这里安静、凄冷、死寂。


    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地面,纯白的床,就连躺在床上的人都像是纯白的。唯一的色彩,似乎只剩下悬挂在输液架上,那袋鲜红的血液。


    “彦翊……”


    邵柯怔了一瞬,迈开的步子还没落地,心电图机突然发出的刺耳的蜂鸣。下一瞬,他便眼睁睁看着那抹色彩迸裂,将床上那人染尽。


    “啊——”


    眼前的所有景象都像镜面一样,落在地上裂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浓郁的黑暗像是有了实体,源源不断的从世界裂隙间涌出,争相向邵柯袭来。黑暗很快就漫过纯白的病房,团团包裹住他的身体。


    邵柯的世界崩塌了。


    『警告,强制唤醒意识失败!』


    系统的警示音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声源中央的人却始终充耳不闻,无知无觉的,宛如一尊塑像。


    这是一间密不透光的狭小房子,邵柯蜷缩在最角落的地方,丧失所有活力。


    彦翊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系统传送过来的。


    他环抱着手臂,目光触及邵柯的那刻,所有任务世界中有关邵柯的记忆都变得清晰起来。


    “邵柯,像这样忽略掉系统可不太好哦。”


    邵柯猛地抬头,彦翊就这样径直撞进他眸子里。


    这一刻,所有的痛苦与恐惧都湮灭,大脑还迟钝的没能接收到信息,身体却先行有了动作。


    他飞奔向彦翊,将人抱进怀里,然后狠狠一口咬在彦翊后颈。


    颈后刺痛感传来,彦翊没有推开他,任由自己被这惯性带倒。


    阴暗的房间在二人倒地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周遭景象瞬息万变,最终定格成为那片彦翊熟悉的旷野。


    他们在此地相拥。


    邵柯松了口,余留一处通红的齿痕。


    彦翊撑起身向他靠近,温热的气息洒在邵柯脸颊,是系统模拟出的,属于彦翊活着的证明。


    邵柯缓慢的蒙住眼,指尖都在发颤:


    “彦翊,你真的是……太过分了。”


    彦翊自知理亏,本来想着任由邵柯怎样泄愤都好,却见他就此收势:“彦翊,你怎么在这里……你恢复记忆了?”


    没等彦翊回答,平行世界外的黎暮却先一步道:『彦翊再厉害也没办法那么快就破除记忆阻断——只是他已经把事情猜的大差不差了。』


    这倒像是彦翊贯来的风格。


    平复好心情,邵柯随即问起彦翊寻来的目的:“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问完,他又突然意识到,答案似乎已经很明了。


    自己身陷囹圄,若是彦翊再不出现,只怕是会一直困在那些鲜血淋漓的记忆当中。


    彦翊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这只是原因之一……刚才黎暮告诉我,这项任务或许是失败了。”


    他看向邵柯,眼神变得认真:“但我不这么认为。”


    “因为我发现,我并不是那么极端的感受不到情绪的变化。”


    “甚至觉得,我其实是在乎你的。”


    邵柯被他的话语砸蒙了。


    好半天,他才从这几句话中拼凑出彦翊想要表达的意思:“你是说——你现在能感受到情绪了?”


    “也不尽然,”彦翊否定,“客观来说,我对于生死与情感还是没有太大感触。”


    “但可以确认的是,我现在是对你有着好感的。”


    黎暮惊讶道:『等等,可是系统这边检测到的数值——』


    彦翊蓦然打断:『无关数据值,我想……即便是邵柯之于我,在系统所显示出的好感度里,也不是永远都满值的。』


    黎暮语塞:『原来你早就知道,邵柯对你的感情……』


    亏我还特地为那小子遮掩!


    “那……大概占多少百分比?”


    自听到彦翊所说的,他对自己有所好感的那一刻,邵柯的心便同那绽开的烟花一般,轰轰隆隆炸漫天。


    他已经听不见黎暮与彦翊的交流,只满心满眼的想得到回答:“所以,彦翊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彦翊细细估计了一阵:“目前,应该是百分之十五。”


    数值不高,只是邵柯依旧欣喜到几乎要昏厥过去。


    百分之十五啊!那可是所有无感中唯一的百分数!


    甚至还是两位数!


    『行吧,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黎暮是一点都不想面对这俩人了,系统被整得几近瘫痪,后续还有一大批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这些情绪还不足以支撑我真正醒来。』


    虽说是回答黎暮的问题,彦翊的眼神却是落在邵柯身上:


    『情绪的感知,不仅仅在于给予爱,应当还有接受爱。』


    “邵柯,你愿意攻略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柯崽: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疯狂点头)(小狗尖叫)


    虽然翊崽对柯崽只有百分之十五的好感度,但——这是唯一的百分之十五!


    其他人都没有的!


    ps:最后一个是综合世界,会慢慢把之前没讲清楚的故事完善好的。


    第83章 综合世界第二章


    『重启0001患者唤醒计划, 取消0001跟随系统,解除对于最高执行者的强制退出命令。』


    『最高执行者权限已全部开启。』


    复述完主系统下达的指令后,主系统再一次陷入待机状态。


    黎暮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通过主系统的通话平台道:


    『后续发展都是主系统依照算法计算出来的结果,具有人为不可控因素……所以我将邵柯的最高权限开启,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开挂吧。』


    语毕, 邵柯眼前便出现了一块与病症界面相似的立体悬浮面板, 只是功能更齐全, 自由度更高。


    『以及, 现在还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


    黎暮将任务小世界的存档调取出来:


    『因为系统小世界磁盘损坏无法逆转,所以我只能想办法把你们送回原任务完成的那个时间段。』


    『这也就意味着,原本世界所经历过的所有剧情——包括彦翊所调取出的病症, 都无法进行改变。』


    邵柯原本还沉浸在彦翊对自己有所好感的欣喜情绪中, 未曾料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的心再一次降至谷底,先前梦魇般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那些非常人能接受的病症……难道要彦翊再经历一遍吗?


    他不想,也不舍得。


    彦翊却只是经历了很短时间的思考,转身用微凉的指尖抚上邵柯蹙起的眉:


    “我明白了, 我没问题。”


    “……可是!”邵柯紧紧攥住他那只手。


    彦翊很清楚邵柯想要说些什么,那双长久驻留在自己身上的眸子, 已经泄露出太多情绪。


    他张开双臂, 微风拂过发梢:


    “小柯, 你还记得这片旷野吗?”


    邵柯的话凝在嘴边, 心跳蓦然一滞。


    怎么会不记得?


    这里, 是他第一次向彦翊告白的地方。


    是脱离系统之外, 处于现实世界里的告白。


    “可是对我来说, 记忆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即便这片旷野反反复复的出现在我的脑海当中, 甚至有的时候, 我还能想起你那时对我说的话……”


    “可我还是不能理解,无法感触。”


    邵柯只觉得自己嗓子发紧,苦涩感渐渐弥漫开来。


    “如果不继续进行下去,我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可我还想再亲眼看一次这片旷野。”


    不是虚幻的,存在于我记忆当中的旷野。


    “我不想小柯对我的爱无疾而终,同时,我也想弄明白,被人喜欢——被人爱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所以,小柯,请尽全力攻略我,直到我能对这世间有所留念。


    *


    耳畔嘈杂声不断,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是穿透隔膜,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即便是戴上供氧面罩,彦翊依旧觉着呼吸阻塞得厉害,胸腔有明显的压迫感。


    胃里倒是不疼,只是气管微微有些灼热,口渴异常。


    彦翊艰难的喘息着,那种窒息感却没有得到多少缓解,反而因为动作起伏,他的心率明显加快不少。


    看来,自己已经被送回到第一里世界中。


    “彦翊,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身旁那人压低了声,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惊扰到他一般:


    “别那么用力的喘气,慢慢来。”


    彦翊闻言镇静下来,缓了一阵才艰难睁眼。


    加护病房灯亮得有些过分,直视起来格外刺眼,彦翊只瞧了片刻便偏过头去,眼神自然而然落在病床前这人身上。


    男人被隔离服挡的严严实实,整个人只露了张脸在外头,见彦翊醒过来眼眶立马就红了。他似乎是想伸手去碰碰彦翊,最后还是没能鼓起勇气,颓然握拳垂在身旁。


    “……对不起。”


    他动了动唇,还是说出这句抱歉。


    只是下一瞬,心电监测仪猛的发出剧烈警报,彦翊像是受到什么巨大刺激,浑身止不住颤抖,还在输液的留置针在挣扎下被拔出,鲜红的血霎时就从手背处渗了出来。


    男人下意识想制住彦翊的动作,不想他一靠近,彦翊便撕心裂肺的呛咳起来,各项指标直直往下掉,唇瓣肉眼可见的由苍白变得发紫,脸色更显衰败。


    一旁的医护人员见状,立马将他请出去:“这位先生,病人情况暂时不稳定,此次家属探视提前结束。”


    随后护士便强制将人领出加护病房,直到最后,男人转身透过那扇监视窗口,只瞧见洁白床单上刺眼的一线血色。


    “他不想见我的……”男人失神的呢喃,“也对,他怎么会想见我。”


    “我根本不配祈求他的原谅。”


    再一次急救结束,医护人员给彦翊注射了一剂安定,他精神本就不济,药效发作后便再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待到再次醒来,加护病房内依旧灯火通明,到处都充斥着仪器的警报声,以及医护人员走动询问的低语。


    缝合处已经有了明显的疼痛感,只是较之不久前才结束的第四世界,这点不适基本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


    昏睡太久,思绪反应难免有些迟钝,彦翊躺着吸了会氧,才勉强在脑内捋清现在的情况。


    他和邵柯被送回到原任务世界,按理来说,昨天来探视的应该是有着完全记忆的、与现实贯通的邵柯。


    ——而不是一团数据体。


    他蹙了蹙眉,那时站在自己床边忧心忡忡的男人,在自己眼中分明就成了……一团有着人类轮廓的立体数据。


    毫无疑问,邵柯并没有回到这个世界的“邵柯”身上。


    于是不可避免的,彦翊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他才从急救中苏醒,身体机制难以承受任何情绪上的起伏,因而之前那些反应都不是做戏。


    邵柯那边究竟经历了什么,彦翊不得而知。只是他知道,不论发生什么,邵柯都会竭尽全力来到自己身边。


    他猜得不错,当下一轮探视时间到来,来到彦翊床前的便不再是那团数据体。


    透过防护服面罩,朦朦胧胧的显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也许是刚刚从昏睡中醒来,彦翊难得有了些精神,瞧着那人像是不敢靠近自己似的,苍白的唇染了几分笑意:


    “怎么了?”


    邵柯却是下意识避开目光,垂在身旁的手有些止不住的颤抖。他的脸色在看到彦翊的那刻起就变得极为难看,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之前的梦魇太过刻骨铭心,即便心里很清楚彦翊无碍,单单只是看着他躺在病床上,邵柯也觉得心口堵的难受。


    看到他这样,彦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慢慢支起身来,陡然加重的喘息令氧气面罩凝了层雾,彦翊轻轻咳了两声:


    “小柯,你快过来,好疼的……”


    “你坐起来干什么?”邵柯再没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两步上前托住彦翊的肩颈,“没扯伤刀口吧?”


    彦翊干脆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邵柯怀里,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抬起,轻轻敲了敲邵柯戴的透明隔离面罩:


    “虽说系统那些病症的确不是那么好受的……但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我还有意识、有呼吸,暂时还有那么点生命迹象。”


    “况且,比起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幻象,如今存在于任务世界中的我——还有现实世界里陷入重度昏迷的我,才应该是你关注的对象。”


    似是牵扯到伤口,彦翊微微蹙眉,倒吸了口凉气:


    “小柯再这么分神下去,我可就疼死了。”


    就在这一瞬间,邵柯猛然意识到,自己最开始进入系统参与治疗,不就是为了唤醒彦翊吗?怎么能被那些幻象绊住脚步,失了初衷。


    就算再害怕彦翊受伤,也不是自己无所作为的理由。


    真正意识到这点,邵柯在内心狠狠告诫自己一番,重新振作起来面对彦翊:


    “对不起,很疼吗?哪里疼……你再忍忍,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加用止痛泵。”


    眼见着这人就要往医护站跑,彦翊忙伸手拦下:


    “小柯,我没事。”


    “现在的探视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先不急着处理那些事。而且我实在是不明白,现在的你……究竟在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


    邵柯脚步一顿,转身又坐回病床前,幽幽叹了口气:


    “我没能成功回到原被攻略者体内。”


    彦翊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


    邵柯有些为难:“虽然我现在有管理员最高权限,但似乎与黎暮的联系中断了。”


    “因此我也不清楚,究竟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是我猜测,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我对这个人物有些强烈的排斥意识。”


    “他优柔寡断、定位不清,本质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虽然我知道这是系统根据攻略难度调整出的人设,并没有什么逻辑可言……而我,居然就顶着这么令人讨厌的人设,去伤害你。”


    “因为这种异样的排斥情绪,记忆无法成功镶嵌,于是只能将我的意识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彦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表情一瞬间变得玩味起来。


    果然,在长久的欲言又止后,邵柯的回答也足够精彩:


    “所以,我现在应该算是——他的白月光?”


    也就是当初黎暮怕攻略任务过火,亲自下场控局,为邵柯指点迷津的那个空降白月光。


    “原来如此,”彦翊感慨,“怪不得那个时候,白月光会提前回国。”


    因为这个本不该出现在攻略剧情里的人物,是黎暮强行加入进来的。


    而邵柯之所以还能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这个“白月光”本就不属于磁盘中的一部分。


    彦翊用指尖勾了勾邵柯的手,戏谑道:“所以说,我们现在这是……情敌变情人?”


    白月光和朱砂痣,原主一个都得不到。


    邵柯被他这些小动作引得心跳不已,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进行更亲昵举动的冲动,微微用力压住彦翊的腕:


    “你现在还没恢复,别闹。”


    彦翊笑得眉眼弯弯:“行,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来,我现在应该称呼你什么。”


    邵柯一怔,显然也被问住了。


    再叫“黎暮”铁定是不行,若是被黎暮知道自己顶着他的名字和彦翊谈情说爱,指不定立马就去拔了那治疗舱的电源。


    如果是叫邵柯……那原主的身份又怎样区别?


    正思索着,被按在掌心的那只手突然发力,邵柯不备,整个人便失去平衡一般,猛的栽在床头。


    他迅速用手肘支撑住身体,以防碰伤床上那人,再抬头,恰巧对上彦翊那双浅色含笑的眸。


    “小柯自然还是小柯……至于系统编排出来的角色,无所谓叫作什么。”


    邵柯的呼吸滞在胸间,他有些狼狈的捂住脸,呼吸声明显有些加重:“那便叫A吧。”


    数据体A,一个再微不足道的称呼。


    彦翊突然明白,为什么现在的A会是那么一副模样。


    因为失去了承载有邵柯所有记忆与情感的A,也不过是系统所创造出的,一串毫无感情,单靠算法行事的数据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热烈祝贺白月光与朱砂痣喜结良缘,什么奇奇怪怪的“上了前男友白月光”文学。


    断更太久,真的很抱歉(心虚对手指)


    第84章 综合世界第三章


    因着是系统所提供的病症, 普通的医疗效果不大,彦翊被困在加护病房大半月也没能出来。


    加护病房彻夜通明,除了仪器的警报声以及医务人员来去匆匆的身影, 二十四小时分分秒秒都透出无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彦翊精力实在不好,总是半梦半醒着, 倒也不至于难熬。


    就是可怜了邵柯, 每天的探视时长都只有紧巴巴的半小时, 一见面恨不得能黏在那人身上去。


    “医生说你今天可以结束禁食了。”


    邵柯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替彦翊掖好被角:“给你熬了点鸡汤,我试过了,味道还不错。”


    好转后, 彦翊便撤了氧气面罩, 输氧过头了反而不利于病体恢复。


    这两日他脸上好歹有了分浅薄血色,只是胸口发闷时还需要鼻氧。


    刚做完手术那段时间,他胃里还进不了东西。日日靠着输的那几瓶葡萄糖液维持生理机能,整个人快要辟谷成仙。


    如今瞧着气色好些, 伤口也不怎么疼了,医生便嘱托着邵柯这个代家属备些汤水来补补。


    一天见的时间短, 彦翊身上的变化就更显得突出。原本就瘦削的身子, 这趟鬼门关走下来, 更是被摧残得形销骨立。


    看着心上人这些不算好的变化, 邵柯心痛到无以复加, 因而特意起了个大早, 在厨房忙活一上午, 熬出这么一份鸡汤来。


    “嗯。”


    刚刚睡醒, 彦翊还微微有些发晕, 他微眯着眼靠在床边,任由邵柯给他带上鼻氧,缓了一阵才睁开眼瞧他。


    邵柯的手上有很明显的烫伤,手背红了大片,指关节还有划口。


    也不知这人就做了顿饭,怎么能弄成这样——好在应当是有处理过,没有起水泡。


    彦翊突然就觉得,即便待会胃里有多么不舒服,那汤也必须要喝完。


    这双手的主人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非常自然的将彦翊的手捞进怀里,慢慢用掌心捂热。


    输液时间长,彦翊的手总是冰凉的,手背上青青紫紫一大片,淤血后还容易肿胀。


    应该再准备个暖手袋的,邵柯心里想着。


    “A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自从上次谈话过后,他们已经彻底接受数据体A的这个称呼。


    “没有,”邵柯语气非常不屑,“他压根就没有勇气来见你,说白了,这个任务世界里A的设定自私而懦弱,现在八成躲在哪个小酒馆里喝闷酒去了吧。”


    听着邵柯的评价,彦翊莞尔一笑,微微侧头示意床头柜上那碗汤:“是了,连认清自己心意这件事都需要黎暮场外援助,他确实很怂。”


    邵柯心里神会,忙不迭端汤过来,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彦翊:


    “尝尝……温度应该是刚刚好的。”


    “医生说要清淡点,我就没额外放油,只加了些生姜,养胃的。”


    彦翊拿起调羹,想了想又放下,似是苦恼道:“输液太久,手有些青肿——不太舒服。”


    他含着笑,看红晕一点一点爬上邵柯耳畔,然后对方故作镇定的接过汤匙,盛起一勺汤水迎来嘴边。


    邵柯攥紧的指节泛白微抖,热气仿佛顺着调羹传遍全身,感觉自己就快要烫熟。


    上午在厨房忙活不慎烫伤时都没此刻灼热。


    这到底是谁攻略谁啊!


    他想仰天长啸、框框撞墙以表心绪,事实上却连与彦翊对视都做不到。


    汤是温的,即便是最上面那层也不见荤腥。彦翊抿了一口,咸淡适宜,味道确实不错。


    有些惊讶,他抬眸望向邵柯,眼神中不失赞赏:“你以前经常做饭吗?”


    邵柯又舀起一勺汤,递到彦翊嘴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哪能……”


    等彦翊乖乖喝下汤,邵柯才继续道:


    “你忘记了。”


    “我先前闷头做科研,别说是做饭了,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没了外卖活不了的那种。”


    “倒是你,”邵柯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蓦然笑起来,“厨艺好到不行,第一次吃时我就在感慨,怎么会有人长得好看又会做饭,偏偏科研任务一样不落下。”


    他又想起一世界任务时,彦翊给他做的那碗西红柿蛋面,不知怎么鼻头一酸,声音也跟着软下去:


    “所以啊,你赶紧好起来,到时候指导指导我的厨艺。”


    安安静静喝完这小半碗汤,暖意融进胃里,彦翊窝在被子里又有些犯困。


    邵柯看了眼时间,收拾好东西,又抬手揉散彦翊额前的发:“探视时间快结束了,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彦翊又陷进床内几分,只剩一双惺忪的眼还露在外面,沉在被褥后发出低低的应答。


    邵柯很少见到他这幅模样,终究是忍不住弯腰,在他耳边轻喃:“离别吻什么的……能有吗?”


    没有回答,只是邵柯感觉自己撑在床边的手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俯身凑近,将吻落在彦翊唇角。


    晚安。


    *


    这样的日子并没持续太久,几天后,彦翊的身体指标终于达到能送出加护病房的程度。


    没有探视时长的限制,邵柯更是一心扑在彦翊身上,直接将办公文件都移进病房,明目张胆的守在彦翊身边。


    其实这段时间,彦翊住院,A自暴自弃,公司事物都交由邵柯处理。


    一面是公司事务,一面是照顾彦翊,邵柯两头兼顾,忙的不可开交。


    “好,财务那边清算工作要加紧,有问题的数据排查清楚再送到我面前……散会。”


    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耗尽邵柯心神,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转头就见彦翊坐在床上,煞有其事的盯着他看。


    “怎么了?突然这样盯着我。”


    邵柯又活动活动脖颈,贴心的拿过枕头垫在彦翊腰后,又调整了一下床头高度。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邵柯也跟着坐到床上,他很享受目前这样可以肆意接近彦翊的时光:“什么事?”


    “你说,那个综艺最后有没有播出?”


    邵柯都快忘了这事,被彦翊这么一提醒,这才记起早就应该询问一下蒋冉。


    他忿忿不平:“虽说当时那具身体里的是我,但现在换成A,这综艺最好别播。”


    彦翊看着好笑:“怎么?A不过是系统生成的数据,这也不行?”


    “不行,”邵柯拨通蒋冉的电话,“光是想想,有人会在综艺底下留言磕cp,我就觉得不行。”


    还有一点邵柯没说,他不希望再看一遍彦翊经历过的伤害——即便是为了任务,即便有些只是系统功能。


    他的彦翊,本应当平安顺遂,随心所欲而来。


    蒋冉很快便接通了电话:“黎先生,您好。”


    邵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此时的自己在旁人眼中,依旧是“黎暮”。


    “我想问一下,先前彦翊和……参加的那个综艺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蒋冉的声音顿住,似乎在考虑是否能将这件事告知给“黎暮”。


    他们的对话彦翊听的不太真切,此时却也猜出蒋冉的顾虑,于是出声道:“无妨,是我要他问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蒋冉的声音浮上一层欣喜:“彦总!您身体好些了吗?”


    “嗯,已经好很多了。”


    彦翊突然入院,A整日浑浑噩噩,公司大权旁落到一个刚刚刚回国,尚且不知底细的“黎暮”身上。蒋冉虽然没有表现,但心里始终是困惑没底的。


    如今看着彦翊好转,无论是作为下属,还是她由衷的关心,蒋冉都是发自内心的欣喜。


    “黎暮是邵柯在国外的……朋友,有什么事尽管告知给他便是。”


    有了邵柯的准许和彦翊的态度,蒋冉不再隐瞒:“其实,因为彦总您的意外受伤,我曾经同节目组沟通过,希望能取消这档综艺。”


    “可惜因为前期投资成本等原因,节目组否决了我的请求……只是,谁也没想到,近两日一位参与节目拍摄的嘉宾爆出丑闻,节目算是彻底黄了。”


    很戏剧化且符合娱乐圈的过程,好在结果还算如人意。


    “彦总,很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才害得您受伤。”


    蒋冉在电话那头道歉:“公司宣传成本的损失我会想办法降到最低,您尽管安心养病。”


    她又将话头转给邵柯:“黎先生,下午洽谈会的主要内容我已经整理好发入您的邮箱,请您过目。”


    “以及,邵总那边负责的项目也一并转交过来。”


    交代完要事,她便干脆利落的结束通话,只余邵柯啧啧称奇:“还以为她会趁机试探一下这几乎要易主的局面,这蒋冉还挺沉得下心的。”


    有魄力有担当,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确实很难得。


    “听着蒋冉的意思,A似乎是将公司事务全盘转交给你了……怎么会这样?”


    彦翊一直在医院,几乎是与世隔绝,确实不清楚外边的情况。


    “与其说是A转交事务给我,倒不如说是我架空了他的权利。”


    邵柯得寸进尺似的将彦翊整个抱在怀里,伸手按住他那只没输液的手,慢慢变为十指相扣。


    “你那份遗嘱没能生效,但离婚协议却是白纸黑字写着的,是真真正正让你和A划清界限。”


    “财产对半分,那十数点股份还是归在了你名下。”


    邵柯将头埋在彦翊胸前:“然后,我利用A对你的愧疚心理,哄骗着让他转出股权来赎罪,以此达到降低他在公司持股权的目的。”


    “说来好笑,先前对你那般居心叵测步步算计,末了在我这个所谓的白月光面前,他却是一点防备心也没有。”


    邵柯刻意说的轻松,只是彦翊明白,就算是有着白月光这层身份的加持,想要将这一切谈妥也算不上容易。


    A是系统智慧拟算出的角色,作为主角,多多少少会受到这个世界的偏爱。更何况,A本质是个爱自己大过爱任何人的角色,就算是心怀愧疚,也很难从他那里真正得到什么。


    所以,邵柯在背后究竟做了多少事,他不说,彦翊无论如何也猜不到。


    “只是,A自以为对你进行了补偿,这几日应该会有所行动。”


    “虽说他现在心存愧疚,应当不会做的太过分,但还是要多加小心。”


    他已经启用相关权限时刻关注A那边的情况,但也仅于此,在系统世界里想要彻底更改或消除数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嗯,我知道了。”


    失去邵柯灵魂的A行事似乎更模板化,没了邵柯对彦翊那真挚的喜欢,谁也无法预测下一步他做出的事是不是在可控范围之内。


    邵柯此时提出要自己注意A,应当也是发现他无法阻止A的一些举动。


    就像还承载着邵柯记忆时的A无法摆脱系统所控制的剧情影响,从而做出一些邵柯自己绝对不会做出的决定。


    看来只要还留在这个任务世界,就不可避免的会与A发生纠葛。


    他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很快便有所应验。


    晚间有些突兀的下了场雨,彦翊醒来时便觉着有些头晕,停歇许久的胃重新折腾起来。


    喉里的痒意有些止不住,只是咳了两声又觉得乏力,肺部有很强的压迫感,喘气都艰难。


    彦翊意识到自己或许要吸会氧,努力睁开眼,却发现病房内空无一人,原本应该守在身边的邵柯不知所踪。


    鼻氧就在床边,彦翊伸手摸索,支撑起身子的那刻胃里却猛的痉挛,刺痛感让他差点跌下床去。


    胸口重重硌在床边,浑身上下都失了力,他终于是不敢折腾,就这么侧着身按了病房呼叫系统。


    门应声而开。


    就在彦翊诧异医护人员赶来的速度时,A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彦翊。”


    彦翊觉得胃里更难受的厉害了。


    第85章 综合世界第四章


    A在门口唤了那么一声后便再没有了动静。


    他沉默的等待着, 似乎在等待彦翊开口告诉他,自己已经被原谅。


    就像曾经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彦翊能够再一次毫无底线的、不假思索的去选择原谅。


    只可惜, A这次想错了,他不可能在得到彦翊的宽恕。


    方才那阵撕扯般的疼已经有所和缓,彦翊靠在床头艰难喘息, 冷汗顷刻间湿透后背。


    胃里总归是不舒服的, 钝痛一点一点的消磨意识, 因缺氧造成的眩晕感迟迟没有消退。


    得不到想要的回答, A又近了几步,重复之前的论调:


    “彦翊,是我错的太离谱, 可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重新开始好不好?”


    没了任务要求,彦翊可没兴趣陪A在这里演什么爱恨纠缠,连眼神都不屑于施舍, 只闭眼保持缄默。


    或许是因为情感障碍,彦翊其实很难理解人类的这些情感。


    为什么会提出重新开始——这样奇怪的请求。


    伤害是真实存在的, 又不会因为时间与人际关系的变化而消失, 即使是有所弥补, 也只是欲盖弥彰的自我欺瞒。


    所谓破镜重圆, 难道是要这个世界里的“彦翊”遗忘从前的不幸?可这样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或许是需要抉择。


    ——比较离开曾经心爱之人, 是不是藏起伤口重新接受更让人觉得能够接受。


    但是未来的事就如同一场豪赌, 所有衡量都建立在推测之上, 不管做出怎样选择, 应该都算不上明智。


    既然A能在拥有爱时不珍惜, 失去后又追悔莫及,那么“彦翊”也能够在做出抉择后出尔反尔。


    迟迟没能得到回应,A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颓然下来,沙哑的声音里透出无措:


    “彦翊,你已经不爱我了……对吗?”


    彦翊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不明白“爱”,自然也不会有答案。


    同样,系统也不见得有多懂。


    堂而皇之的出现、自以为是的深情、自大狂妄的坚守,这些远比身体上的不适要更让彦翊觉得恶心。


    依据算法表现出的情感纠葛,单薄到只剩下A在这里自导自演的话语。


    也就是这些足以称得上是虚假的东西,让人类趋之若鹜,又甘之如饴。


    他又猛的想起,在那片旷野上,温柔的风,邵柯青涩的告白。


    即便抹去全部记忆也没忘却旷野的自己。


    应该……还是有值得让人铭记的东西吧,不然,为什么自己就偏偏记得那次的告白。


    思绪浸透蔓延,耳边A的声音再度响起:“没关系,就算你已经不爱我了,我也会努力让你重新接受我……”


    “砰——!”


    病房门猛的被人从外面推开,邵柯快步走到A面前,狠狠一拳砸在那张布满数据的脸上。


    数据体有了一瞬间的紊乱,A重重摔倒在地上,语气惊愕:“暮哥!你?”


    邵柯不去理会地上的人,转头查看起彦翊的情况,只一眼,他的心就突突跳了起来。


    先前的不安在此刻应验,彦翊的情况却是比想象中还要差。他的眼神因为疼痛而有些失焦,冷汗浸湿的发黏在身上,止不住的咳嗽一声一声压在邵柯心头。


    因为缺氧而呼吸不畅,他的唇色已经有些发紫,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显得艰难。


    没时间犹豫,邵柯忙取过一旁的鼻氧给他戴上:


    “怎么样?”


    窒息感消散,头晕的症状也好转不少,彦翊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面对邵柯,他总算有了些许表达欲:“不太好,应该有点发烧。”


    喉咙阻塞得厉害,邵柯蹙紧了眉,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落到掌心的温度滚烫一片。


    彦翊觉察到他心情不佳,脑袋在他手下蹭了蹭,提醒道:“先解决A这边的问题……”


    “至于其他的什么,之后再说,我等你的解释。”


    邵柯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依旧瘫坐在地上的A身边:“你在干什么?”


    似乎还没从刚刚的震惊情绪中回神,眼见邵柯向自己靠近,A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我记得,我应该有说过,彦翊并不想见你。”


    邵柯的声音很冷,神情少有的严肃。


    在A的印象里,他的白月光从来没有用这样冰冷的眼光看过自己。不免有些气愤,他仰起头同邵柯对峙:


    “我后悔了!我将所有股份都转给彦翊,这样还证明不了我的真心吗?”


    “暮哥,是你告诉我,我真正喜欢的是彦翊……可他现在为什么不答应我?”


    邵柯懒得同他多费口舌,彦翊的身体显然不能再拖,于是一把拽起A的领口,将人拉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


    “为什么要答应你?”


    “难道说,你现在依旧没有意识到,你和彦翊已经没有可能了吗?”


    彦翊的那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们的对话还是清晰的传了过来。


    A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又将视线转回邵柯身上,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暮哥……哈哈哈,原来如此。”


    “是我,是我让你帮忙照顾彦翊的!”


    一直惦记着彦翊那边的情况,邵柯实在无心和A再继续纠缠下去:“明白了?明白了就赶紧滚!”


    A踉踉跄跄站起身,像是受到莫大的打击,失魂落魄的向后退:“是我太蠢了,竟一手促成这种局面,可是为什么?”


    他不甘心,一边是曾经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一边是幡然醒悟后重拾的红玫瑰……究竟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A不知如何面对现在的局面,他想质问黎暮,想告诉彦翊自己真的悔过了,想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只是到最后,A发现自己连生气的理由都没有。


    深深地无力感让A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他无能为力,也没有勇气继续面对这一切。


    最终他深深望了床上那人一眼,自始至终,彦翊都不曾给予他任何反应。


    是真的对这段感情失望了吧,就连眼神都不屑于施舍。


    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A夺门而出,直到现在也不肯承认彦翊是真的放下了。


    一定要做些什么,即便是错的,他也要想办法挽回点什么。


    “彦翊,”邵柯快步走到彦翊跟前,眼里的担心快要溢出来,“你怎么样,我现在就去叫医生过来。”


    “没事……咳咳,我已经按过呼叫系统了。”


    胸口的咳意怎样也止不住,彦翊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气息也有些微弱。


    彦翊每咳嗽一声,邵柯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皱眉抚上他的额头,温度似乎比刚才还要高出不少。


    “是我的失误,本来想着下楼取药费不了多长时间,没想到A会趁着这个时间段找来。”


    邵柯真的很自责,明明知道彦翊身边离不了人,明明知道A随时可能找来……可他就是疏忽了。


    高烧之下,彦翊思绪很混乱,有些跟不上目前的情况,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邵柯这是在兑现刚才欠下的“解释”。


    原来是去取药了,和自己猜测的差不多,邵柯不会无缘无故的离开,一旦离开,也绝不会耽搁太久。


    这个的解释还算能够让人接受。


    只是,同样是犯错,比起A那边的全然漠视,彦翊觉得自己的态度实在称得上双标。


    看来那百分之十五好感度的力量比想象中要大。


    “……对不起。”


    邵柯伏在病床前,托起彦翊的一只手搁在脸颊边,又虔诚的吻上他泛白的指尖。


    彦翊能触及到他身体的颤动,于是侧身面对邵柯,那双浅淡的眸像是盈着水光:


    “我接受你的解释,只是真的很难受,胃疼头晕,还要应对A的纠缠。”


    邵柯抿住唇,整个人不知所措的僵在原处。


    半晌,他重重呼出一口气:“那怎么办,你罚我吧。”


    彦翊认真的想了想,蓦然笑道:“行,我还想喝你上回做的汤。”


    意识到彦翊并没有真正生气,邵柯提起的心也没放下多少,比起好感值会不会降,他更关心彦翊是不是真疼得厉害。


    “你不是一直在监测A吗?怎么这次让他钻了空子。”


    不想让邵柯总沉浸在自责情绪当中,彦翊打起精神问起系统这个明显的纰漏。


    “若是外来数据,系统排查起来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将非系统记载的数据全部清理掉就好。可A隶属于任务世界,又有任务世界主角这一身份在,有些举动系统无法识别,监测效果时灵时不灵。”


    他心有余悸道:“就像这一次,直到A登堂入室我才接受到系统那边的提示,好在不算太晚……A还来不及有更多举动。”


    二人身处任务世界,这种问题无法解决,只能更加小心行事。


    “那么,按下呼叫系统后医务人员迟迟不来,应该也是受到A的影响?”


    邵柯也意识到,按响呼叫铃后这么久,医务人员不该还没到场。


    “还蛮有意思的,就像关键剧情点无法更改一样,A这主角身份还挺强大。”


    像是卡着时间,就在彦翊说完这句话以后,医生便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全然不知病房内发生的纠纷,对彦翊进行简单的检查过后,向邵柯叮嘱:


    “38℃,确实有些发热症状,不过病人的胃太脆弱,经不起折腾,退烧药伤胃不宜服用。可以先用酒精擦拭降温,如果一个小时后还没退烧,我再给他输些作用温和的退烧药。”


    邵柯听的认真,虽说他的研究方向多少跟医疗沾点关系,可毕竟精神与生理治疗还是存在很大差别的,仔细些总不会错。


    况且邵柯明白,虽说自己对那些系统的研究是透彻,但生理实操经验其实不多,这些基本的医学常识反而缺失了。


    再者,这些医嘱都与彦翊有关,他不愿有任何差错。


    邵柯先去洗了手,然后用医用棉布蘸了些盛在碟子里的酒精,动作轻柔的擦在彦翊手腕。


    这个世界的彦翊真的太瘦了,仅仅只是这样抚摸着,都能感受到皮肉下骨头硌人的硬度。


    邵柯擦拭的仔细,酒精挥发后的那块肌肤冰冰凉凉,高热也褪去不少。


    擦完四肢,邵柯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像是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似的,只低着头在那愣神。


    彦翊精神状态很差,原本马上就要睡过去,现在身上的凉意消散,又昏昏沉沉醒过来:


    “怎么了?”


    邵柯含糊过去,故作镇定道:“没事,我替你解了衣服,给其他地方也降降温……你若是困了就休息。”


    得到回答,彦翊便彻底放松下去,很快陷入睡梦中。


    “啊,真是。”


    邵柯叹了口气,咬着牙伸手探向彦翊的扣子。


    “……现在这个时候,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邵柯:只能看不能……(吃)


    (痛苦)


    第86章 综合世界第五章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 彦翊在邵柯无微不至照料下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点体质,又被摧残成原样。


    比起这段时间的所有辛苦全部化为乌有,邵柯更焦心的是彦翊迟迟没有好转的身体状况。


    几乎是每个夜晚, 他都会猛的从梦魇中惊醒,然后守在彦翊床边枯坐到天亮。


    似乎只有亲眼看见彦翊无恙,他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只是邵柯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依旧耐心细致的照顾着彦翊, 平淡的像每一个无事发生的清晨, 他在彦翊睁眼的那刻拾掇好所有不安, 微笑着道早安。


    好在他的付出并没有白费,腹部创口愈合的还算不错,昨日医生过来拆了线, 然后告诉他们彦翊可以出院的这个消息。


    要知道彦翊的身体亏损成这样, 想要调理恢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个过程漫长而不可期,再待在医院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其实彦翊对住院并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反倒是邵柯的抵制情绪还严重些。


    那次的幻境实在太过真实, 邵柯怎样都喜欢不起来这个充满消毒液味道、处处透露着冰冷的地方。


    单是瞧着彦翊躺在病床上,他就心疼到快要窒息。


    于是邵柯早早便收拾好行李, 待彦翊好不容易睡醒, 他才眼巴巴的凑到面前:


    “……醒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先喝点水。”


    床头一直备有温水, 彦翊的那个胃实在太娇弱, 过冷过热的水都会对胃造成损伤。


    接过邵柯递来的水抿了一口, 彦翊懒懒倚在他肩上打哈欠。手术后他的精神就一直不太好, 即便睡过很长时间, 日里也依旧犯困得厉害。


    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蹭在邵柯的脖颈, 他托住彦翊几乎要栽回床上的脑袋,顺势将整个人都抱进了怀里:


    “现在这幅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要不你再睡一会?”


    彦翊索性放松身体,将全部重心都压在邵柯身上:“不了,也没那么困……就是单纯的不想动。”


    受到彦翊倦怠情绪的影响,邵柯长久紧绷着的神经也放松不少,相偎相依享受着这清晨难得的闲暇。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攻略呢?”


    彦翊扇动睫羽,有些突兀的问道。


    这种平淡的日子过得多了,虽说惬意,但好感确实难有提高。


    邵柯一愣,良久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不知道。”


    “不知道?”彦翊重复了一遍他的回答,似乎对此感到有些不解。


    “是的,”邵柯垂眸,手慢慢捋着彦翊微长的发,“现在做的所有事,都仅仅因为我喜欢你。”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攻略你,所以只能发自内心的,因为喜欢才这样对待。”


    是因为喜欢,而不是因为攻略。


    毋庸置疑,邵柯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早日攻略彦翊,然后从现实世界里将他唤醒。


    可一旦面对彦翊,他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做到别有目的去接近。


    *


    虽说邵柯恨不得能立马离开医院,离开这个处处令人生厌的地方,但也不急于这一时。


    担心彦翊空腹乘车会难受,邵柯提前熬好粥盛在保温桶里,如今温度刚刚好可以喝。


    彦翊却有些恹恹的,抱着被子一角犯难:


    “能不能不喝……”


    他胃不好,每次进食都是一种折磨,辛辣生冷沾不得半点,就连汤水粥米都要少盐少油,更加难以下咽。


    这幅样子太过可怜兮兮,邵柯心疼又好笑,却还是强硬的将粥碗放到彦翊面前:


    “多少喝点垫垫肚子,待会坐车才不会那么难受。”


    彦翊拿起汤匙又放下,反反复复折腾半天,最后也没喝下一口。


    见他还是苦着张脸,邵柯不由得打趣道:“怎么,这回可不是海鲜粥。”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邵柯第一次在彦翊面前提起有关一世界攻略的事,他向来对这些避之不谈,仿佛要刻意隐瞒掉曾经发生的那些事一般。


    邵柯一直都很清楚,就算再怎么厌恶A,也改变不了他曾经附着于A的意识,受系统植入记忆影响后,对彦翊做出的那些不可原谅的事。


    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愧疚与自责的情绪生出触手,一点一点缠绕上脖颈,扭曲着攥紧。


    “……对不起。”


    半晌,邵柯制住发麻的手,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过,转身就要往病房外走。


    衣角却在此时被人拉住,邵柯抬起的步子轻飘飘落回原处,听见身后那人顺着他的那句话接茬:


    “对海鲜过敏的,只是任务世界里的彦翊。”


    他像是在变相告诉邵柯,有错的,是记忆有所更改的邵柯。


    邵柯突然就卸下力,重新坐回彦翊床边,眼睛酸涩:“是这样吗?我这回记得了。”


    彦翊缩回手,点了点头,又拧眉盯着那碗粥。


    抬眸迎上邵柯的目光,他默默叹了口气,妥协般的喝了下去。


    走出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暮秋的城雾霭氤氲,阴翳的云笼罩了整片天幕,淅淅沥沥的雨默默下着,连成线又模糊了视线。


    彦翊坐上车,带有暖意的空调风烘干衣角沾湿的水润,车窗凝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被邵柯先行护送上副驾驶,此时坐着的角度,还能从后视镜里望见雨中奔跑,折返回去拿行李的邵柯。


    将大衣裹得紧了些,彦翊将热水瓶捧在掌心暖手。


    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当真是太过羸弱,只是一场秋雨,这寒意几乎要浸透到骨子里。


    只是细数后几个任务世界,情况只会更差。


    就在彦翊反省起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邵柯已经搬完东西回到车上。


    “冷吗?”


    一上车,邵柯就注意到彦翊裹衣服的动作,伸手将温度调高几度,又将自己那件湿透的外套扔到后座。


    “本来有点……现在不冷了。”


    邵柯的头发还在滴水,雨水已经浸透外套洇湿穿在里面的衣服。他却像是注意不到似的,只盯着彦翊有些发白的脸色,暗自懊恼:


    “应该给你加件衣服的。”


    车辆发动,雨倾斜落到车前,彦翊闻着车载香水和坐垫皮革的味道直犯恶心。


    他将衣领拉高,半张脸都埋进衣服里闭目养神,打算以此来抵御不适。


    兜里的手机震动两下,彦翊心口一跳,看了眼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信息——


    【彦翊,我来找你了。】


    这是A发来的讯息。


    不清楚A究竟是从何得来他的联系方式,彦翊只觉得头晕目眩,不好的预感霎时涌上心头。


    “车上别看手机,会头晕的。”


    话音未止,邵柯便注意到彦翊难看到极致的脸色:“怎么了?”


    不等彦翊回答,侧后方的车突然发难,加速撞上车尾。


    巨大的撞击声震痛耳膜,几乎是下意识的,邵柯向右伸手护住彦翊的头。


    车随着惯性偏移车道,横亘在道路中间。怀里的彦翊剧烈的咳嗽起来,声音断断续续道:


    “快走!是A追上来了……”


    他就知道!这垃圾系统关键时刻净掉链子!!


    邵柯努力保持冷静,迅速观察起路况。目前他们已经驶离市区,道路两侧都是人工林,要想离开只有他们现在行驶的这一条路。


    来不及等发麻的手缓和下来,邵柯将方向盘牢牢抓在手中,调转车头踩死油门。


    他想趁追车反应过来以前切着车右道往回走。追车掉头需要时间,只要抓住机会,他们就能拉开距离,甩开追车。


    “该死!他突然发什么疯?”


    邵柯忍不住骂了一句,余光瞥见彦翊愈加苍白的脸色,怒意更甚。


    等回到现实世界,他一定要销毁掉A这个疯子数据。


    邵柯操控车擦着追车的边角转向,就在即将越过追车时,那辆车突然来了个急转弯,竟是不管不顾想要再撞过来!


    若是单纯只这么撞一下,邵柯是决计不会选择停车的。


    偏偏追车撞来的地方刚巧位于副驾驶一侧,剐蹭声隔着薄薄一层车门,像是下一秒就要在彦翊身上奏响。


    两辆车的距离太近,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邵柯向左打轮,车辆重重撞在防护栏上。


    “咣当——”


    邵柯只听见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车辆发出垂死挣扎的嘶鸣,最后还是熄火停摆。


    弹出的安全气囊压迫前胸,邵柯被禁锢在内动弹不得。窒息感由胸口蔓延到喉管,他扭着脖子去看彦翊那边的情况:


    “彦翊!”


    副驾驶受到的冲击要比邵柯这边小得多,彦翊的安全气囊并没有弹出,车内布局也还算完整。


    只是他看上去很虚弱,手狠狠陷进腹部,整个人不自觉蜷曲在座椅上。安全带限制了他的动作,彦翊没有余力去挣脱束缚,于是在脖颈处磨出一线可怖的红痕。


    “小柯……”


    彦翊含糊不清的唤着,像是当真疼狠了,后面的话都湮没在痛呼里。


    邵柯瞬间就红了眼,他想去拿车顶的安全锤,却发现自己手臂上全是血,肘关节以下完全使不上力。


    “暮哥,好久不见。”


    A从追车上下来,他看起来也受了点伤,一瘸一拐走到副驾驶窗前,眼神冰冷的看向车内狼狈的两人。


    邵柯瞪着他,眼神凶狠到几乎要将A生吞活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A发出一阵癫狂的笑,“我要带彦翊走。”


    “你放屁!”


    邵柯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你刚刚差点就撞在彦翊身上,这就是你要的带他走?”


    “你特么是要带走他!”


    A一下子沉了脸色,毫不留情的用安全锤砸破车窗,伸手解开锁车键,将气息奄奄的彦翊背到身后。


    “暮哥,你自求多福。”


    第87章 综合世界第六章


    彦翊恍然醒来, 胃腹沉甸甸的坠着,口腔里的腥锈气味令他恶心到想吐。


    眼前影影绰绰有些看不清,他没力气动弹, 便眼神涣散待到清醒。


    意识渐渐回笼,他环顾四周,在看到A的那刻便弄清了眼下处境。


    他怎么也没想到, A竟会铤而走险绑架自己。


    也不知道邵柯怎么样了, 彦翊不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只是既然A能得手, 他的情况应该不会太好。


    A已经发现彦翊醒过来,沉默着慢慢向他靠近。


    彦翊压下不适,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虚弱, 先发制人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很淡, 听不出情绪上的起伏。A猜不透彦翊的想法,因此躬下身,一点一点挪到彦翊身前蹲下,摇尾乞怜:


    “彦翊, 我错了……只是我真的很爱你,即便是犯错我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彦翊垂眸, 碎发遮住眉眼, 看得A心里一阵阵发慌。


    “……给我倒杯水。”


    彦翊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即触即离, 却足以让A感到欣喜。


    他转身去倒了杯水, 回来时彦翊已经倚着床头坐了起来。


    “冷水?”


    没等他靠近, 彦翊又开口。


    A怔了一下, 没能理解彦翊的意思。


    彦翊掩唇咳了两声:“还是说, 你觉得我这个胃还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A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行为有多么愚蠢。


    他搁下水,正欲解释,又被彦翊打断:“我很难受。”


    A的话临到嘴边又被堵了回去,有些悻悻然地去厨房温水。


    再一次送到手边的水温度勉强合格,彦翊咽下那股血腥味,胃里的钝痛也随着暖意而有所减缓。


    总算有了些精力来应付眼前的人,彦翊施舍般向A勾了勾手:“过来……你说你喜欢我?”


    A的眼神亮了一下,不敢耽误一刻,又蹲回床前:“是的,在经历过这么多事以后,我才真正明白,我一直喜欢的是你。”


    “是吗?”


    彦翊语气平淡,说出来的话却足以剜心:“可这些与我何干?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不可能!”


    A猛的反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又弥补道:“就算你真的……暂时不喜欢我了,我相信只要我们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你能够再次接受我。”


    “所以,因为你这份迟来的深情,我要被迫留在自己早已不爱的人身边,强行让自己再爱你一次?”


    “多自私啊……”彦翊居高临下看着A,眼神里满是怜悯,“这对彦翊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可是……”


    A想要反驳,却在与彦翊对视的那刻哑然。


    “可是什么?你想告诉我,因为彦翊曾经死心塌地的爱过你,所以破镜重圆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你有没有想过,他明明可以换一面更好的镜子……为什么要冒着被划伤的风险去拾起那些碎渣。”


    “说到底,”彦翊眼底冷了一瞬,“你爱的不是彦翊,而是彦翊给予你的那些无需回报的爱与付出。”


    “如果你真的爱彦翊,应当是接受他的拒绝,而不是固执己见,迫使他屈服。”


    A被他的眼神压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挣扎着错开目光,他为自己辩驳:


    “可我已经在努力补偿,我是真心悔过了。”


    “所以你现在在做什么?”


    彦翊又将这个问题问了一遍。


    A说不出话。


    事实是,他绑架了彦翊。


    彦翊毫不留情的揭开了他的遮羞布:“我来告诉你,你绑架了彦翊。”


    “你强制的把彦翊留在你身边,像从前那样,只为自己考虑,完全不在乎彦翊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你,还有资格认为是爱彦翊的吗?”


    “那你呢?!”A彻底发了狠,一把擒住彦翊的手腕,将人按倒在床上,“为什么说不爱就不爱了?为什么要转头就喜欢上别人?”


    头顶的数据在扭曲跳动,像是A极度不稳定的情绪。即便是这样,彦翊也没太大反应,只是轻蔑的笑着:


    “我明白了,比起你对彦翊的愧疚感,其实还是不甘心占得更多吧?”


    “不甘心益处拱手他人、不甘心拥有了那么久的被爱感由他人替代、不甘心白月光与红玫瑰哪个都得不到。”


    被戳中心思,A恼羞成怒,却又固执着不愿承认自己这些龌龊想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强硬的否认道: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感受到A拽在自己手腕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彦翊蹙了蹙眉,尝试了一下,奈何实在没力气挣脱开。


    桎梏加重身体上的不适,胃里又传来丝丝麻麻的疼,邵柯还没赶到,彦翊意识到不能再继续刺激A,于是缓了口吻:


    “只是,你和彦翊之间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挽救。”


    “……什么?”


    A卸了一丝力气,有些茫然的停在原地,彦翊顺势抽回手,不动声色按上痉挛的腹部。


    “你知道答案的——就像彦翊曾经做过的那样,无怨无悔的付出,卑微乞求着对方能够回心转意。”


    “只有这样做,”A怔怔呢喃着,“你才能重新接受我?”


    彦翊伸手,抚上A数据体的轮廓,声音低沉蛊惑:“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对吧?”


    A彻底平息下来,抬头仰视彦翊,缓慢郑重的点头。


    得到许诺,彦翊向他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


    “……乖孩子。”


    暗色一寸一寸将倾斜的夕阳推出房间,窗前枯枝黄叶摇曳落影。


    彦翊将窗推开一条狭小的缝,带着冬日凛寒的风先钻了进来,再然后,他望见远处霓虹灯化作的一线绵延光路。


    想来也是远离市区的地方,彦翊合上窗,回头看见A推门而入。


    “饿了吗?我给你买了些吃的。”


    A献宝似的将袋子里热气腾腾的食物摆上桌,望向彦翊满是讨好的笑:


    “是临湖那家酒楼的,应该合你胃口。”


    彦翊早不记得那家酒楼菜色是何味道,只是浅尝辄止后,感慨实在比不上邵柯悉心准备的那些菜肴。


    “怎么不吃了?”


    如今A对他的态度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当会惹得彦翊不高兴。


    看他兴致缺缺的模样,又宽慰道:“若是不喜欢,明天我就让其他饭店送来。”


    彦翊搁下筷子,正欲开口,却听见久违的系统音在脑内响起:


    『请攻略目标迅速远离窗户!』


    他立马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向后退开,剧烈的破窗声随即在身后炸响。


    玻璃霎时化作无数碎片迸发而来,又被什么阻挡在彦翊身前,没能伤他一丝一毫。


    风肆意涌入,邵柯半个身子探进房内,一只脚踏上窗台,另一只脚还维持着踹窗的姿势。


    “彦翊!”


    几乎是下一刻,他便被人拥了满怀,怀抱触感凛寒,情绪却是无比炙热。


    “你怎么样……”


    此时邵柯的状况称得上狼狈,车祸后斑驳的血混杂着尘土凝成脏污,折断的那只手臂失力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包扎。


    可他全部置之度外,满心满眼都是彦翊。


    “没什么大碍。”


    彦翊接话,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就是汤不怎么样。”


    察觉到怀里微弱的颤抖,邵柯提前结束怀抱,有些别扭的单手将风衣披到彦翊身上:


    “等我。”


    无端的,A对他的这个白月光感到恐惧,不是简单的害怕,而是超越阶层的,来自内心深处的凝望式恐惧。


    “你是怎么找来这的?”


    A脸部的数据体在飞速变化,像是绞尽脑汁推算应对措施。


    邵柯一言不发,眼神深幽,单手狠狠砸向那团数据体。他发了狠,又像是单纯机械式的发泄自己的情绪,打得A毫无还手之力。


    “啊——”


    疼痛感使得数据紊乱,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重组,又被邵柯揍得紊乱——如此往复,周而复始。


    直到A像软泥一样瘫倒在地,数据体溃散零碎,彦翊才出声制止:


    “小柯。”


    也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呼唤,刚才还打红眼的邵柯就收了手,收敛浑身戾气来到面前,将头埋在他肩窝:


    “还好……你没事。”


    彦翊瞥向他垂在身侧的手,温热的血汇成线,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你的手折了。”


    他用指尖揩去一点血痕,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带了那么些指责意味:


    “至于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你犯不着因为他而感到这么生气。”


    “不是,”邵柯下意识解释,“我只是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彦翊嗤笑一声:“他威胁不到我……我也不会就这么死在系统里。”


    被彦翊这么一怼,邵柯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畏缩着不敢再多说一句。


    “你打算把他怎么样?”


    邵柯抬腿踹了地上的A两脚:“还能怎么办,我已经报警了,只能往派出所送了。”


    “故意杀人还有绑架,两大重罪,他完了。”


    就像是应证邵柯的话,楼下适时响起警笛的长鸣。


    也就是在这时,A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他看向邵柯,又看向站在邵柯身后的彦翊,不可置信的质问:


    “彦翊,为什么?不是你说的……我们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彦翊居高临下睥睨他,语气悲悯,是与记忆中“彦翊”截然不同的姿态:


    “很可惜,我不是由你予取予求的彦翊,对你乃至这整个世界都没有太大感情。”


    “爱你的彦翊,应该早就死在每一个你不曾悔过的时候。”


    直到现在,A才可悲可泣的承认,他的生命里,真的再也没有彦翊这个人了。


    彦翊会成为他再也无法企及的人,会在同一时空里过得幸福美满,会很快的遗忘掉A却被A铭记一辈子。


    今后,A将终其一生困其牢笼,再不得解脱。


    或许在很多年后的偶然间,彦翊还能回想出这段模糊的记忆,便是留给A最大的恩赐。


    等做完笔录出来,天还没亮,不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周身暖意被夜寒驱散,彦翊下意识将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邵柯注意到他的动作,快步挡在他身前:


    “失策了,应该先打车的。”


    他受伤的手在派出所做了处理,此时拘谨的绑了夹板,等天明还需去医院正式检查一下。


    彦翊突然就笑了,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于是慢慢又敛了笑意。


    邵柯却不觉得奇怪,甚至打趣:“怎么,看我这么狼狈你还笑得出来?”


    他转身,逆着路灯的光,面对彦翊:


    “你知道吗?即便明知这里是系统世界,在你被A带走的那一刻,我也感觉天像是要塌了。”


    “或许我的权限应该再高一点,能够在系统里抹杀系统的存在。”


    “我不知道现在你对我的好感值达到了多少……我的意思是,我想吻你。”


    表白来的猝不及防,彦翊的表情有了一瞬停滞。


    “不行就当我没说。”


    邵柯不愿他为难,于是自顾自的否决了这个请求。


    路灯依旧亮着,橙黄的光晕了邵柯一圈。他现在灯光里,彦翊呈于月色中。


    “百分之二十左右。”


    彦翊回答。


    “……什么?”邵柯立马反应过来,“你是说对我的好感值?”


    “即便是百分之二十的好感,也能得到一个吻吗?”


    彦翊不愿再同他纠结这些问题,因此只是微微俯身,清冷月色吻上昏黄灯光。


    『攻略目标生理机能波动,本世界攻略成功。』


    『另,不能因为病毒数据体而将错误归咎于系统,请宿主放弃抹杀系统的可怕想法。』


    第88章 综合世界第七章


    荒星。


    地如其名, 荒芜破碎,万事万物在此苟延残喘。


    残破不堪的大地蔓延出无数条沟壑,风沙裹挟硝烟, 就连类沙棘植物都无法存活。


    一世界结束后,他们被无缝衔接的送到这里,没等喘口气, 又延续上彦翊结束任务那会惹下的麻烦。


    “呜呼——”


    洛丽驾驶机舰疾速掠过风暴中央, 砾石席卷砸来, 损毁的外壳发出长鸣, 终于不堪重任的脱落。


    “噢!天呐,这破机舰真脆弱——”


    机体轻微晃动,洛丽意识到自己兴许是玩脱了, 吐了吐舌头, 单手操纵控制台将飞行速度降下来,侧身望向休息间:


    “我敬爱的长官大人,彦翊没事吧?”


    邵柯瞥了眼机舰外侧偌大的窟窿,太阳穴突突的疼。


    “我没事。”


    彦翊刚从治疗舱中出来, 有些病恹恹的,却还有力气贫嘴:


    “洛丽, 你最好悠着点, 这可是我们偷出来的唯一一架飞行器。”


    这里是荒星, 是邵柯卸任离职的第三天。


    【警告!检测到不明飞行物靠近!】


    警报声响起的那刻, 洛丽已经娴熟的打开控制面板, 机关射线对准飞行物中心, 只一击便截住跟踪者。


    飞行物顿时失去全部动力, 被重力拉扯着向地面坠去, 余留下一线黑烟。


    “perfect!”


    她得意洋洋地欣赏自己的战果, 这是一位充满战斗激情与嗜血欲望alpha的极端乐趣。


    用精神力探查确定追踪飞行器内再无生命机能后,邵柯有些厌烦的蹙眉:


    “这已经是今天发现的第五只虫子了……那群人还真是难缠。”


    或许是忌惮邵柯前元帅身份的影响力,上级并未与他直接撕破脸皮,只是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摘除责任,然后将一纸最高责令的通缉安在彦翊身上。


    ——荒星曾弑杀将军的omega,妖言蛊惑帝国元帅卸任。


    足以令不知全貌的帝星人同仇敌忾。


    意识到自己无法与整个帝星为敌,邵柯劫走一架机舰,带上彦翊逃离星际。


    至于洛丽……还真算是个意外。


    彼时她接到上级发布的强制执行最高级通缉令,在众多追击者中凭借自身超强的战斗素养,驾驶战机成功逼停通缉犯。


    从未直面如此强劲的对手,洛丽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感,肌体肾上腺素飙升,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脸上充满杀戮带来的愉悦。


    探照灯掠过对方驾驶室,她看见两张无比熟悉的面庞。那双漂亮的,充满异域风情的眼睛猛的瞪圆:


    “Fuck!真是活见鬼了……”


    她宣布,这可比刚才的对抗刺激多了!


    显然,对面驾驶室里的人也发现了她。那个被她夸赞过无数次,漂亮得过分的omega抱怀挑眉,目光半是戏谑半是打量地在她和邵柯身上跃动,然后转身面无表情地向她比口型:


    “哟?你这是要向邵柯开火?”


    洛丽倏地弹出驾驶室,打开机舰舱门,脱盔卸甲站上机翼,并拢指尖碰上眉尾,向对方行了个急促且并不标准的军礼:


    “参见元帅大人——”


    她吼得中气十足,邵柯指尖一颤,一枚射线便“不小心”擦着洛丽的发丝穿过。


    洛丽撇了撇嘴,心疼地抚上那簇烧焦的发梢,语气懊恼:


    “老天爷,您这一炮差点把我炸成烟花了……”


    “所以呢,这是发生了什么,您为什么和这位将军在一块儿,还被下达了最高级别的通缉令?”


    作为有过同生共死经历的伙伴,洛丽的这个态度差强人意。


    于是邵柯也放下戒备,回以一礼:


    “洛丽将军,很遗憾的告知于你,我已终止任职帝星元帅,并且——正携高级通缉犯逃离此地。”


    “你可以现在就离开此处,把今晚的遭遇当成一场戛然而止的梦……”


    “当然,如果你执意阻拦,我们不介意干碎你的机舰,让你提前退休。”


    洛丽眯着眼,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转动。


    半晌,她状似可惜的叹了口气,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那没办法了……我打不过你们,并且很有兴趣让最高通缉令发布第二次。”


    她笑意盈盈调转炮火,痞气的舔了舔上槽牙:


    “早看那娘娘腔不顺眼了,夹着嗓子说的话比发霉的松饼还令人感到恶心。”


    “……很期待接下来与长官的逃生之旅。”


    身后追击者数不胜数,洛丽飙着飞行器突突着激光炮,乐此不疲。


    她以极其生猛的战斗力,为彦翊他们开辟出一条逃跑路线,还不忘放话嘲讽:


    “一群模拟器都玩不会的小兔崽子,滚回去抱着奶瓶哭吧!”


    他们就这么闯出帝星包围圈,顺带劫了一架机舰飞入荒星境地。


    *


    机舰降落在荒漠中央,临近地表,风沙磨砺作用愈发强烈,从舱窗外看去,可见度近乎为零,只余漫漫黄沙占满视线。


    “报告长官,我出去一趟。”


    洛丽动作利索的整理好装备,想了想,将唯一一套防护面罩放回原处,迅速推开舱门往追击者坠机方向跑去。


    风沙肆虐,在这里耽搁的每一秒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洛丽的身影在风暴中穿梭,很快化作一个黑点,吞噬在黄沙中。


    精神力强大的好处在此时便凸显出来,即便周围的能见度达到这样极端恶劣的程度,彦翊他们也能清楚的感知到洛丽的行动轨迹。


    她瞬间抵达坠落点,再次确认机体内没有生命特征后,飞速环绕机舰走了一圈。再然后,她徒手掀开机舰外壳,囫囵拆下,拖着大于自身体型数倍的壳体往他们所在的机舰靠近。


    这姑娘弥补过错的方式着实彪悍。


    彦翊又想起他们还在帝星上逃行,洛丽半个身子探出舱门,手持激光炮与身后密密麻麻的飞行器对峙。


    偏偏一枪一个准。


    就这么片刻晃神,洛丽那边突然一个踉跄,栽倒进风沙土间。


    彦翊与邵柯对视,后者起身将他摁回治疗舱:


    “你现在还是病患,犯不着由你上阵,好好待着别动,等我回来。”


    像是怕他反悔一般,邵柯拉起领口戴上兜帽,径直出了舱门。


    被重重阖上的舱门发出一声巨响,彦翊有些忧心的想,或许洛丽还应该拖扇舱门回来。


    邵柯很快便回来了,紧随其后的洛丽看上去也并无大碍。她冷着脸,一拳将壳体安在机舰上,火速返回舱内。


    “呸——”


    舱门关闭,风沙被阻隔在外,洛丽拧着眉从嘴里吐出满满一口沙子,恶狠狠地盯着邵柯提在手里的那个小东西。


    “怎么回事……这个小孩儿哪来的?”


    彦翊缓步踱近,在确定二人无误后,才将视线落到邵柯手里拎着的,脏兮兮蜷缩成一团的小孩。


    这小孩看上去只有五、六岁,身上兜了件巨大的破布,沙土糊了满身,也看不清具体长什么样。


    洛丽好不容易吐干净嘴里的沙滓,满脸幽怨:


    “也不知道哪来的,倒栽葱在沙土里,死都不吱两声,我踢到就给踹出来了。”


    呃,听起来怪可怜的。


    邵柯拎高了晃悠两下,沙砾扑簌簌向下掉:


    “没死,就顺手捞回来了。”


    就在这时,这灰漆漆的小孩像是从昏厥中醒来,张牙舞爪的在半空中挣扎起来。


    “得,还挺凶。”


    邵柯将这一团放到地上,扯开缠绕在他头上的碎布。


    小孩睁开了他的眼。


    一只。


    两只。


    三只。


    ……


    八只。


    一时之间,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彦翊最先反应过来,掏出一条还算干净的帕子,伸手想擦去他脸上的沙土,以防落进眼里难受:


    “这小东西不会是虫族一裔吧?”


    虽说这堪堪齐腰的小不点,和那些plus版虫子有着天差地别,但好歹也有八只眼。


    “——!”


    就在彦翊即将接触到他的那一刻,小孩浑身战栗,张开嘴狠狠咬上彦翊的手腕。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毫无防备。


    咬完一口,小孩四肢并用飞速爬向洛丽,缠住她的腿瑟瑟发抖。


    小孩下口挺重,彦翊白皙的腕上很快就渗出血来,两道血口明晃晃的显现。


    邵柯脸色一冷,强行把他从洛丽腿上扒拉下来,提溜着衣领就要往舱外扔。


    关键时刻,系统发出提示:『宿主,这孩子留着有用。』


    邵柯抿了抿唇,啧了一声,又将死死扒在舱门外的小崽子给拉了回来。


    小崽子眨巴着他的八只眼睛,眼泪和沙土混合在一起,嘴里发出沙哑的嘶吼:


    “呜呜哇——”


    看着彦翊手上两道狰狞的血痕,邵柯怒意未散: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留下他的理由。』


    系统:『它是下一任虫母。』


    『在每一任虫母陨落后,某地便会孵化出下一任虫母,并由虫族庇护成长为那些庞然大物。』


    『不过,这孩子是个特例。它不是这个世界传统意义上那种暴戾,具有攻击性的无灵智生物,而更偏向于类人虫族。』


    『之所以会攻击彦翊,也是因为在彦翊身上感受到前任虫母死亡的气息。』


    彦翊也听到了系统的这番话,有些无奈的笑道:“那没办法了,它咬我咬的情有可原。”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那前虫母还真不是我想杀的。”


    “它就算要找麻烦,也应该去找那些对机舰做了手脚的伪君子们。”


    他蹲下身,审视这个对自己痛下狠口的小家伙:“怎么才能让它理解我的意思,它看上去不像是能听懂话的样子。”


    系统沉默了一会:『或许……你们可以试着教他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ABO世界后续开启。


    第89章 综合世界第八章


    此时此刻, 一架飞行器正飞跃在荒星上空,狂风卷着沙浪呼啸而过,隐匿在暗处的“老鼠们”蠢蠢欲动。


    飞行舱内, 自动驾驶功能正发出平缓有规律的滴滴声,有着可可粉般黝黑肌肤的少女鼓着腮帮子,P229在掌心转出残影。


    “这简直是太糟糕了!”


    她感慨道:“长官大人, 我可不想照顾小屁孩儿。”


    邵柯行使自己的一票否决权, 无视她的抗议:“它看起来很喜欢你。”


    他低下头, 小虫母对邵柯龇了龇牙, 手脚并用缠上洛丽。


    “这是命令。”


    他冷声道。


    洛丽哑然,往小虫母脸上揪了两下,小声嘀咕:“哦!长官大人, 没记错的话, 您已经卸任离职了。”


    不再理会洛丽的不满,邵柯转身回到休息室,没有打开灯。


    “……都交代完了?”


    黑暗中,彦翊的声音有些虚弱的响起。


    邵柯神色微动, 几步过去把人揽在怀里:“怎么没有休息?”


    重回这个世界,彦翊的身体还停留在爆炸过后勉强保住性命的状态。如今逃亡劳顿, 对他并未痊愈的身体是极重的负担, 有时邵柯真怕他一口气缓不上来折路上了。


    “刚睡了一会, 你进来就醒了。”


    彦翊没有睁眼, 嗓音沙哑, 带着明显的倦意:“又有几只老鼠跟上来了, 他们还挺锲而不舍。”


    帝星最高级别的通缉令, 他们就算倾巢而动也不为过。


    “真难为他们费力来抓我这么一个病秧子。”


    彦翊说得轻飘飘的, 似乎忘却了这些日子以来, 几乎毫不间断的追杀有多么耗费心神。


    “但凡他们将这些精力用来抵御虫族,”邵柯忿忿道,“一群只会把尖刀刺向自己人的废物!”


    彦翊耸肩笑得直颤:“得亏外面那小虫母还听不懂话,不然分分钟开启虫族大战。”


    打趣过后,邵柯正色问道:“虽说外头那小崽子是下任虫母,但我们也没什么留下它的必要……更何况它还咬了你一口。”


    “彦翊,你是怎么想的?”


    彦翊有些好笑:“你不会真记恨上它了吧?”


    邵柯没有说话,算作默认。


    彦翊笑意更深:“其实从系统的态度不难看出,小虫母对于这个任务世界应该挺重要的。不然以系统一贯不管不顾放任剧情发展的作风,不至于在那时出言制止你扔小虫母出去。”


    “所以我猜测,小虫母在未来剧情中或许是非主角即反派的存在。既然如此,何不先留着——反正惹得祸已经够多了。”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彦翊不免感到有些气虚。邵柯托着他的肩将人扶起些,延着脊骨给他顺气。


    待到彦翊舒坦了,他才接着话回:


    “反正已经成帝星公敌了,要不我们干脆投敌归顺小虫母?”


    帝星三大顶级虫族杀手,还有一只啥也不懂张嘴就咬人的小虫母……很奇妙的组合。


    他们接下来的计划,是进入荒星内部,找到彦翊曾经的居住地,荒星罕见存在的集中营。


    若是系统给予的讯息正确,那里应该有着荒星最顶级与强大的势力。


    逃离帝星的第七天。


    他们穿过茫茫大漠,在风暴潮结束后,终于抵达无人区与集中营的交界地带。


    嶙峋的黝黑色金属峰林自平地矗立而起,存在脏污五颜六色的常态土壤,这些都是废弃污染物在荒星堆积而成的巨作。


    黑雨冲刷后留下红色油漆般斑驳的风华层,近地碎屑汲取液体形成墨绿色沼泽。


    飞行器上营养液的存货还很富余,只是可怜的小虫母快要撑到极限了。


    他扁着嘴在营养液袋里吐泡泡,灰漆漆的脸只剩下四双大眼睛委屈巴巴的眨着。


    照顾小虫母的任务不该由洛丽一人承担,只是几日的相处也没让小虫母放下芥蒂,彦翊仍旧是不可近身的状态。


    商量过后,他们决定在此地稍作调整,洛丽带着小虫母留在机舰上,邵柯和彦翊外出找寻飞行器能源和小虫母的口粮。


    其实邵柯本想让彦翊也留在飞行器上的,奈何他身为帝星人,与荒星居民沟通隔阂太大,不得已让彦翊这个病患跟着跑一趟。


    脚下的土地黏腻泥泞,像是吸满石油后沉甸甸的壤土。若是单纯的脏污还能接受,这种来自脚底的强吸附力,需要行人付出更大的力气才能通过。


    邵柯蹙着眉打量着,最后在彦翊面前蹲了下来:


    “我背你。”


    彦翊自然是乐得轻松,伸手环上邵柯的脖颈,温热的气息一下子喷洒到他耳畔,那股凛冽的薄荷味信息素像是迸发开的兴奋剂。


    邵柯无意识的做了几遍吞咽动作,脚步平稳而飞快。明明周遭刺鼻的污染气体要浓烈得多,这抹薄荷香却强势的占据了邵柯整个大脑。


    彦翊病骨生寒,邵柯整个人却在发烫,触碰的每一寸肌肤都是冷热分明,意外的磨人。


    邵柯竟不知到底让彦翊下来自行迈过这段泥泞……还是他默默忍受生理悸动比较合适。


    荒星资源枯竭,飞行器所需的燃料并不易获得,好在凭借系统的指引,他们勉强从荒星居民手中换来少量能源。


    找寻过程困难,换取所需的物品却出乎意料的少——或许荒星真的被掠夺得太狠,以至于简单一剂营养液,就能让荒星居民倾尽所有。


    完成能源回收,他们遇到一个比能源获取更为艰难的问题,不知道小虫母的口粮所在何处。


    “虫族的主食通常为菌毯。”


    只是依照荒星的污染程度,菌毯真的能够生存吗?


    “果然,还是要让那小崽子学会说话啊……”


    “得让他学会如何自食其力。”


    邵柯咬牙切齿道:“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天快黑了,”彦翊看了看远处血红色的落日,“先返回机舰,明天再想办法。”


    夜晚的荒星要更加危险,脱离机舰,于他们和洛丽都不算是明智的选择。


    于是他们飞速返程,在最后一丝暮色消失之前赶回飞行器驻扎点。


    洛丽和小虫母都安然无恙,甚至罕见的,一整天都没遇上什么麻烦。


    “我们找到的能源就这么多,”彦翊打开回收器,“这里离集中营尚远,资源本就不多,能用营养液换来燃料纯粹是居民没办法获取到机舰,燃料对于他们可有可无。”


    “待深入集中营,燃料会相对多一些,获取的代价相应的也会更大——当然,可不比资源富足的帝星。”


    洛丽却是苦着一张脸:“真是可悲!这一整天我都没遇到一只老鼠,我的宝贝们都要生锈了。”


    她的宝贝,是指回收器中快爆满的各类大型杀伤性武器。


    “呜——”


    很显然,被分隔在对话外的小虫母感到不满了,它张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牙。


    “哦!对了,差点把你给忘了,”洛丽一巴掌拍在小虫母脸上,那对獠牙便乖乖缩了回去,“长官,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什么?”


    邵柯反问。


    “核弹。”


    ……


    机舰开启隐身模式,潜伏在金属峰丛间。


    沼泽深处——有什么黏液拖拽着金属碎屑融入地表,包裹灰色气体的液泡在墨绿色泥潭中蠕动,最后在不远处破裂。


    今天的出行到底还是太勉强了些,回来的路上彦翊就有些昏昏欲睡,如今实在撑不下去,窝在邵柯怀里就睡了过去。


    他身体还没好全,邵柯贪恋了一下怀里的温度,还是将人放入治疗舱内。


    治疗舱运行的声响像是极佳的白噪音,邵柯听着也有些犯困,索性倚在一旁小憩。


    只是到底没敢睡太死,因为他总觉着有些异样——一切像是太过顺利,总让人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邵柯暗自安慰自己,或许只是紧绷神经突然放松后有些不适应。再者,即便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作为系统最高级别管理者,他也有信心解决。


    “滋——”


    像是尖锐的挠门声,只一下便戛然而止。


    邵柯瞬间惊醒,很快判断出声源地所在方位,就在他们所处的休息室外,似乎有什么剐蹭上机舰外壳。


    与此同时,系统急迫的提示音在脑内响起:


    『宿主,检测到地底有巨型高等虫族出没……危险系数极大!』


    在这个任务世界里,除了彦翊以自毁模式消灭的那只虫母外,他们再没直面过高等虫族。


    在帝星的时候,仅仅是面对中等虫族,他们便派出元帅以及各将军出面剿灭……那么如今的高等虫族,就绝不是几人现在能应对得了的。


    这下真就睡意全无了,邵柯忙冲向驾驶室,启动机舰迅速升空。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究竟源自何处了——明明前几日一直有帝星追击者纠缠不休,偏偏今日看着他们分散行动却没有任何举措。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觉察危险放弃追击,二是地底下这个东西把那些追击者全吞掉了!


    他飞速抬升机舰,既然这东西潜伏地底,那么只要到达一定高度,他们便有一定几率存活。


    “哦!我的老天爷,这下谁也保佑不了咱们了。”


    洛丽急匆匆从另一间休息室出来,望着舱外的场景瞠目结舌。


    一块巨大的阴影笼罩在飞行器下端,原本停放机舰的地方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缝。


    核弹被洛丽搂在怀里,止不住激动的嚎叫,洛丽瞅了眼面色凝重的邵柯,一巴掌拍在核弹脑门上:


    “亲爱的核弹,你亲大爷的女婿的弟弟的丈母娘的亲奶奶可能要吃掉咱们了,请你控制一下情绪,别死得太高兴了。”


    虽然邵柯的反应很快,但那些阴影还是跟上飞行器离开的速度,砰砰砸在飞行器底部。


    邵柯咬咬牙,猛的拉动拉杆,机舰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爬升。他回过头冲洛丽大喊:“去休息室护住彦翊!”


    洛丽稳住身形,克服失重感,一把将核弹扔出去,转身进了休息室。


    核弹被撞得七荤八素,扭头起身也跟着进去。


    金属峰丛近在咫尺,邵柯需要把控住不让机舰撞上峰林机毁人亡,同时又要全力加速甩开巨虫,压力阈值扩到最大。


    系统也在为他做出实时报告:『虫族距离宿主所在地还有165m……142m……57m……』


    “小柯!”


    治疗舱内的彦翊被紧急唤醒,一行人聚集到驾驶室内,洛丽将核弹推到身后,掏出激光枪对准机舰尾翼开了两枪。


    巨虫的跟进速度一下子放缓,邵柯趁机甩开一大截。


    就在邵柯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巨虫的时候,核弹突然发出猛烈叫唤——这种次声波他们是听不见的,所以彦翊只看到核弹张开的嘴。


    “轰——”


    巨虫伸出一根黏糊糊的触手,准确来说,是虫族的刚毛砸向机舰尾翼,腐蚀性液体瞬间侵蚀飞行器外壳,整架飞行器都陷入失控状态。


    【警告!因严重损毁,机舰将在十秒后彻底停控。】


    十秒钟。


    邵柯深呼出一口气,对身旁彦翊道:“相信我,抓紧。”


    彦翊点头,然后从背后抱住了他。


    孤注一掷,邵柯就是他最后的筹码。


    邵柯将飞行器调至全手动模式,全速向峰林顶端飞去。那个高度,是系统推算出的,巨虫绝对抵达不了的位置。


    飞行器上所有的物品都在向后坠落,他们暴露在超越人体可接受的速度中,心跳出奇一致。


    飞行器开始倒计时——


    【三、二……】


    彦翊没能听到最后的倒数。


    他的心脏倏地收缩一滞,前所未有的剧痛感在胸口炸开,在邵柯惊愕又绝望的眼神中,他猛的喷出一口鲜血。


    锢在邵柯腰上的手失了力,他感觉自己有了短暂的腾空。


    随后,是强烈到能把他撕扯成两半的坠落感。


    “彦翊——”


    是邵柯绝望的呼喊。


    其实邵柯赌对了,他们的飞行器最后真的停在了峰林顶端——那耸起的崎岖尖峰,半挂不挂,但也刚刚好没掉。


    他睨着眼望过去,一团灰漆漆的,有着八只眼的小孩正对他龇牙咧嘴。


    ——唉?不是……


    核弹你怎么也掉下来了!!!


    第90章 综合世界第九章


    胸口炸裂般的疼像是错觉, 只一下就偃旗息鼓。


    自由落体的速度很快,失重感伴随颠簸而来,疾速逆涌的风几乎让彦翊不能呼吸。


    生死攸关之际, 这具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动作反应甚至快过头脑,彦翊在半空中发力, 一把将核弹捞进怀里, 顺着坠落方向侧转半身, 拼尽一切死死扣住金属岩壁。


    重力拉扯着而人不断向下滑落, 紧攀在岩壁的那只手在极速摩擦中被蹭得血肉模糊,彦翊半个身子被震得发麻,可他始终没有放手。


    幸运的是, 他们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半身悬空的挂在近乎垂直的岩壁间, 下方是蠕动的巨大阴影。二人的身影摇摇欲坠,唯一的支撑点只剩下那只残损的手。


    这样的姿势在快速消耗彦翊的体力,他紧紧抓住岩壁的手已经痛到麻木,只要稍微抬抬头, 就能看见自己血肉磨尽后灰白的指骨。


    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滴到他脸上,彦翊倒吸了一口气, 蹙紧眉头。


    “核弹, 只要我一松手, 你就成了史上第一个被自家虫族吃掉的虫母。”


    即便身处险境, 彦翊仍旧波澜不惊,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来打趣核弹。


    怀里的核弹像是吓呆了, 头一回对他没了抵制情绪, 不声不响的窝在怀里, 没挣扎没叫唤。


    “真乖。”


    彦翊夸了一句, 将他往怀里锢得更紧了些:“抱住我,可别撒手了。”


    他艰难的往自己的侧上方爬去,那里是一条被黑雨侵蚀形成的狭窄裂隙,是目光所及之处唯一向内凹陷下去的地方。


    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犹豫,彦翊在这艰险的岩壁上攀行。


    金属峰林泛着青铜色的光泽,鲜血在他身后延伸,像蔓延于岩壁上昳丽的花。


    彦翊终于抵达裂隙。


    ——这是个还不足以容纳半人身的逼仄空间,突出的金属岩毫无规律的分布在内,尖刺的甲片会豁开无数细碎的伤口。


    别无他法,彦翊只能强行将自己嵌入裂隙,勉强将此地算作一个落脚点。


    他倚靠进裂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混杂着鲜血黏在身上,看起来狼狈而脆弱。


    尖锐的金属块从背后扎入,很快使得彦翊伤痕累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这些细密的疼痛已经引起不了他的注意。


    掌心已经被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层血肉,指骨在攀爬过程中划出深深的痕迹。因为失血过多,他感到有些眩晕,破碎的掌心也没有再滴出血液。


    在裂隙间,他甚至没办法做到为自己受伤的手包扎。


    核弹被向外抱在怀里,或许是因为有彦翊保护的缘故,它看上去并没受到什么外伤。


    “呜哇呜——”


    它也发现了彦翊手上惨不忍睹的伤,嘴里发出沙哑的叫声,仰着脑袋来看彦翊的表情。


    “没事,”彦翊安慰小孩,“邵柯马上就会来救我们的。”


    核弹却是有些急了,小小的身躯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心脏处又传来一丝绞痛,牵扯到后背那些细小的伤口,最后愈演愈烈,他整个人都有些坐不住。


    “嘶——”


    彦翊下意识用那只血呼刺啦的手按住核弹:“乖一点,疼死了。”


    核弹又滋了哇啦一阵叫唤,最后终于放弃沟通,两只小手费力的拉起彦翊被他咬伤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向上扒拉衣袖。


    两枚小小的牙印已经结了痂,如今却泛着不正常的黑色,彦翊立马就联想到这几次心口异样的疼痛。


    “靠……”他怔了半晌才道,“你咬我的那一口,原来是带毒的啊。”


    核弹有些无辜的望着他。


    彦翊觉得眼前的景象在慢慢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逐渐拉远,显得越来越不真切。心口的绞痛带动全身不适侵略他的意识,之前那种失重感如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一点一点蚕食掉所有感知。


    他最终还是在这样的煎熬中流失意识。


    *


    彦翊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以前的事了。


    或者说,在记忆被系统强制抹除后,他对以前的事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除了那片旷野,那个邵柯向他告白的地方。


    于是,当他身处满是器械用具的实验室时,竟生出几分熟悉的陌生感。


    “彦翊,有人找。”


    因为情感有所缺失,在他眼里,实验室的同事就像路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他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保持在一个极度浅薄的状态,没有相互间亲昵的称呼,不会在休息日聚餐,就连“有人找”这么一句简单的带话都显得冷漠。


    “我知道了。”


    彦翊走出实验室,在门外看见那个唯一愿意主动接近自己的人。


    “小柯。”


    邵柯看上去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脸上的表情更显得青涩。


    “你周末……有时间吗?”


    他询问,带着那么些小心翼翼又暗自窃喜的小心思。


    彦翊就这么静静的望着他。


    ——依据理智来看,彦翊断定自己绝对是拒绝了邵柯的。


    事实也是如此,曾经的彦翊是以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方式推脱了邵柯的所有邀约。


    只是现在,彦翊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在衣角攥紧到泛白的指节:


    “当然有时间。”


    *


    再次醒来时,核弹正匍匐在他怀里,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彦翊估摸着自己昏过去的时间应该不长,体温目前还算恒定,只是希望在邵柯赶到前,自己还能这样保持下去,不至于太快失温。


    “呜啊!”


    核弹怪叫着引起注意,用双手捧起自己的杰作——那是一团它由腹部“吐”出的白色丝线,只有巴掌大一点,仿佛一阵风就能带走。


    “蜘蛛丝?”


    彦翊看了好久才辨认出那是什么:“你怎么突然弄出这么些东西出来?”


    核弹听不懂,只闷头吭哧吭哧半天,将那捧蛛丝乱七八糟的缠在彦翊受伤的那只手上。


    彦翊抬起手肘看了眼,给出评价:“丑不拉几的。”


    核弹又对他龇牙。


    虽说不清楚核弹此举究竟何意,但彦翊还是好心的没有拒绝。


    底下蛰伏的巨影在峰丛间徘徊,像是在找寻他们的踪迹。


    核弹往下看了看,叽里呱啦叫了一阵,情绪异常激动。等发泄完,它努努嘴,又往彦翊怀里缩了缩。


    ——深切体会到言语不互通的坏处。


    就在这时,底下蠕动着的巨型虫族像是意识到什么,开始飞速往地底钻去。


    正当彦翊诧异之际,一束激光炮弹自他们正上方射出,径直往巨虫所在方位飞去。


    是洛丽!


    与此同时,一条钢索狠狠扎进彦翊身侧突出的金属岩,伴随着剧烈摩擦所产生的硝烟气味,熟悉的身影自上方飞速滑落。


    “彦翊——”


    邵柯很快来到彦翊面前,看到他身上那些斑驳的血迹时,语气都变轻了不少:


    “我来带你离开这。”


    说罢,他倾身过来,连带核弹一起托抱进怀里。


    彦翊确实没了力气,任由他抱着自己慢慢升空。


    巨虫在激光炮猛烈的攻击下不得不潜回地底,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只能望见荒星沼泽在黑夜中漫出的荧光。


    “小柯。”


    “嗯?”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里,你周末一般会去干什么?”


    “……”


    邵柯不明白彦翊这样问的目的,但彦翊想知道,他便回答了:


    “应该会去很喜欢的复古文艺书店看会书,然后在楼下溜达一圈……有时候也去看看电影。”


    彦翊眯着眼想了会,像是做出什么决定一般:“……我明白了。”


    *


    “哦!我的上帝,还好你们都安然无恙!”


    洛丽举着与她身量丝毫不匹配的重机型激光炮,漂亮的脸蛋因为同伴的平安归来而重焕光彩。


    邵柯先小心翼翼的将彦翊放下,之后才转身去解腰上那些繁琐的安全扣锁。


    核弹在触地的刹那,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出彦翊的怀抱,飞速跑到洛丽身边贴贴。


    彦翊不由失笑:


    “果然,它还是不怎么喜欢我。”


    “小白眼狼。”


    邵柯褪下那些防具,快步走到彦翊跟前,看着他身上新添的密密麻麻的伤,脸色越来越沉。


    依靠治疗舱好不容易让彦翊有所恢复,如今一朝回到解放前。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现在没办法了,必须要想办法再找到一副治疗舱和新的飞行器……看来我们必须要去一趟荒星集中营了。”


    邵柯又将视线落在彦翊被蛛丝包裹着的手上:“这是怎么了?”


    莫名的,彦翊有些不敢让邵柯知道他这只手的真是情况——只是身上那些不值一提的擦伤,就能让邵柯脸色难看成这样,要是他看到自己手上深可见骨的伤,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反应。


    邵柯察觉到他的反常,心里猛地一沉:“彦翊,让给我看看。”


    “好,”彦翊一边解开缠绕的蛛丝,一边让邵柯承诺,“只是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要答应我,不能生气。”


    “我不敢保证。”


    邵柯一字一顿道:“但我会尽量。”


    躲不掉了。


    蛛丝一层一层剥落,藏在里面的手完好如初。


    彦翊:?……你这样让我真的很尴尬。


    转头看向核弹,彦翊目光欣慰:“我要收回我之前的话,我觉得,它应该还挺喜欢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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