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四世界第十章
“你在此躺下, 待你睡着后,我再去另外一屋。”
彦翊的声音很轻,恍如隔了层纱, 朦朦胧胧的,听起来很温柔。
“就不能陪我一晚吗?”
邵柯乖顺的躺下,扯着被子又过来揪彦翊的衣角。
目睹了邵柯出尔反尔的行径, 彦翊不由得有些发笑:“得寸进尺……方才不还说, 只要陪着你一小会儿就好吗?”
邵柯瞟了一眼彦翊领口处的血迹, 颜色还鲜艳着, 定是才留下不久的。
可彦翊实在掩饰得太好,除了面色稍显难看外,连眉头都不曾皱过。
“可是我怕, ”邵柯移开目光, “彦翊,邵府上下那么多人……如今只剩下我了。”
拽在衣角的力气越来越大,邵柯侧头逆光,肩膀适时微颤, 好似真的被吓到一样。
彦翊才从天翻地覆的疼痛中缓过劲来,就瞧见他这么一副欲泣未泣的小可怜样。
『这是怎么了?』
系统木怔的开口:『提及邵府被灭, 伤心了、害怕了、要人陪了。』
『……』
彦翊沉默, 话在口头又咽了下去, 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挺戏精的。』
虽说在心里吐槽的不行, 彦翊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依旧体贴而温柔, 眼底是化不开的情深。他俯身替邵柯掖好被子, 又将暖炉往床边移近了些:
“放心, 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邵柯半边脸都缩进被褥里, 只留下一双明澈的眼睛。他眨巴眨巴盯着眼前的人,指尖松开衣角又勾上彦翊的手:“对了,那日邵府受难,你为何会过去?”
彦翊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塞回被子里,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欲盖弥彰似的反问:“为何会问这种问题,我去到邵府……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邵柯却像是看透了彦翊一般,问话都显得有些咄咄逼人:“邵府地势偏远,凌霄峰向来是与世隔绝,你由何得知?况且近来大雪封山,魔教屠戮邵府一事应该很难传下山来——彦翊,你觉得正不正常?”
床榻前的烛火微动,彦翊身后的影子也随之在墙面摇曳。房内陷入沉寂,邵柯端详着彦翊的表情,企图从中瞧出些什么。
然而很可惜,就算邵柯将这么多疑虑都摆在眼前,彦翊也只是抿了抿唇,不平不淡的道了一句:
“……小柯,你到底在怀疑些什么?”
自己在怀疑什么呢?邵柯也说不太清。
只是他总觉着,眼前的人,似乎当真不像是他记忆中的彦翊。
“没有……”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
前世的漓渚子,看向自己时,眼底总是疏离与冷漠的。即便是待他的好,也是永远是充满功利性,别有目的的好。
听了邵柯的话,彦翊终究是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发:“那我应该是怎样的?”
邵柯被他亲昵的举动扰得心神不宁,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不知道。”
“那便不说了,”彦翊动作轻柔的拍了拍邵柯的肩,“小柯,无论我曾经都做过什么……只希望你永远都别恨我。”
如此意有所指的回答让邵柯心跳一滞,他一骨碌爬起来,跪坐着直视彦翊的眼:
“彦翊,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彦翊的话梗在喉间,来不及说出口便化作一声痛呼。
魂魄缺失所造成的疼痛很快占据全身,灵魂撕扯碎裂的伤害刹那间就吞噬了彦翊的意识。他来不及做出保护自己的姿势,浑身上下就失了力气,然后直挺挺的从床榻上跌落在地。
他呜咽着,精血又一次漫出口腔,衣衫很快就湿了一片。彦翊无意识的蜷曲着缩作一团,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灵力波动紊乱而崩溃。
系统急得大喊:『宿主,少吐点,这修为可来之不易啊!』
彦翊已经疼的听不清系统的呼唤,呛咳着又吐了口精血出来。
这一次,是邵柯最直观的目睹到彦翊病症发作。
他惊惶起身,然后团着被褥绊倒,狠狠摔下床。龇牙咧嘴的爬起来,邵柯来不及看自己硌在床边的伤,急急忙忙的赶到彦翊跟前:
“彦翊,这就是你所说的小伤?”
“……可净会唬我!”
邵柯对于彦翊的欺瞒感到怒不可遏,因此碎碎念不免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只是他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见耽搁。当机立断运转灵力输向彦翊体内,努力在他心口处造出一层屏障,并试图抵御未知的侵害。
经过刚刚的对话,邵柯心中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一种可能,只是还未经证实,尚且还不能确定彦翊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他知道,彦翊身上的伤,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邵柯不由怨怼起自己,若非如今功力浅薄,很多东西都看不透彻也察觉不清,不能衡量彦翊真实的身体状况,也办法替他减缓什么伤害。
“到底是为什么要瞒着我啊?”
邵柯又急又气,就算漓渚子从未真心待过自己,这般对他毫无帮助的隐瞒又有何用?
“之前也是……果然不论重来几世,你都是一个满嘴谎话,我也没办法看透的人。”
『目标人物好感值下降一格!』
彦翊并没有听到邵柯的埋怨,也不知道系统发来的下降提示。
他急促的喘息着,支离破碎的意识已经没办法让他对外界的事物做出反应。眼前忽明忽暗的变化着,涌上喉管的血液又堵住呼吸,胸腔间残留的气体越来越少,窒息感也愈加强烈。
吐出的精血星星点点滴落成一片,彦翊衣襟处尤为明显。那些红色的血液,就像落在雪地里的梅,妖冶而醒目。
彦翊难受得太厉害,于是倾尽最后一点力气,拼命拽住周身的一些什么东西——顺势就将离得最近的邵柯给拉进怀里。
或许是还存有私心,邵柯并没有挣脱开这个怀抱,只是半晌后带着哭腔道了一句:
“彦翊,你的怀抱好冷……”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邵柯所有的灵力耗尽,床前烛火都熄灭了,彦翊才逐渐恢复意识。
他缓缓抬眼,失了烛光的房间更显黯淡,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彦翊感受到怀里的温度,挣扎着嘶哑的唤了声:
“小柯……”
“别那么叫我!”
邵柯回答得很快,语气算不上好,他冷冷起身,胡乱抹去脸上尚未干涸的泪:“你若是这般——什么都不愿告诉我,那就歇了那颗想收我为徒的心。”
“……不是的!”
急于否认,他循着声想拽住邵柯,却偏差着不甚摔倒在一旁。实在是磕得太狠,那些还未散去的疼痛再次侵袭而来,又陷入短暂的失神。
邵柯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彦翊身上,因此很快便觉察到这微小的异样,他拽紧了掌心又猛的放开,最终还是妥协着过去搀起彦翊:
“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彦翊缓缓掀起睫羽,眼神怎样也没办法聚焦到邵柯身上,他艰难的喘息着,耗尽所有气力回答:
“小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真相……”
“求求你,再等等我好吗?”
语毕,彦翊便再也支撑不住,又一次陷入昏迷。
*
清晨,破晓的微白融入客栈,远处诸峰灵力环绕,缥缈的水雾萦绕在灵湖边畔。
邵柯一夜未眠,直到街巷的嘈杂声传来,他才茫然的抬起头,略显生涩的查看床榻上那人的情况。
他思考了一夜,终于在黎明时分才做出决定。
“师尊。”
邵柯在心中描摹了无数遍彦翊的模样,最后也没勇气真正触碰他的脸。
“师尊啊……”邵柯又唤了一遍,“我就最后再信你一次。”
“这一世,别让我死在你手中了,很疼的。”
『宿主,你的目的达到了。』
系统麻木的给出好感度提示:『好感值达到百分之七十……目标人物妥协了。』
见邵柯总算是作出了决定,彦翊也不能继续装死,于是他微微动了动指尖,缓缓睁开眼:
“……小柯。”
“我想明白了,”邵柯蹲在床边,眼眶看起来还有些红,“总归我没办法解开这缚仙索,就暂且先跟在你身边。”
“我等你的真相。”
“好。”彦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眼底情绪翻涌,最后又归于一抹淡淡的悲戚。
再没了玩乐的心思,二人便决定早些回到凌霄峰。
人至诸峰下,充盈的灵力便裹挟于身,天灵地杰,仿佛万物都生长得更好。
便是一夜未眠,邵柯也丝毫不觉困倦,环绕的灵力正源源不绝的给他提供精神力。
“先带你认识一下各峰峰主,他们以后便是你的师叔了。”
彦翊重新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素纹白绢,好似千百年来,漓渚子都以这般形象示人。
“是,师尊。”
前世的一切仍历历在目,邵柯对这些师叔亦记忆犹新。那日噬谷刀剑相对,所望之处,又何曾少了这些师叔?
邵柯恨不得如邵府那般,一把火将门派烧个干净。可是不行,至少现在的他还不行。
“这里是主峰,是你的同门师兄弟修习的地方,秦掌门便居于此。”
漓渚子回峰的消息自他们踏入门派的那一刻就传开了,漓渚子能够安然无恙,让所有惴惴不安的人都彻底放下心来。
秦槐早早就领着一众弟子守在山下,见到彦翊的那一刻简直要喜极而泣:“漓渚子尊者——”
要说这秦槐,算是为数不多的,前世对邵柯尚有一丝情意的人物。噬谷一战,他虽然没有阻止,但也没有参与讨伐。
邵柯不是锱铢必报是非不分之人,那些待他真心,对他有所恩惠的人,他都抱有十二分敬意。
因此,面对秦槐,邵柯还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秦师叔。”
秦槐止住步子,凑近邵柯绕了两圈,连连咂舌:“漓渚子,这就是那个把你迷倒在山下,许久都不肯回来的小徒弟?”
对此秦槐的大惊小怪,彦翊就显得淡然许多,他微微行了一礼:“师兄,他是邵柯。”
秦槐又折返到彦翊跟前:“啧啧啧,想不到你也有收徒的一天……我还以为你会孤独终老呢!”
彦翊依旧是面不改色的答话:“……也可能会飞升。”
“你……你你!你这般不讨喜的性子,也不知徒弟受不受得了!”
秦槐气得骂骂咧咧,过了一会儿,又换上一副笑脸凑到邵柯跟前:“要是受欺负了就跟师叔说昂,师叔帮你骂他!”
邵柯低下头心想,看来是打不过。
一天下来,彦翊带着他将五大峰主认了个全,也让邵柯重新盘算清楚前世那些恩恩怨怨。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回到了凌霄峰。
“可是累了?”
邵柯如今还披着“未修行者”的身份,不敢轻易动用灵力,诸峰都是他一步步爬上去的。
“师尊不累,弟子便不累。”
邵柯直视着彦翊,今日一行,彦翊不知为何也未曾用内力,明明转瞬就能到达山顶,偏偏陪着他慢慢走上山。
凌霄峰与各峰全然不同,这里处处荒芜、岩石裸露、毫无生机,就连灵力也最为稀薄。
寒风凛冽,却卷不起这里一根枯草。
彦翊半晌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于是邵柯先受不住了:“师尊……为何在此处驻留?”
明明居所就在身后。
彦翊却无故叹了口气,转身在荒芜之间,只显得孤寂万分:“无事……”
“只觉得,听你唤师尊有些——”
话音全部湮没于风声中。
彦翊踱进里屋,因为离开的时间不长,屋内事物一切照旧,来不及熄灭的烛灯燃尽,掩上的窗又被寒风推开。
邵柯这时才反应过来,只是不知如何再提起方才的话。
待到安顿好一切,天已经全部暗了下来。邵柯整理好房间,看着眼前熟悉的布置,只觉得前世那些不好的回忆,更像是一场荒唐的梦。
“真可惜,”邵柯喃喃道,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阴翳,“若当真是一场梦就好了。”
他席地而坐,运转功法吸纳灵力,再一次洗涤筋骨。
重来一世,他依旧是修习了魔教功法,虽说本是迫不得已的,但既来之则安之,没理由放置不管。
有了前世的经验,邵柯太明白这功法的烈性,因此他必须筑牢基础,将筋骨塑造得更为坚韧,防止日后自身受到反噬。
以防万一,邵柯还在自己的屋前捏了个诀,如若有人闯入,他还能提前知晓做好准备。
完成一周目的功法,邵柯祛除体内杂质,皮肤上都凝了一层的污垢。
他蹑手蹑脚的潜出房门,不想让彦翊发现自己这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的行径,于是一路都小心翼翼,不曾发出什么声响。
哪曾想,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此时的漓渚子也在沐浴。
邵柯在房前止了步子,正打算原路返回时,就听见内里传来彦翊的声音:
“谁?”
邵柯装聋作哑,脚步更快。
只是还没等他彻底逃离现场,彦翊便从里屋走了出来:“小柯,果然是你。”
邵柯将衣物藏在身后,直冲彦翊笑:“师尊……好巧。”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
第62章 第四世界第十一章
“不巧。”
对面的人环抱双臂, 倚在门边歪着头看过来。这人分明没什么表情,邵柯却硬生生从其间瞧出几分戏谑之意来。
屋内蒸腾的水雾自门缝氤氲出来,白茫茫的一团浮绕于彦翊周身。
因为要沐浴, 他解了衣衫里衣半开,丝绦松松垮垮垂缚在腰间,身段称得上纤瘦。下颚线条隐入墨发之间, 白皙秀颀, 锁骨清冽。
“已过子时, 小柯为何还没歇下?”
邵柯不敢直视他的眼, 心虚的倒退两步:“睡不着,我有些认床。”
“如此正好……”彦翊轻笑出声,“总归是睡不着, 倒不如——替为师沐发吧?”
邵柯蓦然抬起头瞪大双眸, 惊异的看向彦翊:“……什,什么?!”
彦翊抛下一句话便径直转身回到屋内,全然不管屋外难以置信怔愣在原地的邵柯。
直到屋外已经看不见彦翊的身影,邵柯才如梦初醒:“……哦, 好的!”
邵柯确实来的不巧,已过子时, 彦翊再不好拿着病症发作来攻略, 因而只能制造一些肢体接触来使得感情升温。
待到邵柯踟躇着踱进屋, 彦翊已经浸浴在盥洗桶里, 隔着水汽缭绕蒸腾, 他面容模糊, 只显得肤色更为白皙。
“师尊……”邵柯一步一步踱进, 声音如同掺了水, 微弱还发着颤。
彦翊倚坐在桶边, 长发如瀑,柔柔浮散在水面。或许是水温太舒服,他微阖双眸,眼睑垂落,褪下那分不可一世的孤傲气质,整个人显得孱弱破碎。
邵柯努力偏移视线不去看他,余光却总是飘向彦翊尚且裸露在外的那一寸肌肤。他艰涩的咳嗽,试图止住所有不合时宜的想法。
在终于做足心里准备后,邵柯挽起袖子来到盥洗桶旁边,舀了一瓢水:“师尊,弟子这就帮您沐发。”
彦翊背对着他仰起头,从邵柯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洁白的脖颈,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而上下移动,汗珠顺着下颚一路流淌没入水里。
邵柯手下动作一顿,有些狼狈的退开几步,一面咳嗽一面急促的喘息起来。
“小柯,怎么了?”罪魁祸首端着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关切的询问。
“没……没事,”邵柯用手扇风驱散脸上的烫意,“师尊,再等我一会就好。”
简直要命……邵柯在心里默默地道,那种迷离的眼神和水下若隐若现的躯体,他压根就遭不住。
终于冷静下来,邵柯深吸一口气,决定心无旁骛速战速决。
邵柯下手极其轻柔,指尖在发丝间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将人给弄疼了。他伸手捧住彦翊的湿发,顺着发根一路揉搓至发尾——虽说是沐发,邵柯的动作更像是在把玩彦翊的发丝。
好在彦翊日常洁癖,从头到脚永远一尘不染,也无需太大的清洁。
洗净头发,邵柯又取来一块方巾,慢慢抚上发间擦干上面的水。然而擦着擦着,他的动作就凝滞住了。
彦翊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此刻无意识的垂歪下头,枕在邵柯手上。
水雾已经不如先前那般浓重,邵柯低头便能看见彦翊眼下青黑一片,他好似疲倦到了极致,便是现在这般,也能毫无反应的任凭自己慢慢滑入水中。
邵柯的视线落在彦翊毫无血色的唇瓣上,恍然间反应过来,好像自重生以来,彦翊一直都是这样一副毫无生机的残败模样。
有些不忍心让他醒来,只是眼见着这人越来越往桶里滑,邵柯不得不出声:“师尊……醒醒。”
连唤数声,彦翊才缓缓掀开睫羽,然后像是屋内烛光刺眼,他低唔几声,有些茫然的揉了揉眼。
“师尊,弟子已经给您沐发过,若是困了,便回屋吧。”
彦翊还处于刚刚醒来的迷糊状态,伸手扼住邵柯的腕:“小柯。”
他伸手指了指腕上那段红绳:“这个……一定要好好带着,莫要取下。”
邵柯不明所以,只当他还对自己不肯认师一事耿耿于怀。可又觉着彦翊这副模样实在稀奇得紧,莞尔一笑:“若是我摘下了呢?”
彦翊此时是彻底醒了过来,眼底恢复清明,松开邵柯的手:“你摘不下来的。”
说罢,像是无心再无邵柯争论红绳究竟摘不摘得下来这一问题,彦翊睨他:“快去清洗,看你都脏成什么样了?”
“倒像只花猫。”
——还不是你硬要我替你沐发。
邵柯在心里嘀咕,默默退出屏风,待彦翊穿好衣裳。
“小柯,自明日起,为师便亲自教你习剑。”
“你虽说启蒙迟,但到底是我漓渚子唯一的弟子,所学之物是我毕生修炼而来的精髓,自是不会拙于他人。”
彦翊理好衣冠,从屏风后出来,清冷疏离,俨然又是众人眼中漓渚子的形象。
他站定在邵柯跟前,目光温柔:“小柯,不久之后,这几方天地,亦会有你的名号。”
邵柯却在心中翻起千万思绪,来不及压下这些情绪,他便俯身行礼:“是,弟子知晓。”
前世漓渚子将他养在自己身边,无非就是为了那一身灵骨。因而邵柯踏上凌霄峰数年,漓渚子都未曾作以弟子看待,平日虽会教习功法,但他们之间到底还隔阂着什么,漓渚子终究不会将此生所学全盘托出。
现在彦翊却告诉他,自己是漓渚子唯一的弟子?
便是这么一句话,也足以让邵柯热泪盈眶。
前世他苦苦追寻半辈子,也只为能从那人口中得到一句认同。
“时候不早了,你快些拾掇完,明日可要早起。”
彦翊交代完最后一句,衣袂擦着邵柯身侧走出湢浴。
在他身后,邵柯如同卸力一般,撑扶着盥洗桶缓缓蹲下,深深舒了一口气:
“啊,还真是……”
难以言喻的喜悦。
*
翌日,彦翊果真早早就起身教导邵柯习练功法:
“修习切忌操之过急,筑基断不能草草了事,一旦出现意外,很可能会受到功法反噬。”
“你自行感悟灵力波动,洗涤筋骨筑好基础。”
邵柯原以为彦翊会如上一世那般,从最基础的炼气说起,却不料竟与他偷偷修习魔教功法的步骤一样。
只是筑基太过寻常,也没有其他证据能够表明,彦翊已经知晓他偷练魔教功法……不,彦翊绝对不知道,不然绝对不可能还放任自己活在世上。
胡思乱想着,一道利风逼至眼前,邵柯惊惶睁眼,却见彦翊的佩剑只悬浮于他三寸之外。
“祛除杂念,心无旁骛。”
彦翊在他身后冷冷道。
邵柯干咽下一口唾沫,有些后怕的回道:“是,弟子知错。”
或许是彦翊的警告起了作用,邵柯很快就运转起内力,并且有了不小的突破。
见邵柯总算进入状态,彦翊几步飞身上树,找了个绝佳的位置俯瞰山下,光明正大的偷起闲来。
他有系统帮忙,不怕教坏邵柯。而原身本就实力超强,便是自己开摆也依旧处于巅峰……
『宿主,可别忘了,缺失魂魄的病症会让你口吐精血削减修为。』
彦翊:『……』
『我错了,我这就开始修习。』
邵柯从未想过,或者说,历经前世万千不幸的他,从来都没奢望过,自己能够在凌霄峰好好的陪着师尊修习功法。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所担忧的,不安的,全都没有发生。
漓渚子所教功法愈发精进,每日都修炼到精疲力尽倒床就睡。邵柯因为忧心前世之事发生,便一直偷偷摸摸修炼着魔教功法,此时也颇有成效。
或许是凌霄峰上的日子太过充实,日子流逝极快。于是邵柯苦心修炼五年后,在漓渚子的协助与前世记忆的加持下,他以超脱常人的速度成功迈入金丹期。
“师尊!”
邵柯收回气息,来不及起身便冲不远处的男人呼唤:“师尊,我成功了。”
彦翊对此丝毫不意外,因此也没表现出太多喜悦之情,甚至显得有些冷淡。
“嗯。”
他淡淡应道,眼神掠过邵柯微扬的眼角眉梢,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夸耀的话。
虽说早已料到彦翊的反应,但邵柯依旧倍感失落,这五年来,彦翊对他的态度几乎成迷,有时莫名的温柔让他招架不住,有时又淡漠的如同前世那般……
算了,不想这些,至少这一世的彦翊肯亲自教他功法,两人的相处时间也多了不知多少。
邵柯垂下头,向彦翊行了一礼:“那……师尊,弟子就先行退下了。”
“等等。”彦翊出声制止。
邵柯猛的抬起脑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渴望。
彦翊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嗫嚅了一下,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秦掌门来信,终南地段发现了一处秘境,门派打算让所有潜力弟子前往……”
邵柯又低下头,不语。
彦翊顿住话音,抿了抿唇:“如今你已至金丹期,此行对于你的修行来说大有裨益,就一同随着去吧。”
对于彦翊所提出的事,邵柯只会乖顺的应允,他只问了一句:“何时出发?”
彦翊向他迈去:“两日后便出发。”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飞驰大法——关于为什么就过了五年……因为未成年以前不能谈恋爱!
第63章 第四世界第十二章
虽说邵柯未曾料到时间会如此紧迫, 但只要是彦翊主动提起的事,邵柯就绝无怨言。
彦翊停在他面前,伸手似是想抚平邵柯腰际的皱褶, 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又缩回身侧。似乎是觉着此番动作有些刻意,他蜷曲指尖,有些不自然的道:
“此番下山, 为师也会随你前往。”
邵柯有些惊讶, 但更多的是欣喜。虽说漓渚子随历练弟子下山这件事有些匪夷所思, 但这也意味着, 自己不用与彦翊有所分别。
“这秘境从未现世,里面情况变化多端,历练是其次, 切莫伤了自己。”
邵柯都一一应下。
彦翊叮嘱完了, 自乾坤袋中掏出一柄长剑。通体青黑,灵力充盈。剑柄处隐约可见菱形暗纹,于其间冷冷透出凛冽剑意。
只一眼,邵柯便清楚, 这柄剑,定是出自彦翊之手。
前世, 漓渚子只制过一柄剑, 被誉为世间神器, 受万人敬仰, 亦穿透他的胸膛。
邵柯瞳孔微缩, 身体无法控制的小幅度颤动起来——所以, 现在的这柄剑, 是作何用处?
“小柯, 我如今便将此剑赠予你, 望护你日后周全。”
赠予……谁?
这一世,漓渚子亲手制剑,竟是为了他?
彦翊将剑柄递到邵柯手上:“小柯,给他取个名字吧。”
邵柯还未从刚刚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对外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茫然,他怔愣着接过长剑,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追一。”
前世,他也曾将自己的佩剑命名为“追一”。
“追一”亦为“追翊”,是邵柯自年少时便立下的誓言,永远要追寻彦翊。
待到话说出口,邵柯才意识到不妥,这般引人遐想的名字,实在不宜让彦翊知晓。
可相对的,他又有些期待彦翊能明白这其中的含义,知晓自己的真心。
只是很可惜,彦翊神色未变,似乎并未琢磨出这名字里的讲究,语气淡漠:
“追一吗?”
“确实是个好名字……那便唤为追一吧,”他垂落眉眼,鬓边一缕青丝坠在颈侧,“好好准备,两日后便出发。”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彦翊毫不留念的转身离开。
身后邵柯唇角微动,望着那抹背影,眼底情绪翻涌,最后还是保持沉默。直到周身独属于彦翊的药香完全消匿,他才收好剑柄,踱步进屋。
『追一,追寻彦翊吗?』彦翊轻笑,『当真情深。』
系统缩在角落独守大瓜——独自看穿一切的滋味你们不懂!
*
两日已过,门派优秀弟子齐聚主峰,秦槐站在首位,不厌其烦的交代:“门派在终南地段鲜少有势力,别到处惹是生非……千里诀千万别弄丢了,一旦在秘境遭遇不测,烧掉就能出来。”
他掰着指头细数注意事项,最后一挥衣袖:“对了,漓渚子师尊会与我们一同前往,大家不必太过担心。”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瞬间沸腾起来,要知道,凌霄峰上的漓渚子尊者,是整个修仙界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也是近年来,最有飞升机缘的人物。
场面一度不可控制,秦槐扯着嗓子大喊:“各位弟子稍安勿躁!”
效果甚微。
就在这时,秦槐眼尖的看到不远处一前一后走来的二人,挥舞着手叫来救场:“漓渚子师尊——”
彦翊轻抬左臂,强烈的威压之力霎时间遍布全场,所有人像是被扼住喉咙,支吾着却再没办法开口。
嘈杂声一瞬消失,彦翊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们胸口,直到二人都来到秦槐跟前,这股威压才总算消失。
“漓渚子尊者,感谢救场!”
五年来,秦槐这个掌门可谓是不忘初心,依旧咋咋呼呼毫无变化。
彦翊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该走了,切勿再耽搁。”
身后的邵柯倒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秦槐也早就习惯自己这师弟少言寡语的性子,于是冲底下等候的众人喊道:“出发——秘境开启时间较短,别在路上耽误了。”
邵柯见秦槐喊得辛苦,便问:“何不用传音符?”
秦槐立马惊叹:“哇!那东西死贵死贵一张,哪能随便用?”
邵柯沉默不语,忆起在凌霄峰上的五年里,自己曾将传音符藏在树冠吓鸟,彦翊只瞧了一眼便不再管……他还以为这东西不值钱呢!
于是不自觉偷偷瞄向彦翊,对方似是有感应一般,也回过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邵柯打起唇语:“对不起。”
彦翊没忍住嘴角上扬,别过脸去,再回头又是一副冷脸。
秦槐没瞧见两人的互动,在一众弟子面前手舞足蹈的作以示意:“事不宜迟,目标终南地段!”
秘境开启是修仙界的大事,无人不想在此地分一杯羹,大小门派但凡有点实力,都不想错过这个香饽饽。
因此待众人抵达秘境入口,这里已有不少队伍停驻。
“开启时间可是今夜子时?”虽说早有听闻,但秦槐还是第一时间找上熟悉门派确认情况。
“应当没错,我们推断数次法阵,时间均为子时。”
秦槐又溜回队伍,悄悄传音给彦翊:“彦师弟,这可如何是好?”
“子时……你受得住吗?”
秦槐发现彦翊的病症算是个意外,那日他心血来潮,夜半三更提着酒来了个漓渚子亦未寝。而因为彦翊此次驻留世界的时间太长,系统无所事事,常常陷入宕机状态,未能察觉异样。
于是乎,彦翊情急之下打开病症,以为即将在邵柯面前暴露的时候,发现来错了人。
只是他依旧掩了些许真相,只说不小心忤逆了天道,不得不受罚。
秦槐平日虽不正经,但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很识大局,没有泄出一丝消息——若是让世人知道漓渚子尊者身体欠佳,指不定又引出什么腥风血雨来。
“无妨,我用内力压制住便是。”
漓渚子这般说了,秦槐便也不再担忧,东窜西走与相识之人攀谈起来。
“师尊,”邵柯走了过来,“进入秘境后,弟子可否跟随于您?”
似是怕彦翊误会自己太过胆小,他连忙解释:“弟子不是害怕,只是……”
只是想时刻伴随在你左右。
“有何不可?”彦翊不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小柯,你若待在我身边,为师也能放心不少。”
来了,又来了。
这不知由何起的关切之意,每次都如同幻梦一般,让邵柯反复沉沦溺于其间无法自拔。
彦翊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寻找秦槐的身影,传了道音过去:
“师兄,我刚刚感受了一下,或许还是有些支撑不住。”
“所以那些弟子,就交于你了。”
秦槐:???
等等,你说明白……什么叫交于我了?
彦翊无视掉秦槐发来的小电报,又将注意力放回到邵柯这边:
“可与追一建立联系了?”
邵柯哭丧着一张脸:“弟子愚钝,尚未成功。”
“无妨,”彦翊安抚道,“追一难训,此前便先用了你原本的剑,此事不急。”
邵柯心里如明镜一般,自己之所以没办法掌控追一,还是因为他与漓渚子之间差距太大。实力不济,驾驭不住高于自身层次太多的器具。
说到底自己还是不够强。
邵柯眯了眯眼,距离前世自己的死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自己对于死亡的阴影一直都没有消去。没有强大实力撑腰,就无法应对外界的一切变动,邵柯发了疯般的想快速提升,却心知这绝对不可能。
他便是拥有前世记忆,少了数百年的修习也依旧没办法到达那个境地。
只能寄希望于这次的秘境之行,当真能得到秘宝吧……
邵柯前世并未经历秘境一事,也意识到自己的重生或许牵动了什么蝴蝶效应,改变事情原有轨迹。
第64章 第四世界第十三章
子时即将到来, 秘境入口处早已人满为患,众人摩拳擦掌暗潮汹涌,各自释放出威压一圈一层的较着劲。
在较量中败下阵的, 只能灰溜溜排去后头,而那些势力强劲的,则更接近于秘境。
作为修仙界第一大门派, 秦槐领着一众弟子大摇大摆走到最中央, 也是最接近入口的位置, 无一人阻拦。
说是秘境入口, 在秘境尚未现世前,这里也不过是一片荒芜的裸地。
阴翳避月,黄沙漫天, 终南地段便是这般萧条到毫无生机的地方。
如若秘境不在此处开启, 这些养尊处优的仙者怕是到死都不会来瞧上一眼。
越是接近秘境开启的时间,人群中的较量便越发激烈,原本凝重肃穆的场面渐渐起了些波澜,唯独彦翊身处的这片区域依旧岁月静好。
人一旦闲下来, 就容易陷入各种思绪当中,邵柯将前世同阶段的所有事在头脑中捋了一遍, 却怎么也找不到丝毫有关秘境的讯息。
也不知是有何规律……只是, 若这秘境当真为这一世才出现的, 那便意味着自己的结局——也能有所改动。
“小柯, ”邵柯猛的回神, 便听见彦翊在自己身旁轻声道, “子时到了。”
邵柯停下思绪, 神色凝重的望向入口处, 全神贯注以防突发状况出现。
只眨眼间, 方圆几里的云翳尽数消失,隐匿在墨色外的月光终于显现于众人眼前。
清冷的月色为黄沙盖上一层朦胧的披帛,又将白霜凝集在众人中心,光辉一路向上攀爬,最后停滞半空,毫无征兆的出现一道幽蓝色穴口。
穴口被光晕所包围,无论他们从何处观望,都看不出内里到底是什么光景。
这秘境似乎是被什么强大的灵力所割裂,然后诞生出的隔世空间,在入口开启的那一刻,浓郁的灵力波动便伴随着光晕奔涌向人群。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失了理智。
邵柯还在观察眼前奇异的景象,耳畔便传来男人清冷微淡的声音:“小柯,抓紧了。”
指尖微凉的触感,鼻吻间凛冽的药香,邵柯仅迟那抹白色身影半步,在回神那刻紧紧回握住彦翊的手,一前一后共赴秘境。
眼前只剩下一片微蓝色的光,眩晕感亦随即而来,彦翊只觉意识恍惚了一瞬,待他回神,发现自己竟已经身处于秘境之中。
秘境类似于里世界,彦翊此时就处于里世界中的一处洞穴。
周遭昏暗得厉害,彦翊几乎是不能视物,只能依靠触觉,小心翼翼挪步到岩壁前,没有贸然以内力照明。
也许是这具身体的本能,他在睁眼的那一瞬便意识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
虽说那东西给自己造不成太大威胁,但现在还是病症的发作期,彦翊心知自己绝不能轻举妄动。
『系统,邵柯此时身在何处?』
无法直接视物,用灵力探寻又担心会惊扰到那未知的危险,彦翊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询问系统。
『宿主,情况有些复杂……在这个秘境里,还同时存在着千余个独立的小空间。』
系统虽然不满自己竟然不是宿主的最优解,但还是兢兢业业给出回答:
『目标人物此时身处另一个独立空间,接受秘境的第一个考验。』
彦翊微微蹙眉:『也就是说,我现在也身处于独立空间……并且有所考验?』
系统:『是这个意思。』
『那么,』彦翊接着提问,『这就意味着,在第一个考验结束前,我都没办法见到邵柯?』
『确实如此,并且,下一关究竟能不能见面……系统也不清楚呢。』
好一个不清楚……为什么不是最优选系统你心里真的没点数吗?!
仿佛掐算好时间,就在系统刚刚结束说明以后,一道空灵的童声随即从黑暗中传来:
“汝之实力与吾不相上下,为何会闯入吾之秘境?”
果然,但凡是带着点神秘色彩的人物,说话总要与众不同。
“此事无可奉告。”
那童音似是有些恼了:“无可奉告……好一句无可奉告,汝这小儿,倒尽显狂妄!”
“便让吾来考验你一番。”
彦翊尚且还不明白,这位秘境之主因何突然发作,下一秒便感知洞穴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往自己所在的方向奔来。
他当机立断,径直掉头往洞穴外跑去。彦翊并非对此毫无胜算,只是幽暗环境内,视物模糊对他的限制太大。
没理由让自己先行陷入逆境之中,彦翊转瞬便出了洞穴。只是他没料到,里世界的天空压根就不打算按照正常情况来展现,血雾弥漫,带有腐蚀性的黑雨倾盆而下。
不过好歹是能看清东西了,彦翊停在洞穴穴口,缓缓转身直视洞内。邪风吹起衣角,凡出露在黑雨之中的东西,都被侵蚀得干干净净。
那杀意满满的庞然大物此时也来到洞穴穴口,它发出窸窸窣窣尖锐的叫唤,直震得人脑仁发疼。
是一条彦翊从未见过的,外观类似于蚯蚓一样的巨型无脊椎动物。
终于看清真身,彦翊运转内力压制住病症,将腰间的佩剑拔出,寒光掠过,凛冽的剑意有如无数尖刀,一瞬就划破这巨型蚯蚓的外皮。
“相比起虫族,你还显得挺小巧可爱。”
彦翊将佩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
趁巨型蚯蚓还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单脚点地一跃而起,衣摆无风自动。周身淡金色灵力环绕,组成数道繁杂纹路,最后都凝聚成一团,随剑锋直指巨虫头颅。
“嗤——”
身后,巨虫尸体轰然倒地,彦翊轻飘飘落回地面,睥睨剑锋沾染的污血,有些嫌恶的一点一点甩净。
整场战斗结束,他浑身上下依旧如初,只发丝微乱,气息滞了一拍。
那童声又传来:“吾圈养已久的虫兽——汝闯入秘境,究竟是何目的!?”
“若非吾仅存这一丝意识,定要好好与汝较量一番!”
彦翊却是一声不吭,蓦然以剑为柱,踉跄着半跪倒地,呕出一口精血。
那厢絮絮叨叨表达怨念的童音也停了。
半晌,那童音又哭丧开了:“吾最看不得血腥之物了!一看到就头晕目眩难受至极,汝这小辈,快给吾掩起来。”
没想到这秘境之主竟然晕血……
指尖无端生了团火,彦翊将火引向地上那抹血色,直到精血彻底燃烧殆尽,童音才止住念叨。
“考验已过,可以放我离开了吧?”彦翊抹去唇边残留的血,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了,站起身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汝便这般急着离开?”童音依旧有些发颤,似乎对于刚刚那抹血色心有余悸,“汝可是直接面对吾唉!就不想问问有关秘宝之类的问题吗?”
“没必要,我能找到。”
彦翊垂落眼睑,满不在乎的答。
童音一噎,只是很快又笑了起来,在洞穴内回荡不觉,空灵得像个鬼娃娃:“即便是有关汝那缺魂少魄毛病的救治方法——也不需要吗?”
他自以为抓住彦翊的把柄,甚至断定彦翊就是为此而来……毕竟一个半只脚入仙的人,没理由硬要跑来这秘境历练。
所以,他必定是为了求取什么续命的方法,才进入秘境的。
越想越觉得解释得通,于是童音难得耐心一回,打算亲自感受一下彦翊的请求。
哪成想……
“不需要,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彦翊语气平淡,装作看不出童音对此所含有的期待。
童音郁结:“莫非,汝进入秘境,只是为了好玩?”
似乎受到秘境之主心情的影响,方才只顾瓢泼大雨的天隐隐有了几声雷鸣,短暂而耀眼的白光使得彦翊注意到,巨虫触角上刻画了不少图案。
心生疑虑,他用剑挑起,再又一声雷鸣中真正看清图案的模样——是形似莲花一般的诡异红纹,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直接印在巨虫触角之中。
“这是……”
『宿主,这便是菡萏教的印记。』
彦翊后退半步,问那童音:“菡萏教?”
——邵柯修习的那个魔教功法,可短时间内提升功力数倍。
只可惜后期性烈,稍有不慎便会受到反噬,前世邵柯功力停滞不前,最后殒命于围剿之中,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汝知晓菡萏教?”童音听起来有些奇异,不过转瞬他又笑开了,“也是,吾所创立的教派,定是名震天下举世无双的。”
彦翊语噎,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菡萏教确实是名震天下了……毕竟是夜可止儿啼的魔教。
“喂,汝能给吾说说,如今的菡萏教发展成什么样了吗?”
童音还在那边细细碎碎的说着:
“虽然很淡薄,但吾能够感受到,此番进入秘境的,有着菡萏教特有的气息。”
一时之间,彦翊想到两种可能,这菡萏教气息可能指的是邵柯身上所散发的,亦可能是菡萏教教众浑水摸鱼潜入进来……
如若是后者,那菡萏教可当真是隐藏得好。
“对了,还不知汝怎样称呼?”童音方才从自己的无数疑问中回神,“吾太久不见人,一时之间便有些控制不住……若非到汝这个境界,寻常人可是见不到吾的。”
“彦翊。”
彦翊给出回答,趁着童音停顿,终于是插上话:“敢问前辈,能感受到秘境当中具体有多少菡萏教众吗?”
“吾如今就剩一抹残魂,苦苦维持这秘境不毁便已是极限,实在没办法确定有多少教众。”
彦翊又问:“那前辈可知,菡萏教功法修炼到第八阶层,如何避免走火入魔而功力精进吗?”
童音瞬间警惕起来:“汝问得这般详尽作甚?吾并未从汝身上感受到菡萏教的气息。”
彦翊俯身对空作揖:“实不相瞒,我进入秘境,是为了护一人周全。”
“那人亦习练于菡萏教功法,我忧心他受功法反噬已久。”
童音沉默半晌:“……当真?”
“千真万确。”
“也罢,”童音缓缓道,“若他真的能修炼到那个地步——”
“化解反噬的方法,便是寻来一株生于冰天雪地,终年盛开而不受冻害的莲花。”
“如若吾未曾记错,秘境中应当还剩下一株。”
彦翊语气更加恭敬:“还请前辈明示。”
童音十分受用:“太具体的位置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记得,那莲花在漫天冰雪间,一座独立而凛然的山峰峰顶。”
*
又从秘境之主那套了些话,彦翊才从独立空间离开,与先前同样的眩晕感过后,他出现在一间木屋前。
病症发作的时间已过,抑制许久的疼痛感逐渐减缓,彦翊收了佩剑,在确定里面无异样后才走了进去。
方才与那童音的对话中,彦翊其实得到了不少与菡萏教有关的讯息。
秘境之主建立菡萏教的初衷,其实是为了匡扶正义,救罹难者于水深火热间。奈何世上不公皆出于人祸,见识的丑恶越多,菡萏教也变得越发极端,直至成为杀伐果断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
而这些所谓的魔教功法,也并非如传言般伤人性命才可练成,只是后期艰难,需以不冻雪莲为引。
建立菡萏教的本意便不是为了祸害众生,因此,对这能避免功法走火入魔的东西,秘境之主也没有遮遮掩掩。
只是这样说来,究其根本,将菡萏教逼入魔道的,正是如今这些正道之人。
这样一想,邵柯前世死的何其冤屈。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除了邵柯之外,应当还有不少菡萏教混入其中,目的亦是那株雪莲。
与秘境之主所在的时期不同,这数百年来纷争从未断过,为了珍宝秘闻前赴后继,雪莲数量锐减,早已鲜少现世。
毕竟是菡萏教创始人留下的秘境,他们又怎会没有动静?
再者,漓渚子出山入境一事,或许误打误撞的,更让人坚信秘境当中有什么绝世珍宝。
『好麻烦啊……系统已经理不清了。』
『若只是理清楚关系那还好说,』彦翊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难的是,你需要通过这些或真或假的关系达成目的。』
木屋内显得有些破败,蛛网密布尘垢满屋,柴木零零散散置于角落。内里只有一张床一摆桌一把椅,布置极为简单。
彦翊拂去桌椅表面的尘灰,将就着坐了下来:『这就是第二考验了?』
『应该是了,系统检测到,这里并不是独立的空间。』
彦翊点点头,试探性的感知了一下附在邵柯手绳上的那抹元神,可惜是无功而返。
或许邵柯还未通过第一关考验……
方才为了能迅速解决掉巨虫,彦翊的内力消耗极大,如今正好需时间来恢复。
『那便再等等吧。』
第65章 第四世界第十四章
刺入骨髓的寒意, 恍若一刀一刃,生生割向肌肤。邵柯低唔一声,从昏厥中醒来。
“师尊?”
入目皆是白, 他抖落身上积雪,在这皑皑白雪间唤了一声——可除了簌簌的风声,他的呼唤全都消匿于风雪呼啸间。
过了很久都没有回音。
邵柯心下一沉。
看来这秘境有些不一般, 竟然能驱散他与漓渚子。邵柯握紧佩剑, 运转内力将凛冽的寒意隔绝在体外。
腕间红绳颜色艳丽, 就像是划过的一道伤痕, 邵柯迈开脚步,一深一浅的来到一座巨石下,勉强能够遮风避雪。
缚仙索还在, 师尊迟早能找到自己, 但眼下他必须自己熬过这次风雪。
漫天遍地的白看久了有些晃眼,邵柯整个人都贴在巨石下,勉强抗住勐烈的风。
内力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流失,暴风雪肆虐而过, 巨石在愈加猛烈的风雪中摇撼。四周已经没有可供躲避的东西了,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场风雪所摧残, 直至灭消。
再这样下去, 只怕当真要死在这秘境中了。寒风夹杂着冰雪, 宛如利刃出鞘, 磨砺着巨石的迎风面, 邵柯只稍稍偏移了位置, 便被划出数道血痕。
此地不宜久留, 可如今这境地, 谁也不知道隐在风雪肆虐后的, 又会是什么。
只是,邵柯从来都不是安守一隅之人,总归两难,倒不如趁现在灵力尚足,主动去找寻出路。
做好抉择,邵柯便一刻也不再耽搁,附灵力于剑身,生生破开风雪,一路疾驰间踏雪而驰。
凛冽的风雪自身侧呼啸而过,有如前世堕入噬谷耳畔逆行的朔风,倾袭这世间万物。他义无反顾的冲入前方,妄图以蜉蝣之力撼动大树,却当真将风雪掷于身后,不被这天灾所吞没。
渐渐的,周围的风弱了,漫天冰雪缓缓坠落在地,眼前迷蒙的景象也清晰起来。
邵柯收敛气息,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他赌赢了。
暴风雪所肆虐的地方其实只有方才所处的地段,当他下定决心要越过风雪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赢了。
回望身后,风雪依旧肆虐,邵柯扯下一截衣边,团绕着缠上伤口。
在他视线尽头,一座雪峰巍峨耸立,薄雾弥漫,仿佛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说起来,”邵柯自言自语道,“前世有这样一个传言——”
“菡萏教功法一共有八阶,前期提升极快,可一旦进入第五阶,便时时刻刻面临着被反噬的风险。而化解反噬的方法,便是寻来生于冰天雪地间,终年盛开却不受冻害的莲花。”
邵柯抬眸望向雪峰峰顶:“就是不知……这传言是否可信?”
终究是有这个可能的,邵柯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毕竟前世的他可是受困于那功法反噬已久,不得精进还多生事端。
运着轻功,邵柯很快便来到峰顶。这里暴风雪依旧肆虐不断,所望之处尽是冰碴,看起来比山下那处还要凶猛。
没等邵柯考虑清楚,自己究竟是冒险去查探一二,还是想办法离开空间,一道似是由脑海中传来的稚音便急匆匆出声:
“恭喜入境者,成功通关……”
邵柯挑眉,看来这峰顶确实有东西,不然为何这么急着就赶人走呢。
也好,早些离开去找师尊。
然而,稚音在未尽言之时,不知为何被生生打断。
邵柯眼睁睁看着自己身前出现一道诡异裂痕,就像空间被外力强行撕扯开,伴随着极其恐怖的灵力波动,一道身影赫然穿过桎梏,进入独立空间。
邵柯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不对劲,转身就往风雪中心跑。世事当真无常,这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只期盼风雪迷眼,能够消匿自己的踪迹。
可他还是太天真,能够打破秘境里独立空间桎梏之人,又怎会轻易让人从眼前脱逃?没等邵柯一头栽进风雪的怀抱,身后便传来刺耳的破空声。紧跟其后的,是肩头撕裂般的剧痛和男人略显邪魅的声音:
“小崽子,跑什么?”
邵柯浑身一僵,有些不可置信的转身看向追击者——
只一眼,邵柯的神色便冷到了极致。
果然是他。
菡萏教左护法,秦泽。
反正跑不掉,邵柯索性不跑了,转过身直勾勾看着他。
邵柯向来不喜秦泽这人,今生是,前世亦是。且不说此人嗜好杀戮,草芥人命,尤其心悦于将老幼妇孺手无寸铁之人拿来戏乐——邵柯前世受万人唾弃,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就与这秦泽脱不了干系。
“怎么又不跑了?”秦泽揩去剑刃上的血,一步一步向邵柯靠近。他似乎一点也不急于杀死眼前的这个少年,反而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享受猎物临死前所展示出的恐惧。
邵柯明白,这是秦泽一直以来的“恶趣味”,不怀好意到令人恶心。
但……这也是邵柯唯一的突破口。
于是,他先是装出一副恐惧的模样,然后故作镇静的说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与我无冤无仇,为何径自攻击?”
秦泽笑得猖狂:“是,我是同你无冤无仇,但魔教杀人……又何需理由?!”
寒意自脊梁骨处慢慢爬上后颈,邵柯微眯着眼,调动全身灵力凝于追一。
生死攸关之际,他也顾不得自己与追一的契合度了。
秦泽癫狂的笑了一阵,又望向邵柯,眼中杀意浮现:“怎么样?已经怕到不行了吧?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终于找到你了,邵府仅存的小崽子。”
邵柯神色一凛,提剑飞身上前,直指秦泽面门。
秦泽能说出邵柯的这一重身份,就意味着他借魔教之手消灭邵府一事暴露了。
那么,即便传闻中的雪莲并不在这个空间,自己也绝无活着离开的可能。
因此这一击,是邵柯透支体内所有的灵力,集中汇聚成点,奉上全部才发出的一击。
剑尖与逆行的气流擦出火花,带着一路蜂鸣,直震得邵柯右臂发麻。灵力凝聚,又以追一为媒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或许是没料到邵柯会突然暴起进行攻击,秦泽避让不及,生生抗下这一击。
反冲力将邵柯仅存的一丝灵力击溃,他趔趄后退,全身力竭。
这一击实在太过勉强,邵柯不得不以剑为支撑半跪在地上,喉咙里的血沫随着喘息盈满整个口腔。
左胸脏器正猛烈的跳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胸腔,直撞得肋骨阵阵发疼。邵柯艰难的抬起头,警惕的看向不远处被击倒在地的秦泽,试了几次都没能重新站起身来。
这是……成功了?
扬起的冰屑有如漫天飞雪,很快又消融在邵柯呼出的温热气体中。他缓缓抬眼,睫羽上凝落的霜随即坠下。
空间仿佛被禁了音,连不远处仍在肆虐的暴风雪都安静下来。
邵柯意识到,刚才倾尽全力的一击,似乎造成了自己短暂性失聪的症状。
“你们正道之士……也惯于用这种偷奸耍滑的手段?”
秦泽唾去满嘴鲜血,无比狼狈的从雪堆中爬出来:“竟然被这么一个金丹期的小崽子给偷袭了,还真是失策啊!”
邵柯瞳孔惊颤,虽然他听不见秦泽所说的话,但如今对方还能起身,就证明自己这竭尽全力的一击……并没有改变结局。
“那么,到这里就够了。”
秦泽一步一步靠近,很快就站定在邵柯身前:“戏弄我两次的小崽子,是时候说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又拖延了一周……要不你们骂骂我吧(捂脸)
第66章 第四世界第十五章
风依旧簌簌而过, 身上的伤也由滚烫而变得有些发凉。
邵柯身处寂静,却无端的感到平静。
到这里结束,应该也没什么不好。
师尊尚且对他关怀备至, 在世人眼中,自己身上也还算干干净净。不必众叛亲离不用死无全尸,说不定魂归故里, 还能看见自己的灵牌与一众前辈摆在一起——这倒是痴人说梦了。
可……若是当真就这么死了, 又觉着, 还有些不甘心。
仿佛走马灯般, 只一瞬,无数想法便涌上邵柯心头。
师尊,真是可惜, 弟子两世为人, 都没来得及向您表白心意。
……就当是我怯懦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邵柯腕上的红绳突然发出一阵惊鸣,随即散出耀眼的金色光亮。
秦泽被这光亮晃了眼,动作也随之一顿。
邵柯蓦然瞪大双眸, 望向光晕中,那抹白色身影逐渐成型, 他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
“师尊!”
*
『宿主, 情况有异。』
木屋内, 彦翊猛的睁开眼, 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残损的元神正疯了似的战栗, 他隐忍的咳了两声, 揩去嘴角流出的血线。
『怎么回事?』
彦翊感到有些奇怪:『这次发作……似乎不是病症按钮所造成的。』
『这是宿主附在目标人物身上的元神产生的反应, 』系统解释道, 『可能是目标人物遇到了危险。』
彦翊微微蹙眉:『以邵柯的能力, 秘境考验应该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威胁……』
所以,一定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我要去邵柯所在的空间,』彦翊很快便做出决定,『附着在邵柯身上的那抹元神,应该足以承载我的本体意识。』
『可是……』系统有些犹豫,『依照宿主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撑不了多久。』
彦翊顿了顿,半开玩笑似的道:『我现在可没有多余的积分再买一颗复活丹了。』
结束对话,他当机立断,将本体意识与附着在邵柯身上的那抹元神进行联系。
眼前景象瞬时便产生变化,秦泽带有杀意的攻击近在眼前。
『宿主,目标人物好像受伤了!』
系统惊呼声未尽,彦翊已经提剑上前,凌厉的剑锋带着些许怒意狠狠劈向秦泽。
只一下就震碎他手里的武器。
秦泽惊异:“……漓渚子?”
他看向邵柯,恍然大悟:“怪不得找不到这小崽子的踪迹,原来竟是成了你的弟子。”
彦翊并不知晓这一号人物,于是端着脸色,挡在邵柯身前。
系统忙出来说明:『这人是魔教左护法,名为秦泽,目标人物前世堕魔的导火索。』
『当然啦,他也是这一世被目标人物骗来帮忙复仇的大怨种。』
彦翊对秦泽丝毫不感兴趣,只淡淡回了系统一句“嗯”,然后转身问邵柯:
“他伤着你哪了?”
明明是近乎克制的语气,然而透露出来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关心。
可惜邵柯瞧着彦翊嘴唇扇动,却是什么也听不见,莫名感到有些委屈,他红着眼摇了摇头。
彦翊觉察不对,抬手抚过他耳畔:“可是……听不清了?”
他轻声叹气,眸色微动:“抱歉,为师来晚了。”
指尖自鬓角滑向胸膛,彦翊在邵柯身前捏了副防身诀。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邵柯心跳滞了一拍,他慌乱退后,又被那人扣住腕端。
彦翊不再说话,只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写道:
——无妨。
简单二字,邵柯几乎要落下泪来。
安顿好邵柯,彦翊再没了后顾之忧,攻向秦泽的招数便越显狠厉。
而秦泽纵是再强,也绝非漓渚子的对手,更何况,邵柯方才那竭力一击给他造成了不小伤害。
因此几招下来,他已然落于下风。
若是放在平时,秦泽必然是见好就收,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太过吃亏。奈何此行目的特殊,他没办法善罢甘休,于是强撑着又与彦翊对上数回合。
剑刃已被彦翊震碎,秦泽便掏出一束长鞭,倒刺上还残留着前人的血痕。
只是可惜,即便是使了这长鞭,秦泽依旧是节节败退,很快就身负重伤跌倒在地。
较之秦泽的狼狈,彦翊显得更加游刃有余。他一剑再斩断长鞭,周身气息冷得如同那不远处的风雪。
秦泽生性恶劣,又向来嘴毒,即便到了这般落魄境地,也能肆无忌惮的嗤笑出声:
“那小崽子还真是深得你心……我瞧瞧,漓渚子尊者竟是将自己的元神附在他身上了。”
“啧啧啧,如此情深意切——可惜瞎了眼,竟护了个正道所不容的余孽。”
彦翊眼神微黯,直觉不对,剑尖停在秦泽喉前三寸:“何以见得?”
秦泽癫狂般笑了一阵:“五年前,魔教可是出了个天大的笑话,尊者猜猜——怎么着?”
彦翊立于原地,雪落了满肩,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好在秦泽也不是真的要等彦翊的回答,他懒洋洋的坐起身,仿佛瞧不见自己颈前架着的那柄长剑: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凭借不知从哪得来的魔教功法,捏造了独属于菡萏教教主的讯息,借魔教之手灭了全族。”
“这小崽子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说到这里,秦泽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耍得魔教众人团团转。”
听到这里,彦翊指尖微移,蓦然开口:
“那是你们愚笨。”
秦泽噎了一下,恼羞成怒道:“都怪那讯息太过逼真,不然怎会骗过我……”
话音戛然而止,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深深吐了口气:
“我以为,你更关心那少年是谁,怎的这般心狠手辣,又为何精于魔教功法。”
剑锋又逼近几分,彦翊微微抬眉,目光越过秦泽,落在那一片凶猛的风雪之上:
“自然是关心的,不必你多说。”
秦泽猛的瞪大眼,满脸惊诧:“所以,你早知——”
彦翊不置可否。
不远处的风暴又猛烈了些,带着毁天灭地的劲儿倾袭而来。大雪已至膝下,似乎无需多久,他们便会彻底湮没在此处。
秦泽仔仔细细又打量了彦翊一阵,良久才真正反应过来,脸上拧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
“原来如此……没想到世人皆有敬仰的漓渚子尊者,竟是个会对自己弟子产生不轨想法的龌龊之人。”
“也不知那小崽子知晓你的心意后,会多么的抗拒与无法接受?”
只怕是会高兴得疯了。
彦翊默默腹诽,然后庆幸邵柯此时失了听力,没让这个世界早早就结束。
彦翊垂眸看向半躺在地的人,睥睨这位魔教左护法:“你已经伤了他,我便不会轻易让你离开这里……”
心脏又传来一阵刺痛,虚弱感霎时间席卷全身,彦翊握住剑柄的手微不可查的颤了一颤。
『宿主,已经快到极限了,再强撑下去,你分裂出的这抹元神很可能会直接碎裂!』
对于系统的警告,彦翊依旧无动于衷,他半眯着眼,咽下喉间翻涌上来的腥甜气息,一剑斩向秦泽肩颈——是邵柯在秦泽那受过的伤。
鲜血喷涌而出,彦翊这一剑极狠,伤处深可见骨。事到如今,秦泽就是再觊觎风雪中的东西,也不得不先将命给保住。
“漓渚子,说到底,你与我们魔教相比,也没什么不同。”
秦泽面容狰狞,从怀中掏出一张千里诀,迅速捏碎:
“你不过是披了层正道之士的皮……终有一日,你会被你这些愚昧无知的追捧者反噬!”
千里诀烧尽,秦泽的身影也就此消失不见。
风雪越发近了。
原先被打断的童音又一次出现:“考验结束,空间出口已开启。”
在二人身前,一道穴口出现,亦如秘境入口那般,一圈一层晕染着幽蓝色光辉。
邵柯并没有急着离开,他踉踉跄跄向彦翊奔去,却被深厚的积雪绊住脚步。
耗尽全部内力后,邵柯已无力抵御寒冷,在冰天雪地间伫立这么久,血脉都仿佛被冻僵。
听不清声音,便连开口都显得生涩:“师……师尊。”
境界未到,邵柯看不出眼前的彦翊仅仅只是一抹残缺的元神。可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人,心中自有千百疑问。
邵柯想问问彦翊,究竟是怎样寻来这地方?
方才与秦泽对决,可有受什么伤?
他终于站定在彦翊身前,重新拽住那人衣角。
所有的话凝在嘴边,最后只汇成一句:“师尊,弟子这次抓紧了。”
彦翊轻轻回了句:“好。”
抬手拂去邵柯头上的落雪,彦翊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枚丹药放到他手心:“疗愈外伤的。”
虽然邵柯暂时听不见,但这是彦翊给的,他便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然后就被苦麻了。
彦翊瞧着邵柯皱成一团的面容,没忍住恶趣味的笑了。接着他又打开乾坤袋,这次掌心多了枚饴糖。
这是彦翊自五年前开始,从不间断的在乾坤袋中留上一包饴糖。
只是邵柯不喜,他也就从没拿出来过。
邵柯从来都不知道,彦翊一直等着自己接受这包饴糖。
雪坠在他眼角,冰冰凉凉的,邵柯默默拆开糖纸,将饴糖含进嘴里。
是真的很甜。
几乎是入口的那一瞬间,整个口腔都被饴糖的甜腻所侵占,丹药的苦意很快就被驱散了。
原来,是这个味道……
伤痕很快便愈合,彦翊又渡了些灵力给他,身体在内力运转下逐渐回温,听力也慢慢恢复过来。
邵柯哈了口气,白色的水雾在他眼前凝成细碎的冰霜,又飘忽着消散:“师尊,风雪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再留下去怕是会有危险。”
明明出口已经开启……可不知为何,彦翊只字不提离开的事。
“小柯,”彦翊突然唤他,“你可知今日那秦泽,为何对你痛下杀手?”
邵柯心下忐忑,一时之间竟觉着彦翊像是看透了自己一样,他故作镇定:“弟子不知。”
“这秘境当中,有一株魔教众人所觊觎的奇花,听闻此花可让修炼者不受反噬。”
邵柯抿唇,不明白彦翊此番说辞是何意。
难道说……师尊已经发现自己暗自习练菡萏教功法的事情了?
不过很快邵柯又否决了这个猜测,如若彦翊知晓,又怎会还对自己这般好。
怕是别有意图。
“罢了。”彦翊静静看了他半晌,转身面向风雪。
也不急于这一时,就让他再瞒一阵子。
“小柯可是心悦那东西?为师这便替你摘来。”
第67章 第四世界第十六章
“……摘给我?”
邵柯望向临近的风雪, 心中的错愕更甚于能得到雪莲的喜悦之情。
系统的惊诧丝毫不亚于邵柯:
『什么!?』
它几乎是一层不变的机械音都略显变调:『宿主,你的这副元神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可彦翊是谁?
一直以来的作死小能手。
面对邵柯和系统的质疑,他面不改色毫无波动。
剑锋所指处, 凝聚的风雪被生生破开一道缝隙,堆落在地的雪飞扬半山,白茫茫一片迷蒙了眼。
待这片皑皑白雪重新盖地, 眼前的身影已然消失, 雪地里没有一丝痕迹。
当真为踏雪无痕, 去来无迹。
邵柯在原地怔住, 半晌自嘲笑骂:“担心个什么劲啊……那可是你的师尊,世人皆为称颂的漓渚子。”
“魔教护法在他面前都毫无招架之力。”
这厢彦翊已经穿过那一层如尖刀利刃的风雪屏障,稳稳落定在漩涡中心。较之外围惊天灭地的风暴, 这里简直称得上是岁月静好。
只活在传闻中的珍奇雪莲便亭亭立在风暴眼中央, 一处怀抱大小的清潭间。
这果真是生于冰天雪地而不受冻害的奇花,淡粉花瓣上凝着的不是霜,而是晶莹剔透的水珠。
随着暴风雪的推移,这株雪莲很快就会泯灭, 彦翊来不及再多观赏几眼,干脆利落的掘了整株莲——不仅根系挖的干干净净, 还顺着捧了些原土, 一股脑全部装在怀里。
采集完雪莲, 喉间那股消散不去的腥锈气味愈发浓烈。彦翊紧抿双唇, 温热的液体已然涌至齿关。
他清晰的感受到, 自己俯身的这抹元神, 自心口位置开始有了裂痕, 然后宛如蛛丝一般, 迅速向四肢蔓延。
再用不了多长时间, 这抹分裂出来的元神,就将不复存在。
意识开始变得恍惚,彦翊凝神静气,始终化不出能够斩开外围风雪的剑意。
『宿主,元神一旦破戒,你将直接被送回本体,这株莲花……到底还是带不出去了。』
彦翊喑哑的喘咳着,嘴里的血气便顺着下颚滴在领口。直至这个时候,这人却还笑得出来:
『果然,靠逞能讨人欢心不可取啊。』
系统刚想继续嘲讽一波,就见又一柄长剑自外而入。看得出来使用者同样是灵力耗尽,就连基本的控剑都不稳,差点连人带剑飞入风雪。
可又固执坚强的,在冲击中撞开一道口子。
系统即刻闭麦。
敲,还忘了外面有个恋爱脑的小崽子。
彦翊见机耗尽元神身上最后一丝灵力,劈开风雪成功脱逃。
外面的小崽子可以说得上是狼狈不堪了,唯一输入的一点灵力被榨得丁点不剩,不仅发冠不知被吹去哪里,一只鞋还被弄丢了。
他赤着脚踩在白雪上,尖利的碎冰划破肌肤,红色的血延伸一路——看得出来,他是跌跌撞撞奔来的。
即便是这样,在彦翊突破风雪的那一刻,邵柯的全部注意力还是落向这边,瞳孔聚缩在领口那点红。
他被风雪糊了嗓子,呛咳着也止不住关心:“师尊……你受伤了?”
结果彦翊在心里边嘀咕:没良心的小崽子,竟然不在意我辛辛苦苦给你摘来的雪莲。
元神碎裂的声音越来越接近耳畔了,这也意味着彦翊现在的时间所剩无几。
他来不及解释什么,过去擒着邵柯的腰,一手托在膝盖后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一个丝毫不见美感的公主抱。
“师尊!”
邵柯想说自己已经成年,再有这样亲密的举动是否不妥……还未出口就在心中给了自己一巴掌——
有便宜就占,说不定再过些时日,自己就要与师尊反目成仇了。
真应该顺势亲上一口。
然而没等他抬头,彦翊便将人放下,然后将一株雪莲塞进他怀里:“小柯,拿着它离开空间。”
邵柯听出他话语中的不对劲,不知为何就将彦翊领口那滴血色与此前的怪异结合了起来。
刚想质问,未曾料到彦翊会突然伸手,将他推向空间出口。
——幽蓝色光晕瞬间笼罩全身。
在视线消失殆尽的那一刻,彦翊的身影犹如坠落的镜面那般,毫无征兆的,成了碎裂的无数块。
有什么被刻意忘却的情感冲破桎梏,在邵柯脑中显现一瞬。
他不经思索的,向彦翊发出祈祷般的呼唤:“彦翊……”
“我求求你。”
『宿主,目标人物好感值已达百分之八十。』
系统的提示音抹灭他之后的话,彦翊被疾迅拉回本体。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得到缓解后,元神破碎所带来的颠覆性撕裂型疼痛,霎时间就让彦翊生不如死。
当真是蚀骨锥心的疼,浑身都浸没在痛感的战栗中,心脏由急促的跃动转为猛烈聚缩。呼吸灼热苦涩,似乎整条气管都是血淋淋的,于是那些咽下去只显得反胃的液体,都争相涌出口腔。
灵力不受控制的在木屋内疯狂流窜,强大的灵力波动很快就将这间木屋催毁。彦翊失了支撑,便倾倒伏在桌上,蔓延的血液里闪着微光,就这么淌了一大片。
秦槐自屋外推门而入,受等级威压凝住脚步,好久才得以脱困。
待看清木屋内的惨状,以及桌前颓然昏迷不醒的漓渚子。秦槐惊呼一声,忙过来给他输送内力。
漓渚子到底是迈入飞升门槛的大能,只凝了这一点灵力就调息好周身气运,待到意识稍稍回神,彦翊便出手收复自身癫狂乱窜的气息。
“漓渚子,这是怎么回事?”
秦槐一反常日里不着调的样子,表情严肃,话音凝重。
彦翊这才注意到对面秦槐的模样——明明气息是熟悉的,但样貌却是毫无破绽的化成他人。
他以轻咳拖延时间,转头问系统:『这是……秦槐?』
『没错,包括原身在内的很多人都不知道,秦槐其实极善于化形。』
只是化形再厉害,在实力高于他几阶的漓渚子面前,其真实的气息还是没办法掩盖掉。
“师兄,你怎么来了?”
秦槐被气到语塞:“你那胡乱流窜的气息都快颠覆整个山头了,还问我为什么过来……”
“再不过来,放任你口吐精血而亡吗?”
彦翊理亏,脱离秦槐的搀扶又坐正:“师兄,小柯呢?”
秦槐语气更加不善:“只念着你那小徒弟——门口躺着呢,没事。”
“还是说说你这伤……”
“小柯在空间里受险,我便去找寻他了。”彦翊恍若虚弱得紧,短短几句对话便让他精疲力竭,面色又白了一层。
“第一关的考核可是独立空间,你是怎么找去邵柯那的——难道说……”
秦槐顿言:“该!那元神分裂怎么就不把你疼死。”
彦翊沉默,倒是没告诉他自己分裂出的那抹元神已经破碎这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应该凑够三千字发的,不过出了些意外,今天暂时没办法写下去了,抱歉。
第68章 第四世界第十七章
秦槐还想再说些什么, 恢复过来的彦翊却是不给他机会,起身就去门口查看邵柯的情况。
“师弟……”
自彦翊步入大乘期后,秦槐便很少唤作他师弟。
彦翊停住脚步, 身形有些踉跄。
秦槐目光骤变,神情中带有几分凝重:“切勿对邵柯太上心,身为漓渚子, 你不能留有软肋。”
彦翊静默的予以注视, 良久也没有回答, 只径自又转身向门外走去。
漓渚子自然是不能有软肋的, 可他是彦翊,攻略邵柯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门外,邵柯倚在那勾阑前, 恰是时间的醒了过来。
喉间的悲呼才至唇齿, 眼前先清明起来。他生生咽下绝鸣,直愣愣的望着彦翊,泪就那般坠了下去。
残阳如血,映红彦翊半边脸。
如同血染, 看着就使人瘆得慌。
彦翊挽起衣袖,没忘用法术掩饰了衣裳上沾染的血迹, 指尖抚上邵柯的脸颊。
泪被拭去, 指腹摩挲过的地方留下小片淡淡的痕。
邵柯不自觉的沉沦, 双颊浮起不甚明显的红。
“哭甚么?”
彦翊问。
邵柯嗫嚅, 一时之间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在……好在彦翊没事。
秦槐此时也追了出来, 瞧着这此情此景, 牙酸似的捂着腮帮子:“嗬, 可算是醒过来了。”
邵柯瞧着那张陌生的脸, 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询问, 彦翊早已做出解答:
“你掌门师叔,化形了。”
邵柯从来不知,秦槐还有如此出神入化的能力,一时哑然,连心中那抹情愫也愣压下去。
“没事吧?那空间怎的这般艰险,竟还需漓渚子尊者亲去领人。”
邵柯这才忆起千辛万苦得来的那株雪莲,他原先匆匆塞进领口,也不知压坏了没。
彦翊起身,指尖还是湿润的。
历经几个世界,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对目标人物流泪免疫,结果内心依旧很不是滋味。
他伸手将地上的人拉起:“可有任何不适?”
邵柯摇头。
彦翊这才转向秦槐:“是遇了些麻烦,我在秘境当中发现了魔教的身影。”
秦槐一下子睁大眼睛,惊愕得倒退两步,脚后跟磕到门槛疼的龇牙咧嘴:
“什么!?”
彦翊语塞地移开目光:“不然以小柯的实力,还不至于被秘境逼得连千里诀都用不上。”
“只是,”秦槐有些奇怪,“魔教为何会潜入秘境……难不成,这里面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倒是猜得很准。
别看秦掌门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对于这种事还是极为敏感的。
“或许是吧。”
彦翊侧移步子,刚好挡住秦槐看向邵柯的视线。
秦槐没有察觉到彦翊的小动作,还一心扑在魔教踪迹之上:“漓渚子尊者可是同那魔教交过手了?可知些什么?”
邵柯匿在彦翊身后,不自然的紧抿住双唇。
直至现在,邵柯依然不知彦翊替他摘来雪莲……是所谓何意。
若单单只是夺了这奇花,还能理解为不能让魔教之人得逞。
可他为何,要将此物赠予自己。
思来想去也不得其解,又听见彦翊这般对秦槐回答:“与我交手那人实力不凡,嘴又严实,暂时还没得到什么消息。”
秦槐又蹙了眉,喃喃着:“当真罕见,即便你是以那般情况进入邵柯所在的空间,也很难有人从你手下脱逃。”
彦翊原先还担心自己分裂元神护佑邵柯一事会过早暴露,未曾料到秦槐竟主动替他掩了这事。
仔细琢磨来,秦槐也将他子时病症发作一事好好的掩埋着。
原身同这师兄的关系,当真默契到这般地步吗?
想来也不是。
那么,便是秦槐自己有这隐瞒的心思了。
彦翊心里已经有了谱,系统却还是迷迷糊糊的,只觉得秦槐这人真好:『宿主,秦槐这个师兄当的还真不赖。』
彦翊没兴趣同系统解释这人性之间千百回转的关系,目光淡淡略过秦槐:
“那人已被我重创,应当不会再出现,剩下的余孽亦掀不起太大风浪。”
秦槐伸手顺了顺袖口,眼皮微微颤了一颤。
“因此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魔教为何会冒险进入秘境。”
秦槐连道几句“是”。
将能说的都说了,彦翊不动声色的将责任撇向秦槐:“师兄,此事就有劳了。”
秦槐顶着张老实巴交的面孔,笑容越发显得怨种。
*
第二场考验没有独立空间,所有通关者都被集中到了木屋周边。彦翊几人因为通关得早,因此等了半晌,那菡萏教创始人的稚音才姗姗来迟:
“恭喜众人通过第一重考验。”
进入秘境大多是来历练的,其中不乏有傲气者,听闻这秘境之主再次出现,便大喊着回了过去:
“接下来考核些什么?尽管放马过来!”
邵柯还纠结于彦翊捉摸不透的行为上,对那所谓的考核是丝毫不关心。
他扭头看向彦翊,视线落在那人苍白的唇上,仿佛被烫了一下,很快又缩回目光,攥紧指节压低声问:
“师尊,可是身体又有不适了?”
五年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愣头少年的模样。身姿挺拔,样貌标致,从前张扬的气质也收敛不少,只是依旧时时刻刻都关注着彦翊。
想来是方才救自己于生死攸关之际受了伤,如今在这秘境当中也没法疗愈。
邵柯便伸手捻住彦翊衣角,试探性的握住那只手,将自己才恢复过来的丝缕灵力都输送过去。
不知为何,彦翊似乎天生体寒,不论是何季节何时段,掌心永远都是冰凉到刺骨的。
入体灵力抚平彦翊体内叫嚣的痛意,他反将邵柯拽得更紧,像是坚持不住一般,将整个人的重心全部压靠在邵柯身上。
“……师尊?”
邵柯连忙搀扶住他,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不少。这一次,邵柯再没了那些旖旎之情,担忧几乎溢满眼底。
往后还有两重考验,魔教还潜伏在暗处,邵柯实在不舍得让彦翊继续待在秘境里面。
“师尊,我们回去吧。”
邵柯的声音微微颤抖,明明自己将彦翊拽的很紧,可偏偏生出一种——那人即将要离去的错觉。
“小柯,你可知为师随你而来的目的?”
邵柯一怔:“师尊是希望,弟子能在其间获得历练,有所突破。”
彦翊眺望远处稀薄的余晖,宛如绸缎铺染的浓墨似的夜色:“为师希望,你能快一点,拥有足以护佑住自己的实力。”
“直到,任何人都没办法伤了你。”
“……”
“就算是为师,也不行。”
邵柯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仿佛前世今生种种异样总算串联起来,只差最关键的线索就可获得答案。
他嗫嚅着开口,嗓子却泛着苦,怎样也没能发出声音。
天际最后一抹艳色彻底隐入山脉一端,黑暗如盖,周围的所有景象都笼罩在夜幕里。
翳云避月,天上也没有光,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呼啸而来,瘆人得慌。
邵柯的注意因秘境的怪异而转移,只是他还来不及瞧个仔细,与彦翊相扣的那只手便越拉越紧。
这次没等邵柯询问,彦翊便主动开了口:“小柯,这夜色太浓,为师视物不清。”
彦翊的语气太过自然,每个字落到邵柯心里却都刺得发疼。
“什么时候开始的?”
彦翊轻轻笑了声:“很久了……”
——五年前接你回家的那个雪夜,便是如此了。
邵柯喉咙有些发紧:“弟子,一直都不知道。”
“是我瞒你瞒的紧。”
“为何现在又告知于我,”邵柯努力咽下一口唾沫,挤出一句话,“明明,还能继续瞒下去的……不是吗?”
“你总归是会发现的。”
这个世界的攻略战线拉的太长,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彦翊总要“厚积薄发”一下的。
对话恍若凝在此处,二人都沉默着不再开口。
同样伫立的修士们按耐不住,纷纷在黑暗里祭出自己的法宝照明。
此时,停顿许久的稚音终于再次发话:
“秘境第二重考验——”
“正式开始!”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外围一位点灯的修士捂着断掉的半边手臂,哭喊着往圈内钻:
“有……有狼啊!”
众人抬灯目视,黑黝黝的森林中,无数只散发着腥臭味的巨型恶兽,正垂涎向他们逼近。
第69章 第四世界第十八章
恶兽来势汹汹, 原本集聚的修者不得不四散而开,祭出法器抵御这波袭击。
最早受伤的修士用仅剩的那只手,颤颤巍巍掏出千里诀, 指尖一掐迸发出火光。
随着那一张黄纸成灰,修士的身影也消失在原地。
彦翊只分神瞧了一眼,一赤目獠牙的恶兽便钻了空档, 越过重重阻碍径直向他奔来。
恶兽目眦尽裂, 血口大张, 身上暗纹流转。身未至, 那浓烈的血腥气味却是早熏得人头昏脑涨。只是彦翊在那末日世界摸爬滚打一遭,这点气味简直不堪一提。
『宿主,这只恶兽身上气息有异, 恐怕就是暗地里菡萏教所动的手脚。』
彦翊将手搭在腰间, 就要抽出佩剑迎战,余光却瞥见邵柯执剑砍下一匹恶兽头颅,转身就要往自己所在方向而来——
他暗自收回覆于佩剑上的手,然后调回病症页面, 随手摁下最前排的『胃痛』按键。
病症发作那一刹那,灼痛感骤然占据胃脘, 痉挛毫无规律, 意识被疼痛撕得稀碎。彦翊断断续续咳了两声, 血沫堵在喉间, 连喘息都顿滞。
人都成这样了, 哪里还有其它力气来抵御外来袭击?
他立于原地晃神, 将百米开外的邵柯吓得不轻。
恶兽愈靠愈近, 彦翊那副样子显然没办法做出反应——
邵柯左胸下那颗脏器疯狂跳动着几乎要跃出胸腔, 他厉喝一声, 顾不得自己亦身处恶兽围攻之间,运功飞身向彦翊而去。
“铮——”
剑刃堪堪抵住恶兽利齿,拦下这致命一击的同时,也被冲击力震得粉碎。
恶兽仰天长啸,身上独属于菡萏教的气息又浓烈了几分。邵柯微微愣神,可他来不及细思,下一波攻击便接踵而至。
穷凶极恶的猛兽又一次向他们靠近,邵柯几步回到彦翊身边,然后暗暗道一声:
“师尊,失礼了。”
伸手环抱住那人的腰,隔着衣衫也觉瘦骨嶙峋得硌手。邵柯刻意不去多想,运功往密林深处而去。
他思路很清晰,密林中虽说是危机四伏,可好歹还留有一线生机。可他们若执意留在木屋附近,那才真成活靶子了。
哀月隐山林,风簌拂叶落。
身后众兽的嘶吼渐趋微弱,邵柯的灵力亦几近枯竭。他姑且强撑着前行,循着路径试图找到一处可容身的地方。
方才事出得太突然,他几乎是爆发出异于常人的能力才救下彦翊,此时功法耗尽,副作用也随之而来。
执剑抵住恶兽一击的那只手止不住颤抖,过渡所用的剑更是直接报废。
邵柯弃了那柄负担般的废剑,心里暗暗感慨,这辈子靠扎实筑基稳定下来的功法,当真是前功尽弃了。
浑身的骨骼都疼得厉害,只是他隐忍不发,揽抱住彦翊的手也没有松开。
“师尊……”
他轻声唤着,心悸于迟迟没有的回应。
事到如今,让他还怎样再继续坚持——这一世的漓渚子,会与前世那个无欲无情的修士,是全然一致的同一人。
从彦翊只身入邵府救下邵柯的那一刻起,前世的种种轨迹便发生了偏移。
邵柯迷茫且惶然,他畏惧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虚幻,同时又无比渴望那份琢磨不透的真情。
行至林深不知处,连微渺的月光也被树影遮掩,浓墨黑漆漆的倾倒,恍如有着实体一般,将二人团团包裹在内。
不知从何时起,周遭涌动着一股甜腻腻的香,笼罩了昏暗的夜色。
邵柯有些不喜,只是这香味过于浓郁,屏息也没办法彻底隔绝。
前段已经没有去路了,好在那些恶兽的嘶吼也到此为止。邵柯小心翼翼将怀里的人放下,安顿他倚靠在树下。
时辰已至,彦翊当真是又犯了病。在凌霄峰上那段时间苦苦隐瞒,没料到在此就功亏一篑。
他紧紧抿住双唇,只怕一时懈怠,那喉间翻涌的血流便会满溢出来。心口炸裂般的疼与胃腹的痉挛争锋,像相对的两股强大势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针锋相对,将彦翊的意识拉扯撕碎。
若是普通人,疼了昏过去便是,然而最无奈的是,这个世界的彦翊半只脚踏入飞升境界,意识坚韧到这般苦难都只能清醒着承受。
可他这样终究是没有精力去关闭某一按键,系统踌躇着,还是自作主张替他解除了病症。
『宿主,你怎么样了?』
病症解除,彦翊像是被打捞上岸的溺水者,浑身都被汗水浸透,面色惨白到如同死人一般。
彦翊躺卧在原地,良久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意识终于从极度紧绷状态下缓解,他才慢腾腾的弯曲了指尖,微微张开唇:
“呃唔……”
“痛死了。”
系统第一次听到彦翊有这样的反应,宕机片刻刷了满屏的惊叹号:
『宿主!』
彦翊当真不明白系统为何要这般激动,只是看得那满屏的惊叹号实在头晕,后知后觉不该将这句话说出口。
『漓渚子示弱喊疼……算不算是ooc?』
系统蹲在空间一排一排的撤回惊叹号:
『宿主,咱这个任务呢,人设崩的有多厉害都没关系的哦~』
成吧,自由度还挺高。
『更何况,』系统继续道,『目标人物完全没有注意到呢。』
彦翊循着邵柯所在的方位看去,一片漆黑,只闻到似有若无的腻香。
*
魂魄缺失,子时病发,夜不能视。
脱离邵柯怀抱的那一刻,彦翊便苏醒过来,他低唔了几句不明不白的话,抬眸直勾勾的望过来。
邵柯呼吸一滞,向来便知师尊容貌出众,可每一次四目相对,他都心跳加速无法自持。
心虚的移开目光,远处林间深幽。他的心又回落沉下,忆起彦翊暗处不能视物,酸涩发紧得厉害。
于是就算灵力早已耗尽,邵柯也咬牙施法,想引亮这四周景象。
诀术未成,那人伸手覆上他蹙起的眉,声音虚弱失力,可还是带着分笑意:
“……可莫要浪费掉这点灵力了。”
邵柯惊觉,断掉法术停下脚步,声音放的很轻,生怕惊扰了那人似的:“师尊,你醒来了?身体可还有不适?”
“这夜路着实暗的厉害,弟子担心师尊会不适应——”
彦翊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半抱半揽,慢慢落脚踩地,站直了身语气稍显无奈,失笑道:
“无妨,夜色再暗,我也只管瞧着你便是。”
热气腾的自脖颈涌上耳畔,邵柯支吾两声,差点咬到舌头。他这边乱了心神,彦翊却仿佛没发觉,撩而不自知的牵起邵柯的手:
“为师感觉得到,这第二关的出口应当就在这附近。”
“我们灵力都耗尽了,应当快些完成考验的好。”
邵柯站在原地不曾动弹。
彦翊转身,疑惑的问:“徒儿,为何不跟为师离开?”
下一瞬,邵柯突然发力,竟是祭出“追一”劈向彦翊——
“你究竟是何物……竟敢,竟敢冒充师尊来诓骗于我?”
彦翊夜不能视物,就算当真要表白心意,也断不会用“瞧着你”这番话来叙述。
况且,这个“彦翊”仅有声音虚弱,举止动作倒像是无丝毫大碍,简直是漏洞百出,也难怪邵柯会这般毅然决然就对他出剑。
假彦翊自视瞒天过海,没料到这么快便被邵柯识破,毫无抵抗力的被“追一”刺中胸口。
“他”倒退两步,仍在苦苦支撑谎言:“徒儿,你为何要这般对待为师?”
看这邪物顶着彦翊的脸,邵柯怒不可遏,一把拽住那东西的衣领质问:
“彦翊呢?你究竟把彦翊藏哪去了?”
“……我就是你的师尊啊!”
“你不是!”邵柯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前世他从未称呼过我什么,今生他只唤我为‘小柯’,你什么都不明白——又怎能、又怎会模仿那人!”
身旁那股诡异的香味愈发浓烈,对面的邪物缓缓咧开嘴:
“……嗬嗬嗬。”
假“彦翊”嘴里突然发出一阵怪异的叫声,就像婴儿细微的笑。他猛的凑近邵柯,那张与彦翊别无二致的脸逐渐扭曲狰狞,最后竟化作一只尖嘴长脸的狐狸!
眼见事情败露,狐妖也不再惺惺作态,龇着牙冷嘲热讽道:“你倒是观察得细致,可那有如何?还不是中了我的媚毒?”
“那你倒是猜猜,你那模样极佳的师尊落在我手里……究竟会怎样?”
狐妖的话回响在他耳边,狰狞的笑就在眼前,邵柯浑身发冷,擒住狐妖的手瞬间失去全部力气。
见他失神,狐妖猛然发力,狠狠一爪掏向邵柯的心肺。
只是谁也不曾料到,邵柯身上竟凭空出现一抹金光,作以屏障护住邵柯,还使得那只狐妖的爪甲齐根而断。
“嗷——”
狐妖发出凄厉的惨叫,挣扎着脱离邵柯的桎梏。刺耳的尖音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邵柯挣扎着起身追了两步,又因所有灵力都被耗尽而没能成功。
狐妖化作犬科形态,顾不得胸口的伤,很快就隐入林间,再无踪影。
邵柯失神片刻,踉跄着从地面爬起,跌跌撞撞往回走了几步:“师尊……师尊你在哪?”
“弟子,弟子是不是把给你弄丢了?”
明明,自己有好好的将人护在怀里啊。
【作者有话要说】
回归!
第70章 第四世界第十九章
“漓渚子尊者, 你收那邵柯为徒,究竟是何意味?”
内室间,秦槐替彦翊斟了壶茶:“这般无名无姓的小孩儿, 怎的就入了你眼?”
水雾氤氲,窗帷半遮半掩,邵柯看不见彦翊的表情。
风铃叮当作响, 他遍寻凌霄峰摘来的花, 慢慢坠到泥土里。
“他资质不错, 根骨极佳, 若非是这个原因……”
邵柯有些狼狈的逃离。
都说凌霄峰上终年荒芜,好不容易找到的野花也是孱弱枯败,扔了便扔了罢。
……
红, 满世界都是红。
邵柯颤着左手将剑举平, 筋脉寸断的痛苦让他几近昏厥。
可他心中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此倒下。
他冷冷抬眸,看向对面那青面白瞳,行尸走肉的怪物, 俨然在看一个死物。
“……就剩下你了。”
“乖乖受死,我不会放任你这食人怪物出去的。”
不顾肩头汩汩流淌着的鲜血, 邵柯疲怠的提剑而上, 狠厉的砍下那怪物的头颅。
意识有些昏沉, 身上黏腻着不知是谁的鲜血。邵柯再也拿不住剑, 踉跄着跪倒在地。
有雨落在他脸上, 冲淡了些许血腥气味。
邵柯想哭, 但哭不出来。
“啊——”
身后传来惊呼, 姗姗来迟的正道修士惊恐的看着满地血尸, 在邵柯麻木的眼神中一寸一寸抬高剑尖。
“邵柯, 你滥杀无辜,修习魔教功法,为天下之大害,必诛之!”
漓渚子没有出现。
……
“邵柯,既然你已堕入魔教,那也没资格再顶着漓渚子尊者之徒的名号招摇撞骗了!”
噬谷风大,传入耳畔的声音都像隔着层屏障,隐隐约约,令人发笑。
邵柯确实也笑了,笑得撕心裂肺,笑到嘴里满是血沫气味。
“事到如今,你竟还笑得出来?!”
邵柯环顾四周,对他恨之入骨的,是他曾经视作家人的同门师兄弟。
性格古板经常罚他抄写经书的师兄;
常常翻墙偷鸡盗酒投喂自己的师弟;
煮饭难吃还热衷于下厨的霸道师姐;
弄脏了裙子娇滴滴哭了一宿的师妹;
他们构成了自己曾经所设想过所有的美好时光,又用最残忍的方式打破这一切。
而真正刺中内心,最致命的那一击——
邵柯抬眼,敛去笑意,状似轻松的看向那人:
“师尊,我不会死在你手里的。”
*
本以为重来一世,怀揣这般深仇大恨的自己,能够毫无顾忌的离开。
结果到头来,自己依旧败得彻底。
压制已久的伤雪崩般爆发,邵柯一下子支撑不住,狠狠倒在地上。
“师尊……师尊……”
他茫然的在地上攀爬,指尖很快就磨砺出血。邵柯拖着残破的躯体,挣扎着一点一点往狐妖消失的方向前进。
邵柯清晰的记得,第二重考验开始之际,彦翊惨白到毫无生气的面色。
他甚至虚弱到已经没有力气躲避恶兽的袭击……
“你倒是猜猜,你那样貌极佳的师尊落在我手上,究竟会怎样?”
头脑中轰的一声炸开,邵柯心中最紧绷的弦猛然断裂,剜得心口鲜血淋漓。
究竟会怎样?
他伏在地上,大口大口的残喘着,可强烈的窒息感还是让他呼吸不过来。
……
师尊会死的。
彦翊会死啊!
因为自己重生,使得彦翊改变了心境,所以害死了他吗?
“不,我不要。”
他喃喃着,眸子中已经没了神采。赤红黯淡的光自他心口出迸发,慢慢集聚成一团,化作漩涡将邵柯完全包裹在其间。
“师尊……彦翊,你不要死——你别对我那么好,就像前世那样,杀了我。”
“没关系,杀了我,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没关系,我知道死是怎么样的了。”
他自言自语的道,浑然不觉眼眸中早已流出血泪。*
同一时刻,秘境之外,秦泽拦住伤痕累累的狐妖:“东西呢?”
狐妖捂住伤口嗷嗷叫:“你还问我东西呢?那小子身上下了道护身符,若非我当机立断逃走,还容得下你在这问?”
“不过我给他下了媚毒,不解这毒,那莲花他铁定吸收不了,到时候暴毙而亡,就是你夺回莲花的好时机。”
秦泽几乎咬碎了一口牙,一字一顿的问:“你为何会认为——邵柯一定没办法解这媚毒?”
狐妖理所当然的道:“他身边只有那漓渚子在,我早就打听好了,漓渚子清心寡欲,收邵柯为徒也只是为了那一身根骨……更何况这等师徒禁忌之事,他向来嗤之以鼻。”
秦泽最终还是没忍住,呕出一口鲜血来。
“喂!你没事吧?”狐妖吓了一跳,赶忙扶住他,“那漓渚子当真这般强悍,让你到如今也口吐鲜血不止?”
秦泽咽下一口血沫,几乎是绝望的开了口:“你可知,你这媚毒下的,对漓渚子来说有多么的……”
“正合时宜吗?”
狐妖懵懵懂懂的摇头。
*
『宿主,要不把其他病症也一并解除了吧?在这林子里夜不能视,简直举步维艰。』
彦翊口中的“好”还未成型,就见邵柯那边隐隐显现出黯淡的诡异红纹。
这下能够看清了。
『怎么回事?』
彦翊疑虑,思忖着没有直接上前。
『嗯,说起来宿主可能不信,目标人物黑化了。』
『那狐妖变作宿主的模样,被目标人物识破后谎称宿主嘎掉了。目标人物一时之间心神混乱,菡萏教功法趁虚而入,然后走火入魔了。』
彦翊蹙着眉听完系统的概括,最后低低骂了声:
“傻。”
“这么容易就被骗,出门在外可别说是我漓渚子的徒弟,丢脸。”
叹了口气,彦翊快步来到邵柯身旁,无视周遭环绕肆虐的红纹,将人整个翻转过来:
『走火入魔……用那雪莲能不能救?』
『能,当然能!』
得到肯定回答,彦翊单手解开邵柯的衣襟,将那株雪莲拿了出来,指尖凝成光团,一瞬间就将花体碾作粉末。
『系统,解除所有病症,我要防止出现任何差错。』
『好嘞!』系统欢天喜地,瞧着彦翊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嘎嘎乐,有意无意的没有提起另外一回事。
病症全部解除,原身的真正实力回归,除了破碎的元神之外,彦翊第一次感受到这副躯体的强大力量。
彦翊托起邵柯的肩,用醇厚的灵力桎梏他意识体内冲撞流窜的功法,然后将莲花粉末凝成一枚丹药喂进邵柯嘴里。
邵柯眼中肆意的魔性渐趋安宁,他微微颤动睫羽,干裂的唇蠕动着拼出字音。
见邵柯成功吞下丹药,彦翊收住大肆输出的灵力,针对性的传输以稳定他的心神。
温和毫无攻击力的灵力滋养了邵柯的元神,原本在体内叫嚣的功法也重新安于蛰伏。
邵柯缓慢的眨了眨眼,意识回笼,他看见谪仙般的那人。
“……师尊?”
不,不是师尊,是他的彦翊。
他阖上眼,揽住彦翊的颈,施力吻了上去。
雪莲制成的丹药沁人而冰凉,化在唇齿间还有一丝淡淡的清甜。
邵柯小心翼翼的用舌尖舔开彦翊的唇,他屏住呼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情感来交换他们的气息。
呼吸逐渐变得滚烫发热,彦翊洒落的气息途经耳畔,染红邵柯那片肌肤。
他情难自禁,连眸中都染上深深的情欲,喉结上下移动,邵柯双手攀附上对方的胸膛,将自己的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哟哟哟哟……』系统在脑内疯狂土拨鼠尖叫,『又亲了——』
彦翊并没有抗拒邵柯的这个举措,只是待他呼吸不过来时,才将人拉开:“怎么连呼吸都忘了?”
邵柯因缺氧而满脸通红,眸光凝在彦翊身上,抱住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师尊……我刚刚弄丢你了。”
“你没有。”彦翊回他。
“不,”邵柯又凑了上来,蜻蜓点水似的啄他唇角,“是因为我重生了,打乱了这原本的所有发展,所以把你害死了。”
他自言自语得起劲,像是还沉浸在方才的幻境里没有出来。
“小柯,我真的没事,你没有伤害到我。”
邵柯置若罔闻,眼底满是悲戚,揽住彦翊的手越缩越紧。
“彦翊,别离开我,好吗?”
他的语气太委屈太绝望,彦翊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他突然忆起第一重考验结束时,邵柯哭喊着的请求:“彦翊……我求求你。”
他那时求的,究竟是什么呢?
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沉甸甸的,彦翊叹了口气,伸手抚上邵柯脊背:“好,我不离开。”
这句话出口,邵柯强忍住的泪水如决堤般,止也止不住的流下。他咬着下唇控制着没有哭出声,只是在心底,暗暗记下彦翊这句承诺。
阴翳的层云被拂风吹散,一抹淡淡的月光萦绕在彦翊身前,树荫婆娑下的阴影勾勒出身型,胸前的衣襟因拥抱而泛起褶皱。
邵柯想唤那人的名字,嗓子却哽住了一样,只余下一段似有似无的气音。
只是他的情绪总算是真正稳定下来。邵柯揩去泪痕,恋恋不舍的脱离彦翊的怀抱。
彦翊勾唇轻笑:
“醒过来了,不疯了?”
邵柯心虚的移开目光,眼神却不自觉的落在彦翊唇上。
自己刚刚……好像是亲了彦翊?
心跳猛然加速,邵柯突然有些不敢面对彦翊——虽然这一世彦翊待他极好,可要想两情相悦……到底还是过于奢望了。
他张了张嘴,正想对自己方才那有失规矩的举动作以解释,丹田处突然翻涌起一股异样。
他神色一凝。
狐妖临走前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你倒是观察得细致,可那又如何?还不是中了我的媚毒?”
邵柯还未从惊异中回神,耳边便传来彦翊的声音:
“小柯,你怎么了?可是身体还有不适?”
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哟哟哟哟哟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