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三世界第二十三章
玻璃全景长廊像连接了两个不同的区域。
身后的墙体灰白, 窗门总严丝合缝,外延是幽蓝电线的路径。金属器械运转的噪音从底部传出,所有进出的人员都行色匆匆。
前方则似是一栋高级公寓, 落地窗大阳台,绿植环绕阳光正好。
这里是C城最顶尖的医疗部,环境优美水平高超, 治疗手段往往先进而特殊。
“特么的……”
身穿白色医护服的男人骂骂咧咧走过长廊, 眼前美好的景象没能让他拥有一个好心情:
“我真的——是最后一次管他了!”
男人推开“高级公寓”的大门, 胸前的身份牌在阳光下掠过一道光斑, 上面的字赫然在目——
【黎暮。】
*
“黎医生。”
坐班的是个娇娇俏俏的妹妹,性格温柔认真,做什么都很干练。
今天的天气难得不错, 她便把养在办公桌上的一排绿植都搬到了阳台上, 面前的资料摞成一排,整整齐齐。
黎暮收了火气,勉强朝她一笑:
“0001号房有家属进入吗?”
妹子思索了一下,然后摇头:“确实是有个帅哥进了0001……叫了也没登记。”
妹子顿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我看他有家属证明……”
黎暮牙关咬的咯吱咯吱响, 扭头就上了电梯:“邵柯,我就特么晓得——”
前后反差之大, 给人妹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叮——
电梯门在黎暮面前缓缓打开, 他放轻踏在地面的脚步, 很快就来到0001号房前。
透过病房门上那半截玻璃, 黎暮一眼便望见守在病床前的男人。
他躬着背, 整个人显得落寞而颓废。衣服被压出很明显的褶皱, 领带就这么被他松松垮垮的扯落在一旁。很久没打理过的头发稀碎凌乱, 垂落着长得齐肩。
落地窗让阳光充分的照射进来, 可这人偏偏坐在阴影当中, 一点光也不沾。
黎暮推开门,动静不小,只是自始至终男人都没有抬头望他一眼,只静默的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床头仪器此起彼伏,尖锐的警报声听的人心慌。饶是在医疗部工作了数年,黎暮还是难以忍受这样的声音。
他深呼吸数次,终于忍住直接撂倒这人揍一顿的冲动,缓缓开口:
“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好好听医嘱,擅自做出决定进行两个疗程?”
“当初你固执己见,偏要亲自参与治疗——我没劝动,但也说好了,一切都按我给你制定的计划行事……”
“可现在呢?你不仅没有及时登出,连结束后的心里辅导都鸽掉……怎么,出尔反尔是吧?”
越说越来气,黎暮抱着怀,狠狠在男人的椅子腿上踹了两脚:
“再这么整下去,迟早会没收你参与治疗的权利!”
男人终于在这一句话中有了反应,他低垂着头,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倦意:
“……对不起。”
“我只是太害怕了,明明有很多种办法,他为什么要选择那么……”
那么令我难过的方式?
后面的话,他已经说不出口了,只是强撑着,才没有让情绪彻底崩溃。
那人怎么就不明白,自己会携带所有记忆回到现实,然后反反复复的,被那些真实的生离死别伤到遍体鳞伤?
黎暮张了张嘴,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啊,明明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完成攻略,但似乎,每一次的结局都不尽人意。
最后只深深叹了口气,安抚道:
“邵柯,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去完成心里辅导吧,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更作为你的朋友,我不希望你也倒下。”
黎暮难得的语重心长:“其实经过数据分析,一切都有在慢慢变好的迹象——至少最近的一次,他选择了复活,结局也相对不错嘛?”
虽然,复活的前提是,那人主动寻死。
也不知邵柯是否有听进去,黎暮继续灌输他的心灵鸡汤:
“再说了,总不能等人好了,你这边又出问题了吧?听我的,先去把心理辅导做了,再进行下一个环节……”
“……”
“好。”
邵柯总算是答应了,俯身替床上那人理好领口,然后牵起他的手,在手背处落下一个吻:
“……快点恢复过来吧,我还等着你回家呢。”
“我亲爱的彦翊。”
第四卷 仙侠世界
第52章 第四世界第一章
『强制沉睡机制已关闭, 意识体连接成功。』
『数据加载中……』
『任务世界已载入。』
屋外凄厉的风呼啸而过,簌簌砸在窗棂,挂在屋檐的幡帘被牵扯而起, 像白色厉鬼张牙舞爪的在舞动。
凛冽的寒风透过未合实的窗缝,吹在身上针扎一样刺痛。偌大的房间内,炉火已熄, 只剩身前明明灭灭的灯烛尚有一丝温度。
彦翊蓦然睁眼, 自混沌迷离中逐渐清醒。
……果然, 有关目标人物的记忆又成了一片空白。
冷风灌进衣领, 吞吐的气息都化作缥缈的白雾。彦翊很快调整好状态,掀开盖在身上那床冰冷裘被,慢慢踱到床前, 伸手去掩了那漏风的窗。
『滴滴, 宿主!你最可爱的系统又上线啦~』
意识体内传出熟悉的机械音,彦翊早已习惯系统这种毫无征兆的出现,于是淡定的接过话头:
『扣除上个世界最后购入的复活丹……我还剩多少积分?』
事发突然,他只想着如何解决当下的问题, 却忘了还要善后。
虽说自己并不在乎积分多少,但彦翊确实对系统商城那些特殊能力挺感兴趣的。
系统沉默半晌, 像是再考虑什么, 斟酌许久才发言:『或许, 宿主不妨问问, 你还欠多少积分?』
『什么?』
系统深吸一口气:
『复活丹六积分一枚, 本来正好与末日世界所加的积分相抵消……但, 目标人物死亡是任务大忌, 因此附加扣除了一些分数。』
『所以, 』系统给出回答, 『宿主此时的积分——是“-10”哦~』
幸灾乐祸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竟然有二十积分嘛……还是在自己已经复活对方的前提下,看来目标人物死亡对任务真的有很大影响。
也不知道积分扣除多了还能不能赊账购买能力。
整理完上个世界的遗留问题,彦翊重新坐上床榻:『成吧,来说说这一次的任务。』
系统立马恢复正经状态:
『宿主,此次任务的背景为仙侠世界——魔教肆虐,反魔正道之风尤为盛行。』
『然而,所谓的正邪之分不过立场不同,其间子弟更是良莠不齐,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孰是孰非其实并无定准。』
在简单介绍完世界观后,系统开始对这次的设定进行概括:
『原身为凌霄峰峰主漓渚子,亦是当今修仙界五大尊者之一,这场除魔正道的领头人物。』
『而目标人物则是原身的首徒,天赋异禀身赋灵根,并且……他还是一位拥有前世记忆的重生者。』
『重生者?』
彦翊不自觉蹙眉,将这个词轻声重复了一遍:
『所以说,前世原身与他的纠葛——如今只怕是都要算到我头上来了。』
『是的,很可惜,前世原身与目标人物的关系并不算好——不,应该说……相当的微妙。』
『怎么个微妙法?』
系统继续道:
『宿主有所不知,这个世界的原身并不是什么好人,虽说表面上风光霁月受万人敬仰,实则内心狭隘嫉妒心强。』
『前世之所以对目标人物有救命之恩,也不过是看重他一身灵骨妄图占为己有。可怜目标人物满腔热忱,暗自倾慕百年,结果却被逼无奈堕入魔教,最后毙命于原身三尺青锋下……不得善终。』
这个人设简直糟糕透了,只差将“反派”二字刻在脸上。
彦翊转身重新升了暖炉,然后回到床榻:『所以说,邵柯携带着对“我”的全部恨意重生了?』
没想到系统否认了:『并没有。』
『目标人物如今处于一个非常矛盾的状态。一方面,因着那别有用心的救命之恩,他对原身依旧有着爱慕之情;另一方面,真相的残忍与前世的惨死,又让他对原身怀有恨意。』
『所以原身的感情非常复杂,好感起步值也达到了这几个世界中的最高值——百分之五十。』
彦翊万万没想到,在历经被心爱之人亲手杀死,得知自己堕入魔教与原身脱不了干系等真相以后,邵柯的好感值竟还能达到百分之五十的程度。
还真是……野菜没认全。
既然这个世界的人设已经如此,彦翊也只能暂且妥协,扶额轻叹:
『那么,现在剧情发展到什么时候了?』
『正值宿主重生归来不久,原身还未救他的命以前。』
也就是说,这一世,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听了这么久,总算是得来了一个好消息。
『说说吧……』
暖炉重燃,屋子正一点一点的回温,彦翊窝在被褥中,整个人都变得倦怠慵懒起来:
『原身救邵柯的过程,越详细越好。』
*
夜已深,寒风自阴晦处穿堂而过,撞得窗棂哐哐作响,云雾遮掩了月色,天幕一片暗沉。
不安的情绪在这一片死寂中蔓延,邵府处处人心惶惶,异变在此悄悄生根发芽。
“啊――”
一道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音调刺耳至极,似是有什么恐怖至极的事情发生。
血雾随夜风飘散,不知从何而来的黄纸拂散半边天,怪诞诡异的丧曲吱吱呀呀的在府邸各处回荡。
邵府偏院,一处不起眼的枯井中,十余岁的少年屏息敛声,一动不动的潜伏于此。
他静静看着眼前烧杀戮掠的场景,眸中有着与这个年纪毫不相仿的漠然。
鲜血几乎要溅在他的脸上,少年却连眼睛都不曾眨过,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于十多岁的孩子。
或者说,他压根就不算是孩子。
他本应该堕入无间,受尽剥皮剜心之苦。不料再度睁眼,他重回十三岁那年,一切争端未起,他也不是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杀吧……杀吧!
少年眼里满是病态的快感,有如淬毒包嗜血的目光,在此处偏院的惨状中流转。
屠戮者并没有发现枯井中藏匿的身影,邪笑着将草垛点燃,让整座府邸都消匿于火光之中。
*
入夜,铅块似的层云掩住月色,没有泄下一丝光亮,整片山林死寂沉沉,黑漆漆的嚇人。
午后大雪封山,只独有一人在崎岖小径上踯躅前行。猎猎的风灌满衣袖,那人面色白如纸,仿佛下一秒便要倒下了似的。
或许是身份足够尊贵,他身穿顶好的衣裘,丝毫不受瑟瑟寒风阻挡,走得越发急促。
夜色如同有着实体一般,席卷着模糊了他的容貌,月白色的锦袍无复杂的花纹,只堪堪绘出一段古色古香的水墨。
他便是进入这个世界数天的彦翊。
那日系统将原身救邵柯的来龙去脉告知以后,彦翊便不告而别,径直赶来南城邵府。
『……』
『前世,原身并非于此时就救了邵柯,而是在他孤立无援,受尽磨难,甚至失去右臂后才偶然出手相助。因为看中了邵柯的灵根,便假情假意收其为徒,开启了后面百余年孽缘。』
『其实目标人物真的惨,幼时生母遭人侮辱,早在他八岁那年便撒手人寰。彼时他尚且年幼势微,受尽屈辱还被污蔑害死邵二公子,强行折断右臂后驱逐出府。』
『一个半大的孩子,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各处投奔,也因此习得不少魔教功法。后来,目标人物才在逃亡途中,与原身相遇。』
说到这里,系统顿了一下:
『后面的事……就很顺理成章了。正道之人,包括原身在内,都嫉妒于他的灵根与天赋,于是修习魔教这个污点便成了目标人物无法逃脱的囚笼。他眼睁睁看着昔日师友在利益面前卸下伪善,龇牙咧嘴的过来啃食他的血肉。』
『可谁又知道,邵二公子之死,仅仅是因为他抢夺目标人物那毫无营养的饭食,导致肠胃娇弱不受……他们口中的魔教之人,手上也从未沾染无辜之人的鲜血。』
那日屋内沉默良久,彦翊看着眼前烛光摇曳,墙面上自己的身影扭曲而怪异。
系统不知彦翊在那声轻微的叹息中想了些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
雪静静落了下来,触及彦翊的体温又慢慢融化。他指尖冻的发紫,可行进速度依旧没有停缓的意思。
为了赶在特定时间点以前到达,数十天的路程硬生生被他缩减至五日。彦翊途中无一刻停顿,就连夜间也丝毫不敢懈怠,几日都未曾阖眼。
眼见着雪渐渐漫过膝盖,彦翊抿了抿发白的唇,心中念诀以灵力唤醒佩剑。
他轻身一跃点踏剑身,原本湿透的鞋靴衣摆瞬时干透。
山顶处火光缭绕,淡淡的血腥味随山风染上彦翊的鼻息,他不悦的皱了皱眉,然后御剑飞往覆灭中的邵府。
『宿主!这邵府怎么失火了?前世也没这一茬呀……』
彦翊看着不远处火光一片,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想必应该是邵柯的手笔。也是,前世邵府对他那般不仁不义,重来一次又何必再按部就班受尽屈辱。』
『邵柯前世身死时,可是凭借自身的天赋异禀和刻苦修行,将幼时那习得不伦不类的魔教功法给练的炉火纯青——收拾一个邵府自然是不在话下。』
所以,要攻略这么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又实力不凡的人物。
自然是要卖一个贯穿始终的惨。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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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四世界第二章
眼见马上就要到达邵府, 彦翊一边翻找起相关病症,一边向系统询问邵柯所在的具体位置。
『邵府偏院的枯井里,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既然是蓄意报复, 总不能还将自己给拉下马。
彦翊对邵柯能够安然无恙并不感到意外,反之,若是因为复仇而将自己搭进去……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愈接近山顶, 便愈觉得邵府区域焮天铄地, 偌大的府邸竟全然由火光所裹挟, 血气冲天, 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火烧后焦灰的气味。
腥臭,恶心,令人作呕。
漫天的黄纸于热浪中盘旋, 慢慢悠悠的落在彦翊脚边, 然后沾染地面融化的雪水,很快就氤氲成一片。
彦翊蹲下身捡起,借着熊熊烈火端详片刻,展开边角露出黄纸上的印记:
『莲花?』
『是的, 这便是邵柯前世所堕入魔教“菡萏”教派的特殊标记。』
原来是借了老东家的力量……倒是聪明。
彦翊没有急着去见邵柯,而是将病症界面拉到很后面, 直到终于找到他所心仪的病症:
『果然有这个病症……』
系统切入界面一瞧——好家伙, 怪不得说要卖个贯穿始终的惨, 直接缺个两魂三魄可不就成了?
『宿主, 我可要提醒你一下, 这缺魂少魄可不比先前的皮肉之苦——这可是确确实实反应在精神方面的病症。』
『且不说是否会影响灵力使用, 每至子时心绞吐血可少不了。』
彦翊只虚空睨了他一眼:『因爱生恨比单纯的恨意难办多了, 这个世界难度应当与现代世界不相上下。』
『再说了, 』彦翊将那张黄纸掷于地面, 『我倒是想要阻断痛觉的能力——你给吗?』
系统:……
也不看看你多少分!
『别担心,我自有打算……菡萏教撤离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去会会那个对我又爱又恨的小徒弟了。』
彦翊敛眸拂去袖口的尘灰,神色不动的按下病症按钮,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让他忍不住身形一晃,掩唇压抑的咳了两声。
再一抬眼,火光似是染红他眼尾一线,眉眼好似水墨画般氤氲。他微微蹙眉,似是因火光迷了眼,垂落的指尖赫然滴落一枚血珠。
魂魄离体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系统在后台嗞了哇啦的叫:『宿主,快运转内力护住心脉!这样就不会那么疼了!』
没理由在这种事情上叛逆,彦翊乖乖照做,然后径直往偏院方向去。
说来这邵柯也确实可怜,出生即不幸,好不容易以为自己得到救赎,不曾想有一桩算一桩,都是机关算尽利益至上。
*
邵柯躲在枯井当中,静静听着邵府此起彼伏的呼救,血肉被兵器刺穿的喷溅声。
“死……都给我死……”
他眼里盛满了恨意,以及大仇得报后病态的快感,只觉天道轮回,痛快至极。
杀戮渐渐止息,邵府在这一世终是走向了覆灭。邵柯透过井口枯枝的缝隙,看着眼前被鲜血染红的邵府,心情痛快得几乎想引吭高歌。
前世的自己,为了那伟光正的——漓渚子首徒的名号没能报仇雪恨。如今重生,反倒是机缘巧合圆了遗憾。
怎么不让他高兴?
对了,前世人们怎么评价自己来着……那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邵柯一直觉着贴切,甚至有些心悦这个称呼。
魔头,那可是无人敢欺,肆意妄为的象征。他便是忤逆了天道,似乎也因魔头一说,而显得合情合理。
“真是傻啊……”
邵柯的笑意渐渐收了,眼里映着火光的红,眼角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居然为了那个人光风霁月的伪装,白白让邵府多活了那么多年。”
重生又如何?在一片真心被狠狠践踏以后,他还能怎样用这样一副破碎的躯体,苟延残喘的存活。
这个凛冬比前世记忆中的,还要寒冷。
彦翊穿过邵府长廊,在转角处匿了一阵,脚下横尸满地,衣摆愣是没粘上一星半点血渍。
历经末日,只觉这种由灵力和冷兵器造成的死亡都不值一提,毕竟上个世界可是直接生啃。
他稍微泄出一丝灵力,不偏不倚砸向邵柯躲避的地方,然后才继续迈步,慢慢往枯井方向靠近。
彦翊走得轻松,殊不知因为这点气息,枯井内的少年屏息凝神到快要厥过去。
就在邵柯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打算悄悄逃出枯井的时候,竟感受到陌生的灵力波动。
虽说他重生归来并未恢复前世实力,但凭借着超强的感知力,也多多少少知晓这灵力拥有者的实力不凡。
——不会的……我躲的地方很隐蔽,应该没人能够发现。
——菡萏教不是已经烧杀戮掠完了吗?为何会有人复还回来?
邵柯整个人都潜伏在枯井内,尽量减少动静,挪动着伸手摸向壁沿的碎石。
——可恶,都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还会出岔子?
他所用的手段很隐蔽,按理说不应该被人发觉。邵柯紧咬牙关,心脏如擂鼓般跳动,仿佛马上要跃出胸腔。
掩盖在井口的枯枝蓦然被人掀起,邵柯猛的窜出来,死死拽着石块径直砸向那人穴口——
长剑铮铮而来,在夜色中划过一道白光。虎口处似是被何物撞击,一阵发麻。
邵柯还未看清眼前的人,掌心的碎石早化作沙粉,飘散而去。
剑光之下,是一张如入凡嫡仙,美得出尘不染的脸。邵柯的心恍若被人捏住,一阵一阵跳动得厉害。他怔愣在原处,半举着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去。
那柄剑只震穿了碎石,却是没伤到他一分一毫。
原以为历经前世之痛,自己早能放下奢望,不再对他有所希冀……原来不过是痴心妄想的自我欺骗。
邵柯像是被人扼住脖颈,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没事了。”
彦翊的音色清冷,试探性的将少年拥入怀,眼底的情绪翻涌变换。
终是没能忍住,邵柯顺势将头埋在彦翊肩颈,发了狠似的咬了上去。血腥味在他嘴里迸发开,他像匹恶狼,始终没有松口。
彦翊没有阻止,只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背,嘴里轻轻的呢喃,像是在哄孩子:
“别怕,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了。”
直到彦翊的鲜血蔓延着染红肩上一片,邵柯才堪堪松口,满心满脸都是泪——真是没骨气,居然会贪恋于前世仇人的怀抱。
好在他现在顶着的躯壳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倒让一切行为都显得合理。
情绪发泄完了,邵柯镇静下来,也意识到不对劲。
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分明还未曾与彦翊相遇。正因为在黑暗中独自前行许久,他才会将彦翊当作生命里的光。
如今看来,所谓的师徒情意,不过是披着救赎外壳的蓄意利用。
只是不知为何,这一世彦翊会赶来邵府……难道是自己重生而引发的意外?
他暗自思索,前世彦翊分明没有来南城,而是在自己为活命修习魔教功法,浑浑噩噩于世间苟且时才出现。
邵柯一人踯躅前行那么久,身后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向他伸出尖牙利齿,万丈深渊都等着他坠落。他过得太孤独,为那人那点好连自己都不要了,因此在遭遇背叛的时候,就显得尤为痛苦。
他抹了一把泪,挣扎着脱离彦翊的怀抱:“你究竟是谁?”
邵柯装出一副受惊小童的模样,眼眸里满是对于家破人亡的惶恐不安。
若不是彦翊拥有上帝视角,恐怕就被他欺瞒过去。
“我是来救你的人,亦是凌霄峰峰主漓渚子……当然,你也可以唤我为彦翊。”
邵柯瞳孔微缩,双唇紧抿,藏在身后的手狠狠掐进血肉里——前世的彦翊,向来是高高在上的,从来没人被准许直呼他的名讳。
只是,为何这一世……
彦翊惊觉于邵柯仅凭这么一句话,就能够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看来前世付出真心不假。
好在有所暴露也是计划的一环,于是彦翊及时止损:
“如今你身赋灵骨又惨遭灭门,留在这里只会更加危险……可愿意随我回凌霄峰?”
邵柯眼里的光又沉了下去。
对啊,漓渚子从来都不会在意任何人,他收自己为徒也不过是为了灵骨罢了。
“我……”
少年站在彦翊对面,眼里仿佛有泪光闪动,他一字一顿,割断他们这一世渊源的线:
“不、愿、意。”
彦翊看起来并没有多大意外,眼底波澜不惊,只是淡淡的问道:
“为何?”
“你这小童,可知道凌霄峰是多少修仙者梦寐以求的地方吗?”
邵柯不卑不亢的朝他行了一礼:“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志不在此,有缘无分。”
“若是……我偏要将你带回凌霄峰,你又能怎么样?”
邵柯不可置信的抬眼,正巧撞进彦翊那双古井不波的眸子里,品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下一秒,他的腕间就被这人扣上一条红绳。似是怕邵柯不知,彦翊还出声解释道:
“缚仙锁,你便是逃去天涯海角,我都能将你寻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彦翊:总算报了被栓链子的仇。
第54章 第四世界第三章
邵柯似是被烫着一般, 蓦然将手缩了回去。他捻着红绳翻来覆去的折腾,结果当真解不开。
上辈子从未听说有缚仙索这般东西,可惜这具身体尚且年少实力不精, 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睫羽上还凝着泪花,朦胧着有些看不太清眼前这人的表情。
邵柯放弃与这劳什子缚仙索纠缠,心里暗自唾弃——这彦翊为了得到自己的灵骨, 还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呸, 还说什么“可愿意随他回凌霄峰”, 脸呢?
“就算你这般威胁, 我不肯仍旧是不肯。”
邵柯横眉瞪他:“你作为凌霄峰峰主,做出这般可耻行径就不怕遭人诟病?”
彦翊垂了眸,仔仔细细思索了许久:
“为何要怕……我不过是想将你带上凌霄峰罢了。”
他说的缓慢, 语气也显得软, 倒有那么些委屈的意味在里面了。
邵柯摇了摇头,自己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只是再争执不休,怕是会引起猜忌……前一世自己便始终猜不透这人的心思。
思来想去,总归放不下前世身死的仇恨, 就随着彦翊上了那凌霄峰,狠狠出了口恶气又如何?
再者, 这一世他还未接触魔教之术, 尚且活得清清白白, 便是找邵府寻仇也是借刀杀人, 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如何再抓住自己的把柄?
邵柯欲盖弥彰的对自己进行洗脑, 殊不知再怎么样解释, 也不过是为了掩盖住自己内心那点近乎于乞求的可怜妄想。
彦翊又接着给了道台阶:“我也不强求收你为徒, 只是眼下你确实走投无路, 倒不如在凌霄峰住上些时日……”
“待你学得些保命功夫再出山, 可好?”
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邵柯又做出一副小儿害怕嗫嚅的模样:“……好。”
得到回答,彦翊似是松了口气,半蹲下身,覆掌盖住邵柯被震麻的那只手。
微光环绕着指尖涌上小臂,所及之处筋骨舒畅,就连最微小的擦伤也随之恢复。
也许是担心这具还未修习的少年身体承受不住,他将灵力遏制得很微小,只一点一点的慢慢传输。对于这件事,彦翊显得很有耐心,也很固执,直到邵柯全身上下都被灵力所充盈,他才堪堪停手。
只可惜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并不能提升邵柯的好感,甚至阴差阳错,勾起他前世糟糕的回忆。
彦翊惯会收买人心,前世也曾这样待他……邵柯冷哼一声,只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连关心都能作假。
见邵柯并不买账,彦翊也不心急,他微微朝邵柯一笑,再开口时声音喑哑得厉害:
“现在不疼了。”
他起身时显得有些急促,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别过头去压抑的咳了两声,彦翊望了眼天色,自雪开始落之时,晕月便被匿在云层之后。
估摸着就要到子时,不知离去的菡萏教还会不会突然返还,他必须带邵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先下山,寻一处可供避雪的去处,待明日养精蓄锐后再赶往凌霄峰。”
邵柯还沉浸在彦翊抚上他手心那时的触感中,闻言才慢慢忆起,南城邵府距离凌霄峰可差了千百里,也不知这人千里迢迢赶来的目的。
总不能是为了救他。
邵柯自嘲的笑了笑,抛却所有因彦翊出现的纷扰想法,回答道:“好。”
彦翊半蜷着背,尽量低着头与邵柯保持平视,闻言睫羽微颤,落在他发丝的雪来不及融化又飘飘然坠下。
“方才还跟个坚贞不屈的小郎儿似的,这会儿怎么说什么都好。”
『问题是——你这也不让呐,目标人物才拒绝两句,直接就给人套上缚仙索。』
系统作为吃瓜群众看的透彻:
『目标人物还纳闷没听说过缚仙索这玩楞呢……就一破绳附上彦翊的元神,名字啥的全靠胡诌,能听过才有鬼。』
反正再碎嘴也不影响彦翊埋坑,系统索性吐槽个痛快:『这恋爱脑当真使不得,前世都被捅成筛子了,重来一世几句话又被这人拐上山。』
『不争气!』
系统恨铁不成钢的下出定义。
彦翊意识体内都快说相声了,表面上还端的一副清冷高岭之花的模样,他淡漠的瞥了邵柯身后一眼,运转内力又使得刚刚落地躺尸的佩剑收回剑鞘。
邵柯怔愣片刻——若是自己没有看错……这一世彦翊的佩剑,似乎不再是前世那柄神器了?
容不得邵柯再多疑一步,彦翊缓缓朝他伸出手,动作温柔而自然:
“走吧。”
邵柯微不可查的晃了一瞬,抿着唇死死盯着眼前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臂隐在月白的衣袖里,只露出突起骨骼的那一块。
这样的手,抚琴舞剑斟茶……都是极好看的。
可偏偏,也是这样一双手,握着那三尺青锋,毫无留恋的刺入他胸腔。
邵柯的呼吸逐渐变得灼热,莫名而来的窒息感让他忍不住颤抖,四肢僵定在原处,无法逃脱,也无法动弹。
见邵柯迟迟没有反应,那人主动凑上来,用指尖扣住他的手腕。
凉……刺骨的冰凉。
像是一墩冰雪,由天寒地冻处而来。
邵柯被落在肌肤上的温度沁得打了个寒战,陷入前世那不堪回首的意识猛然被拉回,他止不住的大口喘息着。
下一秒,带有清淡药香味的披裘隔开所有凛冽寒意,衣物主人少许的未散的暖意触及肌肤,驱散方才心头的阴霾。
“可是有些冷了?”
那人问,明明声音起伏不大,但邵柯还是从中听出关切之意。
邵柯将整个人都裹挟在衣裘里,拉起领口掩盖住潮气的眼:“……嗯。”
他紧紧咬住牙关,唯恐下一秒就会哭出声来。
雪落避月模糊了时间界限,彦翊顾不得再耽搁什么,于是牵着少年往邵府外走。
脚底是粘稠的泥泞,仿佛走在血浆之上,每一步都显得艰难。
邵柯裹着不合身的宽大披裘,视野并不开阔,走起来难免有些磕绊拖沓。
而彦翊虽说想赶在子时前下山找到临时住处,但也不急于这一时,于是慢慢迁就他的步子,还时不时回头以防他摔倒。
周身只余踩踏的挤水声,一路静谧,邵柯却无端的感到心安。
他从未这样与师尊安安静静的赶路,也从未这样近距离接触过。
一直以来,他都像扑火飞蛾,又何尝与火共处?
邵柯还在出神,前方的人却突然停住脚步。一时不备,差点撞到那人怀里。
还没从鼻息间那抹似有若无的清淡药味中回神,就听见彦翊的声音:
“前方大雪封山,你没有灵力,只怕难以徒步下山……”
“我背你可好?”
邵柯猛的拽紧身前披裘的边角。
反正他现在被彦翊定义为“说什么都好”,那……再多说一次也不为过,对吧?
似乎断定了邵柯不会选择拒绝,彦翊缓缓蹲下身,运转灵力为他驱散落雪。肩头利齿撕裂的伤口已然凝固,晕开的殷红血液像是绽开在月白衣袍上一簇艳丽的花。
师尊……
也罢,就算是做戏又如何,好歹自己是乐在其中的。
邵柯伸手环住彦翊脖领,将脑袋埋在他肩胛处,眨着酸涩的眼将泪水憋回去。
真是没用。
重生成为一个半大的孩子,怎么连情绪也跟着变得幼儿化了。
彦翊再度启程,身后烈火熊熊的邵府逐渐远去,焰火所带来的温度也慢慢消散,肆虐的寒风铺天盖地向二人侵袭而来。
可邵柯感受不到寒冷。
彦翊正运转着内力,使得周身温度始终保持在最恰当的地步,好好的护着肩上的少年。
积雪漫过膝盖,呼啸的风卷席山林,御剑飞行显然有些不切实际。彦翊只能加快脚步,一路未停。
冰天雪地之间,灵力的消耗更加迅速,在即将行至山脚之时,彦翊体的灵力也显得捉襟见肘起来。他不得不削减出其中一部分,替补到其他用途之中。
持温抗风保体力都无法削减,彦翊只能暂缓护住心脉的那一部分内力,强忍着魂魄离体的疼痛与折磨,继续往山下行进。
就在灵力停滞的那一刹那,彦翊只觉喉咙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腥咸,他怎样也忍受不住,呛咳着喷出一口温热的液体。
醒目的赤色染上纯色的白,他下意识护住肩上的人,就算一时间趔趄到站不稳,也没晃醒身后熟睡的少年。
好在,也仅仅是这一瞬的恍惚,大雪很快盖过血渍,而他在一定疼痛下,意识高度紧绷,竟加快下山的速度。
『宿主,距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应当是能够在此之前找到可供避雪的去处的。』
彦翊缓缓吐息,山脚下已经没了那么大的雪,火光也早已远去,四周的所有景象都隐在黑暗中。
他停下脚步,由内力引了束光亮。
眼前经久不散的黑暗才终于得以消失。
『原来……缺失魂魄,还会影响视线。』
他似是有些感慨。
虽不知这感慨由何而来,但系统还是习惯性搭茬:
『可不嘛,这失了魂魄,不仅会目盲耳聋,连吐出的血气,都是心头精血……』
彦翊微怔。
系统表示肯定:
『啊对,你先前停滞灵力未护心脉所吐的那一口血,就废了你近十年修行。』
【作者有话要说】
邵柯:我只是没办法自己下山,才……才不是想和师尊贴贴!
第55章 第四世界第四章
灵力源源不断的渗入肌肤, 化作抵御凛冬寒意的温度,倦意慢慢夺去邵柯仅存的意识,很快就让他溺于沉睡。
邵柯又一次伫立于悬崖峭壁之上, 噬谷朔风凛冽,将少年染血的衣襟拂起。
青翠的衣裳沾染上腥色,凝成诡异的花纹。三千仙侠子弟将他的退路尽封, 他冷眼相望, 却丝毫不惧。
“邵柯!你堕入魔道, 害人无数, 为天下之乱,今日……就休怪我留不得你!”
他的身后,是万丈深渊;他的对面, 是一群满口仁义道德, 内里却肮脏不堪的伪君子。
邵柯无惧死亡,可他不愿让这些披皮恶兽好过。
“堕魔又如何?”他嗤笑着开口,“总好过你们这般恶兽般的人面鬼!”
“真以为自己穿上衣服,就是个人了?可笑, 实在可笑――为了这个位置,你们手上沾染的鲜血腥得可让人作呕!”
所谓的正派人士, 不过是厮杀中侥幸成了赢家, 然后踏尸骨销罪孽, 用杀戮掩盖住自己的罪恶。
究其本性, 较之魔教又有何异?
邵柯心知与这群人再多费口舌也无异, 只左手执剑, 以满身鲜血正其道。
只可惜敌我悬殊, 在本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中, 还是渐渐落于下风。
他揩去嘴角的血, 神色凛然,自有睥睨之姿。邵柯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疯了似的在人群中厮杀。
终是杀红了眼,邵柯双目猩红,眉宇间隐隐显现一抹诡异的红纹。他癫狂的咧开嘴,冲着无穷无尽的敌人嘶吼:
“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
胸口处蓦然炸裂的疼痛让他停滞在原地,邵柯怔愣回头,看到身后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似是被什么狠狠扼住了呼吸。
他唇瓣瞬间失了全部发白,止不住的颤动着,泪先行落了下来:
“……师尊。”
他唤得艰难,嗓音阻塞,只一眼便恍若隔世。
漓渚子面无表情,就像看待一个陌生之人,眼底的疏离与嫌厌之意将邵柯伤的千疮百孔。
“别叫我师尊。”
邵柯忍不住笑了,眼角的泪裹着鲜血缓缓淌下,看上去诡异而美艳。
他的笑逐渐放肆,直至癫狂到控制不住的地步。
“是了……我已入魔道,再不是你这般正道之士的徒弟。”
漓渚子不为所动,扣在剑柄的手一点点攥紧,骨节渐渐发了白。
邵柯依旧笑着,声音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师尊,你当真舍得杀我?”
漓渚子微微蹙眉,似是不解,似是厌恶:
“你不过是一个魔教余孽。”
邵柯笑意微敛,他趔趄着后退几步,将漓渚子刺入他体内的那柄剑拔出,将自己的剑尖对准胸口。
“还记得,这是你当年教我修习剑法时的那尊神器。”
“多可悲啊……我居然不舍得,让你的手染了魔教之人的血。”
邵柯轻抬剑端,运转内力控住剑刃,耗尽所有力气将剑锋推入胸腔:
“师尊,我不会死在你手里的。”
长剑穿膛而过,噬谷的风吹的凛冽。
模糊的视线里,月白色身影冷漠转身,连再望一眼魔教之人——都显得晦气。
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
猛然从梦魇中惊醒,邵柯恍如隔世,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无意识的发出带有哭腔意味的呢喃,那般痛彻心扉的情绪迟迟无法排解。
许是他醒来的动静太大,彦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微微调动酸涩的手臂,将身上的人又抱紧了些:
“醒了?已经到山下了……”
邵柯将心中泛起涌动的酸涩强行压下,彷徨忆起当下处境,伏在他身后低低应了一声。
“我对于南城并不熟悉,倒是难为你随我在此地瞎转悠了。”
彦翊见他醒来,想着法子搭话:“只是你看来就年幼,想必也不记得路。”
只可惜少年并不回应,只余浅浅的呼吸,一寸一寸的,随着脚步颠簸喷洒在彦翊颈后。
他们就这样往前走着,离开屠戮殆尽的邵府,去寻找一个能够容纳两人的地方。
此处地势偏僻,即便是下了山也不见人家。
层云避月,前方路途一片漆黑,夜风呼啸而过,气氛显得格外恐怖。
“可是怕了?”彦翊突然出声。
邵柯想摇头,历经前世种种不堪,他早就习惯这样的黑暗。
“这样,可还会怕?”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彦翊便运转灵力,幻化为一路朦胧荧光——自他们身前开始,犹如破碎的星辰,延伸直至最幽深的远方。
深夜漫长,净雪映寒光,冷风萧瑟彳亍经。
脚下碎雪窸窸窣窣的响,夹杂在风中那似有若无的苦涩药材气味,才牵起思绪又蓦然掐断。
梦魇中悲怆的、痛彻心扉的怨意在此戛然而止,邵柯伏在彦翊肩胛,不愿去瞧那片微光。
依旧是静默的行进,却无端多了分不明不白的情愫。
“那处……是一座庙宇?”
彦翊的脚步定住,邵柯循声望去,瞧见不远处破败的建筑。
红土墙木房盖,荒草丛生,残壁断垣。破碎的墙体到处是爬满干枯的草,突出瓦砾赤碐碐的,看着有些年头。
不过再是破败,也能为之稍稍避雪挡风。
『宿主……实不相瞒,这一座庙——并非你选择栖息的最佳之处。』
『为何?』
系统解释:『因为一些原因,此庙香火已断数百年,其间供奉的神灵因为香火不济而心生怨怼,化作凶神吞人蚀骨。』
彦翊思索片刻:『可他终究是神,断然不能轻易杀人,唯有犯了禁忌才会下手。』
『应该……就要到子时了。』
系统霎时就明白了彦翊想要表达的意思。
与其等到子时,魂魄缺失不定因素激增,倒不如直面眼前确定的危险。
系统没办法叹气,甚至没有一个属于系统的方式,能够表达对彦翊两难处境的惋惜:
『是的,只要小心一点,不犯禁忌……就会没事。』
确定眼下再无其他选择,彦翊便不再犹豫,推门进了庙。
庙宇内里景观较之外围还要凄凉。蛛网结织,神像年久失修,香炉七零八落的倾在角落,似是很久都没有香火的痕迹。
应当是已经荒废了许久,不然怎至于到这般地步。
彦翊动作轻柔的放下他,将披裘上积聚的落雪拍晃干净,重新裹到邵柯身上,然后团成一团。
等到安置完邵柯,他才就近折了些内里尚且干燥的柴木,施用法术生了团火。随着彦翊干脆利落的动作,光亮很快就充盈在寺庙当中。
邵柯乖乖裹着披裘蜷缩在一旁,听火苗噼里啪啦的作响,火光影影绰绰的跳动。他总出神的厉害,也没发现似乎自彦翊出现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再也没受到寒意的侵袭。
火堆成型,彦翊将邵柯整个人都提溜起来,放在最御寒的靠里位置。
“放心睡吧,有我守着的。”
他的眉眼浸润在微光中,轮廓被光所晕染,棱角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仿佛那与生俱来的,独属于凌霄峰峰主的清冷都被消磨,平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邵柯心跳微滞,刻意的别过目光,声音透过衣裘传出,显得闷闷的:
“方才睡了许久……现在,不怎么有睡意。”
“是吗?”彦翊轻声笑了一下,嗓音低沉,似是萦绕于耳畔,“那……邵柯可要我哄哄?”
火星猛的炸开,邵柯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心跳不由得加速跳动,他极度不自然的用手捂住发烫的耳廓:“才……才不需要!”
“……啊,当真可惜。”
邵柯背过身去,决意不看那人。不过很快,他就从那阵奇怪的情绪中彻底清醒过来——
前世的漓渚子是否也如现在这般……抛却所谓仙道身姿,亲自生火照顾年幼小儿?
究竟是自己从来都没有看透这人,还是……这一一切都只是伪装。
想来还是后者可靠一点。
邵柯仍旧沉浸在疑虑中越陷越深,自然是没能发觉彦翊这边的异样。
『系统,距离子时还有多久?』
为了护佑邵柯安全下山,彦翊一刻都不敢停滞灵力周转,甚至塑造出一层护罩,将他完完整整笼罩在里面。
如今邵柯顶着十多岁的躯壳,若非彦翊故意泄露,不然他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觉察到这种层次的灵力波动。
或许是当真消耗了太多灵力,此时彦翊竟没办法立刻稳住体内紊乱的气息,流窜的灵力像是利刃,刺痛感游走于全身。
『宿主,还有一刻钟便是子时了,快调动内里护住心脉!』
在一口精血十年修为后,彦翊算是明白修仙者心脉完好的重要性了,于是忙按照系统指示,运功护住心脉。
邵柯因为刚刚才在彦翊怀里睡了一觉,又满心疑虑无法排解,此时怎么也睡不着,于是盯着那尊佛像发呆。
这佛像……怎会这般模样?
赤面红瞳,看着倒像是恶鬼。奇怪,这庙宇破烂不堪,为何神像就是倾倒在地,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坏。
脚边的火堆毫无征兆的熄灭,庙宇瞬间陷入黑暗。黑暗中,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邵柯透过那层实体似的黑纱,看见佛像狰狞般的笑。
他蓦然瞪大眼睛――这尊像,他曾经见过的!
前世自己刚出鬼门关,一路下山,也曾在一座庙宇歇脚。那时他满心怨怼,见着佛像的笑容百般不耐,于是将佛像的头颅转了个方向。
殊不知,那后边的一副面孔,才是慈悲为怀的真佛像。
现在想起,前世那座庙宇的格局分明与此处一模一样!
身后冷意乍现,邵柯忙坐起身,惊惶的望向身旁坐着的人:“彦翊,那尊佛像有些不对劲……”
话音未落,他所求助的人,就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径直栽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来迟了(惊恐)
第56章 第四世界第五章
“师……彦翊?”
黑暗中, 邵柯看不清那人的情况,只觉倒在身上的分量在逐渐加重。
他无端的感到惊恐,可又清楚的知道, 身为魔头的自己,应是不畏黑暗,亦不惧鬼神的。
“彦翊……”
邵柯又唤了一声, 伸手轻推, 却只触及那人被冷汗浸湿的衣衫。
心跳猛的一滞, 有什么莫名的恐惧翻涌着阻塞了呼吸。邵柯狠狠咬了下舌尖, 让刺痛将意识拉回——他快速整理好情绪,将面临的所有问题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当务之急,是要解决那尊神像的问题!
得出结论, 邵柯将倒入怀里的人抱着挪去一旁, 几步便来到佛像面前,吃了狠劲的去掰转那神像的头颅。
不料神像纹丝不动,只瞪着那双诡异的红瞳,笑眯眯的盯着他看。
真是见了鬼了!
邵柯的面色很不好看, 他记得前世神像脖颈有一盘可转动的机关,哪像如今这般严丝合缝?
“可恶……”
邵柯气得大骂, 借着残漏屋檐泄下的微光, 勉勉强强将石像瞧了个大概——
就说是了, 这龇牙咧嘴血盆大口的模样, 还有脑后慈眉善目的另一张脸。
混迹魔教少说也几百年, 邵柯几乎可以断定, 若是这副神像面容没能如前世那般调转, 只怕会引来什么不好的东西。
又是一阵徒劳无功, 邵柯心系彦翊那边急得不行, 实在忍不住,气急败坏的对着神像脖子处踹了两脚。
“咔哒――”
邵柯带有怒意的表情僵在脸上。
不是吧……
在他讶异的目光里,石像那慈悲的一面龟裂破碎,化作一摊灰白的齑粉。
邵柯神色凝重,当机立断退回至彦翊身边。他冷眼望着石像,紧抿双唇,将昏过去人掩于身后,执拗而不自量力的护着。
而在他眼前,石像竟慢慢“活”了过来。
先前动作幅度还不算大,像是被无形的绳线牵引着,只一寸一寸的折腾着躯干。渐渐的,随着石像周身那层瘆人的血色光晕变得清晰,神像刻面上狰狞的表情也显得活灵活现了起来。
细碎无章的吟经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诡异空灵的气氛使得邵柯精神极度紧绷。
是那些不知所云的吟经声所造成的?
邵柯暗自揣测,看来,其目的就是让闯入者精神崩溃。
只可惜,魔头的心理素质都是异常强大的,还不至于因为这点精神攻击就精神失常——
等等,那尊复活过来的石像怎么越来越近了?!
敢情是精神攻击加物理攻击一块来啊!
就在邵柯手足无措之际,蜷缩在他身后的彦翊总算是稍微缓过劲来。
五脏六腑都被强烈的灼热感所包裹,胃脘钝痛最甚,好在心脉被灵力保护住,勉强还能支撑意识保持清醒。
肺腑发烫,掌心却是冰凉的,彦翊才微微张开嘴,喉头翻滚的精血就争先涌了出来。
他哆嗦着去捂口鼻,温热的液体却是越擦越多,眼见局面愈发危急,实在是顾不得自己满身疼痛,强硬着咽下口中腥咸。
彦翊努力半坐起身,单手将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捞回到怀中:
“禁忌……便是让那副鬼样子做了主吗?”
“本以为,只要安安静静的待过一夜,不动不乱不声不响,便不会逾矩……未曾想,这般竟成了束手就擒。”
似是在自言自语,彦翊呢喃良久,单手将邵柯拉着禁锢到怀里。他将下颚压在少年肩头,吞吐的气息都洒在邵柯耳畔:
“如何……能抱吗?”
邵柯一时之间头脑发热,脱口而出:“能!”
彦翊低声笑了一下,像是调侃,声音喑哑得厉害:
“还有你,就凭着那一副风吹即倒的小身板——是想护住些什么?”
“可别忘了,如今的凌霄峰峰主……是谁。”
邵柯原本慌乱的心在此刻瞬间就镇静下来。
是啊,他怎么能忘了,自己身后这人,可是漓渚子。
是那个可一人战百关的大能,是三剑就解决魔教将军的峰主……是无数正道之士所瞻仰的存在。
区区断缺香火的凶神恶煞,在他面前不过蝼蚁,又有何可惧的。
“邵柯……告诉我,它在哪里?”
彦翊咳了一阵,听起来声音像是发着颤。他轻轻托起邵柯的掌,慢慢指向前方:
“就当做是我的眼。”
这人气息紊乱,话音时续时断,心跳也跃动得异常急促。
甚至在艰难的问过这一句话后,原先苦苦支撑的身子忍不住一晃,仿佛正忍受着什么巨大苦痛。
可那种强大到不容小觑的气质,依旧很明显就感受的到。
只是邵柯想不明白,为何彦翊偏要他说出石像所在的位置。
时间太过紧迫,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他来不及考虑太多,很快就将石像所在的位置告知出来:
“那石像的所在地,应是正前方六丈。”
话音未落,破空声已至,没待邵柯回神,寒光便已横亘于两人身前。剑身悬空,灵力环绕着流窜涌动——那是彦翊身上的佩剑。
六丈外,石像发出一阵怪异响动,似是石块碰撞摩擦时发出的声音,扰人心智的吟经声亦戛然而止。
庙宇内可见度实在太低,邵柯只隐约从剑端看见一撮灰白的齑粉。再然后,便是石像后仰着轰然倒地的巨大动静。
就这般……解决了?
邵柯微怔,有些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
可巨物坍塌所激起的扬尘,以及面前碎裂的石块,无一不宣告着结果。
他料想过石像鬼会不堪一敌,但未曾猜到彦翊会选择这样迅疾的解决方式。
倒像是刻意为之似的。
没了威胁,邵柯才算是忆起,自己怎么又到了这人怀里?心情五味杂陈,他轻退腰间那人紧扣的臂,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彦翊,石像鬼没了,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吧?”
然而,禁锢在邵柯腰间的手丝毫没有卸力,还如同攥住什么极珍贵的宝物一般,一点一点加重怀抱的力度。
“……彦翊,你现在这般,又是在做什么?”
邵柯的尾音染上一丝轻颤,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对身后人所说,还是对前世杀他的漓渚子所说。
他原就是爱慕着漓渚子的,如今被心悦之人这般深搂入怀,他愣是在凛冬天气憋得双颊发烫。
奈何前世自己苦苦追寻半生,最后得来的,却只是一柄相向的剑锋。邵柯心里是有怨恨的,但更多的,是对这份爱恋付出后毫无回报的委屈。
因此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贪恋于彦翊环上他腰间的这丝温度。
如若……当真可以,邵柯更想将人死拽着绑在身边,而非再也不见的远离。
【你不过是一个魔教余孽。】
突然显现的记忆让邵柯如坠冰窖,他蓦然回神,总算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是,还想重蹈覆辙吗?”
他狠狠唾弃自己一番,然后转头看向彦翊。
那人原本微阖着眼,在肆意流窜的灵力间,瞳孔都显得涣散。直到彦翊终于迟缓的意识到邵柯转来了视线,才努力聚焦目光,蠕动唇瓣想对他说着什么。
然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的话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干裂泛白唇瓣上裂出的纹路渗出血。
“……彦翊?”
邵柯清楚的意识到彦翊的不对劲,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于是试探性的又唤了一声。
下一刻,悬浮在两人身前的剑柄毫无征兆的坠落,附着在上的所有灵力陡然收回,眼前唯一清楚的光亮就此熄灭。
原本环抱着他的人似是再也忍受不住,身躯哆嗦得厉害,直至猛的前倾身子,呛咳着喷洒出一口鲜血。
温热的精血带着灵力的气息,飞溅着染上邵柯的脸颊。
泄入庙宇的月色映照出那抹猩红,邵柯偏侧过头,望见彦翊口中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
所有的纷乱思绪,在此刻通通被他抛掷脑后,邵柯心里紧绷的弦,断了。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到底该干些什么,只徒劳的、笨拙的用袖布去擦拭彦翊口中流出的血液。
鲜血很快就浸透这层劣质的布料,可流淌的血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师尊……师尊,为什么会这样,你不要吓我。”
邵柯的嗓音染上哭腔,可彦翊的怀抱太紧,他挣脱不开。
“师尊,我错了,我应该早点记起石像的异样……不,我不该引魔教灭了邵府的。”
“一定是我哪里做错了,害得你受了伤对吧?对不起,我真的不会了。”
“……师尊,”邵柯停下擦拭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用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语气,“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宿主,这就是你说的……“因爱生恨更难攻略”?』
系统看着不断提示上涨的好感,对彦翊原先的推断表示怀疑。
『可能……』彦翊难得语塞,『此观点不太适用于恋爱脑?』
系统沉默,实在不知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这样的情况。
最后,它只好略显生硬的换个话题:『嗯,总结一下,目标人物好感值达到百分之五十五,修行减少……好多好多年。』
『还好这个时候原身已经是正道的集大成者,半只脚踏入天道的存在——』
系统意有所指的望了彦翊一眼:『不然依照这样败家子似的行径,只怕要给人整到胚胎时期就得进行修练。』
第57章 第四世界第六章
待到邵柯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 彦翊适时松开对他的禁锢,任由疼痛占据自己的全部意识,直直倾倒向一旁。
变故实在来得太快, 邵柯来不及反应,几乎要因此惊呼出声。他伸手护住这人的头颅,却连带着被一同拉倒在地, 顺势将彦翊罩于身下。
邵柯心悸不断, 可他心里到底明白, 越是这种时候, 自己越发不能乱。于是紧咬牙关,将盈满眼眶的泪又憋了回去。
彦翊倒下后便不自觉蜷缩成一团,手臂狠狠嵌入腹部, 衣料都压出极深的褶皱。他呼吸得很艰难, 又被口腔内不断蔓延的新鲜血液呛到,躬着身颤抖着剧烈咳嗽起来。
胃腹痉挛抽搐,心脏收缩刺痛,细密强势的痛感倘若一张无缝的网, 将人团团包裹,束缚到无力挣扎。
原本规规矩矩束在脑后的发髻在挣扎间解开, 如同水中晕染的墨点, 凌乱的披散于周身。鬓边的发被冷汗浸湿, 带着潮气黏贴在脖颈两侧, 更衬得他面如白纸。
在剧烈疼痛下, 彦翊的意识溃散而薄弱, 似乎除却生理上自主出现的抵抗之意, 所有感官都消失殆尽。
可他还是挣扎着, 耗尽自己最大的力气, 告诉眼前的人:“别怕……”
“很快就会没事的。”
喷溅在邵柯脸上的鲜血已经凝固,铁锈味还萦绕在鼻息间久久不散。
邵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我已经不信你了。”
“你分明就是个骗子。”
无数自黑暗里凭空生出的波纹,带着诡谲的火灼过的赤色斑亮,一点一点飘忽着汇聚到他身后,不详的扭曲着、流窜着。
邵柯的眼眸已然变了颜色,饶是在这样漆黑的庙宇间,也能望见他瞳孔中翻涌的异样气息。
『宿主,这个世界,你赢麻了。』系统暗暗吐槽。
因为系统的话,彦翊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便是前世,那强行将邵柯拉入深渊,被迫承受讨伐与唾弃,为正所道不容的魔教功法。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一世引邵柯入魔的诱因,竟会是自己。
明明已经看透了一切,为何还要这般飞蛾扑火似的,断送自己与正道为伍的机会?
这种事情,就如同末日世界里,攻略目标执意选择殉情一般,难以理解又实在引人气愤。
彦翊惶然惊觉,自己的某些做法,似乎也与眼前的邵柯并无二致。
原来,事实是这样的吗……
系统很高兴彦翊终于有所反思,又担心自己说太多会暴露什么,便只隐晦的提点一二:
『虽然系统确实有提供病症按钮啦,但究其根本,依旧属于攻略系统。』
『也就是说,系统本质上还是服务于甜甜的恋爱哇~』
庙宇内本就供奉着凶神一类的邪物,即便是石像鬼已死,那些邪气也依旧充沛。而这些力量一股脑全部涌入邵柯体内,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突破了其躯体障碍。
虽然……较于前世还差得远,但好歹能够做些什么了。
来不及平息体内肆意流窜的内力,邵柯挥手复燃身旁的火堆,总算真正看清彦翊的现状。
鲜血早已染红月白的衣襟,自那领口一段起就失了束缚,凝固的伤痕如同刻在白皙肌肤上的一簇花,衣衫半遮半掩的贴在腰身,更显得人形销骨立。
曾经那么心高气傲,连衣摆都苛刻到一尘不染的人,如今却是这般狼狈的蜷缩在地上,衣冠不整青丝散乱。
邵柯拽住那只下了狠劲压入胃腹的手,小心翼翼又无法抗拒的移开这层伤害。他喃喃低语,尽管有些徒劳,但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进行安抚:
“师尊……”
“求你了,放松下来,这样只会更加伤害到自己。”
也不知他是否真的听清了邵柯所说的话,只是渐渐的,彦翊卸了手上按压的力度。
没了手臂的遮挡,邵柯清楚的看到那人胃腹处痉挛的跃动,随着那微不可闻的喘息,一寸一寸狰狞的搅乱着。
邵柯上眼睑猛的一跳——这人分明已经痛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了,却也没有泄出一丝痛苦的呻、吟,只压抑的颤抖着。
倒是显得更让人心疼。
“……也罢,就当是我动了恻隐之心。”
邵柯自言自语的道,为自己这份不应该有的情愫开脱。
暗黑色的气息在指尖流转,他将掌心覆上彦翊抽搐着的腹部,然后按照顺时针方向轻轻推揉起来。
输入的内力使得彦翊体内紊乱的内力平息下来,不断涌出的血也勉强止住,所有的疼痛在邵柯的帮助下总算有所缓解。彦翊微微睁开眼,努力将视线聚焦到少年身上,蜷缩着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了些。
“邵柯……对不起。”
似是梦呓般的喃喃低语,彦翊伸手轻轻拽住邵柯的衣角:“所以,我来赎罪了。”
“什么?师尊——你说什么?”邵柯忙俯下身,凑近了去听。然而彦翊此时实在太过虚弱,甚至没坚持等到邵柯的回应,就再一次昏迷过去。
火堆驱散体内集聚的寒意,彦翊的身形被火光晕出一圈朦胧的光。邵柯匍匐着侧望向毫无意识的男人,心里就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师尊,我还没听清呢……”
邵柯的尾音略微有些发颤,连周身的气氛都变得悲伤起来。他静静盯着彦翊看了许久,又突然起身,用小小的身躯将彦翊抱回到怀里,未曾注意彦翊原本捻在他衣角的手颓然落地。
屋外的雪停了,呼啸的风也渐趋平息,青灰的殿脊映着火光摇曳。阴云散去,匿在暗处的月色透过婆娑树影,为寺庙的窗棂镀了层霜。
四周的一切在此刻都变得无比静谧,邵柯本想保持清醒守过这一夜,奈何这副少年身躯实在抵不住倦意,闻着彦翊身上丝丝缕缕的草药味道就这么泛起困。
不行……不能这样睡过去。
邵柯在内心默默说道,可他的意识还是不由自主的慢慢剥离出去,最后只化成眼前那一片迷离的火光。
*
是踏雪声,窸窸窣窣,来人应该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邵柯在睁眼的一瞬便全然清醒,一骨碌爬起来,忙向身旁望去。
没人。
彦翊没在,但那人的披裘盖在自己身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睡眠真是个玄乎的东西,前世自己辗转于梦魇无法逃离,那种清晰的,刻骨铭心的苦痛夜夜纠缠不休,现在倒是入睡得快。
身旁的火堆还在燃着,看灰烬所堆积的程度,怕是之后又多添了几次柴木。
是彦翊吗?不,只能是他吧,可昨日他分明虚弱成那个样子……
正想着,身后的庙门被人从庙外推开,只是很快又重新掩上,窜入的冷空气还未近身便已消散。
邵柯错愕的转过头去,却见那人纷雪披肩,携满身凛意站定在逆光之处。
“彦翊,你怎么……”
他猛的噤音,突然忆起昨天夜里,自己慌乱间不经思索唤出的那一声声“师尊”。
埋在披裘下的指节猛的攥紧,肺腔里的空气在一点一点被剥夺。邵柯紧咬住牙关,只觉头脑一片空白,呼吸变得异常艰难。
彦翊那么聪明,肯定会从中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彼时的他,定然会为正道除魔,再一次置自己于死地。
“彦翊,你昨夜……可曾记得些什么?”
可他到底不甘心,这一世自己才刚刚开始,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呢?于是只能小心翼翼,以一种充满乞求意味的情绪试探道:“那些,或许与我有关的事。”
他多么希望,彦翊什么也不记得,只当昏过去又醒来——什么事也没发生。
可终究是事与愿违。
“记得。”
彦翊清清楚楚的回答。
邵柯的心猛的沉了下去,他轻轻笑了一声:“啊……这样啊。”
“你已经猜到了,对吧?我便是……”
彦翊终于待身上寒意散去,将故作坚强的邵柯抱进怀里,切断他所有负面的胡思乱想:
“昨夜,是你救了我。”
邵柯怔愣:“什么?”
彦翊不作解释,只加重了怀抱的分量:“如此一来,我便更放不开手了。”
“所以,你别想逃去哪,乖乖随我前去凌霄峰就好。”
*
主峰伫立于几大峰中央,循阶而上,山峦起伏,层云环绕。这里是修仙者的集聚地,沿山径而上,处处皆是修习痕迹。
而凌霄峰,是所有峰峦间最偏僻、最清冷之地,亘古积雪冽泉清琼,终年人迹罕至。
此时漓渚子尚未收徒,又因着他那孤僻不易交好的古怪性子,凌霄峰便更显冷清,多年都未有他人上山。
可这并不代表着凌霄峰就与世隔绝。
彦翊贸然下山一事很快就闹得轰轰烈烈,甚至引发不小动荡——世间第一大尊者踪迹不明,只怕世间有何重大变故。
一时间众说纷纭,其余几大峰主率先坐不住,联系掌门想问清楚缘故,谁料竟无人知晓。
赤水峰峰主是个急性子,骂骂咧咧便指责起来:“早说漓渚子要改改他那个性子……如今,你看看这都什么事儿!?”
掌门也惴惴不安得厉害,忙千里传音去问彦翊:“可是山上发生了什么事?莫非魔教那群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彦翊倒也回得快:“山下无妨,只是我拐了个弟子。”
“聪明伶俐还长得好看,特别听话,我带他在山下耍玩一段时间就回来。”
“不用担心。”
众峰主面面相觑,一甩衣袖各自回峰,对着自家的怨种弟子狠狠关爱了一下。
第58章 第四世界第七章
彦翊向来守信, 他虽然骗人,但说出来的话难得作假。
因此在信中承诺的,要在山下领邵柯游玩一事, 彦翊自然是要兑现的。
于是远不如来时的匆忙,返程的进度缓慢而闲适。彦翊花了整整一日才从荒郊野岭回到镇子,打算定一间客栈在山下稍作歇息。
炊烟袅袅, 鸡鸣犬吠, 童稚嬉戏, 皓首慢步。
邵柯从来都知晓, 众峰之下,才是人间。
这里的人没有灵力,寿命也仅有短短的数十载。他们靠自身的勤劳与淳朴,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务农经商养儿育女,一生普通平淡。
可终究是比修习之人多了分人情味。
前世的无数次,邵柯自凌霄峰俯瞰人间,心中万千思绪翻涌, 细细品来,竟是由衷的慕意。
到底也是十多岁的少年郎, 彦翊自是不会总抱在怀里的, 于是用指尖环绕住邵柯的腕, 迁就着他的步子慢慢前进。
邵柯垂在身侧的手拽着那道缚仙索拉得死紧, 时不时抬头瞧身侧的人, 又做贼心虚的缩回目光。
他很想问彦翊, 为何在庙宇时会突然口吐鲜血而不止, 是否发现自己已经堕入魔道, 那句话……究竟代表着什么。
但很可惜啊, 这些话,邵柯都不敢开口。
原以为历经前世的苦难与背叛,他早已有所改变,结果到头来,依旧是那个怯懦到骨子里的人。
群峰下百姓不少,或许此地当真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商户众多,各类稀奇古怪的东西尤其吸引人。
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们穿梭于人群街巷,漫无目的但悠然自得。
“可有心悦的玩意?”
彦翊在前顿住脚步,微微俯身偏侧过来,作以倾听的姿势,拽在他腕上的手却没松开。
“只管告诉我便是,”彦翊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顾虑什么。”
邵柯下意识摇头拒绝:“我没什么喜欢的。”
彦翊盯着他沉默半晌,最后重新转回去,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也是……”
邵柯莫名就松了口气。
他总觉得这一世彦翊对自己好的有些过分,也不知是不是装的太真……总之让人有些无福消受。
气氛因为邵柯的拒绝而变得凝滞,二人都沉默着,熙熙攘攘的人流逆向而过,他们身处在其间格格不入。
良久,彦翊再次转身,半蹲着直视邵柯的眼眸:“不过,我却有想赠与你的东西。”
胸腔里的脏器在疯狂跳动,邵柯还未真切的感受到这种异样的滋味,疑问便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
“之后你便清楚了。”
彦翊冲他笑得温柔,攥紧邵柯手腕的指尖蓦然松开:“在此等我片刻。”
不等邵柯再有反应,彦翊便转身离去,很快融入缕缕行行的人群。
邵柯乖乖留在路边,他静静目送那抹月白身影消失,不知想起什么,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恍惚。
良久,直到腕间回暖,他才长叹垂眸,退至街沿。
彦翊穿过人群,很快便来到街巷尽头的一处饴汤铺。
在了解这个世界的背景时,彦翊得知邵柯幼时曾嘴馋饴糖,奈何身份低微家境贫寒,连那么一个小小的心愿都没办法得到满足。
待到后来,母亲逝世,邵柯背负上血海深仇,身边再无真心之人,那童年时最渴望的饴糖,也再无人惦记着买予他。
记得前世有一回下山历练,邵柯红着脸支支吾吾凑了过来,满眼希冀的望向漓渚子,搅在衣角的手攥得泛白:
“师尊,可否准许弟子买一颗饴糖……”
漓渚子淡淡掀起睫羽,眼神幽幽,语气里没有太大情绪:“邵柯,你可知,修习之人当是辟谷的。”
邵柯眼里的光碎了,表情凝在脸上,只是很快又恢复成往日那端庄的模样,俯身行礼:“弟子知晓。”
于是再也没提过买糖的事。
不知不觉就多买了些,彦翊取出其中的一小包,然后将剩余糖果全部好好存放在乾坤袋里。
『乾坤袋里装糖果……这操作,不愧是宿主。』系统嘟囔着,吐槽都不知从何说起。
彦翊才不理会这些话,只是觉着奇异——明明是为了攻略,替目标人物挑选糖果时,自己竟也会感到一丝……愉悦?
情绪因何变化,彦翊不得而知,他更先考虑到的,是不能独留邵柯一人太久。
彦翊又匆匆往回赶,手里攥着那包糖,一路小跑着回到原处,见着邵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弧度微扬,又被刻意压下。
“这是什么?”
邵柯一眼便望见彦翊怀里的东西,心头一跳。
彦翊将那包糖递给他:“饴糖,想来你应当是喜欢的。”
邵柯解开扎口的绳结,饴糖甜腻的气味便一股脑涌了出来。
他怔愣在原处,瞪着眼,泪雾盈了眼眶。
“我不要!”邵柯尖叫一声,双手猛的一缩,糖包就这么滚落在地,糖粒飞散着坠入土灰。
没料到邵柯会是这样的反应,彦翊愣了一会才伸出手,只是还未有所触及,便被他一把推开:“你别碰我——”
“好,我不碰你。”彦翊的语气依然平淡,只默默俯身捡起脏污的糖块,没有询问邵柯突然发作的原因。
突然的哭喊吸引了周边的许多目光,彦翊停下拾捡的动作,侧身挡住邵柯,任由他捂着脸啜泣,慢慢的平复情绪。
邵柯顶着张半大孩子的脸,哭起来也略显稚气:“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送我饴糖?”
“……明明,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了啊!”
曾经的邵柯,确实渴望着能有人关心,有人知晓自己不曾吃到饴糖的遗憾。可重来一世的邵柯,只当这些梦寐以求的事物,是一把剜心的刀。
彦翊不会感同身受,自然是没办法理解邵柯为何会崩溃。
可到底还是做错了,系统音嘈杂的提示着好感值的降低,彦翊很快反应过来,立刻亡羊补牢:
“小柯,对不起。”
邵柯的哽咽一顿,有些不可置信的放下手:“什么?”
彦翊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轻柔的替他拭去泪:“……对不起,是师尊错了。”
邵柯想过很多次,那么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会不会在亲手杀死自己后的某一天幡然醒悟,意识到不该这般待他。
他从未想过,彦翊的道歉会如此轻易——甚至站在那人的角度,自己此番哭闹是多么莫名其妙。
那么自视清高,俯瞰众生的漓渚子……怎么可能放下身段,跟这样的自己道歉?
“你……究竟还是不是漓渚子?”
邵柯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自己重生后所遇见的彦翊,并不等于前世的彦翊。
他们,似乎是完完全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第59章 第四世界第八章
兴许当真被那包糖给刺激到了, 邵柯的话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就这么赤裸裸的将怀疑给摆在明面上。
只是他很快又后悔了,无论彦翊如何, 太轻率的暴露自己这件事,总归是不对的。
好在彦翊似乎并未听清,将帕子重新塞了回去, 又轻声安抚道:
“是师尊错了, 若你不喜这饴糖, 下次便不买了。”
“原本是想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以后不会了。”
从未见过彦翊这般谦卑的模样,心中的积聚的郁闷很快被心疼所代替,于是别别扭扭的牵着他衣角, 轻轻晃了晃当做示好。
彦翊没忍住, 抬手抚上他头顶,不明所以的微微叹了一口气。
想要的东西若来得太迟,就会失去获得时的那份快乐。
两人又回到先前沉默寡言的状态,收拾好散落一地的饴糖, 还是决定先定下客栈。
彦翊平日尤喜清静,独来独往早已习惯, 更不愿与凡人有太多接触。因而凌霄峰千年来未增一人, 若非看中邵柯那幅非同一般的灵骨, 只怕门下都不会收徒。
所以, 在彦翊领着他径直来到山下最繁华的地段, 踏入规模最大的客栈时, 邵柯呆愣着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怎么这般不当心。”
彦翊提溜着扶住他, 语气有些无奈:“方才去买……途中听闻, 这间客栈能看见诸峰与灵湖。”
“不久后我们便会上山, 多瞧瞧,有个印象早些适应也好。”
这话就纯属胡诌八扯了,且不说邵柯重生早就对诸峰灵湖熟悉得不行,哪能看几眼便会适应呢。
『宿主,这间客栈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倒是没有,』彦翊蹲下身,亲自给邵柯理好慌乱间褶起的衣服,『只是听着觉得这里景色蛮好的。』
『更何况下山时太急,还没认真瞧过这些修仙者的居所,来这里可能看个囫囵。』
敢情是您自个儿想来玩玩?!
彦翊又牵好邵柯:“好好看路,别再愣神了。”
邵柯心中那叫一个五味杂陈,毕竟前世上山后发生的事,还真没几件称心的。
“两间相临的房间便好。”
听到彦翊这般跟掌柜的说,邵柯忍不住抬眼望他:“我们……不住同一间房吗?”
“怎么?一个人害怕?”彦翊笑眯眯的盯着人,语调戏谑,仿佛在逗小孩儿。
“我才不怕!”邵柯也是个经不得逗的,忙低下头去,脸上红了一片。
系统也是十分的不解:『同一间房多好培养感情啊?』
『缺魂魄的病症我还没关呢,』彦翊提醒系统,『晚上可是会犯大病的。』
『那不正巧,让目标人物好好心疼一下,那好感值不就蹭蹭上涨了?』
不过彦翊另有计谋,还是坚持定了两间房。
“可是饿了?”
时间已至饭点,自离开邵府开始,他们一直没能吃上些什么东西。彦翊早已辟谷无妨,可邵柯顶着十多岁少年的身体,实在是扛不住。
客栈内飘来的饭食香味引得他饥肠辘辘,还没等开口,就听彦翊置来一桌饭菜。
前世漓渚子只当邵柯为提升修行中的一环,哪里还会在意他喜欢吃些什么,更何况他们辟谷后就再也不碰这些烟火气。
所以彦翊也没办法从系统那得知邵柯究竟爱吃什么,他只随口道出几样菜式,竟刚刚好都是邵柯所心悦的。
『还真是巧了。』
成功窥探邵柯心声的系统嘀咕着:『还真是靠蒙就拿到满分卷。』
邵柯趴在桌上,眼睛穿过臂弯望向地面,他原先那双被雪浸湿的鞋子早就让火堆烘干了,只留下一道道脏污的痕迹。
手腕的红绳时不时触及皮肤,似乎在提醒自己无论如何也脱离不开漓渚子的掌心。
只是……邵柯苦笑了一下,这一世漓渚子待他更好,自己也更舍不得离开。
“无聊了?”
彦翊的声音从头顶轻飘飘的传过来,明明音量不大,但总是很清晰的回荡在脑子里。
邵柯没回他,依旧盯着鞋靴出神。
彦翊轻轻笑了一声:“倒是忘了,你这一身经风历雨的,活像个小乞丐。”
“应该领你去采办几件衣服才好。”
这事儿是越发匪夷所思了。
此时的邵柯还没有办法正常面对漓渚子的关心,毕竟反差太大,他只能默默听着。
彦翊也不是什么话多之人,只简单提及了置办衣物之事,也没再开口。
于是在等待饭菜上桌的那段时间里,两人都安静的过分,在吵吵嚷嚷的客栈里保持沉默。
彦翊干脆潜入系统识记病症,将宿体挂在桌前宕机。
“啊,那邵府上下当真没了?”
“是啊,大火烧了一夜,啥都没了。”
听到有关自己的那几个关键词,邵柯猛的回神,开始将注意力放在隔壁桌的闲谈上。
“……还真是恐怖,早说这菡萏教,各个杀人不眨眼,就不该依旧留存于世!”
“你说那边峰山上的天人什么时候杀光那些恶人?”
“不知道,那么些年了,就像野草一样,烧不尽杀不光,害多少人丢了性命。”
邵柯越听越起劲,也逐渐引起彦翊的注意。
“烧邵府的是菡萏教哪伙人?邵府实力并不差,怎么就灭门了呢!”
“听闻去烧杀戮掠的有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左护法——”
邵柯拍案而起,那边谈论的话音一顿,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彦翊缓缓抬眼,将邵柯错愕的表情尽收眼底:『这左护法什么来头?』
系统:『目标人物前世教派的一个大人物,挺残忍的,貌似与目标人物关系并不好。』
此时的邵柯满眼不可置信,他原先只想设法引一小队菡萏教众过来。只要能够灭了邵府,替他报弑母之仇就好。
哪成想竟会将那个人招来……
忆起左护法的锱铢必报与蛇蝎手段,若是被他知道,做这么一场骗局的人就是自己……邵柯眉宇不自觉的蹙了起来,嘴也抿得紧——不,这只是坊间传闻,做不得真。
“小柯。”
彦翊的呼唤成功拉回邵柯的思绪,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么失态。
他又坐回椅子上,垂着脑袋有些沮丧的向彦翊解释:“我……我只是太……”
彦翊环抱他,轻拍肩胛:“小柯,你没有错,一切都过去了。”
“今后,我会好好护着你的。”
邵柯木怔的点了点头。
饭菜上齐,热气腾腾的美食就摆在面前,有的没的都很快被抛之脑后。邵柯的饥饿感在现在到达高峰,很快便捧起饭碗狼吞虎咽起来。
彦翊早已辟谷,对于食物需求度为零,因此只象征性吃了两口,其余时间都在给邵柯夹菜,视线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他。
吃完饭后,彦翊当真带着邵柯去街上买了几套衣服。暖和和的衣裘与棉鞋,他都仔细挑了最好的料子。
回来的路上,见邵柯多看了两眼糖炒栗子,彦翊便自觉过去付了钱,让他捧着包热乎栗子一路吃着回到客栈。
“早些回房休息,”彦翊在门口叮嘱,“待会便让人送热水上来。”
经过这整整一天的相处,邵柯依旧没适应彦翊的关切。前世漓渚子也曾好好待他,直到自己奉出全部真心才翻脸不认人……邵柯实在是没勇气重蹈覆辙,再受一次伤害。
因此他小心翼翼的与彦翊保持距离,不去捅破心中那一道壁垒。
彦翊不在乎他有没有回应,又检查了屋内是否安全,才将那些购置给邵柯的衣物放下,阖上房门退了出去。
“唉。”
邵柯长叹一口气,就像失去了所有支撑一般,一下子瘫倒在床:“师尊啊……师尊,我到底还是不忍对你下手。”
“等什么时候解了这缚仙索,我自然会离开。”
“还是互不打搅的好。”
第60章 第四世界第九章
雪是停了, 可这天还冷的紧。
彦翊考虑的周到,安排住房时便交代着让人掩窗生火,如今这屋内被熏得有了暖意, 人也跟着昏昏沉沉的。
好不容易得了段独处时间,邵柯也不愿倦怠了,席地坐下运转灵力, 熟悉的波动感在体内流窜。
这一世意外提前解禁了功法, 不过因为体内灵骨的存在, 倒也没出什么问题。
邵柯眉间幻化出一丝赤色的光影, 在额头前凝聚成一株菡萏的模样,然后碎成无数星辉隐入体内各处。
他在洗涤自身筋骨。
这幅身子太过孱弱,邵府积年累月的迫害, 使得这个时候的邵柯有些营养不良。
重复同样的步骤数次, 邵柯终于睁开眼,站起身活动活动已经僵化的躯体,明显眼神清明动作更加有力。
筋骨洗涤后,他的肌肤上排出了不少污垢, 急需进行一个彻底的清洗。
邵柯估摸了一下时间,已近子时, 热水却还未送来,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奇怪……彦翊这是忘了?”
正嘀咕着, 便听闻有人吱吱呀呀上楼, 邵柯很快装作无所事事般坐回桌前, 直到有人叩门:
“客官, 热水送来了。”
邵柯过去接了热水, 一股脑全部掺进盥洗桶内, 又将干净的衣服团巴团巴放到一边, 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洗漱完毕,邵柯换上全新的衣服,走到床前准备熄烛歇下时,余光瞟到桌角的一块方布。
捡起来摊在掌心一瞅,越看越眼熟,似乎是彦翊身上的那块帕子。
“怎么落在这屋了?”
邵柯将帕子叠了两折,犹豫着要不要送到隔壁去,便敏锐的感知到一声压抑的、克制不住的呻吟。
就像那日,在庙宇间,彦翊痛不欲生所发出的低唤。
看来方才的洗涤不仅提高了身体素质,还增强了听力能力。
邵柯心里一紧,到底是没办法放任不管,将手帕好好收着,毕恭毕敬敲开彦翊所在房间的门。
“……咳咳,谁?!”
彦翊的声音很轻,光听着似乎与平日里并无差别,清冷疏离,拒人千里之外。
可他邵柯是谁?是苦苦单恋而不得的,以门内弟子的身份伴随彦翊百余年的邵柯,又怎会听不出这其中的异样。
他很快便抓住彦翊尾音里不易察觉到的轻颤,还有整体偏于低沉的喑哑。
“是我,”邵柯回答,“你的手帕落在我房间了。”
一阵沉默过后,彦翊的嗓音更显无力:“无妨,明日再送来便是……”
他又咳了两声,顿了许久才接着道:“小柯,时候不早了,你快去歇息。”
邵柯眉宇蹙得更甚,历经背叛,他早就不是前世那个对彦翊无条件遵从的傻徒弟。
况且……邵柯想起庙宇时,彦翊满身是血躺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事关彦翊的身体,他是断不能妥协的。
“我已经送来门口了,当真不能进去吗?”
邵柯固执的立在门外,尝试着推了一下房门,阻力很大,应当是被什么法术给封住了。
“不行!”彦翊回得急促,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待到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又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太重:
“我已经睡下了。”
看来这个借口是行不通了。
邵柯默默在心里盘算,彦翊越是遮掩,他便越发心疑。
绝对要想办法进去!
“彦翊,我有点害怕……真的不能进来吗?”
他换了副口吻,可怜兮兮的,带着哭腔吸了一下鼻子:“外面真的好冷啊。”
“求求你了,就让我待一小会儿嘛。”
邵柯算是彻底适应这副孩童的身体,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其极。
里面的人像是叹了口气,然后踉跄着脚步声来到门边,随后法术解除,彦翊的身影终于显现。
他似乎刚刚沐浴过,青丝未束,湿漉漉的垂至腰际,身上的药香味愈发浓郁。
烛光微弱,屋内显得很黯淡,彦翊着一件白色里衣,肤色是病态的白,纤瘦得过分。
他指尖依旧带有凉意,接过手帕时无意触到邵柯的手背,沁得邵柯打了个寒战。
“已经拿到了,就快些回屋吧。”
“外面冷,可别着凉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彦翊一直扶着侧边的墙,身体也总是向墙体方向倾侧。
邵柯从未见过彦翊这般装束,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还楞在原地直勾勾盯着人看。
无论历经多少事,邵柯始终觉着,他所心悦之人确实生有一副绝艳的相貌——便是未丝毫沾染胭脂水粉,只一双眸眼也能扣人心弦,直叫人沉溺于其中。
最恰到好处的,莫过于眼角那一枚微浅的泪痣,像是给最圣洁之物,添上一分亵渎的可能。
彦翊扶在门边的手慢慢蜷缩着用力,关节处因为发力而泛白,他忍不住晃了晃,向后趔趄半步。
也是在此时,邵柯的目光猛的聚焦在彦翊领口处,那一点微不可查的红色痕迹上。
瞳孔猛然收缩,所有旖旎尽散,邵柯甚至嗅到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彦翊,”邵柯语气一沉,面上是不符于年龄的严肃,“我还不知道,那日在庙宇,你为何会无缘无故吐血。”
“小柯,你……”
彦翊显得有些讶异,只是很快又恢复淡定,神色间透露出一起苦涩:“无妨,不小心受了点伤,看着吓人,其实不打紧的。”
“过个十天半月的便好了,小柯无需担心。”
不对。
邵柯很想反驳他。
前世声震修仙界的漓渚子,绝不是一个病秧子。他的境界极高,几乎是半只脚迈入了飞升的行列,哪里会轻易受伤。
这其中绝对有什么隐情,而彦翊决心瞒着自己。
邵柯的心情瞬间糟糕透了,尽管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彦翊前世可是造成他死亡的罪魁祸首,受伤吐血就当赎罪……可他还是止不住心疼。
没办法对此无动于衷的结果,便是邵柯趁人之危,强行进到彦翊房内:“彦翊,我还是害怕……”
他垂着脑袋,看上去有些可怜巴巴的意味:“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下?”
“一下就好,我就在你旁边待着,啥也不干。”
邵柯姿态放的低,彦翊怎么说也没理由拒绝,更何况计谋成功,他本来就不打算直接放人回去。
『宿主,高,实在是高。』
『比起主动出击,让对方自投罗网可厉害太多了。』
系统见证了彦翊的全部手段,故意将手帕落下,叫迟热水踩点病发,刻意让隔壁的邵柯听到痛呼……
原来最开始不定同一间房就是为了勾起目标人物的疑心啊!
彦翊与邵柯对峙良久,最后不动声色的将手按在腹部,退回到床前:“好吧……守着你睡着。”
得到想要的回答,邵柯很快又开心起来,主动阖上门坐到床前,双腿晃悠得欢快。
彦翊慢慢踱步过去,在邵柯身侧坐下,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眼神都快没了焦距。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各处都在阳,大家一定要注意防护,保护好自己,身体健康最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