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你就是我的私心。
【141】
季池予盯着眼前摇曳的火光,陷落到记忆中,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弯起眼睛,重新看向身旁的洛希。
“……总之,我的过去很无聊啦。除了野外求生的经验多一点,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分享的故事。”
在叙述的过程中,季池予有意淡化了季迟青的存在,只侧重说了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洛希却说:“不是你捡到了他,而是他缠上了你。”
指尖还捧着季池予递给自己的果子,他低下眼睛,口吻平淡,言语间却将季迟青置于下位。
“他当初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季池予笑了笑,却没有附和。
“一开始的确会有点不懂人情世故,像误入人类社会的小动物……但要是没有小迟的话,我肯定很难一个人在荒星撑下来。”
“而且他学得很快。有好多东西,比如怎么分辨哪些浆果能吃,都是他反过来教我的。”
“我其实,不算是一个很称职的姐姐。”
养小孩的确好难,比那些只要刷数值就可以达成完美结局的养成游戏复杂多了。
季迟青能从荒星一路走到指挥官的位置,她几乎没费什么心,全靠小迟自己一个人规划。
季池予总觉得,她给予季迟青的,远不如季迟青回馈给她的。
而季迟青,明明有办法向她索取更多,却一直听她的话,乖乖守在那条由她划下的线后面,耐心等待她的许可。
亲情和愧疚感糅杂到一起,就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让她握住了缰绳,又不忍心推开太远。
……虽然感觉这次翻车之后,小迟恐怕就没那么好哄了。愁人。
想到这里,季池予忍不住又头痛。
她摸了摸怀里的枪,不知道凭枪里安装的定位器,他们什么时候能被找到。
但最迟应该也不会拖过三五天吧。
不想在洛希面前,说太多关于季迟青的事——毕竟听口风,他们两个人似乎关系不太好的样子。
季池予顺势转移话题:“你呢?好像都没听过什么关于你过去的故事。”
在宣讲会第一次见面之后,季池予就特意去调查了洛希的生平。
不过洛希的信息,基本也都列入了机密行列,她能查到的也不多。
只知道洛希在十四岁的时候,带着自己研发的最新尖端科技成品,在方舟集团的发布会首次亮相,便一鸣惊人。
而他当上联邦人尽皆知的首席研究员时,才十六岁。
季池予看过那张新闻报道配的照片。
在万众瞩目和镜头之下,头发才堪堪齐肩的少年洛希,神色冷淡,比现在还缺少人味,像一尊完美的艺术观赏品。
他的眼中什么都映不出来。
可现在,或许是火光太温暖,或许是物理上拉进的距离消融了疏离感。
当季池予看向洛希时,只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
洛希很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
“我的过去,对你来说可能不太有趣。我从诞生开始,就被老师带在身边教导。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
“我有很多兄弟姐妹,但是他们大多都不愿意和我有交流。因为最优秀的第一名只有一个人,也只会是我。他们嫉妒我,也害怕我。”
说到这里,洛希像是有些歉意,很抱歉自己没能提供什么有趣的故事。
他努力想完成季池予的期望:“你如果还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季池予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好惨啊!怎么听起来好像那种卷生卷死的鸡娃家庭,从出生就开始高考倒计时了!
她忍不住追问:“那你休息的时候做什么?难道你完全不休息的吗?”
洛希迟疑了片刻才说。
“偶尔在做实验的空隙里,我会去找……一个‘朋友’聊天。他是这么说的。虽然他通常都只是自说自话。”
季池予好奇:“比如呢?”
“比如,他会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或许是因为我跟他的孩子年纪差不多,他向我搭话的频率会比别人高很多。他经常和我——”洛希有求必应,回答得很仔细。
可不等他把话说完,季池予却忽然注意到他掌心落下的红痕。
那是伤口在往外溢出血珠!
季池予立刻捉住洛希的手腕,仔细检查,语气也有些急。
“你什么时候受伤的!采果子的时候被叶子割伤的吗?怎么都不说也不处理?手还要不要了?”
“现在我们都没带应急的药物,救援也不知道具体哪天来,你这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要是感染拖久了,最后闹到要截肢的话,她百分之百会被方舟集团起诉吧!
季池予决定收回前面对洛希的那句“对野外求生挺有常识”的评价。
用清水冲洗伤口,割了自己的衣摆当绷带凑合一下,她熟练地给洛希包扎,却迟迟没听到一个答复。
季池予瞥过去一眼:“说话。”
但话没说完,她又忍不住蹙起眉,看向迅速被红色打湿的绷带。
……为什么还没有止血?明明伤口很浅,受创面积也不大啊?
洛希却先道了歉。
“抱歉,我刚才没注意到。吓到你了吧?”
季池予满头问号:“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吗?你这个血怎么止不住啊,你刚才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割到手了?”
她担心洛希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有毒的动植物。
“……而且怎么会没注意到啊!”季池予忍不住吐槽,“你不痛的吗?”
“不痛。”洛希停顿片刻后,又改口,“我没有感觉到疼。”
“之前老师为了进一步刺激我的大脑开发,作为代价,我的体质变得相对脆弱。对痛觉的阈值比较高,出血之后也比较难自愈。这是正常现象。”
犹豫了一下,他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又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季池予的发顶。
动作生疏,像是某种拙劣的模仿。
“别怕。我不会死的。只要放着不管,再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洛希弯起眼睛,又是那种哄小孩子的温柔口吻。
或者说,是压根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口吻。
季池予又联想起,从调查队在飞艇上碰面开始,洛希就一直强调她可以“使用”自己。
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将自己视为工具的态度。
……天知道那个人渣老师给学生灌输了什么鬼理论!
季池予忍无可忍,站起来,手指着洛希,一字一顿地咬字。
“我觉得痛就是痛!不许顶嘴!我现在去给你找药,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再敢乱跑一步,我回头就直接把你栓起来,我说到做到!”
季池予就这么怒气冲冲地走了。
好在她运气不差,没有走出太远,就发现了一种可以消毒止血的草药。
虽然效果肯定不如正规药剂,但总比没有好。
季池予带回去,嚼碎了给洛希敷上,总算有了止血的征兆。
她本来还想骂洛希一顿的。
结果原本就还在发烧的身体,先扛不住疲惫和睡意,没说两句就开始昏昏沉沉,眼皮往下一压。
洛希伸手接住她,让她睡在了自己膝上。
刚刚好不容易才止血的伤口,又因为肌肉扯动,开始慢慢地沁出一点血珠。
洛希却不理。
他低头看着睡去的季池予。
因为发烧的余热,季池予的脸色透出更明显的粉意,睡得很沉,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看起来更脆弱,需要人的保护。
和他当初在荒星初见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改变。
是那种如果手指被叶片割破,也会皱起脸,有点委屈地喊疼的性格。
……只是现在,她长大了。
已经变成,就算面对星际海盗和蛛群,也依然可以站在所有人前面,守住一座城的大人了。
洛希这样想着,又伸出指尖。
他细致地触摸这个人,试图记住每一寸悄然变化的细节。
细致得有点可怕。
指腹传来人体在发热时偏高的温度,对于体温向来比常人低一些的洛希来说,这份温暖就更加明显。
这样的温度,他也曾在实验室的动物身上感受过。
他又想起第一次进实验室,被自己熟练解剖、拆分出骨肉的那只兔子。
他总担心,季池予也会像那只兔子那样脆弱吗?如果不好好保护就会轻易死掉吗?
洛希久久地看,仿佛面前这个人生来就是令他沉迷的。
季池予的身上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信息素,也无法被任何信息素标记的缘故。
她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却纤尘不染,好像跟所有人都始终隔了一线。
即便是被她宠坏了的季迟青,也未能完全迈过那条线。
大概就是由于这个,才刺激得她身边的不轨之徒,都蠢蠢欲动地想伸出手,将她一同拽入疯狂。
可洛希看着看着,却又心软了。
……这种情绪算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位“朋友”曾经说,他还不算是一个合格的“人类”。
他并不信任那个人的结论,只是低头专心记录实验数据,没打算搭理。
那个人却一如既往地自说自话。
“因为人类都是有‘私心’的啊。是那种无关任何人、只属于自己的愿望。”
隔着玻璃,那个人向他露出微笑,神情中仿佛带着……是叫“怜悯”的表情吗?
那个人说:“等你也找到自己的‘私心’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了,洛希。到那个时候,你才真正开始活着。”
洛希将掌心压在了心口上。
伤口再次崩裂,溢出了更多的血液,而疼痛也变得愈发鲜明。
却让洛希感觉到自己的生命。
赤红的血液顺着手腕,滴落到了季池予的脸颊上,弄脏了沉睡中的她。
洛希抬起另一只干净的手,很慢地替她擦去那些污点。
“……你就是我的‘私心’。”他说。
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
洛希低下头,用额角轻轻蹭了蹭季池予的脸,然后拿起了她藏在怀里的枪。
他熟练地拆开了枪身。
而在本该装着定位器的位置,是空的。
第142章
以前说过喜欢的,现在不了吗?
【142】
季池予觉得,和洛希单独相处,要比她想象得要困难……不,应该说是“更复杂”一点。
因为洛希会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她。
而且是那种很脆弱、很珍贵、很需要人保护的小孩子。
会尽可能给她提供好的环境,不让她一个人单独行动,甚至不给她主动分担的机会。
季池予醒来时,就发现身上盖着洛希的外套,在寒凉的夜风中,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而洛希已经寻来了新的食物。
不光是采摘的果实,他脚边还躺了一只不大的猎物,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猎来的。
季池予下意识分了注意力,观察对方身上有没有新增的伤口。
洛希却把水和浆果推到她手边——是她昨夜曾经提及的那种浆果。
“是甜的,你尝尝。喜欢的话,尽量多吃一点。你还在生病,需要补充营养。”
洛希看着她,声音很低,像是在哄人,措辞却生硬得像在被教科书。
季池予扫了眼堆在叶片上的浆果:都是精挑细选又拿水清洗过的,每一个都果实饱满,熟透了的样子,看着就很甜。
在非人工种植的环境下,这已经算是很难得的好东西了。
洛希竟然还能找来这么一小堆。
季池予没问洛希有没有吃,只是拿起一个咬了口,然后脸皱成一团。
“……好酸!”她的语调带着些娇气。
洛希不免怔了一下。
他事先尝过一颗试味道,觉得是甜的,季池予应该会喜欢,所以才带了回来。
洛希想:或许是这个程度对她来说,还是偏酸了。
他总觉得季池予理应得到最好的待遇,娇气点才是正常的,是他寻来的东西不够好。
洛希没说什么,只是也跟着伸手拿起一颗。
唇齿慢慢抿破果肉,这次他品得更认真,想要好好记住这个味道——这个才是“酸”的标准。
可不管他再怎么分辨,也没尝出酸涩的味道。
唯有解渴的甘甜饮入喉。
季池予这时才从外套下面探出头,笑眯眯地问:“好吃吧?喏,我们一人一半。”
洛希却觉得更渴了。
吃完浆果,他又开始研究那只打来给季池予补充营养的猎物。
因为洛希不让她动手,季池予只能在旁边指挥。
出乎意料的,洛希的刀工很好。
超市里陈列的生肉,往往都是完成了放血、剥皮、拆骨、切割等一系列工序的半成品。
通常来说,没有任何宰杀活物经验的普通人,就算拿到了猎物,也会不知所措,把现场搞得乱七八糟。
但洛希看起来却很熟练。
季池予的那把匕首,在他手里,灵活得就像身体的一部分。
割开喉咙放血,锋利的刀尖划开毛皮与骨肉,每一分每一寸都落得恰到好处,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比季池予本人都强。
注意到季池予的视线,洛希主动解释:“在实验室里,解剖也是学习的一环。有些结论,只能通过解剖来验证猜测。”
这种常识季池予还是知道的。
像在医学院里,青蛙和小白鼠就经常作为解剖课的教材。
只是,她忍不住问:“你第一次也会害怕吗?”
普通的在厨房切肉做饭,和亲手拆解一个活物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尤其是哺乳动物。
因为五花肉可不会有呼吸和心跳,不会垂死挣扎,更不会有滚烫的鲜血飙出来。
在荒星的时候,这些活基本也都由季迟青承包,她没怎么上过手。
老实说,季池予会有点怕那种触感。
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她的接受程度顶多是杀杀鱼之类的海鲜货。
洛希倒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会不会害怕的事。
因为没有人会关心这个问题,也包括他自己。
因为没有意义。
洛希想否认。
可迎着季池予的目光,他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如果我害怕呢?”
这算什么回答?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得有点反应。
她拍了拍洛希的肩,试探地说:“你……辛苦了?已经过去了,现在熬出头就好了?”
心脏又传来了陌生的痛楚。
洛希忽然想知道:如果当初站在他那个位置上的,是季迟青的话,她是否还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但他没有追问。
“是。”洛希低下眼,淡淡道,“已经过去了。现在是现在。”
谈话间,他已经拆分好了食材。
洛希不会做饭,因为这对于他是无用的技能。
而季池予,一开始还信心满满地在旁边指挥,但尝了一口成品后,也沉默了。
她合理怀疑:“有没有可能是肉的问题?”
洛希闻言,弯起眼睛,纵容地点了点头,依然附和她。
但季池予还是决定把锅扣在调味品不齐全的问题上:就算当年在荒星!她也是有盐、有辣椒的富裕地球人啊!
于是重担又回到了洛希身上。
他一直都认为,吃东西不过只是为了维持生存而已。
可季池予让他忽然觉得,“进食”也成为了一件具有意义的事情。
他自学得很快,也够舍得浪费,在周边找到几种能用于调味的材料后,就开始反复尝试,完全根据季池予的反应去调整调味。
结果硬是在有限的条件下,自学成才了。
而且完全符合季池予的口味,挑不出一丝勉强凑合的地方。
好吃到让人不由联想起另一件事。
季池予:“……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创造出营养剂那种反人类味蕾的东西啊?”
面前这位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正是营养剂的第一发明者,以及最大的推广者。
洛希一愣:“你不喜欢吗?我有往里面加了甜味剂。”
季池予忍不住反问:“为什么你觉得只要是甜的我就会喜欢?”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从飞艇……不对,从宣讲会第一次见面开始,每次洛希想给她投喂点什么东西,都会强调那是甜的。
季池予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给他留下了这种刻板印象。
洛希闻言却失神了片刻。
他抿起唇角,轻声说:“你以前说过,喜欢甜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喜欢了吗?”
季池予直觉觉得,对方说的不止是口味的事情。
氛围一下变得有些尴尬。
她莫名开始有些心虚,张了张口:“那、那倒也不是……还是,喜欢的。”
季池予思考了一秒,是不是该抓住这个机会,把话题引到二人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可洛希已经将切成方便食用的小块烤肉,抵到她嘴边。
温度被晾凉到刚好入口,带着甜味的鲜美味道扑鼻而来,没有一处不合人心意。
被精心烹调的食物,这样轻轻触在唇瓣上,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诱惑,蛊人开启唇齿,将送上门的贡品笑纳。
仿佛没有打算被拒绝的样子。
“没关系。”他微笑着说,“喜欢就好。”
机会转瞬即逝,错过了那个节点,季池予只好乖乖咽了下去。
她想:无论如何,她总会趁着这个独处的机会,想办法把真相弄清楚的。
——不光是那段似乎被她忘记的过往。
………………
…………
……
接下来的几天,洛希像是被点亮了对厨艺的探索欲,开始变着花样的给季池予做饭。
美其名曰是“病号需要补充营养”。
但季池予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洛希当成小猪圈养了。
可她很快就无心关注这个问题了。
洛希又去找食物了。
季池予一个人靠在树干上,频频仰头看向毫无动静的天空,忍不住蹙起眉。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为什么小迟那边还没找过来?
按照西蒙那个传送装置的参数来看,只可能是短途传送。
可以短途传送的范围,哪怕是极限的最远距离,这段时间也足够军舰抵达了。
难道是定位器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季池予不由伸手去摩挲怀里的枪,表情有些凝重。
她知道,枪身内置的定位器是空的。
因为她早就已经把那个定位器偷偷转移到了——“怎么了吗?”
下一秒,洛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拎着新的猎物,看向季池予,看起来安静而无害。
“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季池予下意识收紧了指尖,将枪掩在了衣摆下,没立刻回答。
洛希却忽然无奈似的,看着她笑了笑,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纵容。
直到他放下了手中的猎物,走上前,又俯身将掌心摊开到她眼下。
在白皙的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金属。
是本该植入在季池予枪里的定位器。
“——是在找这个吗?”
洛希耐心地问她。
第143章
他们必须余生都纠缠在一起。
【143】
季池予是在降落无名星球的第一晚,和洛希分食烤过的果子时,趁机把定位器藏在了对方身上的。
事已至此,她却忽然呼出一口气,反而看起来更轻松的样子,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放弃了无谓的掩饰,季池予索性直接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洛希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收回手,将那枚定位器随意地放进口袋,目光落在季池予脸上,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没想到你会跟我一起被传送走。”
洛希答非所问,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动。
“我原本是想让你留在荒星。你生病了,季迟青会照顾好你。”
说到这里,洛希忽然停顿了一下。
“可你选择了来救我。”
季池予很坦然:“我承诺过,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洛希沉默片刻后,轻声说:“但你不喜欢我。”
“我想相信你。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季池予直视洛希,一字一句地问:“西蒙,是你杀的吗?”
这个问题,其实从她醒来发现西蒙蹊跷死亡时,就盘旋在脑海。
洛希出现在地下洞穴的时机太巧了。
孤身一人来找西蒙和被挟持的她,没有通知任何援军,甚至主动提出交换人质……这一切,简直像是故意要让西蒙将他带走一样。
而她醒来后,身负整个案件最大线索的西蒙也刚巧死了。
季池予不相信巧合。
在场的三个人,不是她动的手,西蒙是受害人,她只能怀疑洛希。
而在双方摊牌的此刻,洛希对上她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指控的慌乱或愤怒。
他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我亲自动的手,不过,应该算是我杀了他。”
他依旧如此坦诚,如此有问必答。
季池予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林间潮湿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清明。
“定位器呢?”她继续问,“小迟那边一直没找过来,也是你动了手脚吧?”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定位器的核心部件破坏了。因为我的精神比较强韧,我在传送过程中一直都是保持清醒的。”
洛希承认得同样干脆。
以至于,季池予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像洛希还真的从来都没说过他昏迷过,都是她醒后理所当然地默认。
可季池予不理解。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忍不住质问。
“如果你只是想杀西蒙灭口,或者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和我演这几天的……过家家?”
季池予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几日表面平静的森林生活。
洛希安静地看着她,晨间的风穿过林梢,拂动他身后垂落的银色长发。
那甚至是季池予以“方便行动”之名,替他编地麻花辫,免得弯腰时总会弄脏发尾。
洛希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看她。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因为我想和你多相处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季池予脸上,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刻录下来。
“没有人打扰,只有我们两个。”
或者说,从季池予选择和他一起被传送走开始,一切都乱了。
洛希就这样看着季池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他周身那种平静之下、令人隐隐不安的气息。
季池予再一次,清晰地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与情感。
即便在温暖的阳光下,也让她指尖微微发冷。
“所以你是打算趁小迟不在,干脆把我带走?”
季池予扯了扯唇角:“看来我在方舟集团眼里,的确还挺值钱的。能让首席研究员亲自上阵还这么耗时耗力。”
洛希却沉默了。
他只是再次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在指腹和虎口的地方,还留有这几天为她做饭留下的细小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到什么的试探。
可季池予立刻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指尖与她隔开了一线的距离。
洛希的手僵停在半空,脸上的平静,也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洛希向来对自己的人生道路有着绝对的掌控和清醒认知。
早在十四岁,他就已经将未来数十年的每一步都规划完毕,他坚信理性与目标将指引他前行,不为任何外物所动。
但偶尔,非常偶尔,会有一些脱离轨道的、模糊的念头浮现在意识边缘——关于某种难以名状的渴望。
随着季池予的出现而出现,然后迅速膨胀,变异成了无法忽视的洪流。
他以为自己内心坚如磐石,却原来不堪一击。
那堵竖在心上、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墙,只需要季池予在墙外看看他,甚至不需要撒娇,他就会自己亲手推倒围墙,任她为所欲为。
而他只能一再为她调整底线。
“……我不会强行带走你。”
洛希收回了手,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和。
“等我离开后,我会给季迟青发送这里的坐标。他会找到你。”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与季池予平视,那双翡翠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像是恳求的情绪。
尽管被他克制得很好。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可以拒绝我,可以不喜欢我,甚至可以厌恶我——但别否定它,好吗?”
洛希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季池予忽然意识到:洛希要逃。
虽然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下意识会用上“逃”这个字眼。
“等等,你——”她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人问个清楚,但晕眩感先一步袭来。
她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泛着浆果甜香的怀抱。
是可能是洛希。
季池予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了洛希胸前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你……别逃!”
她咬着牙,声音断续却执拗。
“我真是受够你们这些……谜语人了!既然你不想被我否定,那就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说你认识我!”
这是她心底盘桓已久,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的谜团。
洛希偶尔流露出的、仿佛认识她许久的熟稔和复杂情感,绝不是空穴来风。
洛希的身体似乎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中因药物作用而逐渐失去力气,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的季池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俯下身,薄唇贴近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般的音量,轻轻问。
“你是怎么学会分辨那些野外的果子的?”
季池予本能地回答:“是……小迟教我的……”
洛希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近乎怜爱的叹息。
“真的吗?可季迟青当时,连通用语都说得磕磕绊绊,词汇量贫乏。”
“一个自己尚且无法流畅描述事物特征的人,真的能系统地教会你,如何分辨几十种不同科属、形态各异的可食用植物吗?”
季池予愣住了。
“但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些。”
洛希的声音再次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季池予的眼睛,隔绝了她的视线。
他的声音低缓,如同睡前催眠的软语。
“我们的确都有秘密,可他也骗了你。他还偷偷删掉了我发给你的邀请函,对吗?”
季池予却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站在他那一边,这不公平。
洛希将季池予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用微凉的脸颊,去贴了贴她滚烫的额头。
“Alpha是基因里带着缺陷的禽兽,是被信息素和本能驱使的动物。”
“比起忠诚的看家犬,他们更像是贪婪无度、成群结队的鬣狗。他们生来就无法克制掠夺和占有的欲望,只会无休止地索取,甚至反咬主人一口。”
“你现在不想和我一起离开的话,我就放手。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睡吧。下次见。”
季池予彻底失去了意识。
洛希维持着怀抱她的姿势,垂眸看着怀中人沉睡的侧脸,在原地待了很久。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她安置在残破飞艇的内部,又在周围放置了驱逐野兽的药物。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舱门边,最后看了季池予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密林深处。
带有方舟集团标记的飞艇着陆又起飞。
飞艇内,助理忍不住回头,看向舷窗外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森林方向。
他迟疑地开口:“洛希首席,我们真的不需要把那个人……”
“还没到时机。”洛希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理性。
“季迟青已经快追到这里了,就算把人带走,他也会死咬不放的。这件事由我全权指挥,之后也由我负责汇报。”
助理立刻低头:“是,我明白了。”
在方舟集团的飞艇离开后不久,编号为01的军部舰队也前后紧挨着赶到。
………………
…………
……
季池予又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在梦里,她本来逛街逛得好好的,突然眼前一黑,被拽入了大型猎食者的巢穴。
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对方却慢条斯理地,像试吃味道一样,将她每一寸都舔得湿漉漉的。
可獠牙抵在肌肤上的致命危险感,更加无法忽视。
像是饥肠辘辘又贪婪无度的野兽,正筹谋着,该怎样细细嚼碎她的骨头,连头发丝也不愿浪费,全部都要吞吃入腹。
无法挣脱,也无处可逃。
她下意识想要呼救。
或许是在向季迟青求救?记不清了,也可能喊的是黑心庸医的名字。
反正有人像英雄一样出现了。
她不由松了口气,急切地想向那边伸手。
却在下一秒,便被从身后探出的手,轻易捉住了指尖。
被迫十指相扣的指尖,被那人牢牢拢在自己掌心里,并往回拖拽。
随后,她感觉到了后颈被撕咬的疼痛。
而她睁大眼睛,只能看见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脸庞。
——是季迟青。
身穿军部制服的季迟青俯下.身,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沉默而温驯地向她伸出手,回应了她的呼唤。
可或许要怪巢穴太昏暗。
那对在阳光下,本该如祖母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在此时此刻,却仿佛和这个巢穴的主人,散发着同样幽暗的光。
让她甚至一时间都分不清,季迟青伸出的手,到底是要撕开她身后的束缚……还是要抓住她。
有那么一瞬间,季池予产生了自己其实是被两头野兽夹在中间围猎的错觉。
以至于,即便自梦中被惊醒,狂跳的心脏却迟迟没能平缓下来。
季池予醒来。
又是陌生的天花板,又是熟悉的发热和浑身酸痛,她几乎快以为时间倒流回荒星,自己只是做了场特别长的梦。
但这一次,守在她床边的,不再是苦命的打工人岁辞,而是季迟青本人。
几乎是在季池予睁开眼睛的同时,就对上了那双幽绿的眼睛。
季迟青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没有在处理公务,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专注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很久。
而季池予的记忆还断在洛希的那番话上。
大脑还有些昏沉和混乱,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是季迟青先开了口。
“姜楠那里,我已经帮你请了假,姐姐就先在我这里养病,好吗?”
这完全就是先斩后奏了。
知道自己这次的确翻车成了连环车祸现场,彻底信用破产,无论如何,季池予不想再刺激对方。
她语气轻快,尽量委婉地问:“好啊,楠姐这次给我批了多久的假?”
季迟青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没有期限。姐姐想休息多久都可以。”
季池予沉默了:这听起来可不像是“病假”啊。
而洛希的那些话,又开始不受控地在脑海浮现。
她闭上眼睛,尽量露出了如常的笑容,看向季迟青。
“小迟,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也都可以跟你解释。我也很愿意在你身边养病。但这件事……我们沟通过的。我们是姐弟、是家人,我是自由的。你该尊重我的决定,对吗?”
季迟青沉默地看着姐姐。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或许姐弟、家人、饲主与驯兽、主人和仆从……这些都可以。
季迟青并不在意。
他愿意扮演季池予需要的任何一种角色,贴合她期待的任何一个定位。
只是。
季迟青缓缓握住了姐姐的手。
她的手总是这样,温暖、柔软,指尖带着一点训练后留下的薄茧。
却总显得脆弱,那么容易受伤,那么容易从他以为安全的地方滑落,沾染上他不愿看到的血迹与尘埃。
他将脸深深埋入那只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温度和触感。
这个动作充满了依恋,仿佛他还是那个在荒星时,靠着她掌心一点温度活下去的孩子。
季迟青轻声,却斩钉截铁地下定论。
“你永远都是自由的。你想见谁都可以,想和陆吾保持联系也行,跟谁耳鬓厮磨我都没意见。”
“但是姐姐,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保护范围了。”
******
在拥有“季迟青”这个名字的时候开始,他就隐隐有了个模糊但笃定的概念。
无论他们之间被冠以何种称谓,无论关系被如何定义——他和季池予余生都必须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血肉相连,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
或者,更久。
第144章
陆吾说想当他姐夫。
【144】
季池予觉得,关于这件事,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但不该是现在。
她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看着季迟青,也给自己重新理清思路的时间。
他们之间没有争吵的必要。
她提出的要求,只要季迟青能做到的,都会直接听她的。
而季迟青不愿意的事,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和反对她,他通常只会保持沉默。
就算她发火,季迟青也从不为自己辩解,只是一言不发,等她发泄完情绪之后,再带着别的礼物过来,看她有没有消气。
要是没有的话,他就再想别的方法。
如此理所当然的态度,仿佛对她的一切照单全收。
让季池予都没机会和他真的吵起来。
这次也不例外。
“……总之,我该先跟你道歉。”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小迟,关于陆吾,我之所以当时没立刻跟你说,是因为……”
情况有点复杂,她犹豫了一下,在组织措辞。
季迟青却说:“没关系。如果姐姐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
季池予:?
脑内忽然灵光一闪,她盯着季迟青的眼睛:“等一下,你之前是不是跟陆吾聊过?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季迟青神色平静:“他让我叫他姐夫,还说都是一家人了,问我要不要谈下合作,把元帅的位子当做他送的聘礼。”
季池予:……可以,这很陆吾。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说到这里,季迟青那张如冰雪雕琢的脸,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我让他最好尽快确立遗嘱。”
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季迟青。
那对幽绿的眼睛,在凝视她的时候,依然是记忆中那个少年的依恋,却更像是出鞘的利剑,裹挟着成熟男性的、属于强者的倨傲和锋利感。
这是季迟青很少会在她面前展露的另一面。
美丽又危险的存在,比起单纯的美丽或者危险,会更加因矛盾而吸引人的目光。
注意到她的沉默,季迟青又多解释了几句。
“几年前,陆吾雇佣以西蒙为首的星际海盗来围猎我。当时没杀他,是因为他死了会有点麻烦,不是杀不了。”
季池予:不不不,现在死了也会很麻烦吧!陆吾的权势比几年前更大了啊!
她果断抓住季迟青的手,不让他再继续往下说了。
换季池予从头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不管陆吾跟你说什么了都给我统统忘掉!”
她语速飞快地再次强调。
“你们都当这么多年死对头了,还不了解他的德行吗?要是真信了他的鬼话,那才是真要掉进圈套了!”
季迟青却低着头,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迟迟没有回应。
于是季池予拍了下他的手背:“说话。”
她松开手时,季迟青没能掩盖住自己一瞬的失落。
但他点了点头:“好。先不杀他。”
好像又很乖的样子。
季池予有点忍不住想笑:陆吾堂堂一个执政官的命,被他说得跟超市的零元购一样,说拿就能拿。
这些细微的笑意被季迟青捕捉。
虽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但他知道姐姐会不高兴,所以一直都自觉保持了距离。
想凑过来又不敢,就一直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
像头莽撞而固执的小兽,守在不堪一击的脆弱栏杆外,等待一个许可的信号。
他想抓住她的手,手指蜷缩,但最终抑制住了那股冲动,只是攥紧了指尖。
季迟青低头看她:“不生气了吗?”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季池予没办法地叹了口气:“你连要陆吾立遗嘱的气话都说出口了。”
闻言,季迟青歪了歪头:那并不是气话。
如果不是姐姐问起来,他的确想好要怎么动手,连岁辞都已经开始做铺垫的前期准备工作了。
但暂时不杀,也不代表陆吾不需要为他的言论付出代价。
等下还要通知岁辞把计划再做些改动。
季迟青一边想着接下来的布置,一边回答了姐姐的提问。
“我没有对你生气。”他说,“从来都没有。”
擅自心生觊觎的是陆吾,违背和他所定契约的是简知白。
错的不是她。
“我说过:你可以欺骗我、隐瞒我、利用我,对我做任何事情。你有这样的权力。我同意了。”
季迟青强调:“所以我没有对你生气。”
季池予一时间无话可说。
承受他人的爱意也需要勇气。
给的太多,反倒叫她总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回馈给对方等价的情感。
最后,季池予只能说:“……那我也一样没有对你生气。”
季迟青感到高兴,却不擅长表达这种情绪,只能稍稍弯起眼睛,又默不作声地一直盯着她看,舍不得眨眼。
大概是退烧药里有镇静的成分,季池予懒洋洋的,并不想起床。
最要紧的事已经谈了,她觉得自己还能躺下继续睡,就挥挥手,示意小迟可以回去休息。
季迟青却摇头:“我就在这里。”
季池予慢了半拍,才想起来之前在荒星,就是小迟守夜半途离开,岁辞接班,结果她一个人落单的时候被西蒙挟持了。
她沉默,终于想起了另一位苦命的倒霉打工人。
“……岁辞他还好吗?”季池予委婉地问。
季迟青想了想那位已经熬出青黑眼圈、走路都发飘的副官,很客观地回答:“还活着。”
季池予默默移开了目光,在心里替对方祈祷。
但想也知道,岁辞都这样了,季迟青这些天肯定也没休息好。
知道他不可能再离开,季池予扫了眼房间,确认没有第二张床或者长沙发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旁边挪了挪。
她拍了拍床。
“好了,不赶你走。上来一起睡,不许再盯着我看了——这样的距离,就算你睡着了,也没人能从你身边带走我。先老实睡一觉再说。”
季池予努力说服自己:反正床够大,而且在荒星的时候也一起抱团取暖睡过。
只不过离开荒星后,因为季迟青的奖学金和特招生待遇,他们有了各自的房间之后,就再也没有一起睡过了。
季迟青却愣了一下。
他看了眼姐姐,确认自己没理解错,才迟疑着脱去了外套,轻手轻脚地翻上空出来的床榻外侧。
像是捕猎者会尽可能安静地靠近猎物,季迟青的一切动静都很轻。
睡姿也很端庄,甚至没碰到对方。
但季池予立刻就后悔了:跟记忆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至少当初在荒星的时候,是她像抱洋娃娃一样把季迟青搂在怀里,而不是季迟青稍微翻身就能把她完全笼罩啊!
咫尺之间,双方的体型差距就被格外凸显。
而且Alpha天生偏高的体温,在这种时候的存在感也特别强,让人无法忽视。
原本觉得自己还能躺下继续睡的季池予,瞬间睡意全无。
她有点坐立难安,但又不敢翻来翻去、打扰五感敏锐的季迟青休息,感觉就更折磨了。
季池予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数羊,试图催眠。
她从一开始数,结果耳边净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声,没数到五十就开始乱了,她只能咬牙切齿地重新数。
但没等她再数到第二个五十,身旁就传来了轻微的震颤。
“……睡不着吗?”
季迟青用一只手支起上半身,侧过来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真的有睡着一会儿,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些喑哑,是放松状态的轻缓和慵懒。
季迟青想了想:“要讲故事吗?”
以前在荒星一起睡的时候,姐姐就很喜欢给他讲睡前故事。
季池予装睡失败,只能睁开眼睛。
她哭笑不得:“谁给谁讲啊?你脑袋里那点故事囤货,都是我给你讲的吧?”
但季池予声音忽然一顿。
——她的确还有想问清楚的“故事”。
迅速评估了一下季迟青现在的状态,感觉应该问题不大,但季池予还是慢慢扣住了对方的手,像是防着人跑了。
“说起来,我这段时间从洛希那里,听到了不少故事。我还挺好奇的。”
“他说,我过去和他认识,还说你也知道这件事。”
不再往后保持距离,她抬眼,缓慢而细致地看向季迟青,微笑着开门见山。
“小迟,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
他没有说“不”的权利。
因为,她不允许。
而他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自愿低头,让她给自己带上类似项圈的东西。
第145章
你以为他们今天能走出房门?
【145】
季池予不确定,洛希最后对她说的那番话,到底有没有存着挑拨离间的意味。
但她选择直接问。
她也相信,季迟青不会对自己说谎——他顶多是隐瞒或者沉默。
季池予抓着他的手,耐心而从容地等待一个答案。
片刻后,季迟青报了个时间。
季池予算了一下,大概是她捡到季迟青的一两个月后,当时他们已经正式一起生活了。
结果季迟青语出惊人。
“……那年冬天,姐姐你一个人去边缘区找食物的时候,曾经失踪了五天。”
“我去找,但没有找到你。第六天的时候,你突然出现在家里,而且生病了。醒来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还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我是后来才猜到,可能是洛希动的手。”
回忆起当时,季迟青垂下眼睛,不自觉抿紧唇角。
“洛希当时应该是来找我的,但他发现了你。”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立刻把你带走,而是洗掉了你的记忆,后续也没有再派人来……但荒星已经不安全了。”
被这么一提醒,季池予的确想起来,小迟好像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变得特别粘人,不再放她一个人单独行动。
她恍然大悟:“所以你那年是故意暴.露自己是S级的?就是为了带我一起离开荒星?”
虽然在季迟青的加入后,他们已经能基本不愁吃穿,但攒下的现金却不算多。
远不够去买两张离开荒星的船票。
而且以洛希的身份,就算买得起船票,他们是身如浮萍的平民,也很难逃开方舟集团的追踪。
除非他们也拥有可以抗衡的权力。
季迟青在被确认是S级Alpha后,就立刻被荒星时任的治安官,上交给联邦了。
此后,他便以“政府特招生”的身份,一路绿灯通行:去首都星,入读中.央军.校,跳级毕业加入军部,在大战中一战成名,一路晋升为指挥官。
季迟青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只花了几年时间,便成功跨越阶级,握住了真正的权力。
然后将他的姐姐,庇护在他的羽翼下。
“这些年,我和洛希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默契,互不干涉……除了姐姐你毕业那年,他以实验室的名义给你发了邀请函。”
“他很危险。比陆吾更棘手。”
季迟青说着,忽然反过来,握住了季池予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的手比姐姐大很多,能轻易就将那只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而季迟青看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
“姐姐,不要相信洛希,也不要再和他见面了。他会偷走你。”
季池予心情复杂。
老实说,虽然洛希很可疑,但她的确……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到恶意。
不过小迟说的没错,至少洛希的确出于某种目的,想要带走她,只是最后放弃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初西蒙率军逼城,逃生飞艇只有两个名额,而兰斯和卫风行等人都默认该是她和洛希离开的事,是不是也在对方的计算之中。
“西蒙是他故意杀的。”
季池予深呼吸,迅速把所有新线索都整合起来。
“他为什么要急着杀西蒙?是怕西蒙活下去会暴.露什么事情吗?难道……西蒙那边,方舟集团也掺了一脚?”
西蒙牵扯的案子可就多了。
姑且不论他围猎小迟的那桩旧事,西蒙跟话事人、夏家、变异的星际异种,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洛希,或者说方舟集团,到底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季池予蹙起眉,不自觉地蜷缩起了指尖。
可她的手正被季迟青握着。
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轻轻划过,季迟青不由很慢地颤了颤眼睫。
但季池予的下一个问题已经提出。
“洛希为什么当年要去找你?”她抓住重点,“你们是什么关系?”
季迟青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在姐姐的目光下,他抿起唇角,没能坚持多久,还是不情愿地开口。
“……从生物学的角度,我们的基因序列很相似。他比我先诞生。”
这个回答太简洁了,季池予是想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在说什么。
她瞳孔地震:“等、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洛希是你的哥哥?血缘意味的亲哥哥?!”
季迟青显然很排斥这种定义。
“他不是我的哥哥。”季迟青执拗地重复,“我的家人只有姐姐。”
但季池予的脑袋已经宕机了。
她呆呆地看着季迟青那对绿眼睛,又想起了洛希的绿眼睛。
……哦。所以,她其实真的不是XP绿眼睛,而是绿眼睛的兄弟俩品味相似吗?
她虽然猜过!小迟的来历应该不简单!但是这个身世有点太不简单了吧!
这事没法冷静,季池予变成宇宙猫猫头。
等她回过神,还想再追问季迟青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荒星时,就看到对方已经闭上眼睛,仿佛熟睡了。
季池予:“……”这就有点太假了。装睡也要按照基本法吧?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强行“叫醒”季迟青。
万一真的是太累睡着了呢?
季池予默默躺回去,脑袋里却思绪大爆.炸,像是被猫玩过毛线球。
横竖暂时都理不清楚,药物中的镇静成分又开始发挥作用,她不知不觉睡去。
熟睡后没多久,身体趋暖畏寒的本能上线,季池予下意识往旁边的暖源蹭过去。
季迟青悄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主动依偎过来的姐姐,没有擅动,只是在季池予靠近的时候,安静地抬起了手,任由她蹭到自己怀里。
滚动间,季池予的发尾落到他的颈侧。
季迟青的视线自然也落到了那边。
——变短了。他想。
季池予喜欢长发,觉得好看。
除了最开始在荒星生活困难的时候,她会为了行动方便而留短发,等后面条件好了,她就一直都会蓄长发。
反正要么有季迟青,要么简知白,都可以替她打理头发,也不会很麻烦。
季迟青之所以会留长发,也是因为姐姐喜欢。
他猜测过,或许洛希那头在研究员之间格格不入的长发,也是同样的理由。
但现在,季池予的头发只堪堪到肩,甚至不太好扎起来。
是在荒星抵御星际海盗和蛛群的时候,她为了保护别人,被水晶蛛的步足割断了。
季迟青已经很多年没见她短发的样子了,所以注意到的第一眼,不由愣了一下。
或许是心疼。或许是对自己让她置身于这种陷阱的不满。
季池予却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笑着问:“怎么样?很帅气吧?我好像也蛮适合短发的嘛!”
季迟青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他用指尖慢慢梳过那头短发,想:这和头发长短无关。
头发、衣物、乃至最奢华的珠宝,都只是她的陪衬。
因为真正闪闪发光,让他和其他人无法挪开视线的,是他的姐姐本身。
季迟青低下头,贴近了那张安详的睡容。
凭借S级Alpha的敏锐五感,他能清楚地捕捉到对方的每一次呼吸、心跳,甚至于颈下血液的流速。
虽然没有信息素,但刻印在本能身处、属于“姐姐”的气息,却依然能轻易支配感官。
季迟青听到了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仿佛心脏在融化。
他却不愿意挣扎,沉迷其中。
只是下一秒,季迟青便听到枕边传来轻微的震动。
是他的终端在闪烁。
【岁辞】:指挥官,检测到您的信息素和体征都已经超出正常区间。安全起见,我建议您立刻注射抑制剂。
——季迟青没说的是,岁辞此时就守在门外。
更准确地说,是岁辞领着一整支医疗小队和武装人员,度日如年地盯着他的数值检测屏幕。
因为季迟青正处于易感期。
易感期的Alpha,脆弱、敏.感、易怒、暴躁,如果不能得到Omega或者抑制剂的有效安抚,跟暴走的武器没什么区别。
通常来说,这个时候的单身Alpha都会请假,单独待在一个绝对安静、本人觉得绝对安全的“巢”里,熬着等易感期过去。
可这段时间,季迟青却全程都在一线,追查季池予和洛希的下落。
即便岁辞知道,指挥官对信息素的抗性比普通Alpha高出很多,易感期的症状也相对没那么严重。
……但这次可是小祖宗闹失踪啊!不能用平常的模式去判断指挥官啊!
偏偏季迟青面上表现得一切正常,甚至除了岁辞和医疗组之外,都没人知道他在易感期。
可易感期的S级Alpha,跟已经解除控制的核.弹有什么区别?
这几天,岁辞简直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祈祷,这辈子都没这么虔诚过。
好不容易把祖宗盼回来了,他又忍不住开始操心,能让指挥官和祖宗单独待一个屋子吗?
本来前面给的刺激就够大了,他是真怕易感期的季迟青,万一情绪和控制力失常,做出点什么……
那可就真的没办法收场了。
岁辞很清楚,季迟青是绝对不能接受被季池予厌恶的。
他一直都觉得,季迟青虽然强大,内核却永远都像一个过于单纯的孩子……或者说,动物性?
而动物是没有善恶这个概念的。
就好像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他们会本能采用最直接干脆的方式来满足自己。
季迟青靠姐姐给的爱活着。
或者说,“季迟青”的整个人生,都建立在季池予施与的基础上。
一旦失去季池予,他的人生也会崩坏。
而岁辞绝不会让那种可能性发生。
早就做好了最坏的紧急预案,他守在门外,一边等待季迟青的回复,一边冲身后的人员做了个手势。
但几乎没过几秒,岁辞便收到了季迟青的答复。
言简意赅,只有“不需要”三个字。
岁辞忍不住长长松了口气:这至少说明,指挥官现在依然保持了清醒。
身后的医疗组成员忍不住问:“不打抑制剂真的没关系吗?”
他抱着检测仪,恨不得把屏幕直接贴到岁辞的脸上去,让对方仔细看清楚。
“红了啊!所有数值全部都红了啊!正常Alpha这时候都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岁辞心想:那没事了,反正他们指挥官本来就也不怎么正常。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哦。那你进去给他打呗,钥匙给你。反正我不进去。”
医疗组成员不说话了。
他抱着检测仪,又默默往后退了一步:“……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岁辞扫了眼:“留一队人轮值,大家都去吃饭吧。我也饿了。听说今天食堂有大餐,我已经闻到香味了。”
医疗组:?
医疗组:???
看着对方瞳孔地震的样子,岁辞笑了笑,忍不住挑起眉反问。
“你该不会以为,指挥官和她今天还能走出房门吧?”
“易感期,压抑之后的反弹更可怕。我感觉起码也要再折腾个几天吧……这可是持久战。”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冷静地总结。
“总之,先吃饭吧。”
………………
…………
……
一墙之隔。
季迟青放下了终端。
即便房间内已经开启了静默模式,但在易感期的影响下,五感被信息素刺激得愈发敏锐,他甚至能听清岁辞在门外的声音。
噪音和气味交织,片刻不停地折磨感官。
这个世界嘈杂、混乱、到处都是令人排斥的味道,每一秒都在和神经拉锯。
但季迟青不需要抑制剂。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季池予的颈侧,又收紧了手臂,让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都密不可分。
——他只需要姐姐。
这个怀抱就是他的“巢”。
第146章
他无法离开他的“巢”。
【146】
季池予醒来时,意识先于感官回笼。
她尚未睁开眼睛,就先感受到紧贴在耳边传来的心跳。
她的脸颊也显然没挨着枕头,而是枕在了另一个人的胸膛上。
就算季池予没抬头,也知道这个怀抱只可能属于季迟青。
而且大概率是她自己蹭过来的。
因为她一直都喜欢抱着枕头睡觉,季迟青的睡姿又向来很规矩,端庄得像是拍礼仪课程的宣传照。
季池予:“……”
感觉有点不习惯,她下意识微微动了动。
几乎是立刻,身后环着她的手臂便下意识地收拢了些,将她更紧密地贴合进怀抱。
季池予这才意识到,这个睡姿好像也不能判她全责。
或许是她主动靠近的没错,但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也将她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圈在怀里,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抹去二人间被拉开的距离后,那只手又松开,安抚性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带着睡梦中的含糊与温柔。
季池予下意识抬眼看向对方。
可季迟青甚至没有被惊醒,呼吸依旧均匀绵长,仿佛只是身体在无意识地确认她的存在,然后便再次沉入安眠。
毫无防备。在她面前,他总是这样。
季池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尝试动了。
继续维持了这个亲密无间的姿势,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小迟的心跳,感受着透过皮肤传来的体温。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舱室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但睡是真的睡不着了。
季池予坚持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她极其缓慢地探出指尖,尝试去拿被季迟青放在枕边的终端。
但几乎是下一秒,带着些睡意的嗓音就在耳边响起。
“……姐姐?”
季迟青醒了,因为感觉到了她要离开的意图。
季池予停下动作,表情有点无辜:“我就想看看几点了。”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手臂的力道微微放松,但并没有完全松开。
他撑起一点身体,越过她,伸手拿过自己的终端,又递到她眼前。
“还早。”季迟青的声音带着点喑哑,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确实还早。但季池予不想再躺着了。
连续睡了快一天,她觉得再不活动活动,可能路都会不要走了。
“我记得你们舰队好像食堂是24小时开放?要一起去吃个早饭吗?”
季迟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脸埋在她颈后的发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某种支撑的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嗯”了一声,手臂终于松开了。
季池予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四肢,去套间里的卫生间简单梳洗。
出来时,季迟青也已经打理好了自己。
像是觉得热,军装制服的外套被随意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里面的衬衫,领口也微敞,安静地站在窗边等着。
季池予伸手推门。
却万万没想到,下一秒就直接跟十几对眼睛撞了个正着——走廊上,岁辞带着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就这么堵在门口。
他们原本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但当门突然打开时,所有人瞬间噤声,动作整齐划一地向后撤退,拉开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距离。
动作之迅速,态度之谨慎,仿佛门里会冲出什么洪水猛兽。
季池予:?
她清晰地看到,岁辞的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扫过,然后立刻移开,甚至还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
其他几个队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视线绝不乱瞟。
季池予愣了一下:这个画面……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早上好。指挥官和您这是要?”
不等她提问,岁辞就恢复了一贯的微笑,语气轻松地向她问好,仿佛刚才带着人集体后退的不是他本人。
“去食堂吃早饭。”
季池予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你们这是……在开会?”
“啊,是,一点小事。”岁辞从善如流,“您要去用餐?我立刻让人送来。”
季池予摆手:“不用啦。我自己去食堂随便吃点就行,刚好顺便转一转。再躺下去我真要生锈了。”
岁辞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季池予身后的指挥官,又迅速收回目光,欲言又止。
……易感期的Alpha,领地意识强到爆炸,信息素敏.感度直线上升,这时候把季迟青带到人员混杂、气味纷乱的公共食堂去?这不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柴吗祖宗!
而且指挥官你也有点自知之明!不要姐姐的什么要求都纵容啊!是字典里没学过“拒绝”这个概念吗!
岁辞快碎了。
季池予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对,但季迟青却先开了口。
“食堂在这边。”他向前一步,很自然地侧身,为姐姐示意了方向。
他的声音平静,但那双幽绿的眼睛却一直胶着在季池予身上,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专注得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
季池予往前,他便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侧后方。
步伐几乎与她一致,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随时可以触碰到她的距离。
但没走出几步,季池予便停了下来。
她忽然主动抓住了季迟青的手:“你在易感期?”
季池予终于想起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自哪里了:陆吾在信息素失控的时候,俞研他们就是这个反应。
“为什么不说?不难受吗?”
季迟青明显怔了一下,垂眼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唇角微微扬起。
“还好,可以忍耐。”
他不能把姐姐关在屋子里,但他也无法离开他的“巢”,所以这样就好。
季池予:“……没人让你忍。”
她叹了口气,牵着季迟青的手转身往回走。
“岁辞,麻烦你把早餐送过来吧,两人份的。”
季池予一边扭头,毫不客气地点了一长串菜,一边抬手把季迟青先推进了屋里。
关上门,将外界混杂的视线和气味都隔绝在外,世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
季池予很自然地向他伸出手:“好了。来吧。”
季迟青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将她半揽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满足地深吸了口气。
季池予也任由他抱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她并不是第一次陪伴小迟度过易感期,肢体接触会很大程度缓解对方的焦虑。
季池予也做好了好几天不出门的准备。
怕她无聊,季迟青想把她的终端还给她,让她打发时间。
季池予却摇了摇头。
把注意力分散到别人身上,对易感期的Alpha是种挑衅和刺激——虽然季迟青不会生气,但他会焦虑。
她没有接终端,抬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季迟青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发间,呼吸着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气息。
“跟我说说你们驻地的事吧?接下来我不是要去那边休假么。”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这样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话题很散,围绕着彼此,不触及任何可能引发不安的“外人”——没有陆吾,没有洛希,没有荒星,没有方舟集团。
只是最琐碎的日常。
比如今天的粥会不会太烫,她之前养在首都星公寓里的那盆向日葵不知道有没有枯死……
大部分时间是季池予负责在说。
季迟青听,偶尔回应几句简短的话,但手始终握着她的手腕或衣角,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世界最牢固的锚点。
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单独相处,一直持续到舰队结束跃迁,安全抵达边境区的指挥驻地。
季池予才终于第二次踏出了房门。
有很多工作需要季迟青处理,但易感期结束,季池予不再提供24小时陪伴。
“我可不陪你加班。派个人陪我四处转转吧,你几点下班?回头我来接你,晚上再一起吃晚饭。”
这里是季迟青纳入掌中的领域,很安全。
他只迟疑了几秒,便点点头:“让岁辞陪你。”
岁辞立刻竖起耳朵,以为自己即将在这个最忙的节点带薪休假——“岁辞得帮你处理事情吧?”季池予很体贴,“换个人吧。”
岁辞收回笑容,面无表情地指派了自己的一位助理。
季池予哼着歌离开。
驻地的规模比她想象的要大,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的小型城市。
岁辞的助理叫格林,做事很细致,但毕竟资历还不深,谈话间还带着年轻人的活泼,并不沉闷。
这大概也是岁辞指派他的原因之一。
格林尽职地介绍着各个区域,季池予饶有兴致地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长期闷在房间里的滞涩感,在走动和新鲜景象中逐渐消散。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廊桥时,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Alpha身材高大挺拔,一排花里胡哨的肩章在阳光下闪烁,极为显眼。
季池予下意识看过去。
和夸张的军衔不同,对方看起来并不年长,长相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倦怠感。
走路的姿态也松弛随意,像一头在自家领地里散步,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雄狮。
季池予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应星许,军部年轻一代中与季迟青齐名、并称“联邦双璧”的另一位传奇天才。
当然,季池予印象最深的,还是岁辞对于应星许的诸多吐槽,说是和小迟不同类型但同样难搞的上司。
总之是个很任性又麻烦的家伙。
季池予很自然地收回视线,没想惹麻烦。
两拨人擦肩而过。
然而,就在她走出几步远之后。
“前面那位黑头发、黑眼睛、短发、穿白色衬衣的小姐——请等一下。”
男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指向性太明显,季池予想装没听见都很难。
她回头,果然是应星许。
只见对方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消失了,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旁明显紧张起来的年轻士官,最后重新落回她身上。
应星许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
“你就是季迟青藏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姐姐?”
第147章
毕竟姐弟恋也是姐弟啊。
【147】
应星许强行自荐成了季池予的新向导。
被抢了工作的格林,下意识想上前解释或阻拦,却被应星许一个随意的眼神扫过,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而应星许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季池予身边最近的位置,将格林完全挤到了身后,摆出一副单方面很熟的样子。
格林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咽下所有话语,焦急又无措地跟在后面,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
季池予欲言又止:“……阁下,我们应该没见过吧?”
快被洛希搞出心理阴影,她现在都不太相信自己的记忆了。
但理论上,他们应该从没打过交道。
虽说二人是校友,可她是在应星许毕业之后才入学的,而应星许一毕业就直接去军部一线报道了。
应星许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姿态依旧慵懒,很是理直气壮。
“见过啊小季姐姐,怎么可能没见过?我还印象特别深刻呢。”
完全不顾自己比季池予年长的事实,应星许故意学着季迟青的口吻,又拖长了语调,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虽然准确地说,是他见过季池予的照片。
也仅有一次。
那是季迟青刚调到前线、参与一线作战没多久的时候。
那时季迟青虽然履历耀眼得刺眼,但初来乍到,性格又孤僻寡言,隐隐被队伍里一些老兵油子排斥。
不过与其说他被排斥,应星许倒觉得,更像是季迟青一个人孤立了所有人,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直到一次针对星际异种的清缴行动。
说是“清缴”,但星际异种的数量和繁衍速度都太惊人,杀是杀不光的,只能尽可能在繁衍季抑制削弱。
他们当时的工作,只是把那几只重点标记的虫母杀了就行。
可捍卫虫母是族群的本能,战况一度艰难,但好在成功完成了任务。
结果大家都准备好撤退回驻地的时候,季迟青却说自己掉了东西,要回去找。
当时负责领队的队长都懵了,觉得这人疯了,半天都没想好该从哪里开始骂。
结果季迟青也只是通知他一声而已。
没有请求任何人陪同,季迟青提着自己的长剑,就独自折返了仍在狂暴状态的虫群。
身为队友的应星许,就是在那时对季迟青产生了兴趣。
他见过很多被称为“天赋异禀”的天才,但他感觉,季迟青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纯粹感。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也跟了上去。
然后,应星许目睹了一场堪称惊艳的单方面杀戮。
季迟青像一把精准而无坚不摧的武器,重新切入尚未完全平静的战场。
剑光的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异种甲壳破碎、肢体分离的闷响。
他甚至不是单纯的突围,而是一边清理障碍,一边极其仔细地翻检着战场每一个角落。
仔细到让人惊心。
“那家伙为了找东西,宰了异种也不急着走,还仔细地一个个打开来看……真的是好变.态啊。”
应星许回忆着,忍不住咋了下舌。
“异种原本都是些没什么脑子的玩意儿,后面硬生生被他杀怕了,缩在远处嘶嘶叫,都不敢扑过去找死。”
而应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真正对季迟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原本以为找到了同类——那种对规则漠然、骨子里带着破坏欲和疯狂因子的同类。
他们天生就是属于战场、只能在厮杀中找到存在意义的人。
但很快,应星许就意识到,除了那一次,季迟青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意外得“乖”。
严格遵循军纪,高效完成任务,拯救平民,保护同袍,像一个最标准、最完美的军人楷模。
明明内心对善恶界限或许并无常人的执着,却坚定地走在被世俗定义为“正确”甚至“崇高”的道路上,成为了无数人信赖着的希望。
这种矛盾感让应星许更加好奇。
他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抚养者,才能把季迟青养成这个样子的?
但季迟青向来把那位宝贝姐姐藏得很紧。
除了那张意外看见的、被季迟青亲自从战场找回来的照片,应星许对“那个人”一无所知。
要不是这次季迟青要带队去荒星,需要他帮忙顶班,他都不知道季池予的名字。
可惜离得太远了,应星许只依稀看出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年轻女性,抱着向日葵,很爱笑的样子。
但越是神秘、越不让人窥探,就越引人好奇。
只是惊鸿一瞥,应星许却对那张照片的印象始终挥之不去。
这才在方才擦肩而过的瞬间,捕捉到了季池予身上那极其细微的、与记忆中模糊侧影重合的某种既视感。
可现在,真人就在眼前,应星许横看竖看,除了都是一头黑发,这对传说中的姐弟在外貌和气质上都毫无相似之处。
季迟青是出鞘的利刃,冰冷、锋利、充满压迫感;而眼前这位……
应星许看着季池予脆弱得好像经不起一握的细胳膊细腿,脸上露出真情实感的疑问。
“你们真是姐弟啊?”
他问得相当直接,甚至带了点“你别骗我”的意味。
季池予面无表情:“不然呢?”
应星许摸了摸下巴,十分真诚地说:“我还以为这是你们之间的某种……情趣。”
毕竟姐弟恋也是姐弟啊。
“你身上全是那家伙的信息素,你难道完全没感觉吗?”
季池予眼皮一跳。
出门前她特意用了强效清洁剂,反复冲洗了好几次,还换了密封包装的全新衣物,怎么还能被闻出来?
应星许:“一般人可能闻不出来,但我不是一般人嘛……你都快被腌入味了啊小季姐姐。”
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语重心长地补充。
“小季姐姐你可千万别被季迟青那小子的脸给骗了啊,他心可黑了!你听我说,这种暗戳戳给人打记号的Alpha最不能要了,以后被吃了都不知道谁才是盘子里的菜!”
于是除了格林,跟在旁边的应星许的副官也想碎了。
看起来竟然跟岁辞很有几分神似,都一样的命苦。
季池予:“……”
说好的联邦双璧怎么是个幼稚小学鸡。联邦的未来又被拉闸了是吧?
话虽如此,被应星许这么一提醒,季池予也重新打开了随身的信息素检测仪。
之前因为季迟青在易感期,她就临时关掉了。
但屏幕的数值显示,她体表的信息素残留浓度远低于正常人际接触水平,更谈不上什么“腌入味”。
要么是应星许在胡说八道,要么……他的感知敏锐度达到了某种变态级别。
季池予更倾向于后者。
应星许也不在意她的小动作,依然卖力地给季迟青上眼药,再顺便见缝插针地做介绍。
虽然看起来散漫不羁,但应星许作为向导,倒也没完全失职,在大量的私货里,该说的也都有介绍。
直到他们路过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一栋纯白的建筑突兀映入眼帘。
在军部驻地这片以黑灰色为主调,建筑线条普遍冷硬的建筑群里,这栋楼显得格外扎眼。
轮廓柔和,通体洁白,像一堆冷硬金属和混凝土中,突然冒出来一块精心装饰的奶油小蛋糕。
与周围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季池予不免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应星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原本懒洋洋的表情,忽然挑起眉。
“这里啊……”他拉长了语调,目光落在季池予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尤其在那截白皙的脖颈和纤细的手腕处,多停留了一瞬。
“建议你平时最好绕开走。你这样的,”他顿了顿,用词微妙,“比较容易被人认错。”
季池予察觉到的那股违和感被瞬间放大。
她蹙起眉,看着应星许,等待下文。
应星许也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这里是驻地的‘精神抚慰所’。理论上,只有Alpha能进去。”
精神抚慰所,一个听起来很温和,甚至带点疗愈意味的名称。
但季池予听懂了,神色也随之冷下去。
看到她的表情变化,应星许反而来了兴趣,开始仔细为她介绍。
“因为不是所有Alpha都能幸运地匹配到Omega伴侣。而且,长期处在高压力、高危险的战场上,Alpha的信息素本来就更容易失衡。”
“积压的暴戾、躁动、攻击欲……如果不定期疏导发泄出来,容易引发失控和内讧,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所以这里就是提供‘疏导’服务的地方。”
应星许说着,瞥了一眼那栋纯白建筑。
虽然他没进去过——他的攻击欲从来不积压,他一般都直接杀去战场区自愿加班。
但这地方在军部,属于公开的秘密。
“这里面的有一部分,是已经被标记却失去了伴侣的Omega。标记一旦形成,他们对原Alpha伴侣的信息素会产生深度依赖。伴侣死后,缺少抚慰的话,他们自己也会逐渐衰弱,最终器官衰竭而死。”
“进行信息素清洗手术可以强行剥离标记,但手术风险高,腺体受损,寿命也会缩短。而且就算成功,有的选的Alpha都更倾向于选择更‘纯洁’的Omega。”
“所以,这些被淘汰的Omega,要么只能想办法自己维持生计——他们什么都不会,通常很难养活自己;要么就是和军部签订协议,来这里工作。”
“军部会负责赡养他们的下半生,工资和福利待遇都很优渥。如果期间有Alpha愿意和他们结婚,军部也可以解除协议,放人离开。”
应星许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件司空见惯的事实。
季池予目光审视:“但是这样的Omega并不多吧?”
“对,聪明。”应星许赞许地打了个响指,仿佛在夸奖一个答对题的学生。
“——所以这里的大部分工作人员,是改造Beta。”
“因为正常Beta承受不住Alpha的欲望。这也是为什么改造手术能够被通过合法的原因之一。”
应星许的解释直白而冷酷。
他顿了顿,看向季池予,有种孩子般天真的好奇,似乎想从她脸上捕捉更细微的反应。
“小季姐姐你是觉得愤怒吗?”
“也对,毕竟你是个Beta嘛……但是你见过信息素失控的Alpha吗?我见过哦。”
“在战场上失控,把刀砍向了队友,结果害得防线一度崩溃,伤亡惨重。那个人倒运气最好,成了小队里唯一的幸存者。不过恢复理智后不久,就受不了自.杀了。”
应星许语气里的轻快也淡了。
停顿了片刻,他笑了笑,像是感慨。
“信息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啊。怎么只会把人变成疯子呢?”
季池予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下去。
先前那点参观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沉郁的冰凉。
应星许难得识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在副官快哭出来的目光下,他随意地摆了摆手。
“看来今天你也没心情继续逛了。行吧,那咱们回头见啊……小季姐姐。”
最后那个称呼,应星许带上了点意味深长的尾音,然后便转身,迈着懒洋洋的步伐,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季池予站在原地,看着那栋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的建筑。
阳光很好,但叫人感觉不到暖意。
她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后,便示意格林带自己先回去。
格林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然而,季池予才刚转身。
却听到从身后的那栋纯白建筑里,传来一声迟疑却带着惊喜的询问。
“请、请问……您是季池予小姐吗?”
第148章
到底谁玩谁啊?
【148】
季池予回头。
叫住她的是一位Omega……不对,应该是改造Beta。
穿着蓬松如奶油云朵一样的小裙子,少女笑容甜美,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终于不是被单方面自来熟的人搭讪了。
季池予很快回想起来:“艾琳?”
——和余野芒一样,艾琳也是她当时从地下拍卖会的金库里,放跑出去的改造Beta之一。
但在行动组完成调查之后,艾琳就拿着新的合法身份离开了。
二人没再见过面。
季池予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竟然会是在距离首都星如此遥远的边境区驻地。
能被正确叫出名字,艾琳显然也很开心。
“是!我目前在这里工作。”
她指向身后的纯白建筑,或者说,精神抚慰所,然后笑盈盈地向季池予发出邀请。
“季池予小姐要来和我一起喝下午茶吗?现在刚好不是工作时间。”
季池予只迟疑了一下,便点头答应。
格林则因为是Alpha,不被允许在“非工作时间”进入精神抚慰所,只能在外面等她出来。
季池予注意到,年轻的士官忽然红了脸。
他抿起唇角,带着些不太像Alpha的腼腆,对二人说:“希望您……你们玩得愉快。”
季池予如有所感,看向了身后的艾琳。
艾琳正冲格林眨了眨眼睛,像翩翩振翅的蝴蝶,美丽而炫目。
经过严格登记后,艾琳带季池予进入那栋纯白建筑的内部。
和外面看到的风格差不多,精神抚慰所比起“医院”,更像是一个布置温馨又精细的五星级度假酒店。
在这里,连温度和湿度都是恒定的,始终维持在人体最适宜的程度。
艾琳带季池予去了自己的公寓。
虽说是下午茶,但在询问过季池予的口味后,她端来的却是冰可乐,还有一桌香辣味道的小零食。
氛围突然就变成了小学生开运动会。
两个人直接上手,被辣得嘴唇发红又倒吸凉气,狼狈得直吐舌头。
季池予却忽然笑了笑。
她换了种更平淡的话家常口吻:“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离首都星还挺远的。”
“因为改造Beta不太好找工作嘛。而且这里应该是全联邦对改造人最友善的地方了吧?所以我攒够船票钱,就直接往这里跑了。”
注意到季池予露出不解的表情,艾琳还有点意外。
“您不知道吗?季迟青指挥官在我们改造人之间,很有名的。”
“其他指挥官虽然也接纳改造人,尤其是战斗型的改造人,基本都只是每次临时征用,当耗材用的。”
“只有季迟青指挥官的名下,会把改造人正式登记在册,福利待遇也都一视同仁。我可是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名额的!”
艾琳语气骄傲。
季池予安静地看着她:“你真的很厉害。不管做什么一定都会有成绩的。”
“但是我也没别的活好干了嘛。毕竟改造Beta比Omega还惨,连长期饭票都不好找……不过我现在还蛮喜欢这份工作的。”
“您也看到了吧?跟在您身边的那个叫‘格林’的Alpha,他就是我目前的最大客户。他很听话哦?”
艾琳弯起眼睛,舔去了指尖的红油,语气漫不经心。
“Alpha是需要用自己来豢养的看家狗。给他们一点甜头,就可以听我的话,任由我差遣——这种感觉也蛮好的。”
“真要这么说起来,我倒是觉得Alpha还挺可怜的。发起情来,连床上是谁都不知道,万一被偷偷换成星际异种可怎么办呀?”
季池予想了想:“那得看打不打得过吧。打不过就从R18变吃播了。”
艾琳闻言愣了一下,慢慢眨了眨眼睛,随后笑得花枝乱颤。
动作间,季池予看到一抹金属的暗铜色,从艾琳的衣襟滑过。
似曾相识的轮廓。
“——我就知道您一定不会驳斥我的。因为您可是被神明偏爱的人啊。”
擦干净指尖,艾琳从颈间勾起一条链子,露.出了被随身携带的吊坠。
一个圆圈,内部是交错的三条弧线,像是简化的星系轨道,又像被束缚的翅膀。
是纯源教的标志。
“伊芙大人目前还在荒星配合进一步调查,所以没办法亲自前来。但她让我转告您,无论何时,纯源教的信众都将是您的同伴。”
艾琳微笑,抬头时,便像换了个人般,目光专注而虔诚。
“所以,当您需要帮助的时候,请不要忘记我们。我们很乐意为您提供帮助。”
季池予的目光凝在那块吊坠上。
时隔多日,她都快忘了纯源教的存在,却没想到,连军部的边境区驻地都存在它的信众。
甚至艾琳一副完全知情来龙去脉的样子。
——这是一个人员分布范围极广、有组织有纪律、且联络紧密的超大型团体。
季池予半开玩笑:“听起来,你们觉得我很快就会需要帮助?”
艾琳却说:“我只是想帮助您。就像您曾经给了我自由那样。”
季池予没有答话,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含沙射影她被小迟扣在身边的事,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疑神疑鬼了。
总之,她恨谜语人。
季池予先说了告辞的话。
艾琳也没拦着,依然热情地将她一路送出去,欢迎她随时来找自己玩。
只是打个照面的三言两语,格林又被艾琳闹得脸红。
季池予在旁边看得恨铁不成钢。
她默默打开终端,正准备跟岁辞打小报告,让岁辞警惕小年轻误陷美人计的时候。
屏幕却先弹跳出了一则提醒。
【陆吾】:玩得还开心吗?
第149章
这是嫉妒。
【149】
季池予考虑了一秒,要不要干脆假装没看到。
但鉴于陆吾一贯表现出的强盗作风——他就是那种,如果晚上聚会后把人送回家,会在楼下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上去喝杯茶”的类型,甚至连客套的疑问语气都懒得加。
季池予思索片刻后,回他:【那你的遗嘱立好了吗?】
她引用的是季迟青的原话。
据说,陆吾趁她不在线、没有发言权,又不知道在打什么歪主意,像是生怕火烧得不够旺一样,和小迟对质的时候,还扬言说要当他姐夫,结果被当场建议尽快立好遗嘱。
反正她马甲已经掉光了,能翻的车也都在小迟那里翻完了,陆吾又远在首都星,根本就不可能跟她打照面。
她现在简直强得可怕,可以说很狂了!
陆吾没再回消息,反倒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季池予冷笑一声,挂了。
以陆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脾气,她做好了再挂一次的准备。
结果陆吾没再重播,而是仿佛很体贴地说:【没关系,比起电话,果然还是更想直接见到本人吗?我明白了。】
季池予:“……”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明白?不会是玩真的把?这人是不是故意在诳她接电话啊?
但参考陆吾过往的辉煌战绩,感觉这事他真干得出来。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陆吾就彻底没动静了。
可季池予知道,那家伙在通讯那端,一定又是那副让人忍不住拳头一硬的表情,耐心地等她做决定。
季池予咬牙切齿地主动拨了过去。
“如果你非要迫不及待想找死的话,麻烦也不要拖我的名字当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说吧。什么事?”
闻言,陆吾低下眼睛,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不喜欢小鱼现在说话的语气。
在得知引力场异常、导致通讯系统瘫痪后,虽然明知道打不通,但陆吾还是会时不时就给季池予留言。
或许是今天处理公务时,遇到了一个蠢得让人发笑的活标本。
或许是在改装地下密室期间(被俞研称为“筑巢”),选家具用品的时候,顺便咨询一下小鱼对床单的颜色偏好。
或许是路过看到了一株刚好绽放的花。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或者目的,只是想起来的时候,身体就已经擅自行动了。
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在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里,陆吾终端里的未接通讯记录,就累积到了一个颇为惊人的数量——和他本人比较而言。
陆吾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同。
直到俞研努力板起脸,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他委婉提议:“有没有可能,您只是单纯在思念季小姐?”
陆吾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生疏地,慢慢品味这种陌生的情绪:这个就叫“思念”。
所以他才会明知对面不会接通,还一次次重复无效的动作,却不认为是浪费时间。
所以他才会,在不知道第多少次拨打时,听到终端那边传来季迟青的声音的时候,油然而生一股火燎般的痛楚。
这次不需要俞研多嘴,陆吾很清楚——这是嫉妒。
混杂着杀意的嫉妒。
即便是当年最针锋相对的时候,陆吾也未曾对季迟青产生如此强烈的杀意。
毕竟,他也承认让季迟青活着的好处,是远大于麻烦的。
季迟青不光是最好用的、镇守边疆的那把刀,更是无数人的偶像和精神信念。
作为行政院的十二执政官之一,陆吾更是没少利用季迟青的形象,去推动部分政策的推行。
但现在,他想杀了季迟青。
最好还得做得干净点,不能被聪明的小鱼发现了……有点麻烦啊。这家伙大概是整个联邦最难杀的目标之一了。
陆吾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却没有真的打消念头。
然后,他笑吟吟地说出了那番,让自己喜提“最好尽快确立遗嘱”警告的姐夫言论。
要是季迟青敢来,他就敢把自己当做诱饵,带着更严密的计划,恭候对方大驾。
可惜季迟青像是被小鱼劝住了。
听到季池予的声音之前,陆吾原本是想告诉她,自己好像有一点想她。
就像前面的很多通未接来电,他不是有事要找她,只是单纯想听听她的声音。
可在听到季池予满是偏心的语气后,陆吾抿紧唇角,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再说这种话,无异于自取其辱。
他没有把自尊送给他人践踏的爱好。即便对方是季池予。
陆吾低下眼睛,那股浸着毒液的痛楚并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欲择人而噬。
但他的声音慢条斯理,一如既往的无懈可击。
“听下声音,确认看看我的合作伙伴是不是还活着。毕竟,听说你最近这段时间过得很精彩啊。”
越是在受到伤害、感到痛苦的时候,越是要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是陆吾自年少时,就被敌人磨砺出的条件反射。
季池予没有察觉。
她皱眉:“你怎么知道终端回到我手上了?你在小迟……我们身边安插了眼线?”
陆吾头一回觉得,“我们”这个词的发音,听起来真是格外让人厌恶。
他更想杀季迟青了,声音却放得愈发温柔。
“季迟青在我身边也放了人。很公平,不是吗?”
陆吾微笑:“而且小鱼你应该还有别的事情想问我吧?提醒一下,我现在在荒星哦。”
季池予不由愣住:“你怎么会在荒星?”
“星髓矿和西蒙的牵连甚广,还出现了变异的星际异种,需要有高层坐镇。我在负责这起案件的调查工作。”
陆吾淡淡道:“这是惯例。因为我父亲就是从一次兽潮中失踪的,所以这种案件一般都会交给我。都习惯了。”
那季池予的确有事情想问陆吾。
在她和洛希被西蒙挟持失踪之后,季迟青率队搜查他们的下落,但荒星的事也同步展开了程序。
该追究的追究,该补偿的补偿。
夏因作为星髓矿的持有者,自然被带去配合调查了。
卫风行和余野芒也作为季池予的助手,代替失踪的她,被留在了荒星协助立案。
但这些,季池予都听岁辞仔细交代过了。
她想问的是纯源教和伊芙。
“帮我查一下他们。我总觉得这个纯源教有点怪怪的……”
季池予正想问陆吾要什么报酬。
却听到陆吾异常干脆地一口答应下来。
她直觉不妙:不谈钱的话,那可就要打感情牌了啊!
可陆吾并没有趁机狮子大开口。
“就当庆祝你守城成功的礼物好了。姜楠那边给你申请的功劳也准备走流程了,只不过你还在‘休病假’,只能先由她代签。”
季池予半信半疑:“你这么好心?”
陆吾笑笑,又配合这份猜疑,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我想要的,你也不会给。”
——那他就自己想办法去拿好了。
反正一贯都是如此。
他想要的东西,都只有九死一生、用尽手段去挣去抢,才能拿到手里。
陆吾早就习惯了。
季池予蹙起眉,还想再开口,视线却在不经意间,撞上了一对幽绿的眼睛。
不知何时,季迟青出现在了临街的另一端,正安静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季迟青在这里等了多久。
但她很确定——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以S级Alpha的敏锐五感,足够让季迟青听清她终端传出来的所有动静。
反之也一样。
因为陆吾忽然笑了笑,饶有兴趣地问她。
“……小鱼,你的心跳得好快啊。怎么了?我们又被抓到了吗?”
第150章
他只在乎能否得到她。
【150】
陆吾突然又觉得“我们”这个词的发音,听起来有些悦耳了。
他低笑,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来细微却不容忽略的震颤,又裹挟着痒意,一点点蔓延向耳朵深处。
与此同时,季迟青迈步走向这边。
季池予本该趁机快刀斩乱麻,先把陆吾的电话给挂断,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了另一幅极为相似的画面。
——行动组的地下拍卖会庆功宴,在星澜餐厅的那一晚,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现在身份互换。
现在是陆吾在给她打电话,而季迟青站在她身边。
但好像,“他们被小迟抓住”的这个事实并没有改变……等等!为什么她要和陆吾是“他们”啊!
季池予突然反应过来,挣脱了陆吾设下的误区圈套。
可她也已经因为这一瞬的迟疑,错失了挂断通讯的最佳时机。
陆吾笑着低语:“你现在在想我对吗?小鱼。”
无论季池予如何抗拒,他都已经成功在这个人的本能中,刻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季迟青在此时抬手。
他没有去拿终端,而是握住了姐姐的手腕,大拇指与食指可以轻易闭合,环扣住那截腕骨。
力道不大,却没打算松开。
“姐姐,不喜欢的人要拒绝。我说过的——”季迟青侧过脸,对着终端仍在“通讯中”的听筒位置,一字一顿地说。
“别施舍他。”
说完,季迟青按断了通讯。
季池予却看着他愣住,想起了这句话的处处。
在星澜餐厅,当她为了让陆吾闭嘴、把对方按在自己颈侧的时候。
【“没事,只是在外面吹吹风,被一只喜欢咬人的猫缠上了。”季池予平静地总结,“他不太听话。”】
【过了一会儿,季迟青大概是笑了一下,淡淡道:“那姐姐就别施舍他。”】
……所以,小迟当时就知道陆吾了吗?
季池予迟疑地猜测,却没问出口,只是看着季迟青挂断终端后,将终端还给她。
“其他人拦不住应星许。所以我来接你。”
没有追问陆吾相关的事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季迟青简单说了自己的来意。
是因为怕应星许胡来,他才会打破约定,提前来接她。
“应星许惹你不高兴了吗?”
即便已经有格林汇报的来龙去脉,但季迟青还是低下头,仔细巡视了姐姐一圈,来决定要给应星许记多大的一笔账。
季池予看了眼刚刚被挂断的终端屏幕。
上面仍停留在“陆吾”的通讯页面,但随后,屏幕自然熄灭,名字也就跟着消失不见。
可惜,陆吾本人可没有这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是比任何人都狡猾的猎手,每一次的松手都是欲擒故纵,每一次的忍耐都做好了数倍讨还的准备。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确很难被忘记。
季池予收回了视线,笑了笑,一语双关地回答:“可别奖励他了。”
她说的不止是应星许。
………………
…………
……
另一边。
通讯被挂断后,原本靠在窗边的陆吾放下终端,唇角微微上扬,眼神却是凉的。
说不上来什么具体的理由,明明头儿依然是一贯漫不经心、马上就该有人要倒霉的样子,但兰斯莫名觉得,他好像在难过。
基因改造人的嗅觉比常人更灵敏,甚至可以闻出细微的情绪变化。
兰斯不自觉深吸一口气:是那种下雨天的的时候,湿漉漉又沉闷的味道。
是他最……哦,现在是第二不喜欢的味道了。第一不喜欢的是兔子小姐的血。
兰斯觉得自己可能应该说点什么。
这种活本来应该俞研做的,可俞研被调去处理事情了,他只能抓耳挠腮地思考,努力想挤几个字出来。
却被屋内的第三人抢先。
“——你看起来,似乎和过去很不一样了。陆吾执政官。”
闻言,陆吾半侧过脸,笑吟吟地看向对方:“哦?”
“像是有了软肋。更像一个普通人类,也……”
对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一个足够贴切的措辞。
最后他评价:“更容易计算了。”
陆吾嗤笑。
“所以这就是你胆敢回来这里见我的原因吗?洛希。”
他没有否认对方的话。
指尖随意地摆弄着终端芯片,陆吾斜倚在窗边,看向端坐在沙发上、表情永远如一日的人。
他态度散漫,但任谁都清楚,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都可以轻易击杀目标,不可能失手。
“那你有计算出来,我接下来会怎么招待你吗?”
“故意配合西蒙的挟持,故意被西蒙带走,最后平安回来,还带回了西蒙意外死亡的消息……洛希,你说自己可疑不可疑?”
洛希神色平静,连一瞬的动摇都没有。
“你没有证据。”他淡淡道,“如果你继续进行无端的指控,我有权拒绝配合调查。”
陆吾却忽然笑了笑。
“真遗憾,洛希,你此行最大的败笔,就是没舍得带她一起离开。”
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上前一步,弯腰靠近了完美得像个假人的首席研究员,脸上却带着孩子般恶意的天真。
“——现在有弱点的人,不止我一个了,是吧?”
陆吾故意以退为进,并不着急去找小鱼,就是因为清楚这一点。
人有了软肋,就会变得很好猜。
这个规则,不管是对他、季迟青、还是洛希来说,都无法免俗。
可得到了太多偏爱,被小鱼宠坏了的季迟青,却也同样受限于“弟弟”的身份。
有些事,季池予永远只会拜托别人去做。
而他就是最好用的那个选项。
比如纯源教的事。
陆吾知道,他只需要把合适的筹码准备好,守株待兔,总能等到季池予的主动联络。
至于小鱼是否在利用自己,陆吾不在乎。
他只在乎能否得到她。
而现在,洛希和纯源教,就是他想拿到手的下一份筹码。
没有证据的话,去制造点证据不就好了吗?
反正荒星已经完全在他的控制下,洛希既然敢来,那就别想再轻轻松松离开。
陆吾懒洋洋地冲兰斯扬了扬下巴示意,打算结束这段无意义的对峙。
来日方长,他现在还得替他们的首席研究员,量身定制一点小小的“欢迎礼”。
陆吾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直到洛希忽然开口。
“……在荒星发现的变异水晶蛛,你们还没有完成相关的样本分析吗?作为第一发现人,我之前从里面提取到了人类的基因。”
“而且,”他抬眼,翡翠般的眼睛与陆吾直视,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经过初步分析,那截人类的基因序列,应当属于S级Alpha。”
迎向陆吾骤然尖锐的目光,洛希微笑。
“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陆吾执政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