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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作者:夏灿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如果没有希望的话。


    【131】


    绝望是一种剧毒,能最快地腐蚀掉人性中最后一丝理智与团结。


    当防护罩成为进出无门的囚笼,当天空与地面都被死亡的危机占据,无处可逃的恐惧迅速发酵成狂暴的迁怒。


    西蒙府邸那扇兼具奢华与坚固的大门,被汹涌的人潮撞得咚咚作响。


    不光是黑户,还有被裹挟进来的、吓破了胆的平民。


    他们脸上都混合着血污和涕泪,眼中燃烧着穷途末路的疯狂,指向每一个可能隐藏着“罪人”的角落。


    “西蒙在哪里?滚出来!”


    “治安官!那个吃里扒外的肥猪!他肯定知道要怎么逃出去!”


    “还有夏家!那些吸血鬼!他们吸干了我们的血,现在要把我们一起杀死!外面那些星际海盗和怪物都是来杀死我们的!”


    “岑郁!你这个骗子!是你!是你让我们逃出来的!如果我们今晚都老老实实待在窝棚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起初只是混乱的尖叫和咒骂。


    但当第一个人开始推搡挡在大门前、试图解释的岑郁等人时,脆弱的平衡便瞬间崩塌。


    “滚开!你们这些帮凶!”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亲手宰了那些杂种!”


    推搡变成了冲撞,冲撞演变成混战。


    岑郁一直站在最前方,声嘶力竭地试图喊话。


    但一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石块砸中了他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紧接着被侧面冲来的几个人狠狠一推,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石质门框上!


    剧痛和瞬间的晕眩让他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缓缓流下,模糊了视线。


    但下一秒,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伸过来,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人潮的边缘拽了回去。


    是十三。


    他沉默地将岑郁挡在自己身后,如同一堵牢不可破的高墙,面向眼前疯狂挥舞武器、双目赤红的人群。


    那个狰狞的头罩,以及山岳般健硕的身躯,带来了一定的震慑。


    疯狂的人群在他面前几米处暂时停滞,如同撞上礁石的怒涛,但眼中的疯狂丝毫未减,喘息声如同野兽。


    岑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额角的血滴落在手背上,温热粘腻。


    他看着眼前这些,不久前还曾对他投以信任或敬畏目光的面孔,此刻却只剩下恨不得将他撕碎的恨意。


    岑郁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有点可笑啊。他想。


    岑郁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吊坠,莫名开始假设:如果死的不是叶璐,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叶璐,或许情况会不一样吧?


    毕竟从一开始,真正凝聚起这些散沙般的人心、给予他们微弱希望与行动动力的,就是叶璐。


    他们愿意相信的,是那个即便身处绝境也永不放弃,目光清澈坚定,能让人看到“活着”意义的理想主义者。


    而不是他,这个满心仇恨、精于算计、连自己都未必完全相信这条道路的岑郁。


    然而——下一秒,一道比他更加瘦小、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影,猛地从侧面挤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十三身前,更挡在了岑郁与狂暴的人群之间!


    岑郁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那道逆着火光和混乱的挺拔背影,让他几乎快要脱口而出“叶璐”的名字。


    但很快他就看清了:那不是叶璐,而是叶瑜。


    只是半个月未见,叶瑜的脸颊便深深地凹陷下去,瘦得皮包骨头,不再他是记忆中那个眼睛里有光、三句话不离“姐姐”的女孩。


    叶瑜眼眶青黑,身上还满是污秽和血污,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钢筋,死死拦在了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人群面前。


    “——懦夫!”


    少女嘶哑却尖锐的声音,如同裂帛,瞬间刺破了喧嚣。


    “结果到头来,你们也就只敢把刀指向自己的同伴吗!”


    她猛地举起怀中那本染血的、边缘磨损的笔记,用力挥向人群,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


    “看清楚了!这是我姐姐叶璐,用命换来的东西!那些围在外面的怪物,都是西蒙养在矿区地下的!他用活生生的人去喂养它们!我姐姐!还有那些莫名其妙就再也没回来的人!都是被它们抓走吃掉了!”


    叶瑜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眼泪汹涌而出,与脸上的污迹混在一起,但她的目光却清醒而尖锐,逐一扫过前排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随后,叶瑜陡然拔高声音,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与鄙夷。


    “西蒙!治安官!那些把我们当饲料和耗材的畜生!他们才是罪魁祸首!我现在恨不得冲出去,把外面那些蜘蛛和海盗杀个干净,替我姐姐,替所有被吃掉的人报仇!”


    “可你们在做什么?只想着多杀几个人,然后呢?然后就等着被怪物冲进来撕碎吃掉吗?”


    “我真是看不起你们!我真替我姐姐不值!她想方设法在那种地狱里留下线索,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自相残杀!她是为了让我们有机会……有机会活下去!”


    最后几个字,叶瑜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泣血般的力度。


    人群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愤怒的咆哮停滞了,挥舞的武器垂落了些许,许多人脸上的疯狂被震惊、茫然、以及一丝羞惭所取代。


    叶璐这个名字,在黑户中有着特殊的分量。她的失踪,曾让无数人辗转反侧。


    此刻,她以这样一种惨烈而英勇的方式重新被提及,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部分最狂躁的火焰。


    岑郁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不同的声音就混入了人群中,带着刻意煽动的腔调。


    “那又怎么样!现在我们不还是死路一条?等着被那些怪物啃得骨头都不剩!”


    “没错!西蒙呢?治安官呢?为什么一直没见到他们?是不是早就被你们藏起来,或者偷偷送走了?”


    “说的好听!什么留下线索活下去!你们现在挡在这里,不就是怕我们进去发现他们已经逃了吗?等把我们哄散了,你们就跟着一起坐飞艇跑路!留下我们在这里等死!”


    “让我们进去!亲眼看看!否则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质疑声,如同火星溅入刚刚稍有降温的油锅。


    刚刚恢复一丝理智的人群,情绪再次被轻易点燃!怀疑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叶瑜还想争辩,但她的声音瞬间被更庞大的怒吼淹没。


    人群彻底冲破十三和行动组勉强维持的防线,往府邸内涌去!


    季池予则站在窗边,俯瞰漆黑的洪流向自己席卷而来。


    “看清了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平稳。


    身后,兰斯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视着下方涌动的人头。


    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就单手一撑窗台,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落入人群的瞬间,A级Alpha的信息素威压,裹挟着不再刻意压制的恶意,向入侵者倾轧而下!


    离兰斯最近的一圈人,顿时感到呼吸一窒,连手脚都开始不听使唤。


    而兰斯本人,则化为了一道在人潮中灵活穿梭的红色闪电。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伸手、扣腕、拖拽,都精准无比。


    不到几秒钟,五个混在人群中叫嚣得最厉害、不断引导话题方向的可疑人员,就被他单手拎起,一个接一个地扔出了人群。


    五人重重摔在府邸前庭空旷的石板地上,叠成一堆,发出痛苦的呻.吟。


    原本沸腾的人群,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凝固。


    所有人都被震慑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挡在府邸主宅前、脸上带着灿烂笑容却眼神冰冷的年轻Alpha。


    明明他们才是人多势众的那一方,却在对上视线的瞬间,感觉自己被一头危险的猛兽锁定了。


    兰斯却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几件垃圾。


    “这里,禁止通行哦?”


    他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笑眯眯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有话好好说嘛,一上来喊杀喊打的多没礼貌啊。至少先听我们这边把话说完吧?”


    就在这时,主宅的大门缓缓打开。


    洛希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地下实验室的那套衣服,即便没有参与直接战斗,衣角也难免沾染了些许污渍。


    可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嫌狼狈,仍然像是一截清远的月光。


    一出场,就立刻引走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卫风行紧随其后,操作着一个小型投影设备,将几段影像投射在半空中。


    是西蒙通讯时的录像,以及治安官被扔上飞艇,以及飞艇被星际海盗击落的画面。


    影像无声地播放着,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


    待最后一点光芒在投影中湮灭,洛希上前一步,站在光影交错处。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出,清晰、冷静、没有任何煽情,只有陈述。


    “西蒙就是星际海盗的头目,治安官也已经殉职。我们已经派人前去军部请求支援,只需要坚持五天,军队就会赶到。”


    人群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凌乱的呼吸声。


    “……援军?真的会有援军吗?”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浓浓的怀疑。


    这个问题,显然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洛希微微一笑:“当然会有。”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得不信服的说服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因为,我还在这里。”


    没有人再继续故意引导负面情绪,理智回笼后,也终于有人认出了,这张频繁在新闻中出现的脸。


    “天呐!他是洛希!是那个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


    如果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真的还在这里,如果真的会来援军救他……那他们这些被困的“附带品”,是不是也真的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许多人眼中的绝望,第一次浮现出微弱的希冀。


    ——这也是季池予坚持要把洛希留下的原因之一。


    洛希地位超然,而且在荒星也人尽皆知。


    只要他还留在这里,方舟集团就不可能轻易放弃救援。


    季池予希望能利用这一点,来取信荒星的所有幸存者,给他们一个可以信赖的“希望”。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创造出全员协战、合力御敌的基础。


    然而,这个砝码似乎还不够有重量。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们?你们这些上等人最喜欢满口谎言。”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尖锐、更警惕,来自一个脸上有鞭痕的老矿工。


    “你们和西蒙、和治安官都是一伙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们,好让我们乖乖在这里等死,给你们当挡箭牌?”


    沉默片刻后,附和的声音开始增多。


    虽然不如之前那般狂躁,但质疑的声浪依旧在积聚。


    毕竟在荒星人的眼中,方舟集团和西蒙、治安官都是一类角色,是利益既得者,并不值得信任。


    就像岑郁等人,当初对夏因的刻骨恶意一样。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


    季池予慢慢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准备起身。


    “……学姐!”


    卫风行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忧虑,压低声音急促地劝说。


    “再等等,我们再观察看看!洛希还没谈崩,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或者让我去!你不能——”季池予却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动作很轻,却坚定地挣开了卫风行的手。


    卫风行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徒劳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指尖一点点落空,看着学姐的背影走到人群面前。


    洛希侧脸看过来,表情并没有太意外。


    他适时往旁边撤了一步,将位置让给了季池予。


    于是所有的目光,又聚焦在了季池予身上。


    她看起来难掩疲惫,灰扑扑的,也并不像洛希或兰斯那样,拥有一眼就足以慑人的强大气场。


    可当她站定,抬起眼看向众人时,那道沉静而坚定的目光,竟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季池予说:“如果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不值得信赖,那联邦双璧之一的季迟青呢?应该没有比他更值得信赖的救兵了吧?”


    这个名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让全场鸦雀无声。


    季迟青——比起遥远的“方舟集团首席研究员”,这才是荒星人更耳熟能详的名字。


    他是星际海盗的噩梦!是边境的守护神!更是联邦无数普通民众的信仰!


    即便只是一个名字,也拥有让人生出希望的力量。


    季池予迎着众人骤然变得惊疑、震撼、难以置信的目光,忽然微笑了一下。


    她想:她的小迟,好像已经变成比想象中更了不起的大人了。


    敛起眉眼,季池予平静而清晰地开口。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池予,隶属于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是行动组的副组长——也是季迟青的姐姐。”


    “我已经派我的部下向军部求援,五天之内,援军一定会赶到。”


    “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择手段,撑过这五天。”


    仿佛被这番话所描述的希望所蛊惑,没有人急着去质疑季池予的身份,而是忍不住问:“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那人的声音很轻,目光也小心翼翼,像是害怕动静稍微大一点,都会戳破这一层幻梦泡沫。


    季池予藏在身后的十指用力攥紧。


    她不知道。


    她也在害怕。


    她其实没有把握。


    但最终,她看着那个人,一字一顿地承诺。


    “——当然。我没有逃走,我留在了这里。你们并没有被放弃,所以也不要放弃自己。”


    “我们一定都会活下去。”


    ******


    【如果没有希望的话。】


    【她来成为希望。】


    第132章


    无妨,我也略懂几分拳脚。


    【132】


    星际海盗的主舰上。


    西蒙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指挥椅里,心情很好地哼着调子,等待混入黑户的手下替自己打开防护罩。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期中愈演愈烈的骚乱非但没有爆发,那些代表人群聚集的密集热源信号,在府邸的附近,竟然开始有序分散。


    不知为何,黑户引起的暴乱在渐渐平息。


    西蒙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荒腔走板的小调也停了。


    他眯起眼睛盯着屏幕,脸上的轻松惬意消失,转而浮现被冒犯的阴冷。


    事态似乎……出现了轻微的、令人不悦的脱轨。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偏过头,对旁边的刺青壮汉吩咐。


    “派个人去问问,下边到底怎么回事?羊群里,什么时候钻进去了一只猫?”


    ………………


    …………


    ……


    西蒙府邸。


    昔日奢华的大厅此刻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昂贵的装饰品被推到角落,巨大的星图桌被清理出来,临时充作指挥台。


    但空气里仍然浮动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此刻,各方代表都齐聚在这里。


    以岑郁、叶瑜和十三为首的部分黑户,纯源教代表出席的伊芙,包括莫娜在内的、数名在下城区略有威望的老居民。


    几个幸存的上城区富商,则面色惨白,眼神躲闪地站在角落里,难掩惊惧。


    再来就是季池予一行人了。


    不是没有人质疑过她这个“季迟青姐姐”的身份,但在下城区的居民涌入后,有莫娜和其他老一辈的佐证,再加上伊芙旗帜鲜明的站队,所有人最终还是被成功说服。


    或者说,他们愿意去相信季池予。


    在绝境面前,人们总是会下意识去抓住任何看起来像是“希望”的浮木。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没有人会想放弃活下去。


    初步的信任建立后,事务推进快了许多。


    季池予率先跟莫娜协商起炼化星髓矿的事。


    严格来说,这件事本就是下城区居民的日常生活,没什么难度。


    筛选出曾经在加工厂工作过的熟练工人,让他们将下城区工厂里可能用到的设备,都搬运到上城区指定地点,然后立刻投入炼化流程中。


    而老人和小孩,则被组织去收集各处尚存的包装食品、饮用水和医疗用品,建立临时的后勤点。


    这一部分,依托于莫娜本身在下城区的威信,进展相对顺利。


    但真正的难题,现在才刚刚开始。


    洛希调出简化的上城区地图,提出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要求。


    “为了在下调防护罩强度的期间,建立起有效防线并轮换休整,我需要整合所有具备战斗能力的人员,统一编组,驻守预设阵地。”


    话音刚落,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随即被激烈的抵触情绪打破。


    “什么意思?要我们和这些……这些刚刚还在烧杀抢掠的暴徒编在一队?”


    一个上城区富商尖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几个黑户。


    “开什么玩笑!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背后捅刀子!”


    闻言,其中一名黑户矿工也冷笑着啐了一口。


    “让我们和上城区的老爷们一起?我还怕脏了手!要顶也是他们这些穿金戴银的先顶上去,死在我们前头就当他赎罪了!”


    下城区的代表们夹在中间,神色最为犹豫。


    他们对黑户有同情,但对黑户暴动造成的破坏心有余悸;他们对上城区富人的剥削不满,却又在长期的生活中形成了一种模糊的依附感。


    莫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但看着双方剑拔弩张的样子,又无力地闭上了。


    黑户激动地反驳:“我们不是犯罪者!我们是反抗!是拿回我们应得的东西!”


    “那是意外的失控!是个别疯子干的!我们大多数人没想那样!”


    “意外?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再‘意外’?”


    “都闭嘴!”叶瑜猛地站起来,“现在吵这些有用吗?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吗?!”


    但她的声音再次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猜忌、恐惧、旧恨、新仇……所有情绪在生存压力下扭曲发酵。


    刚刚被季池予用“季迟青”这个名字,勉强粘合起来的脆弱共识,眼看就要在内部争吵中分崩离析。


    焦头烂额之际,岑郁下意识看了眼季池予。


    刚才力挽狂澜的那个人,现在却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旁观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争吵达到顶峰,上城区的人和黑户几乎要指着对方鼻子动手,争端即将再次发生时——“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预兆地在大厅穹顶下炸开!


    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以为是敌袭,下意识地或抱头或蹲下。


    惊恐的目光四处搜寻,最终定格在季池予身上。


    她的手中正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白烟。


    而季池予却在微笑。


    让大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人们粗重又迷茫的呼吸声。


    知道这个时候,季池予才缓缓放下举枪的手,但没有收起。


    “抱歉,是我刚才没有说清楚吗?”


    季池予向前走了两步,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停在了刚刚吵得最凶的富商面前。


    “现在情况危急,人手和武器都严重不足。不间歇性下调防护罩强度,节省能量,我们绝对撑不到第五天援军抵达。”


    “所以,防护罩必须关。而在这期间,所有人,只要拿得动武器、站得起来,都必须上前线,才有可能抵挡住外面的蛛群。”


    “没有‘你们先上’、‘我们后上’。没有‘上城区’、‘下城区’、‘黑户’的区别。”


    季池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道。


    “现在,这里只能有两种人:去战斗,保护自己、保护其他想保护的人……或者等死。”


    “你们要选哪种?”


    下城区和黑户的代表都沉默了。


    他们大多来自边缘星系,又是底层人,比养尊处优的上城区富商更清楚星际异种的恐怖。


    但总有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你分明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当炮灰!怪不得……怪不得你要拦着这些贱民,不让他们杀人!”


    刚才那个富商脸色已经煞白,却还是强撑着,指着季池予,声音发颤。


    “你是想留着我们,好替你们挡在前面!没有我们吸引怪物,你们也跑不掉!”


    卫风行在旁边听得咬牙切齿,撸起袖子就准备关门放兰斯。


    然而,没等他动作,季池予就先动了。


    她甚至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眼也不眨地再次扣动扳机——“砰!”


    又是一枪!子弹精准地擦着那人的鞋边射入地面,石屑飞溅。


    富商吓得惨叫一声,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季池予上前,毫不客气地踩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力道不轻,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然后,她俯身,将手中依旧微烫的枪口,稳稳抵在了对方冷汗涔涔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官员瞬间僵直,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由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季池予突然变脸、充斥着暴.力压制的一幕。


    季池予却并不在意。


    她低着头,看着枪口下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援军抵达之前,洛希负责指挥,卫风行负责协助操作主控系统。而我和全体行动组成员,都会在第一线直接参与战斗。”


    “这次念在你是初犯,姑且放你一马。下次再听到你散布这种动摇军心的话——”季池予顿了顿,枪口施加的压力微微加重。


    “我必杀你。”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铁锤砸下。


    “与其让你这种废物混在队伍里当害群之马,拖累所有人,不如由我先送你去死。至少,还省得你变成外面那些水晶蛛的口粮……也算一种临终前的人道主义关怀吧?”


    说着,季池予还用冰冷的枪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看着对方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季池予加深笑容,轻声细语地叮嘱。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如果在战场上,你敢后退一步当逃兵,我发誓,我的子弹一定比你逃跑的速度快……明白了吗?”


    瘫在地上的富商已经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嗬嗬”气音,白眼直翻,几乎昏厥。


    大厅里,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唯独兰斯读不懂空气,抱着手臂,忍不住吹了声轻快的口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季池予没有理会他,只是平静地将手枪插回枪套,走回指挥台旁边的位子。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也感受到了。


    那不仅仅是两声枪响,一次踩肩,一番恐吓。


    那是立威,是划界。


    是在这绝望的泥潭中,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树立起一个不容违逆的规则、一个必须共同面对的核心。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互不相让的三方代表,此刻全都哑火了。


    再没有人敢提出谁先谁后的问题,也再没有人敢公开质疑编组命令。


    恐惧暂时压过了猜忌,对季池予表现出的强硬和威慑力,混杂着慕强的信赖感,以及对“违令即死”的认知,强行将他们拧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具体会议,季池予没有再过多发言。


    她退到洛希旁边坐下,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但就是这份沉默的存在,以及她腰间那把刚刚开过火的枪,成为了洛希最有力的支撑。


    ——季池予是在故意杀鸡儆猴。


    除去兰斯和行动组,他们现在几乎可以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季池予没有组织大型团战的经验。


    虽然洛希也没当过将领,但她现在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指望一下万能的天才研究员想想办法。


    至少方舟集团旗下出的那款沙盘战略游戏还挺火的……吧?


    季池予面无表情地坐在洛希旁边,脑袋是放弃思考的,但人却在借着刚才拔枪的那股威慑力,替洛希镇场子。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手里真正能用的人,除了洛希、兰斯、卫风行,就是行动组的二十名成员。


    一旦黑户或者任何一方失去控制,她都没有轻易镇压的把握。


    所以,不管是威胁还是利诱,她都必须先声夺人,把现场的主导权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心里。


    并且要趁这个机会,把这个概念牢牢刻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


    不然这一盘散沙,在西蒙和星际异种的面前,根本和羊入虎口没区别。


    会议持续了很长时间。


    洛希的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也提出了无数细节问题需要各方代表确认或解决。


    争吵偶尔还会冒出一点火星,但只要季池予的淡淡扫过去一眼,火星便会立刻熄灭。


    最终,初步的守城方案大致确定。


    各方代表带着复杂的情绪和沉重的任务,陆续起身,准备离开大厅,去集合己方人员,开始执行这个仓促而危险的求生计划。


    他们只有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以后,防护罩就会缩小至上城区范围,并且开始间歇性下调强度。


    人群散去,大厅重新变得空旷,只留下弥漫的硝烟味,以及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寂静。


    季池予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得空松懈了一毫米。


    她悄悄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感到太阳穴针扎般的疼。


    然而,当她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时,却发现——有一个人,并没有跟随人群离开。


    第133章


    下次记得让他轻点,都红了。


    【133】


    是十三。


    看清对方时,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


    十三刚才在会议的全程,都没怎么说话,沉默得像一个影子,以至于让众人都淡忘了他的存在。


    连季池予都不小心忽略了他。


    可现在,当十三不再保持静止,而是主动踏入视线范围时,就没有人可以在无视他的存在。


    他径直走到季池予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季池予让他摘过头套的缘故。


    这一次,即便季池予没有提要求,他也还是很自觉地摘下了头套,让那张棱角锋利、如岩石凿刻的面容完全显露。


    他体格本就高大,季池予不得不仰头看他。


    十三却忽然屈下膝盖。


    他完全蹲伏下来,半跪在季池予的脚边,仰头看过来的样子,仿佛温驯又无害。


    可这个动作,反倒强调了他掩在粗糙衣物下鼓起的肌肉线条,散发着贲张的生命力,以及……视觉冲击。


    他看起来像是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连呼吸和目光都是滚烫的。


    不知道哪一秒就会惹火烧身。


    季池予莫名想起了那天在地下室的事。


    那个时候,十三也是这么半跪在她的面前,在她并不精湛的哄骗下,答应去帮她找更加柔软的食物。


    季池予不由生出几分心虚:完了,十三这是要来翻旧账了吗?


    但好在,十三很好骗……应、应该吧?


    心虚的骗子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组织语言、给自己的行为铺垫找补一下,却听到对方先开了口。


    “我也可以听你的话。”十三说。


    这是寡言的十三,第一次在季池予面前开口说话。


    季池予不由微微一怔。


    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大概是长期不爱说话的缘故,十三的声音虽然带着几分喑哑,但并不干涩。


    嗓音低沉,算不上柔和悦耳,更像是藏着极小的颗粒,顺着声音慢慢地滚过耳道。


    有点痒。


    是那种仿佛被触碰到了的感觉,让人下意识想捂一下耳朵。


    季池予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揉了揉耳朵,又半信半疑地重复:“你说什么?”


    “……干净的衣服。柔软的食物。好的房子。”


    十三语速缓慢,词汇用得也简单,执拗地指向那个未完成的约定。


    “本来,想准备好再来找你。现在出了意外,岑郁给不了,可能拿不到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在季池予的脸上描摹,专注到叫当事人有些背后发寒,最终得出一个笃定的结论。


    “但你现在,需要我。”


    和地下室里一样,他嗅到了她的需求,并为此躁动。


    季池予所有预设的台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是的,她需要十三。


    不光是需要十三作为战斗力加入,更需要他作为黑户的核心领袖之一,来将不稳定且数量众多的黑户凝聚到一起,并确保他们接受指挥。


    沉默片刻后,季池予迟疑地开口:“……你想要什么?”


    十三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专注,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肤与骨骼,探进更深入的地方。


    某些根植于基因序列的本能被逐渐唤醒。


    在原始的生存图景里,雌性往往不会认定一位伴侣,雄性需要不断竞争,去争夺她的青睐。


    雄性要展示最锋利的爪牙、最绚丽的羽毛、最悍不畏死的搏杀,驱赶所有同样觊觎她的竞争者。


    过激的赢家还会把败者吃掉,以确保自己能够独享交.配权。


    但最后,它自己也有可能被不忠贞又狡猾的雌性吃掉,成为滋养伴侣和后代的养分。


    却心甘情愿。


    想要撕毁她和想要跪在她脚边——这样两种矛盾至极的想法,占据了本能。


    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他感觉到突如其来的饥饿,且难以克制。


    十三沉默了太久。


    迟迟没有等到一个答复的季池予,正欲再开口试探时,却见十三忽然低下头。


    ——他咬住了她的指尖,以此来克制自己忽然爆发的食欲。


    不是亲吻,而是带着明确力道、用牙齿慢慢研磨衔咬,像是猎食者含住猎物的颈脖。


    季池予猝不及防,错愕地惊呼一声。


    她本能地想抽回手。


    却在抬起眼的那个瞬间,撞进了十三充满迷恋和渴.欲的眼睛。


    没有属于人类的理性。


    比起所谓的“喜爱”,更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想将她整个生吞下去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十三仿佛又在濒临失控的边缘。


    立刻停下了意图挣脱的动作,季池予迅速调整表情。


    她蹙起眉,故技重施,用一种混合了细微痛楚与示弱控诉的语气,向对方抱怨。


    “……疼。你咬疼我了。”


    闻言,十三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看她的眼神却明晃晃写着质疑,显然没忘记她上次骗过自己的前科。


    季池予心下一紧:该不会这一招没用了吧?


    但十三看到她指尖的红痕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齿关。


    只是并未远离,而是改为了舔.舐。


    粗糙的舌面,小心翼翼地扫过那圈牙印和周围的皮肤,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季池予这次看清了:十三的舌头上,真的有猫一样的细小倒刺。


    被这样舔.舐的感觉怪异而强烈。


    被吮吻时,手臂和头皮都麻起来,像有电流从相接的地方穿过身体每一寸。


    微弱的疼和痒混杂到一起,让人难以忍耐。


    季池予忽然意识到,十三是在用野兽般的本能和她相处。


    缺少人类道德的束缚,混淆了爱.欲与食欲的边界——比起单纯的人或者兽,都更加危险的存在。


    他的呼吸也明显变得更加急促,喷在她的手背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烫伤她。


    这证明,对方正处于高度兴奋、濒临某种临界点的状态。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轻轻将手指往回抽。


    十三立刻仰起头,下意识用唇舌去追逐那根撤离的指尖。


    但季池予不再放纵他得逞。


    季池予强调:“停下。十三,你不是说你会听我的话吗?”


    直到此刻,十三的视线才终于从她的指尖,艰难地移开。


    他对上季池予的眼睛,点了点头,嗓音喑哑地附和。


    “你想让我做什么?”


    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完全服从洛希的一切指令,帮我守住上城区。”


    “好。”十三答得毫不犹豫。


    可话音还未落尽,他的目光很快又不受控制地、近乎贪婪地,飘回了季池予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以及属于他的痕迹。


    季池予抿起唇角。


    这其实是驯兽的法子:对于不受控的猛兽,一次指令交换不足以建立稳定的条件反射。


    需要持续的、有规律的正向反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才能把“服从指令”植入对方的潜意识里,确保他一直处于可控范围内。


    按照规则,她应该给予奖励了——因为他很听话。


    季池予慢慢地向十三伸出了手。


    但这一次,她没有任由对方肆虐,而是带有明确安抚与掌控意味地,抚上了他的头顶。


    指尖最先触及的,是那对不知何时已完全竖立绷紧、毛茸茸的三角形立耳。


    耳朵在她触碰的瞬间,就敏.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细软的绒毛擦过她的指腹。


    但季池予没有停,而是将手指顺着耳廓的弧度,缓缓向下,一点点触碰。


    像在给笼里的猛兽喂食,每日的分量都需给够了,猛兽才能继续驯服。


    十三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近乎满足与痛苦交织的喟叹。


    他表现出很直白的沉迷,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几乎将全部的重量和灼人的热度,都倚向她的掌心与手腕。


    那双总是缺乏人类情绪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纯粹的餍足和愉快。


    以及更深邃的、几乎要将她整个吸进去吞噬殆尽的渴求。


    但季池予严格控制着“奖励”的时间与程度。


    在感知到,十三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肌肉重新绷紧蓄力,似乎即将越过某个危险临界点时,她果断地收回了手。


    同时将另一只手抵在对方的肩上,将他微微推离。


    “好了,”季池予公事公办地说,“该你履行约定了。”


    原本黏稠的氛围被切断。


    十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眼神中有被推开的茫然,更多的还是落空的不满足。


    但本能和理性之间,他选择了服从。


    十三慢慢站起身。


    高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带着未散尽的滚烫热度和压迫感。


    但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转身,按照季池予的指令,离开了这里。


    季池予看着十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齿痕和被舔.舐留下的红痕依然清晰可见,还残留着一点鲜明的疼。


    季池予看着还有点湿漉漉的指尖,欲言又止,心情复杂,觉得自己这下真的要道德败坏了。


    好在没人看见。


    季池予决定总之先紧急去洗个手。


    抬头时,却忽然看见洛希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安静地立于逆光处,阴影遮去了半脸,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乍一下看到多了个人影,季池予吓得心脏都快骤停了。


    还偏偏是洛希。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季池予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想转移话题。


    “啊,洛希,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我刚才和十三也沟通好了,之后就由……”


    可洛希却一边摆出耐心倾听的样子,一边神态自若地拿出手帕,执起她试图藏匿的那只手,将她的手腕轻轻翻转过来。


    洛希低下头,仔细替季池予擦干净掌心。


    从指尖的齿印到濡湿的指缝,再到手腕内侧可能沾染的细微痕迹。


    洛希的动作严谨而细致,力道轻柔,宛如对待什么脆弱又精密的仪器,态度一丝不苟。


    却只让人更加羞.耻和不知所措。


    季池予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解释点什么,但张了张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自己为了大局,牺牲自己,英勇地撸狗了吧!十三都是福瑞了,也不能算侵犯人权吧!


    洛希却忽然开口。


    “从他具备非人的体貌特征来看,他在改造人中,应该算是基因污染程度比较严重的瑕疵品。比起人类,会更偏向于兽性。”


    濡湿的痕迹可以擦干净,但齿印和红痕却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洛希低眼,看着她那只被他人吮咬、欺负得十分可怜的手,语气平淡地补充。


    “下次记得让他轻一点,都红了。”


    季池予:“……”


    还什么“下次”啊!合着你全都看到了是吧!这么大个热闹!真要收你门票钱了!


    季池予闭上眼睛,决定放弃思考。


    她面无表情地换了话题,询问洛希那边安排得怎么样。


    洛希也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轻描淡写地继续汇报进度。


    一时间,季池予竟不懂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脱口:“你到底——”被打断的洛希也不恼,就顺势停下来,安静地看向季池予,等她的下文。


    季池予想问: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就连理论上很好骗的十三,他的忠诚也并非无条件,是明码标价的。


    可洛希却从未真正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他更像是一台全自动许愿机,连投币的动作都不需要,就会自觉实现她的所有诉求。


    无依无据的付出,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让人既心虚又愧疚。


    但最后,季池予说的是:“你把我调到远程组去,没关系吗?”


    她移开目光,语气趋于冷静平稳。


    “虽然普通人的确不会操作那些军.用远程装备,如果我不站在前线的话,或许其他人的心态上……”


    洛希却没听她说完,便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是指挥者,那是我需要控制的风险。但你必须在这个位置上,这是我的底线。”


    季池予愣了一下。


    洛希看着她:“我留下来,是因为你想留下来。我组织守城,是因为你想要让更多人活下去。”


    “但如果你受伤了,对我来说,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我说过,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弯起眼睛,洛希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又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季池予的发顶。


    像是一位温柔到什么脾气的兄长,连告诫的话,都仿佛在念睡前故事。


    “你很重要。所以,别让自己受伤,好吗?”


    老实说,季池予感到了一点安心。


    在其他所有人面前,她都是负责发号施令的那一方。


    权力也同时意味着责任。


    但唯独在洛希的面前,他们更像是平等的合作伙伴,不需要刻意维持绝对强势的形象。


    季池予低下眼睛,点了点头。


    却也因此没有注意到——洛希在说话时,是看着她指尖残留的齿印说的。


    ………………


    …………


    ……


    五个小时后。


    在所有人都各就各位以后,临时的指挥中心也变得空旷而安静,只有设备运行时低沉的嗡鸣与散热风扇的轻响。


    只剩下洛希和卫风行两个人还留在这里。


    洛希站在覆盖了上城区全境的数百块监控屏幕前,城内的有线联络频道也全部打开,以便实时根据战况下达指令卫风行则坐在旁边的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几个关键控制键上方,呼吸放得很轻。


    距离第一次下调防护罩强度的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卫风行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小的数字,一言不发。


    “你在害怕吗?”洛希忽然问。


    开口时,他没有回头,语气里也没有责备,只是纯粹客观的陈述。


    “我不需要跟不上我的助手。如果没办法拿出120%的集中,你可以现在离开。我不接受因助手状态不稳定导致的任何计划外风险。”


    卫风行:“……”


    经过这几日高压下的朝夕相处,他对这位“史上最年轻首席研究员”身上那层令人敬畏的光环,已基本祛魅。


    倒不是质疑洛希的能力,只是对人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了,偶尔也敢腹诽两句。


    比如现在。


    卫风行忍不住吐槽:“我说洛希首席……您在学姐面前可不是这副冷酷的嘴脸啊!害怕才是人之常情好不好!”


    “但您不用担心,我只是现在害怕一下。等下就会忙到没空害怕了。”


    因为总有比恐惧更优先、必须去做的事情。


    几乎是下意识,在上百块监控屏幕中,卫风行一眼就看到了季池予的背影。


    因为被编入了远程攻击组,季池予正趴在临近高墙的一处露天花园,旁边就是架好了的远程军用武器。


    她似乎正在做最后的瞄准镜校准,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倒计时也只剩下了三秒。


    猩红的数字如同最终审判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卫风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杂念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绝对的专注与决绝。


    他用力按下确认键。


    指令发出。


    无形的能量场参数被修改,笼罩着上城区的淡蓝色防护罩,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防护罩强度下调至一档。


    几乎就在这同一个瞬间。


    监控屏幕上,高墙之外,那些原本被挡在屏障后、如同潮水般涌动积聚的蛛群,骤然间沸腾了!


    失去了防护罩的物理阻隔,最前排的水晶蛛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口器疯狂开合,迫不及待地狠狠扎向高墙。


    合金墙面与星际异种锐利的步足相撞,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


    吹响了人类与蛛群的第一声号角。


    第134章


    神明的代行人。


    【134】


    蛛群涌至高墙下,挥舞着尖锐的步足和口器,却无法击穿超高强度的合金表面。


    于是它们立刻改变策略,如同最娴熟的攀登者,顺着垂直的墙面迅速向上攀爬,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叶瑜在后方指挥,老人和孩子们操作着临时拼凑出来、功率不一的照明设备,将一道道强光打向墙头蛛群最密集的区域,极力为墙头的守军争取喘息的机会。


    季池予则趴在高处的狙击点位,仿佛悬于战场上空,纵览全局,冷静地审视着每一个节点的压力变化。


    心跳与呼吸在极度专注下变得缓慢而清晰,她将指尖搭在扳机上,每一颗子弹都力求打断蛛群攻势的关键衔接点。


    拥有战斗经验的十三、伊芙、兰斯以及二十名行动组精锐,被洛希分派到高墙各处,作为核心支撑点。


    战斗伊始,凭借这股核心力量和地利的配合,阵型尚且稳固。


    然而,改造后的星际异种,已经展现出高度类人的狡猾。


    注意到没办法迅速歼灭最碍眼的目标,它们很快就放弃强攻一点,开始全方位分散冲击。


    防线被无限拉长,人手捉襟见肘的弊端瞬间暴露。


    许多黑户和荒星普通居民,仅仅受过半个小时不到的速成训练,这辈子拿过最危险的东西,也不过就是做饭用的菜刀。


    面对如此恐怖、源源不断的怪物潮汐,恐惧瞬间压倒了纪律。


    惨叫声开始此起彼伏,却并非总是来自致命伤。


    有人被蛛腿划开巨大的伤口,有人因同伴的失误而被撞下高墙,更有甚者,在惊慌失措中打空了弹匣却忘了更换,被扑上来的水晶蛛拖入黑暗。


    伤亡数字如同滴漏的鲜血,迅速攀升,比预期更夸张。


    在这片混乱中,十三的身影就显得尤为醒目。


    在潮水般涌动的蛛群里,他本就较常人更加高大、鹤立鸡群的躯体,就像是一块始终屹立不倒的礁石。


    因为他是改造人,蛛群不会主动攻击他,他就主动走进压力最大的区域。


    或许是为了不干扰视线,染血的头套也被他摘下,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战斗和血.腥.气似乎进一步激发了他本能里的凶性,到了后面,他甚至不需要武器,徒手就能硬生生拽下水晶蛛的步足!


    荧绿色的怪异血液溅了他满身,凝固在充血鼓起的肌肉上,愈发凸显出他身上那股纯粹而野蛮的暴.力,姿态近乎邪恶。


    旁边的人,即便是同阵营的队友,也被这一幕所震慑,忍不住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浴血的身影。


    当绝对的力量,站在了自己这一边,那份强大就成为了所有人的精神支柱,撑起他们濒临崩溃的神经。


    季池予的视线也不由停顿了一秒。


    十三却如有所感,在这个短暂的空隙里,回头看向了她的方向。


    季池予肯定,他是在看自己。


    但十三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像是单纯在确认季池予也正看着自己,确认完毕后,他便收回目光,继续投入战斗。


    季池予却忽然觉得:他这是在邀功。


    就像小狗在成功执行完指令之后,会期待零食和抚摸一样,十三也在等待属于自己的奖励。


    季池予感觉指尖又在隐隐泛起细微的疼。


    深吸一口气,她挪开瞄准镜,冷静地巡视下一处节点。


    岑郁就是在这时,带着一身蛛血和焦灼,狼狈地冲到她身边。


    “季小姐!伤亡太大了!防线快要被撕开了!要不要……要不要这次先提前打开防护罩?至少能缓一口气!”


    季池予还未回答,通讯器便响起了洛希的回答。


    “防护罩的启动时间不会变更。”


    洛希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穿透了背景里接连的爆.炸声。


    “现在打开,就是承认我们无法凭借现有力量守住。就算这次守住了,下一次、下下次,面对绝境时,他们首先想到的也不会是死战,而是退缩。”


    岑郁忍不住反驳:“可他们都是人!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正因为他们是人,不是百分之百服从指令的机器,我才需要把‘人心’这个不确定因素纳入考量。他们没有经验,所以更需要血的教训,以战代练。否则,所有计划都只是纸上谈兵。”


    洛希淡淡道:“如果扛不过这一关,后面会死更多人。”


    岑郁张了张嘴,脸颊肌肉因紧咬牙关而绷紧。


    他明白洛希是对的。


    如果他们不能自己长出獠牙,哪怕暂时躲到防护罩后面、偷到了一时半会儿的安全,最终也只会变成星际海盗餐盘上的羔羊。


    叶璐说的没错,神不会出现拯救任何人,他们必须自己想办法自救。


    岑郁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抹了把脸,抓起脚边掉落的武器,检查了下弹药,便头也不回地重新冲向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


    而远方,叶瑜指挥着队伍,以强光替他掩护开道。


    那个原本阴郁又脆弱、只想追随姐姐死去的女孩,接过了姐姐的笔记,也一同接过了原本属于姐姐的理想。


    叶瑜浑身狼狈,神色却坚毅,恍然间像是叶璐站在人前,替追随者指引方向。


    又或许是她敲碎了自己,然后亲手把自己重新拼凑成姐姐的样子,成为了那个重要之人留在世间的唯一痕迹。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漫长的折磨,所有人都在奋力活下去。


    然而,现实比预想的更残酷。


    东侧一段防线,因为担任核心的行动组精锐不慎重伤,被蛛群抓住机会,将防线突破了一个小缺口!


    哪怕附近的人反应过来后,都立刻前仆后继地堵上去,但失去了指挥,也难以形成有效抵挡。


    缺口瞬间如同堤坝的蚁穴,眼看就要引发连锁崩溃。


    甚至已经有几只水晶蛛突破了防线,闯入到上城区,向被安置在墙边的伤员袭去!


    “砰!砰!砰!”


    季池予眼也不眨地连开数枪,枪枪直击水晶蛛的脑袋,炸开一蓬蓬荧绿色的血花。


    却仍如杯水车薪,挡不住后续源源不断涌入的蛛群。


    但在她开枪后,后面新涌入的蛛群,都像是没看到墙边近在咫尺的活人,径直向她所在的方向冲来!


    画面眼熟到让人生出了几分亲切感,季池予忍不住低笑了一下。


    “洛希。”她忽然说,“再帮我计时一次吧。”


    不等洛希回答,也没有搭理卫风行在通讯器里慌张的询问,季池予突然从狙击点站了起来。


    “——兰斯!”


    她向离自己最近、正在替她清扫蛛群的兰斯下令。


    “把我送到缺口的正前方,越低越好!”


    兰斯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欢快地吹了声口哨,他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当即转身奔向季池予的方向。


    而他被水晶蛛死死盯住的后背,则由季池予掩护。


    不过几个呼吸间,兰斯便腾跃到季池予面前。


    他熟练地单手抱起季池予,单手一撑,便如同炮弹般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坠入蛛群之中,冲向那个致命的缺口。


    全力以赴的兰斯,速度比水晶蛛更快。


    不再举枪,季池予咬住枪身,然后反手抽走了兰斯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下一道!


    血珠瞬间飞溅,顺着手腕往下低落,滚出一条细密的红线。


    她赌:她的血液会更吸引这些星际异种。


    效果立竿见影。


    不仅缺口处的水晶蛛,甚至连附近正在攀爬或攻击其他防线的蛛群,都猛然一滞。


    随即,蛛群嘶叫着调转方向,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疯狂涌向兰斯和季池予!


    原本因蛛群分散、难以围攻,而行动艰难的防线,压力骤然一轻。


    就在此时。


    “——A组,火力掩护季池予和兰斯。B组和C组趁机清扫缺口附近的蛛群。其他组平均分散防线。”


    “叶瑜,强光跟随他们移动,沿路设阻。”


    通讯器里,洛希的声音依然冷静而平稳,有条不紊地下达一条又一条指令。


    他既是操控博弈的棋手,又是季池予的引航者,替她和兰斯在城内指引方向。


    既要避开城内的人群,又要有足够多的障碍物,以便拖延时间,让其他人趁机消灭更多的水晶蛛。


    在地形复杂如迷宫的上城区,季池予和兰斯,如同是在紫色潮水中逆流而行的孤舟,吸引着绝大部分“水流”改变方向。


    直到卫风行提醒:“还有三十秒!防护罩就会重新启动!”


    说完这句话时,卫风行忍不住松了口气。


    防护罩一开,蛛群就没办法继续涌入上城区,他们可以慢慢放风筝、磨死这部分水晶蛛!


    可洛希却只是静静看着监控屏幕上的季池予。


    他知道,她不会选择这个方案。


    因为他们的人手和武器储备,都经不起这样无意义的损耗。


    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消灭蛛群,而是撑到季迟青赶到。


    所以,他知道她一定会——“学姐你们怎么往墙外去了!快回来!还有二十三秒防护罩就要打开了!你们就进不来了!”


    卫风行看着监控屏幕上发生的一幕,急得站起来拍桌。


    但季池予不再回答。


    她盯着终端上的倒计时,一边计算距离,一边判断蛛群的速度。


    ——三。


    兰斯抱着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高墙之外。


    像是自投罗网的猎物,失去了同伴和高墙的庇护,深陷在无边无际的蛛群深处。


    原本滞留在城内的水晶蛛,也毫不犹豫地追逐着他们离开。


    ——二。


    最后一只水晶蛛爬下了高墙外围,汇入族群。


    兰斯和季池予的前后左右,尽是密密麻麻的口器与步足,迫不及待地向他们压下!


    ——一。


    季池予卡住这最后一秒,向高墙发射钩爪。


    钩爪牢牢陷在墙沿,机关自动触发,将她和兰斯拽离地面,避开了脚下无数张开的、流淌着腐蚀性涎液的口器!


    与此同时,重新启动的防护罩,也开始从墙根慢慢往上覆盖。


    就在屏障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个刹那,兰斯抱着季池予,翻身越过墙围,跌回内侧的安全区域!


    防护罩的最后一丝缝隙合拢,将追至墙下的汹汹蛛群彻底阻隔在外,徒劳地撞击着闪烁的屏障。


    ——这一轮交锋,是人类的胜利。


    即便如此,墙上墙下的幸存者,一时间也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战斗并未结束,但他们活过了第二天。


    不知不觉间,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真实而温暖的晨光,刺破荒星漫长夜色的黑暗,洒在满目疮痍的高墙上时,奇迹发生了。


    墙外那些狂躁不止的水晶蛛,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它们发出厌烦的嘶嘶声,随着太阳升起,开始如退潮般,向着矿坑阴影和远处的岩洞撤退,躲避这它们天性厌恶的光明。


    季池予立于墙沿,俯看退去的蛛群。


    晨风猛烈,吹起她染了硝烟与血迹的衣摆,被割断的黑发也在金色曦光中猎猎舞起。


    她背对城内,面向退却的蛛潮和广袤荒凉的大地,立于光暗交界的最前沿。


    晨光将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拉长,仿佛她自身也在发光,驱散了最后一缕夜的阴霾与死亡的恐惧。


    那一刻,在许多仰望的视线中,她不再是一个单薄的名字,更像一个……于绝望之夜后,为人间重新带来黎明的神明。


    伊芙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纯源教典籍中,那段隐晦的救世预言。


    她喃喃自语:“……总有一天,‘纯粹者’会归来,清洗世界上所有的污秽和不公,创造一个平等的完美新世界。”


    黑色,在他们的教义中,并非污秽,而是吞噬一切杂色、回归本质的终极纯粹,更是神明最偏爱的颜色。


    伊芙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低下头颅、右手抚胸,那是纯源教的最高礼节。


    而她身后的纯源教众,无论是原先的幸存者,还是后来皈依的荒星人,在短暂的愣怔后,仿佛也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跟着向季池予的背影,深深俯首。


    低低的祈祷声开始响起,汇成一片充满敬畏的声浪。


    在他们眼中,季池予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手段强硬的“季迟青的姐姐”,而是应验预言、神明赐下的“代行人”。


    季池予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变化。


    她的目光越过了退却的蛛群,越过了荒原,投向了悬浮于远空、虎视眈眈的星际海盗舰队,视线冰冷。


    仿佛能穿透距离,与主舰观察窗后的那一双眼睛对上。


    而西蒙也的确正看着她。


    主舰内,西蒙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忍不住阴沉着脸,骂了几句脏话。


    ……如果不是这家伙,刚才的蛛群就该突破防线了!


    西蒙几乎压不住自己翻腾的恼怒。


    原以为这颗荒星,不过就是个很简单就能攻破的目标,只是想顺便让蛛群饱餐一顿。


    可偏偏事情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挫!


    先是设计挑拨黑户暴乱失败,刚才攻城的时候也是!明明就是一群只会下矿炼铁的乌合之众,防线脆弱不堪,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吞没。


    他眼睁睁看着防线几次濒临崩溃,却每一次,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巧妙地调动人手,以弱胜强、以寡胜多。


    就这样硬生生以最少的人力,克制住了蛛群的进攻,奇迹般稳住防线,一直坚持到了太阳升起。


    西蒙觉得这应该是洛希的手笔。


    他早就知道,那个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可没看起来那么高风亮节的!


    ……但这个季池予又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蛛群会失控一样地追逐她,完全被她摆弄在股掌之间?!


    西蒙又急又气,暴怒之下,牙关都咬出了骇人的怨毒。


    却还有人偏偏撞到了这个节骨眼上。


    像是心不在焉,连头领现在极度恶劣的情绪都没注意到,脸上带有刺青的壮汉快步走进来,低声向西蒙汇报。


    “老大,您上次吩咐的,收到消息了。把混进黑户的咱们兄弟抓起来、压制住黑户的,就是那个叫季池予的女人。而且她、她还……”


    西蒙不耐烦地看过去:“还什么还?不会说人话就把舌头割了给别人!”


    手下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恐惧。


    但这恐惧却不是因西蒙而起的。


    他声音发颤:“她、她……她好像说,自己是那个……那个季迟青的姐姐!”


    话音未落,“季迟青”这三个字,便像一道冰锥刺入西蒙的脑海,让他不由僵住。


    几年前的惨败,那个如同鬼魅般穿梭在舰船之中,以一人之力几乎屠尽他大半精锐的王牌指挥官……噩梦般的记忆翻涌上来。


    片刻的死寂后,西蒙脸上阴鸷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扯动嘴角,然后发出了一阵低沉、继而变得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季迟青的姐姐?好,好极了!我这正愁不知道该送点什么见面礼给那位指挥官大人,才能让他也惊喜一下呢!”


    “这还真是……意外的收获啊。”


    西蒙当即改了主意。


    他命令接通对地面的公开通讯频道。


    刚刚经历血战、惊魂未定的荒星上空,人们尚未缓过神来,就先听到了经过扩音处理、充满诱惑与恶意的声音。


    “我是西蒙。真是让人敬佩,没想到你们竟然能坚持到这一步。不得不说,你们的顽强赢得了我的敬意。我最欣赏勇敢无畏的人了。”


    “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把季池予交出来,我以我的旗帜保证,立刻停止攻击,解除围困,放你们所有人一条生路!”


    “放心,我也不打算杀她,只是想让她帮忙去见一个老朋友。怎么样?很划算的买卖吧?”


    声音回荡着,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许多人都下意识看向了站在高处的季池予,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经历过背叛与抛弃的荒星人和黑户,太清楚“选择”的残酷。


    季池予最后看了眼主舰上的星际海盗标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西蒙这个人,看来喜欢用软刀子折磨人。


    比起杀人,他更爱诛心。


    季池予握紧手中的枪,才刚刚从蛛群口中逃生,便已经做好另一种厮杀的准备。


    原本黑户和荒星人就是四分五裂,只是被她强行捆到一起,才勉强并肩作战的。这样脆弱的共识,什么时候翻车都不算奇怪。


    季池予冷静地思考:这次该怎么吓唬他们?


    然而,预想中的骚动并未扩大。


    先是岑郁挣扎着站直身体,挡在了季池予侧前方,用行动表明态度,尽管他也伤得不轻。


    十三在走过来的时候,顺便扶了他一把。


    然后是叶瑜,咬牙切齿地竖起眉毛,大声对着周围还有些茫然的人群喊道。


    “别听他的鬼话!星际海盗什么时候讲过信用?跟他合作的治安官,不也被他杀了吗!他只不过是在挑拨离间,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莫娜也推开了缠缚自己的孩子,一个人走上高墙,目光如炬,扫视每一个下城区的邻里。


    “你们以为活着是什么好事吗?星际海盗只留俘虏!你们不是最清楚俘虏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撑过这几天,等季指挥官来杀光这群该死的星际海盗!”


    短暂的沉默后,曾经质疑合作最激烈的某个黑户矿工,啐出一口血沫,第一个站出来附和。


    “我是烂命一条,早就活得没个人样了,但我不想再当一次奴隶!何况还是跟毁了我的凶手当走狗!”


    “对!不能交!”


    “星际海盗的话哪能信啊?”


    “他们连治安官都杀,何况是我们……只是想骗我们把防护罩打开,然后让那些怪物吃掉我们吧?”


    起初是零星的回应,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音汇成一股虽然参差不齐、却也坚定的洪流。


    他们或许依旧恐惧,或许各有私心。


    但在此刻,在刚刚并肩血战、目睹季池予亲身犯险引开蛛群之后,一种更纯粹的情感和认知占据了上风——交出她,并不会带来真正的生路,只会死得更快、更屈辱。


    而留下她,跟随她,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信任与崇拜,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开始扎下扭曲却坚韧的根须。


    纯源教的信众更不必说。


    此刻,他们看向季池予的目光充满炽热的虔诚,交人?那无异于亵渎神明!


    西蒙的挑拨,如同撞上了一堵正在悄然凝结成型的墙,再一次未能奏效。


    他死死盯着站在高墙上的季池予,却仿佛看见了季迟青。


    西蒙脸上的狞笑凝固了,随即化为更深刻的暴怒和仇恨。


    “不知死活!既然想陪葬,那就成全你们!我倒要看看,这龟壳能撑多久!”


    更猛烈的炮火倾泻在淡蓝色的防护罩上,激起连绵不绝的剧烈涟漪。


    能量消耗的警报红光,不断在卫风行手中的控制台界面闪烁。


    但卫风行并没有太过慌乱。


    按照洛希事前的吩咐,他熟练地调整参数,却在空隙中,忍不住看了眼,依然从容站在监控屏幕前的洛希。


    ——这一步,也在洛希的预计中。


    一时间,卫风行竟然不知道,是该害怕这个人算策无疑的手段,还是庆幸对方是自己的同伴。


    哦,不对。他在心里补充:是学姐的。


    他可没有错过,在学姐割开自己手臂放血的时候,是洛希首席唯一一次蹙眉、表情有所变化的。


    但……反正训狗是学姐的天赋技能,轮不到他这个啦啦队搁这操心。


    卫风行收回目光,迅速压下杂思,又继续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自己的责任中。


    而季池予望着天穹上不断炸开的火光,知道西蒙改变了策略,是想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将他们硬生生耗死在这逐渐缩小的牢笼里,直到弹尽粮绝,防护罩破碎。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照计划进行。


    这是第二日。


    喧嚣的炮火与嘈杂的人声中,季池予微微仰头,视线越过黑压压的、几乎笼罩了所有视野的星际海盗舰队,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冰冷深邃的星空。


    脱离紧张的战斗后,没了肾上腺素的刺激,无法忽略的疲惫又再次翻涌上来。


    但季池予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闭上眼睛,默默在心里复盘。


    她想:这个时间,夏因和野芒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也快抵达那个侦查点了吧?


    ………………


    …………


    ……


    与此同时。


    无垠的星海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夏因,突然自梦中惊醒。


    第135章


    他只寄希望于猎人的怜悯。


    【135】


    夏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个噩梦。


    在混乱的梦境里,他看见破碎的防护罩、蛛群如潮水般涌过高墙,还有季池予转身时被风吹起的黑发——然后他便猛地自梦中惊醒,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好在,眼前陌生的突击艇舱顶,割裂开了梦境与现实,将他迅速拽回现实。


    而夏因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条件反射地拿起季池予的终端,确认通讯是否恢复了正常。


    但信号栏依然显示着那个刺眼的红色图标:【超出服务区】。


    没有变化。


    夏因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还可以再睡二十七分钟。”


    另一侧的驾驶座,忽然传来了余野芒的声音。


    她的嗓音因为连续熬夜而有些干哑。


    余野芒头也没抬,目光只锁定在前方星图上的标记,冷静地说。


    “你做好准备。我们快要接近那个坐标了。”


    自从他们突破星际海盗的封锁后,就开始一刻不停地,朝着季池予所说的侦查点全速前进。


    夏因至少还能在计算航线的间隙里,强迫自己闭眼休息片刻。


    但余野芒几乎就没有合过眼。


    驾驶舱内昏暗的灯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握在操纵杆上的手却依然很稳。


    夏因点头,视线也钉在了前方的星图上。


    越接近,他的心跳越快,但大脑却反而越来越冷静——这是他多年来养出的本能: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剥离情绪。


    夏因面无表情,开始第无数次模拟接下来的场景:抵达侦查点后,如何表明身份,如何说服轮值的士兵相信他们,如何最有效率地联络上季迟青……


    其中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刁难或拖延,他都在心里反复推演、准备应对的说辞。


    可没过一会儿,夏因却忽然听到余野芒的呼吸声变重。


    他下意识抬起头。


    却发现,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一支舰队悄然包围了!


    六艘舰艇呈战术队形散开,无声截断了他们所有的前进和迂回路线。


    舰队的主炮虽未充能,但威慑的姿态不言而喻。


    余野芒立刻扣紧了操纵杆,另一只手则移向武器系统的启动开关,眼神冷得像冰。


    “别动!”夏因立刻按住她的手。


    他死死盯住正前方那艘领航舰闪烁的灯光——那是古老的旗语,是在通讯频道无法使用时的备选方式。


    “那是军部的巡逻舰。”


    夏因深吸一口气:“他们在命令我们:立即停止前进,打开外部舱门,接受身份核查。”


    这也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那个侦查点的观测范围了。


    余野芒依言打开了对接舱门,表情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夏因也是。


    他默默握紧季池予交给他的终端,如同汲取到勇气一般,强压下加速的心跳,第一个走出驾驶室。


    ——他必须做到。


    好在,因为夏家失火的惨案,还有和陆吾90%以上匹配度的新闻,巡逻队的成员中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夏因的身份。


    有了这一层认知基础,后面的协商就没那么困难了。


    巡逻队的队长姑且相信了他的说辞,决定替他联络上级看看。


    虽然这里仍然没有超出异常引力场的影响范围,但军部内部还有另一套独立的联络方式。


    队长示意他们随队一起返回侦查驻点。


    夏因终于松了口气。


    ——却在此时,突击舰的警报系统却突然响起,整个驾驶舱瞬间被刺目的红光淹没!


    夏因还没反应过来,余野芒已经扑回了控制台前,手指在监测面板上飞速划过。


    全息雷达图弹出,屏幕上,一片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色标记,正以恐怖的速度,朝着他们的方向急速逼近!


    余野芒和夏因不确定这是什么,但回头时,却看到了巡逻队队长骤变的脸。


    “星际异种的兽潮……星际异种怎么会集群突然出现在这里!快逃!快避开!”


    夏因盯着屏幕上不断靠近的红色标记,攥着季池予终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警报声愈发急促。


    ………………


    …………


    ……


    另一边。


    荒星。


    在得知季池予的身份后,西蒙的攻势愈发猛烈,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


    季池予把自己的血作为诱饵,交给各个防线小组,用来吸引蛛群,增加一种诱敌的手段。


    但伤亡依然不可避免。


    又一波攻势被打退。


    高墙之上,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血迹,哪里是焦痕,哪里是水晶蛛腐蚀性□□烧灼出的坑洞。


    残缺的肢体、碎裂的武器、以及尚未完全僵硬的蜘蛛残骸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的怪异气味。


    即便是战斗力最强悍的兰斯,在连续三天的厮杀后,也难免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的。


    但好在没受什么重伤。


    季池予把人强行命令回去休息,自己却留在了这里。


    她没有动。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垛,她只觉得身体特别重,连抬一下手指都懒得不愿动,索性半合上眼,任由思绪乱跑。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了,夏因他们联系上小迟了吗?援军出发了吗?


    至少还要再撑一天半。她想。


    理智很清醒,身体却慢吞吞地不愿意配合,季池予的注意力不再集中,视线也分散开来。


    直到叶瑜带队过来清点伤员。


    现在本就人手不足,能拿得起刀的,基本都被派来守城了,后勤组里全都是老人和稍微大一点的孩子。


    他们沉默而迅速地穿梭在伤者之间,进行简单的止血和包扎,把重伤员小心地抬下城墙。


    叶瑜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季池予。


    她快步走过来,不容分说地拉起季池予的手臂检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确认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口后,叶瑜冷着脸,一把将她往楼梯方向推,语气又急又凶,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站在这里吹什么冷风?都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啊?回去休息!”


    “吃不下饭也要吃,睡不着觉也要闭着眼睛躺好!我等下会去检查的!”


    在叶瑜这样劈头盖脸的严厉说教下,季池予竟莫名有些心虚。


    她又想起了小迟。


    在她的印象里,就算她生病受伤了,季迟青好像也从没这样说教过她。


    但他的反应其实更过激。


    因为他会默不作声地离开,直接去把导致她生病受伤的因素清扫干净。


    而且不止一次。


    也正是因为这个,季池予才会有点小病小伤,都习惯先试着瞒一下,瞒不过再说。


    在季迟青离开首都星的时候,就更是仗着有简知白帮忙遮掩,干起活来很是猖狂。


    但这次是绝对绝对瞒不过去了。


    季池予:“……”


    她一时间竟然不敢想小迟这次会有什么反应。


    像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逃避现实,季池予安详地放弃思考,决定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现在先听叶瑜的话,回去吃饭睡觉才行……不然感觉她真的会挨骂。


    一手扶着墙沿,季池予用理智勒令自己,慢慢地往前走。


    走到墙根附近的临时伤员安置区时,她意外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靠坐在角落里,脸色因失血而苍白。


    可季池予的目光向下,落在了他残缺的手臂上。


    左臂自肘部以下空荡荡的,刚刚被叶瑜包扎好的断口处还渗着暗红。


    年轻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却没有躲闪,反而扯出一个轻快的笑容。


    “请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真奇怪,明明很害怕,但这几天,却是我被卖到矿星这几年来,最像‘人’的时候。”


    因为药物有限,叶瑜没办法给所有伤员都提供止痛药剂。


    他明明痛得直冒冷汗,声音也很虚弱,眼神却越发明亮。


    “谢谢您……让我、让我重新找回了作为人的尊严。您是被神偏爱的代行人,神明……一定会庇护您的。我们也一定……会活下去的,对吧?”


    季池予看到了他脖颈上挂着的纯源教吊坠。


    在说话的时候,他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炽热的希望,那是在漫长绝望中抓住一根浮木后,倾注全部信念的光芒。


    所以,季池予没有否认。


    她走到他面前,半跪着蹲下来,平视对方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


    “当然,我们都会活下去。”


    “到时候,我去帮你联系方舟集团最好的义肢团队。他们的神经接驳和仿生材料技术现在是顶尖的,保证做出来的手臂,和原装的用起来没什么两样。”


    她为对方描绘了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用如此理所当然的口吻。


    仿佛比任何人都笃定这样的结局。


    年轻人笑着笑着又落下泪。


    他挣扎着驱动身体,用仅存的右臂支撑身体,向季池予虔诚地行礼。


    季池予继续前行。


    无法忽略的疲惫感再次涌上,视线边缘也开始有些发黑,每下一级台阶都需要格外小心。


    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她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下去——一双手却刚好接住了她。


    来者有一头漂亮的、和战场格格不入的银白色长发。


    是洛希。


    季池予一怔:“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洛希却答非所问。


    他扶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则抬起,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季池予瑟缩了一下,又忍不住往对方的掌心贴去。


    凉凉的很舒服。


    洛希蹙眉:“你发烧了,需要休息。你不可以再上一线了。”


    季池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哦,原来是发烧了。怪不得觉得晕乎乎的。


    在首都星,有简知白在旁边耳提面命,她连感冒头疼都很少,更别说发烧了……都快忘记发烧是什么感觉了。


    完了,罪加一等。


    亏她这几天一直都很小心,注意没在脸上和其他能看到的地方留下伤口。


    不知道小迟来之前,她的发烧能不能自愈啊?


    季池予的注意力又开始乱飘,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洛希还在等她的回答。


    摇摇头,季池予想挣脱洛希的手,却发现没什么力气,根本推不开这个文弱的知识分子。


    她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脑袋一歪,完全靠在对方身上。


    “不行。伊芙把我塑造成了‘神明的代行人’,现在我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了,只是在靠一股希望吊着……我不能走。”


    季池予没有夹带情绪,单纯在陈述事实:“我走了,下一轮防不住的。”


    洛希却说:“我会替你守住。”


    他语气平静,轻描淡写的,却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季池予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洛希。


    她忽然开口“其实你没有被药剂影响吧?”


    虽然季池予说得突兀,没头没尾的,洛希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困惑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等待下文。


    “A级Beta不可能在A级Alpha的信息素前保持冷静……之前兰斯释放信息素,压制闯进府邸的那些黑户时,行动组的人都快扛不住了,你却还面不改色。”


    “你是S级Beta吧?”


    说到这里,季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瞥了眼好像很听话、很无害的洛希。


    “其实这么算下来,你也没很用心地骗我。演都没怎么演,我都不好意思装瞎。”


    洛希终于开口,重点却不太对。


    “我没有骗你。”他说,“我的大脑开发程度是S级,但体质评估只有B级,所以对外统一评定为A级。”


    既然要翻旧账,季池予索性一次性问完。


    “那我当初给你下药的时候,你应该也知道吧?为什么要配合我?”


    这一次,洛希沉默了更久。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那个药剂能够对我生效。”


    季池予愣了一下。


    “因为你讨厌我,或者说,警惕我。”


    不带有任何主观情绪,洛希继续陈述,像在分析一个实验样本。


    “我认为,只有当你觉得我是‘可控’的,觉得我的行为是受药物影响而非出于我自身的意志时,你才会稍微放松戒备,允许我靠近,留在你身边。”


    “但我没有对你说过谎言。如果你需要更有效的控制我的手段,我也很乐意提供给你。”


    ——所以不是因为药效。


    这段时间,洛希所做的一切行为,都源自他本人的决定。


    季池予沉默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洛希仍然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裁决,或是更进一步的质问。


    让季池予恍然间,有一种……自己手里拿着刀,而对方自愿引颈就戮的感觉。


    被人类捕捉的山间鹿,没有选择逃跑或者反抗,而只是寄希望于猎人的怜悯。


    过了好一会儿,季池予才艰难地开口。


    “你的出现,包括在我看来毫无由来的好感,的确都太可疑了。我不记得你的存在。我承认,我一直都在怀疑你。”


    “但是,我也很感谢你的帮助……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想和你谈……”


    可季池予还没来得及说完,突然听到有人在恐惧的尖叫!


    季池予下意识抬头。


    只见星际海盗的舰队中,有一艘中型飞艇突然脱离队伍。


    它完全放弃了减速,正以一种决绝的、自毁般的姿态,疯狂地径直向他们坠落!


    ——西蒙疯了!他是要直接用舰艇的撞击和殉爆,一口气撕开防护罩!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飞艇倾轧而下。


    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伴随着天崩地裂般的医生巨响,飞艇狠狠撞在防护罩上!


    防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嗡鸣,但还艰难维持着运转。


    可紧接着,飞艇内部预载的高能炸药就被引爆了!


    第二波更狂暴的爆炸,直接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已经脆弱不堪的防护罩,终于在这一记双重的重击下,发出一声类似玻璃破碎的清脆悲鸣,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缺口!


    冰冷的、充满硫磺和血腥味的荒星夜风,瞬间倒灌进来。


    而早已恭候多时的蛛群,立刻发出兴奋的嘶鸣,顺着那破损的缺口,汹涌而入,瞬间就淹没了缺口附近因爆炸冲击而东倒西歪、防守空虚的墙头。


    惨叫声瞬间响起!


    而高墙上正在搬运伤员的后勤人员,就成了首当其冲的人。


    “堵住缺口!”


    “回防!快回防!”


    还能动的人红着眼睛冲上去,但刚刚经历过苦战,体力消耗巨大,队形又被爆炸打乱。


    而蛛群却如同无穷无尽,从那个越来越大的缺口疯狂涌入!


    季池予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本能地将洛希猛地拉向自己身后,同时厉声对周围几个愣住的人下令。


    “跟我来!往高处跑!”


    她带着他们冲向附近一处未被波及的、用矿石垒砌的较高平台。


    这里的视野相对开阔,也能暂时避开地面蛛群的第一波冲击。


    洛希被她护在身后,却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


    他拿过季池予的通讯器,调到指挥频道,有条不紊地继续下达指令。


    但因为洛希没办法直接通过监控屏幕来纵览全局,卫风行必须成为他的眼睛,替他实时汇报战况。


    卫风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缺口在扩大!D组正在用重火力尝试压制,但蜘蛛太多了,武器过热!备用电源也被爆炸波及,部分区域照明失效!我们需要……”


    可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打断,也不是通讯干扰的那种断断续续,而是一种突兀的、彻底的停顿。


    季池予心里一沉,几乎以为通讯频道坏了。


    然而下一秒,卫风行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甚至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变调的颤抖。


    “学姐!学姐你抬头!你快看星际海盗舰队的后面!”


    卫风行的语气实在太强烈。


    季池予下意识抬头,朝着破损的防护罩外、那片被海盗舰队炮火映亮的夜空望去。


    在更远的深空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光点,但它们的速度极快,正在迅速变大、变清晰。


    季池予的第一反应是:援军?小迟来了?


    不,不可能。她想。


    现在才是第三天的晚上,夏因他们以最快速度、满打满算,一个来回也至少需要四天的时间。时间对不上。


    但卫风行接下来的话,几乎带着哭腔般的狂喜,炸响在通讯频道里,也传遍了所有还能接收到通讯的角落。


    “是军部的舰队!是军部的标记!援军!援军来了——!”


    季池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立刻扑到平台边缘,举起瞄准镜,朝着那些迅速逼近的光点调焦。


    视野不断拉近。


    她终于看清。


    那些光点,是一艘艘飞艇组成的、声势浩大的舰队,以一派肃杀之气,正劈开星海向这边驶来。


    而所有舰艇的侧舷,在炮火的映照下,都清晰地反射出同一个纹章。


    盾与剑相交,是联邦军部的标志。


    而在那个标志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区分不同部队的编号。


    是象征着无往而不胜,被所有边境区居民铭记于心的、独属于王牌指挥官的“01”。


    任何人都不可能认错。


    ——是季迟青。


    只可能是季迟青。


    可明明这才是第三天。是连她都不曾期待过的奇迹。


    季池予怔怔地看着舰队正中,那艘如同漆黑巨兽的主舰,不由喃喃自语。


    “……小迟?为什么?”


    第136章


    别怕,我来了。


    【136】


    为什么?


    这个问题同样在西蒙的脑海中尖啸。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突然出现的、正在快速逼近的军部舰队,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不可能!”西蒙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声音和表情都已经失去控制。


    “引力场的干扰根本没有恢复,他们怎么可能向外求援!而且从这里到最近的边境区前哨站,就算用最快的舰艇不眠不休地跑,也至少要五天!现在才第三天!”


    他计算过无数次,推演过所有可能。


    他选择这个时机发动总攻,就是掐准了信息差和时间差。


    这颗荒星的人应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在他的掌心慢慢被碾碎,直到他得到那个足以向季迟青复仇的“战利品”——被那家伙藏起来的姐姐。


    西蒙的确渴望向季迟青复仇,一雪前耻。


    但他要的,是稳操胜券的复仇,是看着季迟青痛苦绝望的复仇!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他即将得手的关键时刻,被对方从天而降、直插腹背!


    更雪上加霜的事,对季迟青这个名字的恐惧,早已刻入星际海盗的骨髓里。


    西蒙能感觉到,旁边几个心腹手下骤然惨白的脸色,以及更远处那些普通海盗成员眼中无法抑制的惊惶。


    “是、是季迟青的部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被包围了!”


    “完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还没开始正面交锋,就已经有人开始想要逃跑。


    西蒙咬牙,直接一枪毙了那个最先开口的蠢货。


    整个舰舱瞬间陷入死寂。


    “慌什么!都给我稳住!”


    西蒙舔了舔牙,冰冷怨毒的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季迟青的指挥部远在几个星区之外!他本人不可能三天就接到消息还赶过来!顶多就是他手下的几条狗而已!我们还有时间!”


    “第一、第三分队,转向,拦截军部舰队!其他分队继续全力攻城!先把那个季池予给我抓出来!快!”


    西蒙的铁血手腕和一贯积累的威望,还是迅速控制住了局面。


    海盗舰队开始加快组建攻势。


    可莫名的,西蒙盯着屏幕上的战况,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用力咬住大拇指,眼睛里都爬满了血丝,急躁地一再下令催促。


    却在此时——“轰!”


    伴随着巨响,主舰突然剧烈震动!


    几乎是在警报响起的同时,靠近右舷通道的方向,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金属撕裂声,以及……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哪里遇袭?!”西蒙惊怒交加。


    “报、报告!右舷三号通道!有、有一个——”通讯兵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但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


    紧接着,指挥中心厚重的合金气密门,连同周围加固的墙体,在一道炫目的金红色光芒中,如同被巨兽啃噬般无声无息地融化、汽化出一个边缘平滑的圆形巨洞!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外面通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在硝烟中,有人踏着满地狼藉与尚在抽搐的海盗残躯,一步步走进。


    来者身穿笔挺的黑色军装制服,身形高挑修长,只右手提着一把长剑,刃身有粘稠的赤色缓缓沿路滴落。


    直到走近了,才能看见那人的真容。


    黑色的长发被束在脑后,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他的脸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俊美,眉眼深邃,唇线薄而凌厉,让人感受到快要冻结灵魂的冰冷与肃杀。


    但最令人心悸的,还是他的那对眼睛。


    幽绿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指挥室内众人惊恐扭曲的脸。


    一如神明俯视蝼蚁。


    又或者说,比起“人类”,他更像是一个完美而冰冷的武器。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星际海盗,包括西蒙在内,都不由僵在了原地。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有人手中的武器哐当掉落在地,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


    ……季迟青。


    他竟然真的来了!


    不是远程指挥,甚至不是通过常规登陆作战,而是以这种最直接、最蛮横、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单枪匹马,撕裂舰体,从内部杀到了指挥中枢!


    西蒙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那张几年未变、却比记忆中更加可怖的脸,看着对方军刀上滴落的血,无边的恐惧混合着数年积压的怨恨与妒火,在胸腔里疯狂灼烧!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总能如此轻易地粉碎他的一切谋划?!


    “……想死吗?快开火杀了他!”


    西蒙从牙缝里挤出嘶吼,自己却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指挥室内剩余的海盗如梦初醒,立刻疯狂扣动扳机,雨点般向门口那道身影倾泻而去!


    季迟青的动作却比他们更快。


    甚至都没人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等海盗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季迟青从他们面前走过——奇怪?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


    下一秒,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握住武器的手,已经被斩断。


    不敢置信的尖叫与求饶声起此彼伏。


    季迟青却没有停下。


    他目标明确,越过倒在地上哀嚎的海盗,步伐不紧不慢,径直走向面无人色的西蒙。


    军靴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清晰而规律,如同死神的鼓点。


    西蒙想逃,想反抗,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季迟青走近。


    极致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小刀,狂吼着劈向季迟青的头颅!


    可一声轻响后。


    西蒙手中的小刀齐柄而断,前半截旋转着飞了出去,深深嵌入远处的墙壁。


    而季迟青手中那柄长剑,已经无声无息地刺出,精准地穿透了西蒙的右肩。


    最后,巨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起,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呃啊——!”西蒙发出凄厉的惨嚎,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长剑上附着的特殊能量在破坏他的身体组织,带来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灼痛。


    西蒙挣扎着抬起头。


    汗水、血水和因痛苦而扭曲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对方漆黑瞳孔中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可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只是一片漠然的虚无。


    痛苦、恐惧、不甘……还有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嫉妒和怨恨,糅杂在一起,冲垮了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西蒙口鼻溢血,却还是疯狂地喃喃自语。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准备了这么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蛰伏了这么久!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可以……”


    就可以抓住季池予,就可以让季迟青痛不欲生,就可以洗刷耻辱,东山再起!


    而此时,另一串脚步声,终于姗姗来迟,从破开的洞口传来。


    季迟青的副官、岁辞,带着一支小队赶来。


    没办法,上司太能打了,一个人就能杀穿一支舰队,显得本该是精锐的他们也很菜,只能干点边角料的收尾工作。


    但他们也业务熟练,控制住指挥室内,那些早已丧失反抗能力的海盗,并接管了主舰控制系统。


    岁辞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惨不忍睹的西蒙,就快步走到季迟青身边,低声汇报。


    “主舰已控制,外围抵抗正在清剿。突击队已经准备着陆,接手地面防御。”


    季迟青微微颔首,目光甚至没有在西蒙身上多停留一秒,就准备离开。


    之所以一个人单枪匹马攻入主舰,也只是因为,他想速战速决,尽快赶到那个人身边。


    可这份无视,让西蒙心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弦崩断了。


    他猛地抬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大声喊:“真可惜啊,季大指挥官!”


    “我本来……还想带上你姐姐,一起去给你个‘惊喜’呢……哈哈、你那姐姐,可真是不错,难怪你把她藏得那么深——”话音未落。


    那道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速度太快!


    西蒙甚至没看清动作,只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风压扑面而来!


    下一秒,剧痛从另一侧完好的肩膀传来。


    季迟青已经徒手捏碎了他的肩胛骨,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西蒙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惊恐地对上季迟青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睛,骤然间掀起了风暴,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弥漫开来,让周围空气的温度骤降。


    但季迟青并没有杀他。


    “……你是当初被陆吾雇佣的那个星际海盗。”


    直到此时此刻,季迟青才略一思考,从记忆中翻找出了这张脸的来源。


    他甚至没记住对方的名字。


    “还不如上一次。”


    只用几个字轻描淡写地诛心,季迟青便将西蒙随手扔至一旁,向岁辞下令。


    “罪证确凿。他要留给姐姐处置,其他一个不留。”


    说完,季迟青便干脆地转身离开。


    只留下一室死寂。


    那些海盗都惊恐地看着季迟青离去的背影,浑身发抖。


    一个不留?按照正常流程,星际海盗明明都应该活捉,然后押送军事法庭进行公开审判,以彰显联邦法律的威严和公平!


    ……这是在威胁他们吧?这一定是询问口供之前的话术吧!


    于沉默中,苦命的打工人岁辞,夸张地长长叹了口气。


    他走到西蒙身边,蹲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语气近乎怜悯。


    “你说你,非惹他干嘛?懂不懂联邦第一姐控的含金量啊?我这几天可是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


    岁辞站起身,面向那些面如死灰的海盗,声音稍微提高,依旧是那副温和又好说话的样子。


    “不好意思啊,你们也觉得这个命令很任性吧?但没办法,谁让他是指挥官呢……我的工作就是收尾善后。毕竟要挣钱的嘛。”


    “麻烦大家体谅一下。谁让你们偏偏挑了最不该惹的人?你们还不如直接去刺杀指挥官呢。”


    岁辞向士兵轻轻打了个手势。


    他微笑着说:“反正早晚都要死,星际海盗死战到最后竟无一人投降,听起来也死得挺体面的吧?”


    “祝大家下辈子投胎,记得做个好人。”


    ………………


    …………


    ……


    与此同时。


    高墙上。


    战斗并未完全停止,但局势已然逆转。


    当季迟青出现在破损的防护罩缺口处时,所有还在战斗的人,无论是守城的人,还是疯狂涌入的蛛群,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军装,与周围尸山血海的环境格格不入。


    季迟青如入无人之地。


    所过之处,无论是体型庞大的水晶蛛,还是意图偷袭的星际海盗,皆如同被高温切割的黄油,瞬间断成两截,切口平滑,连嘶鸣或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强大到令人绝望。


    守城的人们震惊到呆滞,甚至忘记了动作,只能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如同摩西分海般,在汹涌的蛛群中划出一条笔直的、铺满残骸的通道,朝着高墙内侧走来。


    紧随其后的军部精锐训练有素,迅速分成小队,接手各处防线,清剿残余蛛群。


    他们在出现的瞬间,就改写了战局。


    而季迟青,却只是径直走到了季池予面前。


    他停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落在季池予身上。


    他看着她,看得很细致,目光一寸寸地巡视过她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凌乱的头发、破损的衣物——以及,裸.露皮肤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和瘀青。


    季池予下意识把那只被划伤、还在缓缓渗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有点局促地打破沉默。


    “啊。小迟……你、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要到明天,或者后天呢……”


    季迟青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对上她的眼睛。


    “因为你在等我。”他说。


    季迟青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与刚才那杀神般的形象判若两人。


    带着一点,好像有问必答的乖。


    但说完,他便忽然上前一步,没有询问许可,不顾她浑身的狼狈和血污,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


    他以绝对的庇护者的姿态,将她护在怀里。


    “别怕,姐姐。我来了。”


    季池予被熟悉的气息环绕,瞬间将外界所有的血腥、硝烟和危险隔绝开来。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强撑着的意志、压抑着的恐惧和疲惫,在这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拥抱里,轰然决堤。


    季池予挺直的脊背瞬间软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眼泪是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只是感觉到眼前一片模糊,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攥住了季迟青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不是哭泣,只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战栗和放松。


    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精神骤然松懈,高烧、失血、体力透支带来的所有负面效果同时爆发。


    季池予眼前猛地一黑,心道不好,想再坚持一下,却没能敌过身体的罢工信号。


    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便松开,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季迟青有一瞬间本能的慌乱。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托住姐姐下滑的身体,理智能判断应该没有大碍,身体却擅自进入了类似备战的应激状态。


    “——她发烧了,还有一些小伤口,以及暂时性的贫血。立刻带她去找医生。”


    在这个节骨眼上,洛希清冷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不知何时是走过来的,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季池予失去意识的脸庞上,语气不急不缓。


    季迟青一手托住姐姐,抬眼看向洛希。


    那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外露。


    但就在这一眼之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得粘稠起来,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无声弥漫。


    站在不远处的岑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气场。


    明明洛希首席只是好心提醒了对方一句……难道说,这两个联邦齐名的大人物,竟然关系这么差吗?


    但季迟青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收回目光,低下头,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昏迷的姐姐打横抱起,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季迟青背影挺拔,军装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


    而他怀抱季池予的姿态,却带着一种近乎吝啬的独占意味——手臂环拢的角度,身体微微侧转的弧度,都巧妙地将她的脸和大部分身形遮挡在自己怀中,不愿让旁人窥见分毫。


    没有人敢跟上去,也没有人敢出声询问。


    直到那身影消失视野范围外,凝固般的气氛才稍微松动了一些。


    有人忍不住,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对同伴耳语:“……季迟青指挥官……看起来好有威严啊……”


    很委婉的说法了。其实是吓人。


    如果不是他叫季迟青,杀的又是海盗和星际异种,光是出场的那个一路杀穿的气势,那种绝对碾压的力量差距,就只会让人感到窒息,想要立刻远远躲开。


    洛希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季迟青的背影彻底消失,然后才收回目光。


    洛希垂下眼帘,只是淡淡地想:真是被宠坏了啊。他。


    第137章


    他没再松开。


    【137】


    季池予睡得并不安稳。


    高烧带来持续不断的灼热感,仿佛有细小的火苗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连续数天高强度的精神紧绷与身体透支,此刻加倍讨还。


    疲惫如山,沉甸甸地压着意识,让她一直都介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断断续续的浅眠,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炮火的轰鸣与蛛群的嘶鸣。


    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人就没了平日的形象包袱,意识退回到最原始、最本能的层面,变回了那个最娇气的小孩子。


    季池予迷迷糊糊,也忘了自己为什么浑身酸痛,忘了那些伤口和战斗。


    她只觉得身体没有一处舒服,骨头像散了架又被粗暴地拼凑起来,好像莫名其妙被人围着打了一顿似的。


    从小就被爱着的孩子哪里受过这种罪。


    委屈,委屈死了。


    甚至脑袋还没想清楚缘由,眼泪就先一步背叛了意志,濡湿了眼睫与眼尾。


    呜咽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呓语,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总之听起来可怜极了。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她不讲道理,只习惯性想靠这百试百灵的一招,让家里人哄哄自己。


    会哭的小孩有糖吃。


    季池予不仅从小就深谙此道,更将其精炼成一种无往不利的撒娇艺术。


    她知道怎样掉眼泪最让人心疼,知道用哪种含糊的调子哼唧最让人无法硬起心肠。


    所幸她总是能成功。


    昏昏沉沉间,季池予感觉到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有人用极其轻柔的力道拍抚着她的后背,节奏缓慢而稳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那些毫无逻辑、词不达意的呓语,每一声呜咽,似乎都得到了回应。


    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一声低低的“嗯”,或是更轻柔的拍抚,没有一次让她落空。


    如此鲜明,如此可靠,驱散了些许梦魇般的混沌。


    季池予又闻到了那股令人心安的、很熟悉的味道。


    意识终于放弃了挣扎,沉入无梦的深眠。


    折腾了许久,季池予总算沉沉睡去。


    而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熟,季迟青也没有离开。


    季迟青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守护宝藏的龙。


    许久,他才用指尖一点点拭去季池予眼角泛红的水泽,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他长久地凝视,看着她沉睡中依然皱起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脸,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缓缓收回。


    最后只是低头,将脸埋进了那只柔软的、最为熟悉的掌心,以一种近乎依赖的姿态,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动作轻缓地调整好姿势,将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中,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昏暗无光,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逐渐同频合拍,踩在同一个韵律上。


    季迟青握着姐姐的手,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没再松开。


    ………………


    …………


    ……


    一夜无梦。


    季池予醒来时,人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大脑也乱成一团浆糊。


    睁开眼睛,她反应了一会儿,模糊的视线才逐渐聚焦,模糊的记忆也一点点回笼。


    却看到岁辞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脸班味地盯着终端,看起来命很苦的样子。


    季池予下意识转动眼睛,去找季迟青。


    她没发出任何声音,岁辞却像是脑袋上也长了眼睛,立刻关掉了终端的投屏。


    “指挥官刚走。昨晚守了一夜,我才被拎过来接班不到十分钟,估计很快就会回来。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岁辞一边解释,一边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另一只手则将枕头垫在她腰后,让她靠坐得更舒服些。


    不愧是她给小迟钦定的保姆,的确很会照顾人。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些许清醒,季池予这才真正彻底清醒过来。


    她检查自己的状态:高烧似乎退了些,但脑袋依旧昏沉,身上那些细碎的伤口都已经被妥善包扎,还换上了一套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衣。


    只是动作间,因为睡衣袖口宽松,随之滑落一截,露出了手腕上缠绕的绷带——不止一道,足有六七圈。


    整齐排列,是她之前为了放血、制作诱饵时留下的刀口。


    岁辞的目光也在那圈绷带上停留了片刻,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一想到指挥官昨天替人处理伤口时的样子,他忍不住委婉地提醒季池予。


    “想好怎么给指挥官顺毛、咳!解释了吗?您这次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岁辞其实是想说:祖宗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而且这位祖宗,这一次,恐怕真的是要在指挥官这信用破产了。


    岁辞不由多看了眼季池予。


    他也知道,当初指挥官是想把副官的位子留给姐姐的,如果不是季池予坚持拒绝,这份工作哪轮得到自己。


    几乎在每一次二人之间有分歧的时候,指挥官都会选择听姐姐话。


    但前提是,季池予是安全的。


    所以岁辞也不太确定,指挥官这次还会不会……那么乖。


    季池予也不确定。


    她靠在枕头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岁辞一眼。


    “你很闲?干活去。”


    语气虚弱但干脆,还挺有活力的。


    岁辞立刻夸张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叠满窗口的终端,语气充满了社畜的活人微死感。


    “这不正干着吗?指挥官不放心您一个人待着,其他人……”


    说到这里,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默默拿出了老板心腹的骄傲。


    “其他人他又看不上,最后只能勉为其难地把我这个苦命的副官拎过来凑数,临时顶个班——所以严格来说,我这是在打两份工。”


    因为怕打扰季池予休息,他连通讯都不敢接,只能靠文字跟部下沟通,手指头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季池予捏了捏眉心,转而问起正事。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夏因和余野芒呢?他们没事吧?”


    却不料岁辞说:“其实不算快了,只是出发得比较早而已。”


    “在您失联的36小时以后,我们就出发了。是在来的路上,注意到有兽潮,才顺带捡到了您叫去报信的那两个人。”


    “他们也都平安无事,现在应该在配合处理善后的工作吧。”


    季池予愣了一下。


    她迟疑地再次确认:“我失联是因为小行星爆炸,异常引力场导致的通讯瘫痪。”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合情合理的原因,甚至算不上“失联”。


    “对,官方通报是这么说的。”


    岁辞点点头,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和无害的职业微笑。


    “但您也知道的,我只负责听从指挥官的命令。反正这里也算是在我们的巡逻范围边缘,进行一次‘加强版的模拟巡逻演练’,从程序上来说,也很合理嘛。”


    他耸耸肩:“只是事后需要补充的材料和报告会多一点点而已。”


    岁辞安详地闭眼:哈哈。反正也是他写。


    他补充:“顺带一提,那个所谓的异常引力场,其实是星际海盗设计的。他们应该是蓄谋已久,早就打算趁这个机会,对荒星开刀了。”


    季池予想:难怪通讯系统瘫痪的时机和范围都这么巧。


    又不免想到了季迟青,她低下眼睛,有些失神。


    岁辞却突然清了清嗓子。


    他觉得,为了自己未来的职场生活,有必要给这位祖宗提前透漏点风声。


    “话说回来,没想到您还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啊。从昨天到今天,很多人都向指挥官申请要探望您呢。”


    虽然都被拒绝了。他在心里补充。


    季池予没多想,随口道:“我已经没事了,岁辞你帮我……”


    “比如。”岁辞打断她,慢条斯理地举例。


    “有一个叫十三的改造人,就一直闹着要来看您,还说您需要他的照顾。甚至当着指挥官的面,还差点想硬闯呢。”


    季池予:?


    岁辞继续微笑:“话说回来,好像没听说洛希首席研究员,也会参与这次调查行动啊?您有和指挥官提起过吗?他们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


    季池予:“……”等等?这个节奏是?


    岁辞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另外,因为异常引力场是星际海盗作祟,现在通讯系统已经恢复正常,而您的终端被夏因转交给了指挥官。很不巧,指挥官替你接到了一通电话。”


    季池予艰难地开口:“谁的?”


    岁辞微笑:“真没想到,竟然是陆吾执政官阁下的呢。指挥官刚才之所以离开,也是因为要和陆吾阁下通讯。毕竟这个我实在无法代劳。”


    季池予:“……”


    她的眼神已经死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像是知道季池予这个时候只想一个人静静,岁辞非常体贴地站起身。


    他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地建议。


    “您先休息,我去看看您的营养餐准备好了没有。不管怎么样,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嗯,应急策略,对吧?”


    季池予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


    最后实在没忍住,她一只手撑在床边,探出半个身子,用虚弱的、生无可恋的语气,幽幽地问。


    “……断头饭吗这是?”


    岁辞含蓄地笑笑,没回答,只是默默关上门。


    然后,季池予听到了门被锁上的声音,像是怕她跑了。


    不,这是宣布她信用破产的声音。


    季池予冷静地数了数自己被当场抓获的“秘密”,然后冷静地思考——她好像翻车了。


    好像不是好像。


    第138章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138】


    岁辞离开时,虽然觉得季池予应该不至于在这个节点选择跑路——事实上,现在也没地方能让她逃了。


    但他还是象征性地把门锁上了。


    一半是故意吓唬对方,一半也是委婉地提醒季池予,她这次是真的信用破产了,最好别再抱侥幸心理,赶紧想想办法吧祖宗!


    为了这个家,岁辞真是每天都操碎了心,很想给自己再额外报一份医药费。


    他一边快步走向厨房,一边抽空再终端上回复了几条紧急消息。


    在拐角处,差点与一个人迎面撞上。


    是洛希。


    岁辞立刻挂上标准的职业微笑,礼貌地向对方打招呼。


    洛希却开门见山:“她醒了吗?”


    岁辞:嚯,这次连“季池予小姐”都不叫了,演都不演了是吧?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季池予到底背着他和指挥官,在首都星是怎么花天酒地的了。


    什么余野芒、卫风行、夏因都姑且不论了,陆吾和洛希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啊?祖宗私底下都玩这么大吗?


    指挥官和陆吾肯定是板上钉钉的敌人。


    不过,岁辞有点拿不太准自家上司和洛希的关系。


    与其说是“关系不好”,他觉得,更像是井水不犯河水,二人都很自觉地遵守了某种规则,甚至很少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在岁辞的印象里,好像也就是上次,指挥官为了见姐姐,特意回首都星参加军校宣讲会的时候,跟洛希面对面见过一次。


    岁辞觉得这里头肯定有什么故事。


    但他面上还是很客气地敷衍:“多谢洛希首席关心。季小姐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身体还比较虚弱,需要静养,暂时不方便让外人打扰。”


    “外人”两个字,被岁辞咬得字正腔圆。


    洛希却反应平淡。


    他甚至没有试图反驳或争取,只是看了眼岁辞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便点了点头,意外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而门后。


    季池予独自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高烧后的虚脱感依旧缠绕着她,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她几乎要被疲惫重新拖入浅眠时,房间角落的书柜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呼吸掩盖的“咯哒”声。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去。


    却看到一个狼狈而狰狞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踉跄着从阴影里挤了出来。


    ——是西蒙!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严密关押着吗!


    季池予来不及细思,扬手就要把床边的杯子摔碎,向外面的人示警。


    却敌不过西蒙作为一个Alpha的速度。


    她的手刚挥到一半,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根本动弹不得。


    杯子摔到了柔软的床褥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紧接着,西蒙用力劈向她的后颈!


    黑暗顿时如同潮水般吞没了所有知觉。


    季池予被打晕。


    西蒙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倒在地板上失去意识的季池予,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嘶声,伤口也因刚才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渗出的鲜血将破烂的衣物染得濡湿。


    ……季迟青那个疯子!竟然真的一个没留,把除他之外的星际海盗全杀了!


    他这几年的蛰伏,处心积虑的勾结与经营,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切,他的人、他的船,全没了!


    但好在,他们把他关押在这座府邸里。


    这里是西蒙一手打造的地盘,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里头的机关。


    可就算逃出去了,然后呢?


    马尔兹死了,夏荣才死了,他的海盗团也烟消云散。


    星海虽大,却再没有他的容身之所,没有势力会再接纳一条丧家之犬。


    难道他的余生,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在无尽的追捕和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某天被揪出来,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不!绝不!他西蒙就算死,也要拉上垫背的!不,他还要搏一个翻身的机会!


    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筹码,一个能让季迟青投鼠忌器,甚至能拿来交换他一线生机的筹码!


    所以西蒙从关押自己的地方逃出来后,就直奔季池予而来。


    那个季迟青连说都不允许说的宝贝姐姐,只要能抓住她!


    只要抓住她……


    西蒙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疯狂与希冀的亮光。


    他弯下腰,粗鲁地将昏迷的季池予拽起,扛在肩上,再次触碰书柜后的机关,拖着伤腿,一步一瘸地踏入重新打开的黑暗密道。


    这就是他的最后的机会:他在其中一个密道里,藏了一架飞艇和传送装置,是他为自己预留的最后保命手段。


    只要他能带季池予到那里,启动装置,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密道潮湿阴冷,弥漫着陈腐的气息。西蒙扛着一个人,伤腿拖行,走得异常艰难,汗水混合着血水不断滴落。


    但他心中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对生存的渴望,对复仇的执念,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一切都出乎意外的顺利。


    看到近在眼前的飞艇,西蒙几乎要忍不住狂笑出声。


    他加快步伐,冲向飞艇的舱门。


    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果你是想绑走一个交换条件的人质,比起她,我更合适。”


    西蒙浑身剧震,如同被冰水浇头!


    他猛地转身。


    只见洛希不知何时出现在洞穴入口处,悄无声息的,矗立在那里。


    银白色的长发和同样洁白的制服,仿佛散发着淡淡清辉,与这个陈腐的地下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神圣?或者诡异。


    “以季迟青对她的重视程度来看,你对她出手,季迟青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但也会对你不死不休。你终此一生也逃不开季迟青的阴影。”


    “但换成我的话,季迟青未必会对你死咬不放。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


    洛希的神色平静,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他向前走了两步,步伐轻盈,目光平静地落在西蒙扭曲的脸上。


    西蒙的惊愕很快被更深的疯狂和贪婪取代。


    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洛希是孤身一人,没有携带任何明显武器,脸上那点惊疑立刻化作了狰狞的冷笑。


    “你自己一个人送上门的,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他啐出一口血沫,小刀稳稳指向洛希,恶意毫不掩饰。


    虽然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首席研究员,为什么要像自投罗网一样送上门。


    但此刻,逃生的希望和唾手可得的“双倍筹码”已经冲昏了西蒙的头脑。


    贪婪才是星际海盗的职业操守,这两个人,他都要带走!


    传送装置的充能已经接近完成,低沉的嗡鸣声在洞穴中回荡。


    时间紧迫!


    西蒙不再犹豫,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将肩上的季池予丢在飞艇舱门边,如同受伤但依旧凶残的野兽,朝着洛希扑了过去!


    他自信,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轻而易举。


    事情似乎也如他所料。


    洛希几乎没有做出有效的抵抗,只是微微侧身,似乎想避开,但速度远不及西蒙。


    西蒙轻易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粗暴地反扭到身后,另一只手扼向他的脖颈。


    制服被扯乱,银发有几缕散落下来,但洛希被制住时,看向西蒙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漠然,仿佛被粗.暴对待的不是他自己。


    这诡异的平静让西蒙心头莫名一跳,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可下一秒,洛希的眼睛忽然微微睁大,视线越过了西蒙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西蒙本能地想要回头,但已经晚了。


    “砰!”


    一声枪声炸开!


    西蒙只觉得右肩后方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力量瞬间流失,扼住洛希的手不由得一松。


    洛希顺势挣脱,向侧后方退开两步,拉开了距离。


    西蒙踉跄着转身,捂着鲜血汩汩流出的肩膀伤口,难以置信地看向枪声来源——竟然是季池予!


    她不知何时已经苏醒过来,半靠在飞艇舱门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布满冷汗,显然刚才那一下挣扎和开枪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手中的枪口还在微微冒着青烟。


    枪是在被西蒙打晕之前,偷偷藏在衣服里的。


    季池予原本是想趁着西蒙调整控制台、背对着她的时候,近距离开枪,确保万无一失的。


    但洛希突然出现,传送装置的充能又接近完成,不能再等了!


    她持枪的手,现在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季池予忍不住咬牙:……身体状态太差了,扛不住反作用力,打偏了!


    她本瞄准的是西蒙的后心。


    吃痛的西蒙看着季池予,想起就是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他的计划,疼痛和恨意交加,心中堆积的怨毒再也控制不住。


    他握住刀,脸上阴晴不定地想:人质,反正只要活着,就足够当筹码了吧?


    他之前只是在飞艇上提了季池予几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发挥,季迟青就一副被触及逆鳞的样子。


    就连一贯目中无人、从没把他放在眼里的眼神,都被扰乱了。


    ……就这么宝贝,别人连说都不能说是吧?


    西蒙觉得自己找到了对付季迟青的真正“武器”。


    他冷笑,向季池予步步紧逼。


    季池予再一次举起了枪。


    ………………


    …………


    ……


    另一边。


    岁辞端着营养餐回来,看到屋内空无一人的时候,神色骤变。


    他立刻联络了季迟青,迅速开始在屋内进行搜查。


    岁辞不觉得季池予会失了智、突然逃跑。


    很快,书柜的那道暗门被迅速确认并打开,岁辞毫不犹豫,第一个冲了进去。


    通道内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他们很快就发现地面有被拖拽的痕迹。


    队伍沿着痕迹,以最快速度向深处追踪。


    通道不断向下延伸,前方隐约传来一种低频率的嗡鸣声。


    岁辞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当他们冲过一个急弯,闯入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时,岁辞的血液几乎冻结——洞穴中央,传送环装置已经被启动!


    隐约可见一艘小型飞艇的轮廓,正被扭曲的空间波纹吞噬。


    季迟青只看见了季池予倒在舷窗上、仓皇回头看向他的那一瞬。


    二人视线相触。


    季池予试图张口说什么。


    可传送装置的白光骤然爆发,充斥了洞穴的每一寸空间,吞噬了一切色彩和形体,也隔绝了所有视线与声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眼或抬手遮挡。


    直到光芒散去。


    传送装置黯淡下去,冒着丝丝青烟,而洞穴中央空无一物。


    飞艇,连同里面的人,都消失了。


    岁辞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第一个冲过去,快速检查了一下传送装置的残骸,声音干涩地汇报。


    “指挥官……这是非定向短途传送,坐标参数在启动时被预设的自毁程序彻底抹除了。无法追踪目的地。”


    季迟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空荡荡的洞穴中央移开,缓缓下落,落在了地面。


    在靠近传送装置边缘的位置,地面有些许新鲜的血迹,星星点点的四散开,尚未完全凝固。


    无法分辨是西蒙还是季池予的。


    季迟青迟迟没说话,却让岁辞愈发觉得不安。


    脑内的警报声被拉满,岁辞搜肠刮肚,拼命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哪怕只是分析一下后续搜索方案。


    就在这时,他听到季迟青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克制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终于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姐姐喜欢自由,所以我想努力给她自由。但她总是有很多原因……会让自己受伤。”


    季迟青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几点血迹上,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她一个人的话,是没办法照顾好自己的。”


    岁辞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里蕴含的复杂情感。


    随即,季迟青抬起了头。


    像是已经得出结论,他不再自言自语,只是对岁辞淡淡道:“去查。”


    岁辞立刻挺直背脊:“是!”


    他清楚,不光是要查季池予的下落,还要调查西蒙究竟是怎么逃出关押地点的——总不能是轮值的士兵眼瞎了吧?


    但岁辞目送季迟青的背影离开时,还是不由苦笑。


    他绝望地搓了搓脸,这下是真没招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运气也太差了吧祖宗?这搁谁不当场PTSD犯了?”


    岁辞想:他是不是该提前写好材料,准备跟行动组的姜楠抢人啊?


    感觉这个首都星,季池予恐怕不一定能回了。


    ******


    既然姐姐一个人没办法好好照顾自己的话。


    ——那么,就由他来照顾她。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第139章


    他大概是在失心疯。


    【139】


    季池予是落在眼上的一片光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先绷紧了身体,一边去找自己枪,一边屏息倾听。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遥远而模糊的鸟鸣。


    没有西蒙粗重的喘息,也没有其他危险的声音。


    季池予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飞艇扭曲变形的舱顶,裂开的缝隙透进斑驳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和血.腥气,以及湿润又新鲜的草木味道。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悄无声息地撑起身体。


    她迅速扫视四周。


    不远处,西蒙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干涸发黑的粘稠血迹,范围大得触目惊心。


    而另一边,洛希靠坐在舱壁角落,双眼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但规律,似乎还在昏迷中。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枪口依旧锁定了毫无动静的西蒙。


    她一点点挪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直到距离拉近,那滩血迹的规模和颜色,以及西蒙毫无血色的侧脸,让她心中有了某种预感。


    季池予谨慎地先碰了碰西蒙垂落的手——冰冷而僵硬,已经探不到任何脉搏迹象。


    她这才开始仔细检查。


    西蒙确实死了。死因看起来是失血过多。


    他身上除了她留下的那两处枪伤,两侧肩胛骨的位置,都有严重的淤伤和骨裂痕迹,右腿的膝盖更是呈现出不自然的反向扭曲。


    这些旧伤,在空间传送的巨大压力和冲击下,恐怕是二次崩裂了,又没能及时止血,才导致了致命的大出血。


    西蒙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曾经在星海恶名赫赫的自己,最后竟会落得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甚至有些可笑的死法。


    对他来说,或许还不如当初直接被季迟青杀了。


    总之,人死得不能再死了。


    季池予稍稍松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忽然想起传送前,小迟最后的那个眼神……虽然这次真的不能怪她了吧!她可是无辜的受害人啊!


    季池予忍不住又咬牙切齿地踹了西蒙一脚。


    却因为浑身使不上劲,还没踹到仇人,自己先一个踉跄没站稳,险些摔了一跤。


    她怀疑自己又开始烧了。


    季池予深呼吸,重新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


    飞艇的状况很糟。


    前窗完全碎裂,仪表盘也大部分失灵——显然是由于着陆时无人操控,导致飞艇造成了损伤。


    严格来说,它现在只是一个勉强能挡风遮雨的金属残骸,再也飞不起来了。


    季池予又向窗外望去。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极其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下,照亮了盘根错节的地面。


    看不到任何人造建筑的痕迹,也听不到除了自然之外的任何声音。


    他们似乎是被传送到一颗未经开发的原始星球了。


    好消息是,至少不愁吃喝。


    季池予优先确认了水源的位置,先洗了把脸,给自己的脑袋物理降温。


    然后就地取材,用一片宽大的叶片做了个简易的储水器,就带着水折返了飞艇。


    洛希还在昏迷,她不能让对方一个人待太久。


    结果,当她踏进舱门时,却发现洛希已经醒了。


    他依旧靠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姿势稍微调整了一下。


    脸色有些苍白,可能也是空间传送造成的副作用,但那双湖绿的眼睛已经睁开,正一眼不错地望过来。


    像是一直在等她出现。


    季池予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将盛满清水的叶片容器递给对方:“先喝点水。”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


    “别担心,那个传送装置应该只是短途的,不会离荒星很远。我身上带了定位,小迟……那边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虽然她的终端不在身边,但陆吾说过,她的枪里好像也安了定位来着。


    应该问题不大吧。


    季池予倒是不太担心这个。


    她偷偷瞄着正在喝水的洛希,欲言又止,却迟迟没发出声音。


    洛希却忽然说:“请不要这样看我。”


    季池予:?!


    被当场抓包的季池予,正想心虚地移开视线,就被当事人阻止。


    洛希没有看她,只是低眼看着手里那片储水的叶片。


    他轻声说:“我说过,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


    不知道为什么,季池予觉得……他好像有点难过。


    像是一场湿漉漉的小雨,没有狂风席卷,很安静,不会给人造成任何困扰。


    好像哪怕装作没看见,放着不管,过一会儿也会自己雨过天晴。


    季池予沉默了几秒,不禁思考,自己难道真的对洛希有点太坏了?


    但她确实有疑问,而且很多。


    季池予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一个:“你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


    “我发现西蒙的异常举动,所以跟了上去。”洛希回答得很简洁。


    季池予追问:“你怎么不叫人?”


    “密道的路线复杂,一旦跟丢,我怕不能及时找到你。”


    洛希停顿了一下,补充:“而且,我认为我可以处理。”


    季池予忍不住吐槽:“你的‘处理’是指,跟西蒙商量交换人质吗?”


    洛希沉默了。


    那对湖绿的眼睛凝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不好吗?一次解决两个让你为难的角色。”


    这个措辞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刻薄了,跟洛希一贯的温和形象截然不符。


    季池予愕然地看着他。


    洛希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立刻改口:“抱歉,当我没说。”


    机舱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溪流隐约的水声和风吹过树林的呜咽。


    季池予默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迟疑地问:“你是在生气吗?”


    生气她的怀疑态度,或者别的什么?


    洛希像是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微微偏了偏头,没有立刻认同或者否定,而是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用旁观者的第三方视角,剖析这股突如其来的、让他也感觉到陌生的情绪。


    严格来说,从季迟青出现、将季池予带走开始,他的情绪就出现了预期外的变化。


    洛希原本认为,这是对季迟青行事偏颇的不满。


    可好像这个定义并不准确。


    他还不太确定。


    但他目前能够肯定的是:“我永远不会对你产生‘愤怒’或者‘失望’的情绪。”


    洛希想了想,给出了另一个备选答案。


    “或许我也生病了。”


    不然为什么,大脑总是会擅自浮现出那天,她卸下所有防备、靠在季迟青怀里哭的画面?


    一遍又一遍,连她眼睫上沾染的水痕都清晰可见。


    让心脏生出痛楚。


    以至于等洛希回过神来时,竟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推演要怎么给季迟青添点麻烦。


    办法有很多,他至少能罗列出十三个方案。


    但每一个都是错误的、不理性的产物。


    他大概是在失心疯。


    洛希冷静地想,却反过来安抚季池予:“我会尽快调整好的。它不会影响我的行动。”


    季池予:“……啊。”


    看着那张一本正经说自己病了的脸,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季池予莫名有种想笑的冲动。


    她也确实抿了抿唇,压下了一点嘴角的弧度。


    有时候,这位天才首席研究员,总是会冒出几句近乎笨拙的坦诚。


    但这种笨拙,却奇异地让他身上那种非人的、过于完美的疏离感消散了些,多了点……真实的人类感。


    季池予忍不住弯起眼睛,向对方伸出手。


    “对不起,只是想要知道来龙去脉。谢谢你来救我。”


    她的眼神真诚而明亮,很认真地提议。


    “之前说好的,荒星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要好好谈谈的。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重新开始认识、好好相处吧?”


    “毕竟,在他们找来之前,这几天可就要靠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季池予的确觉得洛希的出现很意外。


    但比起怀疑对方的动机,她更多的还是诧异。


    不敢置信以洛希的心思缜密程度,居然会行事这么莽撞。


    在她的概念里,洛希应该是个永远冷静理智、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局面的人。


    主动将自己置于绑匪手中,这种“错误”……不该是他会犯的。


    但这些季池予都暂且抛开不谈。


    眼下最重要的是生存。


    最初的计划里,季池予其实是把自己放在照顾者的位置上的。


    也不怪她刻板印象,毕竟洛希看起来,就是那种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二十个小时都泡在实验室里,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文弱知识分子形象。


    但当她拖着依旧有些虚弱的身体,准备去附近寻找更多食物和柴火时,洛希却拦住了她。


    “你需要休息。”他的理由很简单,“我来。”


    季池予拗不过他,也确实是强弩之末,便没再坚持。


    她只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等洛希弄回来一堆不能吃或者有毒的东西,再换自己去补救。


    然而,当洛希抱着一堆东西回来时,季池予发现自己错了。


    他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摆放得甚至有几分实验室的条理。


    四五种不同的野果,一捆干燥易燃的细枝,几块富含树脂、容易引火的松木,甚至还有一小把可以用来驱虫的香草。


    季池予仔细检查了一遍,愣是没找到一个有毒的、或者无法利用的东西。


    季池予:……是她冒昧了,不该质疑首席研究员的知识储备。


    只不过,洛希生火的动作有些生疏。


    像是那种知道理论步骤,但自己是第一次亲自操作的感觉。


    他垂着眼睛,每个动作都细致而认真。


    火很快生了起来,驱散了林间的湿寒,也带来了光亮和温暖。


    季池予倒是想帮忙,也被对方温声拒绝了。


    她只能坐在旁边,口头指挥洛希拿树枝串起清洗过的野果,放在火边烤。


    果皮在热度下微微收缩,散发出酸甜的香气。


    季池予负责掌控火候,等果皮烤成橘黄色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递给洛希。


    然后她也跟着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这种果子还是烤过之后最甜!”


    季池予兴致勃勃地分享着经验。


    “汁水也多。还有一种带点辛辣味的浆果,捣碎了抹在肉上烤,可以去腥增香,可惜现在抓猎物有点危险……”


    洛希的吃相很斯文。


    他知道季池予说的是哪种浆果,暗自记下后,耐心等对方讲完,才说:“你懂的也很多。”


    是那种很温和的夸奖口吻,像在鼓励小孩。


    季池予笑了笑,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眼中也有明亮的光点跃动。


    “我可是在荒星长大的啊。”


    季池予的语气带着一点怀念,很坦然地说:“我还干过拾荒者呢。”


    说着说着,季池予盯着跳跃的火光,不由失了神,陷入回忆。


    那是她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语言不通,身份不明,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


    虽然当时荒星对黑户的管理,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严苛。


    但像她这样要力气没力气,要文化没文化的黑户,也的确很难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季池予为了不饿死,只能跟着最底层的拾荒者队伍,去废弃的矿坑和垃圾堆里,翻找任何可能值点钱或者果腹的东西。


    她比其他拾荒者更惨。


    因为打架不行,抢不过同行,就只能往更偏的地方走,去找别人看不上的东西。


    不过,她也是因为这个,才捡到季迟青的。


    虽然他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


    ——或者说,他没有名字。


    第140章


    季迟青。


    【140】


    季池予很难说,到底是自己捡到了那个人,还是她被单方面缠上了。


    最开始,是独自去拾荒的时候,隐约觉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那种若有若无的视线,说不上来。


    季池予总感觉背后毛毛的,忍不住一步三回头,试图找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却始终一无所获。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坏人盯上了。


    毕竟在荒星,尤其是没有合法身份的黑户,大多都和灰色地带有关,也没有那么遵纪守法。


    她又是一个独居的、没什么亲密社会关系的背景板,简直是新闻里那些失踪人口的典型标准。


    季池予吓得晚上都不敢睡太熟,一定要把磨尖的铁片压在枕头下,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但连续几天下来,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正猜测,是不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准备把今天一定要好好睡个觉的时候——却在推门的时候,看到了堆放在门口的矿渣。


    这种纯度比较好的矿渣,因为还可以二次回收利用,是能拿去换钱、换食物的,是拾荒者的头号大奖。


    季池予一个月都未必能找到一次。


    就算找到了,她也要小心翼翼地藏好,提防着被同行抢走。


    可现在,这样的矿渣在她的门口堆了一个小尖。


    ……至少能抵她半个多月的伙食了啊!


    季池予下意识左右张望,可地面上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就好像这是老天爷看她实在太惨了,终于显灵,从天而降的馈赠一样。


    季池予默默盯着那些矿渣,看了一眼,又看了很多眼。


    然后她把那些矿渣远远地扔走了。


    虽然下城区的居民偶尔也会做慈善,比如那位开餐厅的莫娜婆婆,但莫娜婆婆一般都会直接给食物。


    至于拾荒者。她就是干这个,还能不清楚吗?


    大家都是穷到快吃不起饭的人,谁会想不开把这种好东西分给别人啊。他们可没有什么舍己为人的美好品德。


    季池予疑心这是个陷阱。


    一旦她收下了东西,后面就该立刻有人窜出来,说她偷了东西或者别的什么,再找她索要赔偿!


    不要小瞧地球人的防诈意识啊!


    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是被坏人盯上了,季池予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的,夜里做梦都是被抓去噶腰子。


    结果第二天醒来,门口又摆了一小把浆果。


    看起来很眼熟,是她平时会找来充饥的那种。


    季池予也扔了。


    然后第三天,大自然的馈赠换成了几块土豆一样的东西。


    季池予决定搬家。


    反正她现在穷得只能住山洞,拢共也没几件能算得上家具的东西,拎着就能走,都不用跑第二趟。


    为了掩人耳目,季池予还特意熬到了凌晨两点多,蹑手蹑脚地搬走的。


    好不容易睡了个安稳觉,她起床的时候,感觉人都是飘的。


    于是推门之后,也没看路,一脚踩上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季池予低头一看,是一条拿叶子垫着的鱼。还很新鲜。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条鱼,死不瞑目的鱼也默默看着她。


    季池予终于忍无可忍。


    这下班也不去上了,她白天在家里补觉,晚上就攥着磨尖的铁片,眼都不眨地蹲在门后面,这次非要逮到那个罪魁祸首不可!


    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时,季池予大喜,一个飞踢就扑了上去,准备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脸,就一个天旋地转,被压制在了地上。


    后背摔得生疼,手里的铁片也在顷刻间被夺走。


    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扼住。


    但对方并没有用力,只是让她无法挣扎而已。


    季池予立刻改口:“误、误会啊!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而已!”


    知道自己大概率打不过对方,她没有再激烈反抗,而是弯起眼睛,露出很友善的表情。


    “我想向你表示感谢……但是你总是放下东西就走了,为什么?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不知道是哪句话说动了对方,但总之,扼住她脖子的手松开了。


    季池予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才重新扶着墙站起来。


    借着月光,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出乎意料的,是个很漂亮的少年,黑发绿眼,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少年安静地看着她拉开距离,并没有阻止。


    而他的左手,还拎了只奄奄一息的兔子,像是这一次的“盲盒”。


    长成这个样子,感觉说什么都自带可信度。


    季池予又觉得对方不像是个坏人了。


    毕竟她很穷,劫财是劫不到了,骗色的话……她感觉对面才是该被骗的那个。


    季池予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少年想了想,把手里的兔子递给她。


    季池予欲言又止:什么?该不会真是老天爷派来做慈善的扶贫天使吧?


    少年却误会了她的沉默。


    以为季池予和前面几次一样,也拒绝了这次的猎物,少年垂下眼睛,就直接松开了兔子。


    原本还在装死的兔子,两脚一触地,眼睛就活泛了。


    它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少年,觉得大魔王好像真的没注意自己,撒开腿就想跑。


    却被季池予眼疾手快地拦下。


    可没吃饱的她,甚至力气还没吃饱了的兔子大,差点就被兔子挣脱。


    还是少年又将兔子拎起来。


    兔子又开始装死。


    季池予捂着被踹红的手背,冷笑:兔兔这么可爱,当然要吃麻辣的!


    但在那之前,她还是谨慎地又确认了一遍。


    “那个……如果我吃了这只兔子,我需要替你做什么吗?”


    少年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只是重新把兔子递给她。


    这一次,他记得把兔子打晕了。


    季池予怀疑这人是个小哑巴。


    虽然拿不住对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没感觉到恶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兔子。


    “你、你能吃辣吗?要不要一起吃?”


    少年依然没说话,只是没有离开。


    二人一起分食了那只兔子。


    虽然季池予是先等对方吃了一口,确认没问题,才动了自己的那一份。


    ……怎么回事,好像真的是做慈善的扶贫天使?难道是那种先把人骗进去再杀的杀猪盘?


    但季池予转个头的功夫,少年就又消失不见,不知道去哪里了。


    仿佛除了空气中弥漫开的肉香味,只是她做了个荒诞离奇的梦而已。


    季池予决定放弃思考,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结果醒来时,她又在门口捡到了一只被打晕的兔子。


    季池予:“……”看来不是梦。


    她一手拎着兔子,左右看了看,试探性地对空气问:“你好?你在吗?”


    下一秒,少年就和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了。


    即便早有预期,季池予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但理智让季池予停住了退缩的动作,她晃了晃兔子,笑着向对方道了谢。


    “今天打算做烤兔肉。等下也一起吃吧?”


    ………………


    …………


    ……


    季池予在做测试。


    她注意到,少年对她的大部分搭话,都没什么反应,就只是喜欢像影子一样,沉默地跟着她。


    对方常常一直一直盯着她看,甚至连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直到她问有什么事,少年才会短暂地移开视线,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故态复萌。


    虽然看起来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少年意外地很听话。


    起因是少年似乎误会她只愿意吃兔子,所以就一直送兔子来。


    一连吃了七八顿,季池予是真受不了了。


    她试图委婉地表达,虽然兔子很好,但别的也很美妙,人类是一种博爱且雨露均沾的生物……


    季池予原本只是随便试试,毕竟在这段奇怪的关系里,她才是弱势的那一方。


    却意外发现,少年很……该说是“乖”吗?


    只要她说出口的,对方都会照做。


    不知不觉,少年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也让她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


    等季池予回过神来,她已经在琢磨要怎么给少年做张床了。


    季池予看向少年。


    他的那身白袍早就脏了,如今已经换上了她从集市买来的新衣服,那头黑色的短发也蓄到了肩下。


    那份非人般的美丽,却一如初见。


    敏锐注意到季池予的视线,少年回头,毫不犹豫地走向她,然后低下头。


    这是让她摸摸头的意思。


    最开始,少年对肢体接触表现出很排斥的态度,如果有人碰到他,基本下一秒就会被他条件反射地撂倒。


    甚至是更严酷、更恐怖的程度。


    对他起过坏心思的拾荒者,在出过几次事之后,就开始对他敬而远之了。


    季池予也是到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第一次面对面时,少年对自己有多手下留情。


    所以她一直都很谨慎,生怕自己会不小心踩到对方的雷区。


    直到一次意外,她险些掉到废弃矿坑里,被少年救出来的时候,不得不发生了肢体接触。


    少年就像是突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人类的体温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


    虽然也仅限她一人。


    季池予没想到,“只有0次和无数次”这句话,竟然还能应用到这里。


    指尖梳过少年的黑发,她垂眼,看见的是对方毫无防备、暴.露在视线下的后颈。


    如此温驯,宛如最忠诚的臣服者。


    让季池予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利用少年,还是因为太寂寞,沉溺于他的亲昵和保护。


    “……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长久的沉默后,季池予忽然开口。


    “如果是没有的话,我给你取一个名字怎么样?你来当我的家人,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


    “你不需要晚上一个人住在外面。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东西都分享给你一半。我会试着当一个好姐姐。”


    她用拇指指腹擦了擦少年的眼尾,很温柔地询问。


    “可以吗?你愿意吗?”


    意料之中的,少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趴在季池予的膝上,扬起脸,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季池予笑了笑,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不太会取名字啊。你肯定要跟我一个姓。让我想想,季什么好呢?”


    “对了,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春天,万物复苏,课文里总说春天代表了新生和希望……应该算是个好寓意吧。”


    “就叫‘季迟青’好不好?”


    默认少年不会有任何反应,季池予摸了摸他的脸,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管以前你是谁,以后你就是季迟青了。”


    “你这个小哑巴,长得这么好看,又傻乎乎的,太容易被人骗了。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会照顾你、保护你,我们来当彼此的家人。”


    “我是姐姐,所以将来也要很听我的话,我让你去抓鱼不许拿兔子回来,知道了吗?”


    像是单方面的威胁,季池予说着,又去捏了捏少年的耳朵。


    少年也不挣扎。


    他只是一眼不错地凝视着她,一如既往。


    季池予良心发现,补救似的揉了揉。


    既然准备让少年搬进来……哦,现在是新晋的弟弟了,她得趁时间还早,去集市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


    季池予松开手,示意少年起来。


    可这一次,少年却没有立刻听话。


    他捉住了季池予想要抽走的手,放回到自己的脸侧,很生疏地、学着季池予一贯的样子,弯起眉眼。


    “姐姐。”他缓慢却清晰地咬字,“家人。我的。”


    ——这是名为“季迟青”的人生的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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