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如果没有希望的话。
【131】
绝望是一种剧毒,能最快地腐蚀掉人性中最后一丝理智与团结。
当防护罩成为进出无门的囚笼,当天空与地面都被死亡的危机占据,无处可逃的恐惧迅速发酵成狂暴的迁怒。
西蒙府邸那扇兼具奢华与坚固的大门,被汹涌的人潮撞得咚咚作响。
不光是黑户,还有被裹挟进来的、吓破了胆的平民。
他们脸上都混合着血污和涕泪,眼中燃烧着穷途末路的疯狂,指向每一个可能隐藏着“罪人”的角落。
“西蒙在哪里?滚出来!”
“治安官!那个吃里扒外的肥猪!他肯定知道要怎么逃出去!”
“还有夏家!那些吸血鬼!他们吸干了我们的血,现在要把我们一起杀死!外面那些星际海盗和怪物都是来杀死我们的!”
“岑郁!你这个骗子!是你!是你让我们逃出来的!如果我们今晚都老老实实待在窝棚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起初只是混乱的尖叫和咒骂。
但当第一个人开始推搡挡在大门前、试图解释的岑郁等人时,脆弱的平衡便瞬间崩塌。
“滚开!你们这些帮凶!”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亲手宰了那些杂种!”
推搡变成了冲撞,冲撞演变成混战。
岑郁一直站在最前方,声嘶力竭地试图喊话。
但一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石块砸中了他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紧接着被侧面冲来的几个人狠狠一推,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石质门框上!
剧痛和瞬间的晕眩让他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缓缓流下,模糊了视线。
但下一秒,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伸过来,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人潮的边缘拽了回去。
是十三。
他沉默地将岑郁挡在自己身后,如同一堵牢不可破的高墙,面向眼前疯狂挥舞武器、双目赤红的人群。
那个狰狞的头罩,以及山岳般健硕的身躯,带来了一定的震慑。
疯狂的人群在他面前几米处暂时停滞,如同撞上礁石的怒涛,但眼中的疯狂丝毫未减,喘息声如同野兽。
岑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额角的血滴落在手背上,温热粘腻。
他看着眼前这些,不久前还曾对他投以信任或敬畏目光的面孔,此刻却只剩下恨不得将他撕碎的恨意。
岑郁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有点可笑啊。他想。
岑郁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吊坠,莫名开始假设:如果死的不是叶璐,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叶璐,或许情况会不一样吧?
毕竟从一开始,真正凝聚起这些散沙般的人心、给予他们微弱希望与行动动力的,就是叶璐。
他们愿意相信的,是那个即便身处绝境也永不放弃,目光清澈坚定,能让人看到“活着”意义的理想主义者。
而不是他,这个满心仇恨、精于算计、连自己都未必完全相信这条道路的岑郁。
然而——下一秒,一道比他更加瘦小、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影,猛地从侧面挤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十三身前,更挡在了岑郁与狂暴的人群之间!
岑郁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那道逆着火光和混乱的挺拔背影,让他几乎快要脱口而出“叶璐”的名字。
但很快他就看清了:那不是叶璐,而是叶瑜。
只是半个月未见,叶瑜的脸颊便深深地凹陷下去,瘦得皮包骨头,不再他是记忆中那个眼睛里有光、三句话不离“姐姐”的女孩。
叶瑜眼眶青黑,身上还满是污秽和血污,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钢筋,死死拦在了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人群面前。
“——懦夫!”
少女嘶哑却尖锐的声音,如同裂帛,瞬间刺破了喧嚣。
“结果到头来,你们也就只敢把刀指向自己的同伴吗!”
她猛地举起怀中那本染血的、边缘磨损的笔记,用力挥向人群,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
“看清楚了!这是我姐姐叶璐,用命换来的东西!那些围在外面的怪物,都是西蒙养在矿区地下的!他用活生生的人去喂养它们!我姐姐!还有那些莫名其妙就再也没回来的人!都是被它们抓走吃掉了!”
叶瑜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眼泪汹涌而出,与脸上的污迹混在一起,但她的目光却清醒而尖锐,逐一扫过前排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随后,叶瑜陡然拔高声音,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与鄙夷。
“西蒙!治安官!那些把我们当饲料和耗材的畜生!他们才是罪魁祸首!我现在恨不得冲出去,把外面那些蜘蛛和海盗杀个干净,替我姐姐,替所有被吃掉的人报仇!”
“可你们在做什么?只想着多杀几个人,然后呢?然后就等着被怪物冲进来撕碎吃掉吗?”
“我真是看不起你们!我真替我姐姐不值!她想方设法在那种地狱里留下线索,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自相残杀!她是为了让我们有机会……有机会活下去!”
最后几个字,叶瑜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泣血般的力度。
人群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愤怒的咆哮停滞了,挥舞的武器垂落了些许,许多人脸上的疯狂被震惊、茫然、以及一丝羞惭所取代。
叶璐这个名字,在黑户中有着特殊的分量。她的失踪,曾让无数人辗转反侧。
此刻,她以这样一种惨烈而英勇的方式重新被提及,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部分最狂躁的火焰。
岑郁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不同的声音就混入了人群中,带着刻意煽动的腔调。
“那又怎么样!现在我们不还是死路一条?等着被那些怪物啃得骨头都不剩!”
“没错!西蒙呢?治安官呢?为什么一直没见到他们?是不是早就被你们藏起来,或者偷偷送走了?”
“说的好听!什么留下线索活下去!你们现在挡在这里,不就是怕我们进去发现他们已经逃了吗?等把我们哄散了,你们就跟着一起坐飞艇跑路!留下我们在这里等死!”
“让我们进去!亲眼看看!否则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质疑声,如同火星溅入刚刚稍有降温的油锅。
刚刚恢复一丝理智的人群,情绪再次被轻易点燃!怀疑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叶瑜还想争辩,但她的声音瞬间被更庞大的怒吼淹没。
人群彻底冲破十三和行动组勉强维持的防线,往府邸内涌去!
季池予则站在窗边,俯瞰漆黑的洪流向自己席卷而来。
“看清了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平稳。
身后,兰斯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视着下方涌动的人头。
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就单手一撑窗台,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落入人群的瞬间,A级Alpha的信息素威压,裹挟着不再刻意压制的恶意,向入侵者倾轧而下!
离兰斯最近的一圈人,顿时感到呼吸一窒,连手脚都开始不听使唤。
而兰斯本人,则化为了一道在人潮中灵活穿梭的红色闪电。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伸手、扣腕、拖拽,都精准无比。
不到几秒钟,五个混在人群中叫嚣得最厉害、不断引导话题方向的可疑人员,就被他单手拎起,一个接一个地扔出了人群。
五人重重摔在府邸前庭空旷的石板地上,叠成一堆,发出痛苦的呻.吟。
原本沸腾的人群,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凝固。
所有人都被震慑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挡在府邸主宅前、脸上带着灿烂笑容却眼神冰冷的年轻Alpha。
明明他们才是人多势众的那一方,却在对上视线的瞬间,感觉自己被一头危险的猛兽锁定了。
兰斯却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几件垃圾。
“这里,禁止通行哦?”
他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笑眯眯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有话好好说嘛,一上来喊杀喊打的多没礼貌啊。至少先听我们这边把话说完吧?”
就在这时,主宅的大门缓缓打开。
洛希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地下实验室的那套衣服,即便没有参与直接战斗,衣角也难免沾染了些许污渍。
可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嫌狼狈,仍然像是一截清远的月光。
一出场,就立刻引走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卫风行紧随其后,操作着一个小型投影设备,将几段影像投射在半空中。
是西蒙通讯时的录像,以及治安官被扔上飞艇,以及飞艇被星际海盗击落的画面。
影像无声地播放着,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
待最后一点光芒在投影中湮灭,洛希上前一步,站在光影交错处。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出,清晰、冷静、没有任何煽情,只有陈述。
“西蒙就是星际海盗的头目,治安官也已经殉职。我们已经派人前去军部请求支援,只需要坚持五天,军队就会赶到。”
人群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凌乱的呼吸声。
“……援军?真的会有援军吗?”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浓浓的怀疑。
这个问题,显然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洛希微微一笑:“当然会有。”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得不信服的说服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因为,我还在这里。”
没有人再继续故意引导负面情绪,理智回笼后,也终于有人认出了,这张频繁在新闻中出现的脸。
“天呐!他是洛希!是那个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
如果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真的还在这里,如果真的会来援军救他……那他们这些被困的“附带品”,是不是也真的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许多人眼中的绝望,第一次浮现出微弱的希冀。
——这也是季池予坚持要把洛希留下的原因之一。
洛希地位超然,而且在荒星也人尽皆知。
只要他还留在这里,方舟集团就不可能轻易放弃救援。
季池予希望能利用这一点,来取信荒星的所有幸存者,给他们一个可以信赖的“希望”。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创造出全员协战、合力御敌的基础。
然而,这个砝码似乎还不够有重量。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们?你们这些上等人最喜欢满口谎言。”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尖锐、更警惕,来自一个脸上有鞭痕的老矿工。
“你们和西蒙、和治安官都是一伙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们,好让我们乖乖在这里等死,给你们当挡箭牌?”
沉默片刻后,附和的声音开始增多。
虽然不如之前那般狂躁,但质疑的声浪依旧在积聚。
毕竟在荒星人的眼中,方舟集团和西蒙、治安官都是一类角色,是利益既得者,并不值得信任。
就像岑郁等人,当初对夏因的刻骨恶意一样。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
季池予慢慢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准备起身。
“……学姐!”
卫风行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忧虑,压低声音急促地劝说。
“再等等,我们再观察看看!洛希还没谈崩,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或者让我去!你不能——”季池予却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动作很轻,却坚定地挣开了卫风行的手。
卫风行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徒劳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指尖一点点落空,看着学姐的背影走到人群面前。
洛希侧脸看过来,表情并没有太意外。
他适时往旁边撤了一步,将位置让给了季池予。
于是所有的目光,又聚焦在了季池予身上。
她看起来难掩疲惫,灰扑扑的,也并不像洛希或兰斯那样,拥有一眼就足以慑人的强大气场。
可当她站定,抬起眼看向众人时,那道沉静而坚定的目光,竟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季池予说:“如果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不值得信赖,那联邦双璧之一的季迟青呢?应该没有比他更值得信赖的救兵了吧?”
这个名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让全场鸦雀无声。
季迟青——比起遥远的“方舟集团首席研究员”,这才是荒星人更耳熟能详的名字。
他是星际海盗的噩梦!是边境的守护神!更是联邦无数普通民众的信仰!
即便只是一个名字,也拥有让人生出希望的力量。
季池予迎着众人骤然变得惊疑、震撼、难以置信的目光,忽然微笑了一下。
她想:她的小迟,好像已经变成比想象中更了不起的大人了。
敛起眉眼,季池予平静而清晰地开口。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池予,隶属于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是行动组的副组长——也是季迟青的姐姐。”
“我已经派我的部下向军部求援,五天之内,援军一定会赶到。”
“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择手段,撑过这五天。”
仿佛被这番话所描述的希望所蛊惑,没有人急着去质疑季池予的身份,而是忍不住问:“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那人的声音很轻,目光也小心翼翼,像是害怕动静稍微大一点,都会戳破这一层幻梦泡沫。
季池予藏在身后的十指用力攥紧。
她不知道。
她也在害怕。
她其实没有把握。
但最终,她看着那个人,一字一顿地承诺。
“——当然。我没有逃走,我留在了这里。你们并没有被放弃,所以也不要放弃自己。”
“我们一定都会活下去。”
******
【如果没有希望的话。】
【她来成为希望。】
第132章
无妨,我也略懂几分拳脚。
【132】
星际海盗的主舰上。
西蒙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指挥椅里,心情很好地哼着调子,等待混入黑户的手下替自己打开防护罩。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期中愈演愈烈的骚乱非但没有爆发,那些代表人群聚集的密集热源信号,在府邸的附近,竟然开始有序分散。
不知为何,黑户引起的暴乱在渐渐平息。
西蒙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荒腔走板的小调也停了。
他眯起眼睛盯着屏幕,脸上的轻松惬意消失,转而浮现被冒犯的阴冷。
事态似乎……出现了轻微的、令人不悦的脱轨。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偏过头,对旁边的刺青壮汉吩咐。
“派个人去问问,下边到底怎么回事?羊群里,什么时候钻进去了一只猫?”
………………
…………
……
西蒙府邸。
昔日奢华的大厅此刻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昂贵的装饰品被推到角落,巨大的星图桌被清理出来,临时充作指挥台。
但空气里仍然浮动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此刻,各方代表都齐聚在这里。
以岑郁、叶瑜和十三为首的部分黑户,纯源教代表出席的伊芙,包括莫娜在内的、数名在下城区略有威望的老居民。
几个幸存的上城区富商,则面色惨白,眼神躲闪地站在角落里,难掩惊惧。
再来就是季池予一行人了。
不是没有人质疑过她这个“季迟青姐姐”的身份,但在下城区的居民涌入后,有莫娜和其他老一辈的佐证,再加上伊芙旗帜鲜明的站队,所有人最终还是被成功说服。
或者说,他们愿意去相信季池予。
在绝境面前,人们总是会下意识去抓住任何看起来像是“希望”的浮木。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没有人会想放弃活下去。
初步的信任建立后,事务推进快了许多。
季池予率先跟莫娜协商起炼化星髓矿的事。
严格来说,这件事本就是下城区居民的日常生活,没什么难度。
筛选出曾经在加工厂工作过的熟练工人,让他们将下城区工厂里可能用到的设备,都搬运到上城区指定地点,然后立刻投入炼化流程中。
而老人和小孩,则被组织去收集各处尚存的包装食品、饮用水和医疗用品,建立临时的后勤点。
这一部分,依托于莫娜本身在下城区的威信,进展相对顺利。
但真正的难题,现在才刚刚开始。
洛希调出简化的上城区地图,提出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要求。
“为了在下调防护罩强度的期间,建立起有效防线并轮换休整,我需要整合所有具备战斗能力的人员,统一编组,驻守预设阵地。”
话音刚落,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随即被激烈的抵触情绪打破。
“什么意思?要我们和这些……这些刚刚还在烧杀抢掠的暴徒编在一队?”
一个上城区富商尖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几个黑户。
“开什么玩笑!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背后捅刀子!”
闻言,其中一名黑户矿工也冷笑着啐了一口。
“让我们和上城区的老爷们一起?我还怕脏了手!要顶也是他们这些穿金戴银的先顶上去,死在我们前头就当他赎罪了!”
下城区的代表们夹在中间,神色最为犹豫。
他们对黑户有同情,但对黑户暴动造成的破坏心有余悸;他们对上城区富人的剥削不满,却又在长期的生活中形成了一种模糊的依附感。
莫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但看着双方剑拔弩张的样子,又无力地闭上了。
黑户激动地反驳:“我们不是犯罪者!我们是反抗!是拿回我们应得的东西!”
“那是意外的失控!是个别疯子干的!我们大多数人没想那样!”
“意外?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再‘意外’?”
“都闭嘴!”叶瑜猛地站起来,“现在吵这些有用吗?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吗?!”
但她的声音再次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猜忌、恐惧、旧恨、新仇……所有情绪在生存压力下扭曲发酵。
刚刚被季池予用“季迟青”这个名字,勉强粘合起来的脆弱共识,眼看就要在内部争吵中分崩离析。
焦头烂额之际,岑郁下意识看了眼季池予。
刚才力挽狂澜的那个人,现在却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旁观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争吵达到顶峰,上城区的人和黑户几乎要指着对方鼻子动手,争端即将再次发生时——“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预兆地在大厅穹顶下炸开!
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以为是敌袭,下意识地或抱头或蹲下。
惊恐的目光四处搜寻,最终定格在季池予身上。
她的手中正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白烟。
而季池予却在微笑。
让大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人们粗重又迷茫的呼吸声。
知道这个时候,季池予才缓缓放下举枪的手,但没有收起。
“抱歉,是我刚才没有说清楚吗?”
季池予向前走了两步,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停在了刚刚吵得最凶的富商面前。
“现在情况危急,人手和武器都严重不足。不间歇性下调防护罩强度,节省能量,我们绝对撑不到第五天援军抵达。”
“所以,防护罩必须关。而在这期间,所有人,只要拿得动武器、站得起来,都必须上前线,才有可能抵挡住外面的蛛群。”
“没有‘你们先上’、‘我们后上’。没有‘上城区’、‘下城区’、‘黑户’的区别。”
季池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道。
“现在,这里只能有两种人:去战斗,保护自己、保护其他想保护的人……或者等死。”
“你们要选哪种?”
下城区和黑户的代表都沉默了。
他们大多来自边缘星系,又是底层人,比养尊处优的上城区富商更清楚星际异种的恐怖。
但总有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你分明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当炮灰!怪不得……怪不得你要拦着这些贱民,不让他们杀人!”
刚才那个富商脸色已经煞白,却还是强撑着,指着季池予,声音发颤。
“你是想留着我们,好替你们挡在前面!没有我们吸引怪物,你们也跑不掉!”
卫风行在旁边听得咬牙切齿,撸起袖子就准备关门放兰斯。
然而,没等他动作,季池予就先动了。
她甚至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眼也不眨地再次扣动扳机——“砰!”
又是一枪!子弹精准地擦着那人的鞋边射入地面,石屑飞溅。
富商吓得惨叫一声,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季池予上前,毫不客气地踩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力道不轻,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然后,她俯身,将手中依旧微烫的枪口,稳稳抵在了对方冷汗涔涔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官员瞬间僵直,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由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季池予突然变脸、充斥着暴.力压制的一幕。
季池予却并不在意。
她低着头,看着枪口下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援军抵达之前,洛希负责指挥,卫风行负责协助操作主控系统。而我和全体行动组成员,都会在第一线直接参与战斗。”
“这次念在你是初犯,姑且放你一马。下次再听到你散布这种动摇军心的话——”季池予顿了顿,枪口施加的压力微微加重。
“我必杀你。”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铁锤砸下。
“与其让你这种废物混在队伍里当害群之马,拖累所有人,不如由我先送你去死。至少,还省得你变成外面那些水晶蛛的口粮……也算一种临终前的人道主义关怀吧?”
说着,季池予还用冰冷的枪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看着对方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季池予加深笑容,轻声细语地叮嘱。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如果在战场上,你敢后退一步当逃兵,我发誓,我的子弹一定比你逃跑的速度快……明白了吗?”
瘫在地上的富商已经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嗬嗬”气音,白眼直翻,几乎昏厥。
大厅里,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唯独兰斯读不懂空气,抱着手臂,忍不住吹了声轻快的口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季池予没有理会他,只是平静地将手枪插回枪套,走回指挥台旁边的位子。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也感受到了。
那不仅仅是两声枪响,一次踩肩,一番恐吓。
那是立威,是划界。
是在这绝望的泥潭中,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树立起一个不容违逆的规则、一个必须共同面对的核心。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互不相让的三方代表,此刻全都哑火了。
再没有人敢提出谁先谁后的问题,也再没有人敢公开质疑编组命令。
恐惧暂时压过了猜忌,对季池予表现出的强硬和威慑力,混杂着慕强的信赖感,以及对“违令即死”的认知,强行将他们拧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具体会议,季池予没有再过多发言。
她退到洛希旁边坐下,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但就是这份沉默的存在,以及她腰间那把刚刚开过火的枪,成为了洛希最有力的支撑。
——季池予是在故意杀鸡儆猴。
除去兰斯和行动组,他们现在几乎可以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季池予没有组织大型团战的经验。
虽然洛希也没当过将领,但她现在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指望一下万能的天才研究员想想办法。
至少方舟集团旗下出的那款沙盘战略游戏还挺火的……吧?
季池予面无表情地坐在洛希旁边,脑袋是放弃思考的,但人却在借着刚才拔枪的那股威慑力,替洛希镇场子。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手里真正能用的人,除了洛希、兰斯、卫风行,就是行动组的二十名成员。
一旦黑户或者任何一方失去控制,她都没有轻易镇压的把握。
所以,不管是威胁还是利诱,她都必须先声夺人,把现场的主导权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心里。
并且要趁这个机会,把这个概念牢牢刻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
不然这一盘散沙,在西蒙和星际异种的面前,根本和羊入虎口没区别。
会议持续了很长时间。
洛希的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也提出了无数细节问题需要各方代表确认或解决。
争吵偶尔还会冒出一点火星,但只要季池予的淡淡扫过去一眼,火星便会立刻熄灭。
最终,初步的守城方案大致确定。
各方代表带着复杂的情绪和沉重的任务,陆续起身,准备离开大厅,去集合己方人员,开始执行这个仓促而危险的求生计划。
他们只有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以后,防护罩就会缩小至上城区范围,并且开始间歇性下调强度。
人群散去,大厅重新变得空旷,只留下弥漫的硝烟味,以及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寂静。
季池予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得空松懈了一毫米。
她悄悄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感到太阳穴针扎般的疼。
然而,当她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时,却发现——有一个人,并没有跟随人群离开。
第133章
下次记得让他轻点,都红了。
【133】
是十三。
看清对方时,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
十三刚才在会议的全程,都没怎么说话,沉默得像一个影子,以至于让众人都淡忘了他的存在。
连季池予都不小心忽略了他。
可现在,当十三不再保持静止,而是主动踏入视线范围时,就没有人可以在无视他的存在。
他径直走到季池予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季池予让他摘过头套的缘故。
这一次,即便季池予没有提要求,他也还是很自觉地摘下了头套,让那张棱角锋利、如岩石凿刻的面容完全显露。
他体格本就高大,季池予不得不仰头看他。
十三却忽然屈下膝盖。
他完全蹲伏下来,半跪在季池予的脚边,仰头看过来的样子,仿佛温驯又无害。
可这个动作,反倒强调了他掩在粗糙衣物下鼓起的肌肉线条,散发着贲张的生命力,以及……视觉冲击。
他看起来像是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连呼吸和目光都是滚烫的。
不知道哪一秒就会惹火烧身。
季池予莫名想起了那天在地下室的事。
那个时候,十三也是这么半跪在她的面前,在她并不精湛的哄骗下,答应去帮她找更加柔软的食物。
季池予不由生出几分心虚:完了,十三这是要来翻旧账了吗?
但好在,十三很好骗……应、应该吧?
心虚的骗子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组织语言、给自己的行为铺垫找补一下,却听到对方先开了口。
“我也可以听你的话。”十三说。
这是寡言的十三,第一次在季池予面前开口说话。
季池予不由微微一怔。
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大概是长期不爱说话的缘故,十三的声音虽然带着几分喑哑,但并不干涩。
嗓音低沉,算不上柔和悦耳,更像是藏着极小的颗粒,顺着声音慢慢地滚过耳道。
有点痒。
是那种仿佛被触碰到了的感觉,让人下意识想捂一下耳朵。
季池予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揉了揉耳朵,又半信半疑地重复:“你说什么?”
“……干净的衣服。柔软的食物。好的房子。”
十三语速缓慢,词汇用得也简单,执拗地指向那个未完成的约定。
“本来,想准备好再来找你。现在出了意外,岑郁给不了,可能拿不到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在季池予的脸上描摹,专注到叫当事人有些背后发寒,最终得出一个笃定的结论。
“但你现在,需要我。”
和地下室里一样,他嗅到了她的需求,并为此躁动。
季池予所有预设的台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是的,她需要十三。
不光是需要十三作为战斗力加入,更需要他作为黑户的核心领袖之一,来将不稳定且数量众多的黑户凝聚到一起,并确保他们接受指挥。
沉默片刻后,季池予迟疑地开口:“……你想要什么?”
十三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专注,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肤与骨骼,探进更深入的地方。
某些根植于基因序列的本能被逐渐唤醒。
在原始的生存图景里,雌性往往不会认定一位伴侣,雄性需要不断竞争,去争夺她的青睐。
雄性要展示最锋利的爪牙、最绚丽的羽毛、最悍不畏死的搏杀,驱赶所有同样觊觎她的竞争者。
过激的赢家还会把败者吃掉,以确保自己能够独享交.配权。
但最后,它自己也有可能被不忠贞又狡猾的雌性吃掉,成为滋养伴侣和后代的养分。
却心甘情愿。
想要撕毁她和想要跪在她脚边——这样两种矛盾至极的想法,占据了本能。
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他感觉到突如其来的饥饿,且难以克制。
十三沉默了太久。
迟迟没有等到一个答复的季池予,正欲再开口试探时,却见十三忽然低下头。
——他咬住了她的指尖,以此来克制自己忽然爆发的食欲。
不是亲吻,而是带着明确力道、用牙齿慢慢研磨衔咬,像是猎食者含住猎物的颈脖。
季池予猝不及防,错愕地惊呼一声。
她本能地想抽回手。
却在抬起眼的那个瞬间,撞进了十三充满迷恋和渴.欲的眼睛。
没有属于人类的理性。
比起所谓的“喜爱”,更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想将她整个生吞下去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十三仿佛又在濒临失控的边缘。
立刻停下了意图挣脱的动作,季池予迅速调整表情。
她蹙起眉,故技重施,用一种混合了细微痛楚与示弱控诉的语气,向对方抱怨。
“……疼。你咬疼我了。”
闻言,十三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看她的眼神却明晃晃写着质疑,显然没忘记她上次骗过自己的前科。
季池予心下一紧:该不会这一招没用了吧?
但十三看到她指尖的红痕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齿关。
只是并未远离,而是改为了舔.舐。
粗糙的舌面,小心翼翼地扫过那圈牙印和周围的皮肤,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季池予这次看清了:十三的舌头上,真的有猫一样的细小倒刺。
被这样舔.舐的感觉怪异而强烈。
被吮吻时,手臂和头皮都麻起来,像有电流从相接的地方穿过身体每一寸。
微弱的疼和痒混杂到一起,让人难以忍耐。
季池予忽然意识到,十三是在用野兽般的本能和她相处。
缺少人类道德的束缚,混淆了爱.欲与食欲的边界——比起单纯的人或者兽,都更加危险的存在。
他的呼吸也明显变得更加急促,喷在她的手背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烫伤她。
这证明,对方正处于高度兴奋、濒临某种临界点的状态。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轻轻将手指往回抽。
十三立刻仰起头,下意识用唇舌去追逐那根撤离的指尖。
但季池予不再放纵他得逞。
季池予强调:“停下。十三,你不是说你会听我的话吗?”
直到此刻,十三的视线才终于从她的指尖,艰难地移开。
他对上季池予的眼睛,点了点头,嗓音喑哑地附和。
“你想让我做什么?”
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完全服从洛希的一切指令,帮我守住上城区。”
“好。”十三答得毫不犹豫。
可话音还未落尽,他的目光很快又不受控制地、近乎贪婪地,飘回了季池予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以及属于他的痕迹。
季池予抿起唇角。
这其实是驯兽的法子:对于不受控的猛兽,一次指令交换不足以建立稳定的条件反射。
需要持续的、有规律的正向反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才能把“服从指令”植入对方的潜意识里,确保他一直处于可控范围内。
按照规则,她应该给予奖励了——因为他很听话。
季池予慢慢地向十三伸出了手。
但这一次,她没有任由对方肆虐,而是带有明确安抚与掌控意味地,抚上了他的头顶。
指尖最先触及的,是那对不知何时已完全竖立绷紧、毛茸茸的三角形立耳。
耳朵在她触碰的瞬间,就敏.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细软的绒毛擦过她的指腹。
但季池予没有停,而是将手指顺着耳廓的弧度,缓缓向下,一点点触碰。
像在给笼里的猛兽喂食,每日的分量都需给够了,猛兽才能继续驯服。
十三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近乎满足与痛苦交织的喟叹。
他表现出很直白的沉迷,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几乎将全部的重量和灼人的热度,都倚向她的掌心与手腕。
那双总是缺乏人类情绪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纯粹的餍足和愉快。
以及更深邃的、几乎要将她整个吸进去吞噬殆尽的渴求。
但季池予严格控制着“奖励”的时间与程度。
在感知到,十三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肌肉重新绷紧蓄力,似乎即将越过某个危险临界点时,她果断地收回了手。
同时将另一只手抵在对方的肩上,将他微微推离。
“好了,”季池予公事公办地说,“该你履行约定了。”
原本黏稠的氛围被切断。
十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眼神中有被推开的茫然,更多的还是落空的不满足。
但本能和理性之间,他选择了服从。
十三慢慢站起身。
高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带着未散尽的滚烫热度和压迫感。
但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转身,按照季池予的指令,离开了这里。
季池予看着十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齿痕和被舔.舐留下的红痕依然清晰可见,还残留着一点鲜明的疼。
季池予看着还有点湿漉漉的指尖,欲言又止,心情复杂,觉得自己这下真的要道德败坏了。
好在没人看见。
季池予决定总之先紧急去洗个手。
抬头时,却忽然看见洛希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安静地立于逆光处,阴影遮去了半脸,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乍一下看到多了个人影,季池予吓得心脏都快骤停了。
还偏偏是洛希。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季池予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想转移话题。
“啊,洛希,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我刚才和十三也沟通好了,之后就由……”
可洛希却一边摆出耐心倾听的样子,一边神态自若地拿出手帕,执起她试图藏匿的那只手,将她的手腕轻轻翻转过来。
洛希低下头,仔细替季池予擦干净掌心。
从指尖的齿印到濡湿的指缝,再到手腕内侧可能沾染的细微痕迹。
洛希的动作严谨而细致,力道轻柔,宛如对待什么脆弱又精密的仪器,态度一丝不苟。
却只让人更加羞.耻和不知所措。
季池予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解释点什么,但张了张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自己为了大局,牺牲自己,英勇地撸狗了吧!十三都是福瑞了,也不能算侵犯人权吧!
洛希却忽然开口。
“从他具备非人的体貌特征来看,他在改造人中,应该算是基因污染程度比较严重的瑕疵品。比起人类,会更偏向于兽性。”
濡湿的痕迹可以擦干净,但齿印和红痕却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洛希低眼,看着她那只被他人吮咬、欺负得十分可怜的手,语气平淡地补充。
“下次记得让他轻一点,都红了。”
季池予:“……”
还什么“下次”啊!合着你全都看到了是吧!这么大个热闹!真要收你门票钱了!
季池予闭上眼睛,决定放弃思考。
她面无表情地换了话题,询问洛希那边安排得怎么样。
洛希也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轻描淡写地继续汇报进度。
一时间,季池予竟不懂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脱口:“你到底——”被打断的洛希也不恼,就顺势停下来,安静地看向季池予,等她的下文。
季池予想问: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就连理论上很好骗的十三,他的忠诚也并非无条件,是明码标价的。
可洛希却从未真正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他更像是一台全自动许愿机,连投币的动作都不需要,就会自觉实现她的所有诉求。
无依无据的付出,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让人既心虚又愧疚。
但最后,季池予说的是:“你把我调到远程组去,没关系吗?”
她移开目光,语气趋于冷静平稳。
“虽然普通人的确不会操作那些军.用远程装备,如果我不站在前线的话,或许其他人的心态上……”
洛希却没听她说完,便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是指挥者,那是我需要控制的风险。但你必须在这个位置上,这是我的底线。”
季池予愣了一下。
洛希看着她:“我留下来,是因为你想留下来。我组织守城,是因为你想要让更多人活下去。”
“但如果你受伤了,对我来说,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我说过,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弯起眼睛,洛希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又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季池予的发顶。
像是一位温柔到什么脾气的兄长,连告诫的话,都仿佛在念睡前故事。
“你很重要。所以,别让自己受伤,好吗?”
老实说,季池予感到了一点安心。
在其他所有人面前,她都是负责发号施令的那一方。
权力也同时意味着责任。
但唯独在洛希的面前,他们更像是平等的合作伙伴,不需要刻意维持绝对强势的形象。
季池予低下眼睛,点了点头。
却也因此没有注意到——洛希在说话时,是看着她指尖残留的齿印说的。
………………
…………
……
五个小时后。
在所有人都各就各位以后,临时的指挥中心也变得空旷而安静,只有设备运行时低沉的嗡鸣与散热风扇的轻响。
只剩下洛希和卫风行两个人还留在这里。
洛希站在覆盖了上城区全境的数百块监控屏幕前,城内的有线联络频道也全部打开,以便实时根据战况下达指令卫风行则坐在旁边的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几个关键控制键上方,呼吸放得很轻。
距离第一次下调防护罩强度的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卫风行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小的数字,一言不发。
“你在害怕吗?”洛希忽然问。
开口时,他没有回头,语气里也没有责备,只是纯粹客观的陈述。
“我不需要跟不上我的助手。如果没办法拿出120%的集中,你可以现在离开。我不接受因助手状态不稳定导致的任何计划外风险。”
卫风行:“……”
经过这几日高压下的朝夕相处,他对这位“史上最年轻首席研究员”身上那层令人敬畏的光环,已基本祛魅。
倒不是质疑洛希的能力,只是对人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了,偶尔也敢腹诽两句。
比如现在。
卫风行忍不住吐槽:“我说洛希首席……您在学姐面前可不是这副冷酷的嘴脸啊!害怕才是人之常情好不好!”
“但您不用担心,我只是现在害怕一下。等下就会忙到没空害怕了。”
因为总有比恐惧更优先、必须去做的事情。
几乎是下意识,在上百块监控屏幕中,卫风行一眼就看到了季池予的背影。
因为被编入了远程攻击组,季池予正趴在临近高墙的一处露天花园,旁边就是架好了的远程军用武器。
她似乎正在做最后的瞄准镜校准,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倒计时也只剩下了三秒。
猩红的数字如同最终审判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卫风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杂念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绝对的专注与决绝。
他用力按下确认键。
指令发出。
无形的能量场参数被修改,笼罩着上城区的淡蓝色防护罩,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防护罩强度下调至一档。
几乎就在这同一个瞬间。
监控屏幕上,高墙之外,那些原本被挡在屏障后、如同潮水般涌动积聚的蛛群,骤然间沸腾了!
失去了防护罩的物理阻隔,最前排的水晶蛛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口器疯狂开合,迫不及待地狠狠扎向高墙。
合金墙面与星际异种锐利的步足相撞,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
吹响了人类与蛛群的第一声号角。
第134章
神明的代行人。
【134】
蛛群涌至高墙下,挥舞着尖锐的步足和口器,却无法击穿超高强度的合金表面。
于是它们立刻改变策略,如同最娴熟的攀登者,顺着垂直的墙面迅速向上攀爬,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叶瑜在后方指挥,老人和孩子们操作着临时拼凑出来、功率不一的照明设备,将一道道强光打向墙头蛛群最密集的区域,极力为墙头的守军争取喘息的机会。
季池予则趴在高处的狙击点位,仿佛悬于战场上空,纵览全局,冷静地审视着每一个节点的压力变化。
心跳与呼吸在极度专注下变得缓慢而清晰,她将指尖搭在扳机上,每一颗子弹都力求打断蛛群攻势的关键衔接点。
拥有战斗经验的十三、伊芙、兰斯以及二十名行动组精锐,被洛希分派到高墙各处,作为核心支撑点。
战斗伊始,凭借这股核心力量和地利的配合,阵型尚且稳固。
然而,改造后的星际异种,已经展现出高度类人的狡猾。
注意到没办法迅速歼灭最碍眼的目标,它们很快就放弃强攻一点,开始全方位分散冲击。
防线被无限拉长,人手捉襟见肘的弊端瞬间暴露。
许多黑户和荒星普通居民,仅仅受过半个小时不到的速成训练,这辈子拿过最危险的东西,也不过就是做饭用的菜刀。
面对如此恐怖、源源不断的怪物潮汐,恐惧瞬间压倒了纪律。
惨叫声开始此起彼伏,却并非总是来自致命伤。
有人被蛛腿划开巨大的伤口,有人因同伴的失误而被撞下高墙,更有甚者,在惊慌失措中打空了弹匣却忘了更换,被扑上来的水晶蛛拖入黑暗。
伤亡数字如同滴漏的鲜血,迅速攀升,比预期更夸张。
在这片混乱中,十三的身影就显得尤为醒目。
在潮水般涌动的蛛群里,他本就较常人更加高大、鹤立鸡群的躯体,就像是一块始终屹立不倒的礁石。
因为他是改造人,蛛群不会主动攻击他,他就主动走进压力最大的区域。
或许是为了不干扰视线,染血的头套也被他摘下,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战斗和血.腥.气似乎进一步激发了他本能里的凶性,到了后面,他甚至不需要武器,徒手就能硬生生拽下水晶蛛的步足!
荧绿色的怪异血液溅了他满身,凝固在充血鼓起的肌肉上,愈发凸显出他身上那股纯粹而野蛮的暴.力,姿态近乎邪恶。
旁边的人,即便是同阵营的队友,也被这一幕所震慑,忍不住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浴血的身影。
当绝对的力量,站在了自己这一边,那份强大就成为了所有人的精神支柱,撑起他们濒临崩溃的神经。
季池予的视线也不由停顿了一秒。
十三却如有所感,在这个短暂的空隙里,回头看向了她的方向。
季池予肯定,他是在看自己。
但十三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像是单纯在确认季池予也正看着自己,确认完毕后,他便收回目光,继续投入战斗。
季池予却忽然觉得:他这是在邀功。
就像小狗在成功执行完指令之后,会期待零食和抚摸一样,十三也在等待属于自己的奖励。
季池予感觉指尖又在隐隐泛起细微的疼。
深吸一口气,她挪开瞄准镜,冷静地巡视下一处节点。
岑郁就是在这时,带着一身蛛血和焦灼,狼狈地冲到她身边。
“季小姐!伤亡太大了!防线快要被撕开了!要不要……要不要这次先提前打开防护罩?至少能缓一口气!”
季池予还未回答,通讯器便响起了洛希的回答。
“防护罩的启动时间不会变更。”
洛希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穿透了背景里接连的爆.炸声。
“现在打开,就是承认我们无法凭借现有力量守住。就算这次守住了,下一次、下下次,面对绝境时,他们首先想到的也不会是死战,而是退缩。”
岑郁忍不住反驳:“可他们都是人!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正因为他们是人,不是百分之百服从指令的机器,我才需要把‘人心’这个不确定因素纳入考量。他们没有经验,所以更需要血的教训,以战代练。否则,所有计划都只是纸上谈兵。”
洛希淡淡道:“如果扛不过这一关,后面会死更多人。”
岑郁张了张嘴,脸颊肌肉因紧咬牙关而绷紧。
他明白洛希是对的。
如果他们不能自己长出獠牙,哪怕暂时躲到防护罩后面、偷到了一时半会儿的安全,最终也只会变成星际海盗餐盘上的羔羊。
叶璐说的没错,神不会出现拯救任何人,他们必须自己想办法自救。
岑郁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抹了把脸,抓起脚边掉落的武器,检查了下弹药,便头也不回地重新冲向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
而远方,叶瑜指挥着队伍,以强光替他掩护开道。
那个原本阴郁又脆弱、只想追随姐姐死去的女孩,接过了姐姐的笔记,也一同接过了原本属于姐姐的理想。
叶瑜浑身狼狈,神色却坚毅,恍然间像是叶璐站在人前,替追随者指引方向。
又或许是她敲碎了自己,然后亲手把自己重新拼凑成姐姐的样子,成为了那个重要之人留在世间的唯一痕迹。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漫长的折磨,所有人都在奋力活下去。
然而,现实比预想的更残酷。
东侧一段防线,因为担任核心的行动组精锐不慎重伤,被蛛群抓住机会,将防线突破了一个小缺口!
哪怕附近的人反应过来后,都立刻前仆后继地堵上去,但失去了指挥,也难以形成有效抵挡。
缺口瞬间如同堤坝的蚁穴,眼看就要引发连锁崩溃。
甚至已经有几只水晶蛛突破了防线,闯入到上城区,向被安置在墙边的伤员袭去!
“砰!砰!砰!”
季池予眼也不眨地连开数枪,枪枪直击水晶蛛的脑袋,炸开一蓬蓬荧绿色的血花。
却仍如杯水车薪,挡不住后续源源不断涌入的蛛群。
但在她开枪后,后面新涌入的蛛群,都像是没看到墙边近在咫尺的活人,径直向她所在的方向冲来!
画面眼熟到让人生出了几分亲切感,季池予忍不住低笑了一下。
“洛希。”她忽然说,“再帮我计时一次吧。”
不等洛希回答,也没有搭理卫风行在通讯器里慌张的询问,季池予突然从狙击点站了起来。
“——兰斯!”
她向离自己最近、正在替她清扫蛛群的兰斯下令。
“把我送到缺口的正前方,越低越好!”
兰斯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欢快地吹了声口哨,他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当即转身奔向季池予的方向。
而他被水晶蛛死死盯住的后背,则由季池予掩护。
不过几个呼吸间,兰斯便腾跃到季池予面前。
他熟练地单手抱起季池予,单手一撑,便如同炮弹般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坠入蛛群之中,冲向那个致命的缺口。
全力以赴的兰斯,速度比水晶蛛更快。
不再举枪,季池予咬住枪身,然后反手抽走了兰斯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下一道!
血珠瞬间飞溅,顺着手腕往下低落,滚出一条细密的红线。
她赌:她的血液会更吸引这些星际异种。
效果立竿见影。
不仅缺口处的水晶蛛,甚至连附近正在攀爬或攻击其他防线的蛛群,都猛然一滞。
随即,蛛群嘶叫着调转方向,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疯狂涌向兰斯和季池予!
原本因蛛群分散、难以围攻,而行动艰难的防线,压力骤然一轻。
就在此时。
“——A组,火力掩护季池予和兰斯。B组和C组趁机清扫缺口附近的蛛群。其他组平均分散防线。”
“叶瑜,强光跟随他们移动,沿路设阻。”
通讯器里,洛希的声音依然冷静而平稳,有条不紊地下达一条又一条指令。
他既是操控博弈的棋手,又是季池予的引航者,替她和兰斯在城内指引方向。
既要避开城内的人群,又要有足够多的障碍物,以便拖延时间,让其他人趁机消灭更多的水晶蛛。
在地形复杂如迷宫的上城区,季池予和兰斯,如同是在紫色潮水中逆流而行的孤舟,吸引着绝大部分“水流”改变方向。
直到卫风行提醒:“还有三十秒!防护罩就会重新启动!”
说完这句话时,卫风行忍不住松了口气。
防护罩一开,蛛群就没办法继续涌入上城区,他们可以慢慢放风筝、磨死这部分水晶蛛!
可洛希却只是静静看着监控屏幕上的季池予。
他知道,她不会选择这个方案。
因为他们的人手和武器储备,都经不起这样无意义的损耗。
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消灭蛛群,而是撑到季迟青赶到。
所以,他知道她一定会——“学姐你们怎么往墙外去了!快回来!还有二十三秒防护罩就要打开了!你们就进不来了!”
卫风行看着监控屏幕上发生的一幕,急得站起来拍桌。
但季池予不再回答。
她盯着终端上的倒计时,一边计算距离,一边判断蛛群的速度。
——三。
兰斯抱着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高墙之外。
像是自投罗网的猎物,失去了同伴和高墙的庇护,深陷在无边无际的蛛群深处。
原本滞留在城内的水晶蛛,也毫不犹豫地追逐着他们离开。
——二。
最后一只水晶蛛爬下了高墙外围,汇入族群。
兰斯和季池予的前后左右,尽是密密麻麻的口器与步足,迫不及待地向他们压下!
——一。
季池予卡住这最后一秒,向高墙发射钩爪。
钩爪牢牢陷在墙沿,机关自动触发,将她和兰斯拽离地面,避开了脚下无数张开的、流淌着腐蚀性涎液的口器!
与此同时,重新启动的防护罩,也开始从墙根慢慢往上覆盖。
就在屏障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个刹那,兰斯抱着季池予,翻身越过墙围,跌回内侧的安全区域!
防护罩的最后一丝缝隙合拢,将追至墙下的汹汹蛛群彻底阻隔在外,徒劳地撞击着闪烁的屏障。
——这一轮交锋,是人类的胜利。
即便如此,墙上墙下的幸存者,一时间也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战斗并未结束,但他们活过了第二天。
不知不觉间,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真实而温暖的晨光,刺破荒星漫长夜色的黑暗,洒在满目疮痍的高墙上时,奇迹发生了。
墙外那些狂躁不止的水晶蛛,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它们发出厌烦的嘶嘶声,随着太阳升起,开始如退潮般,向着矿坑阴影和远处的岩洞撤退,躲避这它们天性厌恶的光明。
季池予立于墙沿,俯看退去的蛛群。
晨风猛烈,吹起她染了硝烟与血迹的衣摆,被割断的黑发也在金色曦光中猎猎舞起。
她背对城内,面向退却的蛛潮和广袤荒凉的大地,立于光暗交界的最前沿。
晨光将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拉长,仿佛她自身也在发光,驱散了最后一缕夜的阴霾与死亡的恐惧。
那一刻,在许多仰望的视线中,她不再是一个单薄的名字,更像一个……于绝望之夜后,为人间重新带来黎明的神明。
伊芙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纯源教典籍中,那段隐晦的救世预言。
她喃喃自语:“……总有一天,‘纯粹者’会归来,清洗世界上所有的污秽和不公,创造一个平等的完美新世界。”
黑色,在他们的教义中,并非污秽,而是吞噬一切杂色、回归本质的终极纯粹,更是神明最偏爱的颜色。
伊芙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低下头颅、右手抚胸,那是纯源教的最高礼节。
而她身后的纯源教众,无论是原先的幸存者,还是后来皈依的荒星人,在短暂的愣怔后,仿佛也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跟着向季池予的背影,深深俯首。
低低的祈祷声开始响起,汇成一片充满敬畏的声浪。
在他们眼中,季池予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手段强硬的“季迟青的姐姐”,而是应验预言、神明赐下的“代行人”。
季池予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变化。
她的目光越过了退却的蛛群,越过了荒原,投向了悬浮于远空、虎视眈眈的星际海盗舰队,视线冰冷。
仿佛能穿透距离,与主舰观察窗后的那一双眼睛对上。
而西蒙也的确正看着她。
主舰内,西蒙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忍不住阴沉着脸,骂了几句脏话。
……如果不是这家伙,刚才的蛛群就该突破防线了!
西蒙几乎压不住自己翻腾的恼怒。
原以为这颗荒星,不过就是个很简单就能攻破的目标,只是想顺便让蛛群饱餐一顿。
可偏偏事情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挫!
先是设计挑拨黑户暴乱失败,刚才攻城的时候也是!明明就是一群只会下矿炼铁的乌合之众,防线脆弱不堪,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吞没。
他眼睁睁看着防线几次濒临崩溃,却每一次,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巧妙地调动人手,以弱胜强、以寡胜多。
就这样硬生生以最少的人力,克制住了蛛群的进攻,奇迹般稳住防线,一直坚持到了太阳升起。
西蒙觉得这应该是洛希的手笔。
他早就知道,那个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可没看起来那么高风亮节的!
……但这个季池予又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蛛群会失控一样地追逐她,完全被她摆弄在股掌之间?!
西蒙又急又气,暴怒之下,牙关都咬出了骇人的怨毒。
却还有人偏偏撞到了这个节骨眼上。
像是心不在焉,连头领现在极度恶劣的情绪都没注意到,脸上带有刺青的壮汉快步走进来,低声向西蒙汇报。
“老大,您上次吩咐的,收到消息了。把混进黑户的咱们兄弟抓起来、压制住黑户的,就是那个叫季池予的女人。而且她、她还……”
西蒙不耐烦地看过去:“还什么还?不会说人话就把舌头割了给别人!”
手下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恐惧。
但这恐惧却不是因西蒙而起的。
他声音发颤:“她、她……她好像说,自己是那个……那个季迟青的姐姐!”
话音未落,“季迟青”这三个字,便像一道冰锥刺入西蒙的脑海,让他不由僵住。
几年前的惨败,那个如同鬼魅般穿梭在舰船之中,以一人之力几乎屠尽他大半精锐的王牌指挥官……噩梦般的记忆翻涌上来。
片刻的死寂后,西蒙脸上阴鸷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扯动嘴角,然后发出了一阵低沉、继而变得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季迟青的姐姐?好,好极了!我这正愁不知道该送点什么见面礼给那位指挥官大人,才能让他也惊喜一下呢!”
“这还真是……意外的收获啊。”
西蒙当即改了主意。
他命令接通对地面的公开通讯频道。
刚刚经历血战、惊魂未定的荒星上空,人们尚未缓过神来,就先听到了经过扩音处理、充满诱惑与恶意的声音。
“我是西蒙。真是让人敬佩,没想到你们竟然能坚持到这一步。不得不说,你们的顽强赢得了我的敬意。我最欣赏勇敢无畏的人了。”
“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把季池予交出来,我以我的旗帜保证,立刻停止攻击,解除围困,放你们所有人一条生路!”
“放心,我也不打算杀她,只是想让她帮忙去见一个老朋友。怎么样?很划算的买卖吧?”
声音回荡着,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许多人都下意识看向了站在高处的季池予,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经历过背叛与抛弃的荒星人和黑户,太清楚“选择”的残酷。
季池予最后看了眼主舰上的星际海盗标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西蒙这个人,看来喜欢用软刀子折磨人。
比起杀人,他更爱诛心。
季池予握紧手中的枪,才刚刚从蛛群口中逃生,便已经做好另一种厮杀的准备。
原本黑户和荒星人就是四分五裂,只是被她强行捆到一起,才勉强并肩作战的。这样脆弱的共识,什么时候翻车都不算奇怪。
季池予冷静地思考:这次该怎么吓唬他们?
然而,预想中的骚动并未扩大。
先是岑郁挣扎着站直身体,挡在了季池予侧前方,用行动表明态度,尽管他也伤得不轻。
十三在走过来的时候,顺便扶了他一把。
然后是叶瑜,咬牙切齿地竖起眉毛,大声对着周围还有些茫然的人群喊道。
“别听他的鬼话!星际海盗什么时候讲过信用?跟他合作的治安官,不也被他杀了吗!他只不过是在挑拨离间,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莫娜也推开了缠缚自己的孩子,一个人走上高墙,目光如炬,扫视每一个下城区的邻里。
“你们以为活着是什么好事吗?星际海盗只留俘虏!你们不是最清楚俘虏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撑过这几天,等季指挥官来杀光这群该死的星际海盗!”
短暂的沉默后,曾经质疑合作最激烈的某个黑户矿工,啐出一口血沫,第一个站出来附和。
“我是烂命一条,早就活得没个人样了,但我不想再当一次奴隶!何况还是跟毁了我的凶手当走狗!”
“对!不能交!”
“星际海盗的话哪能信啊?”
“他们连治安官都杀,何况是我们……只是想骗我们把防护罩打开,然后让那些怪物吃掉我们吧?”
起初是零星的回应,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音汇成一股虽然参差不齐、却也坚定的洪流。
他们或许依旧恐惧,或许各有私心。
但在此刻,在刚刚并肩血战、目睹季池予亲身犯险引开蛛群之后,一种更纯粹的情感和认知占据了上风——交出她,并不会带来真正的生路,只会死得更快、更屈辱。
而留下她,跟随她,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信任与崇拜,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开始扎下扭曲却坚韧的根须。
纯源教的信众更不必说。
此刻,他们看向季池予的目光充满炽热的虔诚,交人?那无异于亵渎神明!
西蒙的挑拨,如同撞上了一堵正在悄然凝结成型的墙,再一次未能奏效。
他死死盯着站在高墙上的季池予,却仿佛看见了季迟青。
西蒙脸上的狞笑凝固了,随即化为更深刻的暴怒和仇恨。
“不知死活!既然想陪葬,那就成全你们!我倒要看看,这龟壳能撑多久!”
更猛烈的炮火倾泻在淡蓝色的防护罩上,激起连绵不绝的剧烈涟漪。
能量消耗的警报红光,不断在卫风行手中的控制台界面闪烁。
但卫风行并没有太过慌乱。
按照洛希事前的吩咐,他熟练地调整参数,却在空隙中,忍不住看了眼,依然从容站在监控屏幕前的洛希。
——这一步,也在洛希的预计中。
一时间,卫风行竟然不知道,是该害怕这个人算策无疑的手段,还是庆幸对方是自己的同伴。
哦,不对。他在心里补充:是学姐的。
他可没有错过,在学姐割开自己手臂放血的时候,是洛希首席唯一一次蹙眉、表情有所变化的。
但……反正训狗是学姐的天赋技能,轮不到他这个啦啦队搁这操心。
卫风行收回目光,迅速压下杂思,又继续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自己的责任中。
而季池予望着天穹上不断炸开的火光,知道西蒙改变了策略,是想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将他们硬生生耗死在这逐渐缩小的牢笼里,直到弹尽粮绝,防护罩破碎。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照计划进行。
这是第二日。
喧嚣的炮火与嘈杂的人声中,季池予微微仰头,视线越过黑压压的、几乎笼罩了所有视野的星际海盗舰队,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冰冷深邃的星空。
脱离紧张的战斗后,没了肾上腺素的刺激,无法忽略的疲惫又再次翻涌上来。
但季池予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闭上眼睛,默默在心里复盘。
她想:这个时间,夏因和野芒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也快抵达那个侦查点了吧?
………………
…………
……
与此同时。
无垠的星海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夏因,突然自梦中惊醒。
第135章
他只寄希望于猎人的怜悯。
【135】
夏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个噩梦。
在混乱的梦境里,他看见破碎的防护罩、蛛群如潮水般涌过高墙,还有季池予转身时被风吹起的黑发——然后他便猛地自梦中惊醒,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好在,眼前陌生的突击艇舱顶,割裂开了梦境与现实,将他迅速拽回现实。
而夏因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条件反射地拿起季池予的终端,确认通讯是否恢复了正常。
但信号栏依然显示着那个刺眼的红色图标:【超出服务区】。
没有变化。
夏因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还可以再睡二十七分钟。”
另一侧的驾驶座,忽然传来了余野芒的声音。
她的嗓音因为连续熬夜而有些干哑。
余野芒头也没抬,目光只锁定在前方星图上的标记,冷静地说。
“你做好准备。我们快要接近那个坐标了。”
自从他们突破星际海盗的封锁后,就开始一刻不停地,朝着季池予所说的侦查点全速前进。
夏因至少还能在计算航线的间隙里,强迫自己闭眼休息片刻。
但余野芒几乎就没有合过眼。
驾驶舱内昏暗的灯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握在操纵杆上的手却依然很稳。
夏因点头,视线也钉在了前方的星图上。
越接近,他的心跳越快,但大脑却反而越来越冷静——这是他多年来养出的本能: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剥离情绪。
夏因面无表情,开始第无数次模拟接下来的场景:抵达侦查点后,如何表明身份,如何说服轮值的士兵相信他们,如何最有效率地联络上季迟青……
其中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刁难或拖延,他都在心里反复推演、准备应对的说辞。
可没过一会儿,夏因却忽然听到余野芒的呼吸声变重。
他下意识抬起头。
却发现,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一支舰队悄然包围了!
六艘舰艇呈战术队形散开,无声截断了他们所有的前进和迂回路线。
舰队的主炮虽未充能,但威慑的姿态不言而喻。
余野芒立刻扣紧了操纵杆,另一只手则移向武器系统的启动开关,眼神冷得像冰。
“别动!”夏因立刻按住她的手。
他死死盯住正前方那艘领航舰闪烁的灯光——那是古老的旗语,是在通讯频道无法使用时的备选方式。
“那是军部的巡逻舰。”
夏因深吸一口气:“他们在命令我们:立即停止前进,打开外部舱门,接受身份核查。”
这也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那个侦查点的观测范围了。
余野芒依言打开了对接舱门,表情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夏因也是。
他默默握紧季池予交给他的终端,如同汲取到勇气一般,强压下加速的心跳,第一个走出驾驶室。
——他必须做到。
好在,因为夏家失火的惨案,还有和陆吾90%以上匹配度的新闻,巡逻队的成员中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夏因的身份。
有了这一层认知基础,后面的协商就没那么困难了。
巡逻队的队长姑且相信了他的说辞,决定替他联络上级看看。
虽然这里仍然没有超出异常引力场的影响范围,但军部内部还有另一套独立的联络方式。
队长示意他们随队一起返回侦查驻点。
夏因终于松了口气。
——却在此时,突击舰的警报系统却突然响起,整个驾驶舱瞬间被刺目的红光淹没!
夏因还没反应过来,余野芒已经扑回了控制台前,手指在监测面板上飞速划过。
全息雷达图弹出,屏幕上,一片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色标记,正以恐怖的速度,朝着他们的方向急速逼近!
余野芒和夏因不确定这是什么,但回头时,却看到了巡逻队队长骤变的脸。
“星际异种的兽潮……星际异种怎么会集群突然出现在这里!快逃!快避开!”
夏因盯着屏幕上不断靠近的红色标记,攥着季池予终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警报声愈发急促。
………………
…………
……
另一边。
荒星。
在得知季池予的身份后,西蒙的攻势愈发猛烈,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
季池予把自己的血作为诱饵,交给各个防线小组,用来吸引蛛群,增加一种诱敌的手段。
但伤亡依然不可避免。
又一波攻势被打退。
高墙之上,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血迹,哪里是焦痕,哪里是水晶蛛腐蚀性□□烧灼出的坑洞。
残缺的肢体、碎裂的武器、以及尚未完全僵硬的蜘蛛残骸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的怪异气味。
即便是战斗力最强悍的兰斯,在连续三天的厮杀后,也难免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的。
但好在没受什么重伤。
季池予把人强行命令回去休息,自己却留在了这里。
她没有动。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垛,她只觉得身体特别重,连抬一下手指都懒得不愿动,索性半合上眼,任由思绪乱跑。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了,夏因他们联系上小迟了吗?援军出发了吗?
至少还要再撑一天半。她想。
理智很清醒,身体却慢吞吞地不愿意配合,季池予的注意力不再集中,视线也分散开来。
直到叶瑜带队过来清点伤员。
现在本就人手不足,能拿得起刀的,基本都被派来守城了,后勤组里全都是老人和稍微大一点的孩子。
他们沉默而迅速地穿梭在伤者之间,进行简单的止血和包扎,把重伤员小心地抬下城墙。
叶瑜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季池予。
她快步走过来,不容分说地拉起季池予的手臂检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确认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口后,叶瑜冷着脸,一把将她往楼梯方向推,语气又急又凶,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站在这里吹什么冷风?都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啊?回去休息!”
“吃不下饭也要吃,睡不着觉也要闭着眼睛躺好!我等下会去检查的!”
在叶瑜这样劈头盖脸的严厉说教下,季池予竟莫名有些心虚。
她又想起了小迟。
在她的印象里,就算她生病受伤了,季迟青好像也从没这样说教过她。
但他的反应其实更过激。
因为他会默不作声地离开,直接去把导致她生病受伤的因素清扫干净。
而且不止一次。
也正是因为这个,季池予才会有点小病小伤,都习惯先试着瞒一下,瞒不过再说。
在季迟青离开首都星的时候,就更是仗着有简知白帮忙遮掩,干起活来很是猖狂。
但这次是绝对绝对瞒不过去了。
季池予:“……”
她一时间竟然不敢想小迟这次会有什么反应。
像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逃避现实,季池予安详地放弃思考,决定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现在先听叶瑜的话,回去吃饭睡觉才行……不然感觉她真的会挨骂。
一手扶着墙沿,季池予用理智勒令自己,慢慢地往前走。
走到墙根附近的临时伤员安置区时,她意外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靠坐在角落里,脸色因失血而苍白。
可季池予的目光向下,落在了他残缺的手臂上。
左臂自肘部以下空荡荡的,刚刚被叶瑜包扎好的断口处还渗着暗红。
年轻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却没有躲闪,反而扯出一个轻快的笑容。
“请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真奇怪,明明很害怕,但这几天,却是我被卖到矿星这几年来,最像‘人’的时候。”
因为药物有限,叶瑜没办法给所有伤员都提供止痛药剂。
他明明痛得直冒冷汗,声音也很虚弱,眼神却越发明亮。
“谢谢您……让我、让我重新找回了作为人的尊严。您是被神偏爱的代行人,神明……一定会庇护您的。我们也一定……会活下去的,对吧?”
季池予看到了他脖颈上挂着的纯源教吊坠。
在说话的时候,他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炽热的希望,那是在漫长绝望中抓住一根浮木后,倾注全部信念的光芒。
所以,季池予没有否认。
她走到他面前,半跪着蹲下来,平视对方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
“当然,我们都会活下去。”
“到时候,我去帮你联系方舟集团最好的义肢团队。他们的神经接驳和仿生材料技术现在是顶尖的,保证做出来的手臂,和原装的用起来没什么两样。”
她为对方描绘了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用如此理所当然的口吻。
仿佛比任何人都笃定这样的结局。
年轻人笑着笑着又落下泪。
他挣扎着驱动身体,用仅存的右臂支撑身体,向季池予虔诚地行礼。
季池予继续前行。
无法忽略的疲惫感再次涌上,视线边缘也开始有些发黑,每下一级台阶都需要格外小心。
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她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下去——一双手却刚好接住了她。
来者有一头漂亮的、和战场格格不入的银白色长发。
是洛希。
季池予一怔:“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洛希却答非所问。
他扶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则抬起,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季池予瑟缩了一下,又忍不住往对方的掌心贴去。
凉凉的很舒服。
洛希蹙眉:“你发烧了,需要休息。你不可以再上一线了。”
季池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哦,原来是发烧了。怪不得觉得晕乎乎的。
在首都星,有简知白在旁边耳提面命,她连感冒头疼都很少,更别说发烧了……都快忘记发烧是什么感觉了。
完了,罪加一等。
亏她这几天一直都很小心,注意没在脸上和其他能看到的地方留下伤口。
不知道小迟来之前,她的发烧能不能自愈啊?
季池予的注意力又开始乱飘,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洛希还在等她的回答。
摇摇头,季池予想挣脱洛希的手,却发现没什么力气,根本推不开这个文弱的知识分子。
她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脑袋一歪,完全靠在对方身上。
“不行。伊芙把我塑造成了‘神明的代行人’,现在我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了,只是在靠一股希望吊着……我不能走。”
季池予没有夹带情绪,单纯在陈述事实:“我走了,下一轮防不住的。”
洛希却说:“我会替你守住。”
他语气平静,轻描淡写的,却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季池予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洛希。
她忽然开口“其实你没有被药剂影响吧?”
虽然季池予说得突兀,没头没尾的,洛希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困惑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等待下文。
“A级Beta不可能在A级Alpha的信息素前保持冷静……之前兰斯释放信息素,压制闯进府邸的那些黑户时,行动组的人都快扛不住了,你却还面不改色。”
“你是S级Beta吧?”
说到这里,季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瞥了眼好像很听话、很无害的洛希。
“其实这么算下来,你也没很用心地骗我。演都没怎么演,我都不好意思装瞎。”
洛希终于开口,重点却不太对。
“我没有骗你。”他说,“我的大脑开发程度是S级,但体质评估只有B级,所以对外统一评定为A级。”
既然要翻旧账,季池予索性一次性问完。
“那我当初给你下药的时候,你应该也知道吧?为什么要配合我?”
这一次,洛希沉默了更久。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那个药剂能够对我生效。”
季池予愣了一下。
“因为你讨厌我,或者说,警惕我。”
不带有任何主观情绪,洛希继续陈述,像在分析一个实验样本。
“我认为,只有当你觉得我是‘可控’的,觉得我的行为是受药物影响而非出于我自身的意志时,你才会稍微放松戒备,允许我靠近,留在你身边。”
“但我没有对你说过谎言。如果你需要更有效的控制我的手段,我也很乐意提供给你。”
——所以不是因为药效。
这段时间,洛希所做的一切行为,都源自他本人的决定。
季池予沉默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洛希仍然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裁决,或是更进一步的质问。
让季池予恍然间,有一种……自己手里拿着刀,而对方自愿引颈就戮的感觉。
被人类捕捉的山间鹿,没有选择逃跑或者反抗,而只是寄希望于猎人的怜悯。
过了好一会儿,季池予才艰难地开口。
“你的出现,包括在我看来毫无由来的好感,的确都太可疑了。我不记得你的存在。我承认,我一直都在怀疑你。”
“但是,我也很感谢你的帮助……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想和你谈……”
可季池予还没来得及说完,突然听到有人在恐惧的尖叫!
季池予下意识抬头。
只见星际海盗的舰队中,有一艘中型飞艇突然脱离队伍。
它完全放弃了减速,正以一种决绝的、自毁般的姿态,疯狂地径直向他们坠落!
——西蒙疯了!他是要直接用舰艇的撞击和殉爆,一口气撕开防护罩!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飞艇倾轧而下。
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伴随着天崩地裂般的医生巨响,飞艇狠狠撞在防护罩上!
防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嗡鸣,但还艰难维持着运转。
可紧接着,飞艇内部预载的高能炸药就被引爆了!
第二波更狂暴的爆炸,直接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已经脆弱不堪的防护罩,终于在这一记双重的重击下,发出一声类似玻璃破碎的清脆悲鸣,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缺口!
冰冷的、充满硫磺和血腥味的荒星夜风,瞬间倒灌进来。
而早已恭候多时的蛛群,立刻发出兴奋的嘶鸣,顺着那破损的缺口,汹涌而入,瞬间就淹没了缺口附近因爆炸冲击而东倒西歪、防守空虚的墙头。
惨叫声瞬间响起!
而高墙上正在搬运伤员的后勤人员,就成了首当其冲的人。
“堵住缺口!”
“回防!快回防!”
还能动的人红着眼睛冲上去,但刚刚经历过苦战,体力消耗巨大,队形又被爆炸打乱。
而蛛群却如同无穷无尽,从那个越来越大的缺口疯狂涌入!
季池予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本能地将洛希猛地拉向自己身后,同时厉声对周围几个愣住的人下令。
“跟我来!往高处跑!”
她带着他们冲向附近一处未被波及的、用矿石垒砌的较高平台。
这里的视野相对开阔,也能暂时避开地面蛛群的第一波冲击。
洛希被她护在身后,却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
他拿过季池予的通讯器,调到指挥频道,有条不紊地继续下达指令。
但因为洛希没办法直接通过监控屏幕来纵览全局,卫风行必须成为他的眼睛,替他实时汇报战况。
卫风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缺口在扩大!D组正在用重火力尝试压制,但蜘蛛太多了,武器过热!备用电源也被爆炸波及,部分区域照明失效!我们需要……”
可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打断,也不是通讯干扰的那种断断续续,而是一种突兀的、彻底的停顿。
季池予心里一沉,几乎以为通讯频道坏了。
然而下一秒,卫风行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甚至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变调的颤抖。
“学姐!学姐你抬头!你快看星际海盗舰队的后面!”
卫风行的语气实在太强烈。
季池予下意识抬头,朝着破损的防护罩外、那片被海盗舰队炮火映亮的夜空望去。
在更远的深空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光点,但它们的速度极快,正在迅速变大、变清晰。
季池予的第一反应是:援军?小迟来了?
不,不可能。她想。
现在才是第三天的晚上,夏因他们以最快速度、满打满算,一个来回也至少需要四天的时间。时间对不上。
但卫风行接下来的话,几乎带着哭腔般的狂喜,炸响在通讯频道里,也传遍了所有还能接收到通讯的角落。
“是军部的舰队!是军部的标记!援军!援军来了——!”
季池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立刻扑到平台边缘,举起瞄准镜,朝着那些迅速逼近的光点调焦。
视野不断拉近。
她终于看清。
那些光点,是一艘艘飞艇组成的、声势浩大的舰队,以一派肃杀之气,正劈开星海向这边驶来。
而所有舰艇的侧舷,在炮火的映照下,都清晰地反射出同一个纹章。
盾与剑相交,是联邦军部的标志。
而在那个标志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区分不同部队的编号。
是象征着无往而不胜,被所有边境区居民铭记于心的、独属于王牌指挥官的“01”。
任何人都不可能认错。
——是季迟青。
只可能是季迟青。
可明明这才是第三天。是连她都不曾期待过的奇迹。
季池予怔怔地看着舰队正中,那艘如同漆黑巨兽的主舰,不由喃喃自语。
“……小迟?为什么?”
第136章
别怕,我来了。
【136】
为什么?
这个问题同样在西蒙的脑海中尖啸。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突然出现的、正在快速逼近的军部舰队,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不可能!”西蒙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声音和表情都已经失去控制。
“引力场的干扰根本没有恢复,他们怎么可能向外求援!而且从这里到最近的边境区前哨站,就算用最快的舰艇不眠不休地跑,也至少要五天!现在才第三天!”
他计算过无数次,推演过所有可能。
他选择这个时机发动总攻,就是掐准了信息差和时间差。
这颗荒星的人应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在他的掌心慢慢被碾碎,直到他得到那个足以向季迟青复仇的“战利品”——被那家伙藏起来的姐姐。
西蒙的确渴望向季迟青复仇,一雪前耻。
但他要的,是稳操胜券的复仇,是看着季迟青痛苦绝望的复仇!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他即将得手的关键时刻,被对方从天而降、直插腹背!
更雪上加霜的事,对季迟青这个名字的恐惧,早已刻入星际海盗的骨髓里。
西蒙能感觉到,旁边几个心腹手下骤然惨白的脸色,以及更远处那些普通海盗成员眼中无法抑制的惊惶。
“是、是季迟青的部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被包围了!”
“完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还没开始正面交锋,就已经有人开始想要逃跑。
西蒙咬牙,直接一枪毙了那个最先开口的蠢货。
整个舰舱瞬间陷入死寂。
“慌什么!都给我稳住!”
西蒙舔了舔牙,冰冷怨毒的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季迟青的指挥部远在几个星区之外!他本人不可能三天就接到消息还赶过来!顶多就是他手下的几条狗而已!我们还有时间!”
“第一、第三分队,转向,拦截军部舰队!其他分队继续全力攻城!先把那个季池予给我抓出来!快!”
西蒙的铁血手腕和一贯积累的威望,还是迅速控制住了局面。
海盗舰队开始加快组建攻势。
可莫名的,西蒙盯着屏幕上的战况,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用力咬住大拇指,眼睛里都爬满了血丝,急躁地一再下令催促。
却在此时——“轰!”
伴随着巨响,主舰突然剧烈震动!
几乎是在警报响起的同时,靠近右舷通道的方向,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金属撕裂声,以及……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哪里遇袭?!”西蒙惊怒交加。
“报、报告!右舷三号通道!有、有一个——”通讯兵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但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
紧接着,指挥中心厚重的合金气密门,连同周围加固的墙体,在一道炫目的金红色光芒中,如同被巨兽啃噬般无声无息地融化、汽化出一个边缘平滑的圆形巨洞!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外面通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在硝烟中,有人踏着满地狼藉与尚在抽搐的海盗残躯,一步步走进。
来者身穿笔挺的黑色军装制服,身形高挑修长,只右手提着一把长剑,刃身有粘稠的赤色缓缓沿路滴落。
直到走近了,才能看见那人的真容。
黑色的长发被束在脑后,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他的脸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俊美,眉眼深邃,唇线薄而凌厉,让人感受到快要冻结灵魂的冰冷与肃杀。
但最令人心悸的,还是他的那对眼睛。
幽绿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指挥室内众人惊恐扭曲的脸。
一如神明俯视蝼蚁。
又或者说,比起“人类”,他更像是一个完美而冰冷的武器。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星际海盗,包括西蒙在内,都不由僵在了原地。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有人手中的武器哐当掉落在地,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
……季迟青。
他竟然真的来了!
不是远程指挥,甚至不是通过常规登陆作战,而是以这种最直接、最蛮横、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单枪匹马,撕裂舰体,从内部杀到了指挥中枢!
西蒙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那张几年未变、却比记忆中更加可怖的脸,看着对方军刀上滴落的血,无边的恐惧混合着数年积压的怨恨与妒火,在胸腔里疯狂灼烧!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总能如此轻易地粉碎他的一切谋划?!
“……想死吗?快开火杀了他!”
西蒙从牙缝里挤出嘶吼,自己却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指挥室内剩余的海盗如梦初醒,立刻疯狂扣动扳机,雨点般向门口那道身影倾泻而去!
季迟青的动作却比他们更快。
甚至都没人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等海盗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季迟青从他们面前走过——奇怪?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
下一秒,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握住武器的手,已经被斩断。
不敢置信的尖叫与求饶声起此彼伏。
季迟青却没有停下。
他目标明确,越过倒在地上哀嚎的海盗,步伐不紧不慢,径直走向面无人色的西蒙。
军靴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清晰而规律,如同死神的鼓点。
西蒙想逃,想反抗,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季迟青走近。
极致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小刀,狂吼着劈向季迟青的头颅!
可一声轻响后。
西蒙手中的小刀齐柄而断,前半截旋转着飞了出去,深深嵌入远处的墙壁。
而季迟青手中那柄长剑,已经无声无息地刺出,精准地穿透了西蒙的右肩。
最后,巨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起,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呃啊——!”西蒙发出凄厉的惨嚎,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长剑上附着的特殊能量在破坏他的身体组织,带来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灼痛。
西蒙挣扎着抬起头。
汗水、血水和因痛苦而扭曲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对方漆黑瞳孔中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可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只是一片漠然的虚无。
痛苦、恐惧、不甘……还有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嫉妒和怨恨,糅杂在一起,冲垮了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西蒙口鼻溢血,却还是疯狂地喃喃自语。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准备了这么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蛰伏了这么久!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可以……”
就可以抓住季池予,就可以让季迟青痛不欲生,就可以洗刷耻辱,东山再起!
而此时,另一串脚步声,终于姗姗来迟,从破开的洞口传来。
季迟青的副官、岁辞,带着一支小队赶来。
没办法,上司太能打了,一个人就能杀穿一支舰队,显得本该是精锐的他们也很菜,只能干点边角料的收尾工作。
但他们也业务熟练,控制住指挥室内,那些早已丧失反抗能力的海盗,并接管了主舰控制系统。
岁辞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惨不忍睹的西蒙,就快步走到季迟青身边,低声汇报。
“主舰已控制,外围抵抗正在清剿。突击队已经准备着陆,接手地面防御。”
季迟青微微颔首,目光甚至没有在西蒙身上多停留一秒,就准备离开。
之所以一个人单枪匹马攻入主舰,也只是因为,他想速战速决,尽快赶到那个人身边。
可这份无视,让西蒙心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弦崩断了。
他猛地抬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大声喊:“真可惜啊,季大指挥官!”
“我本来……还想带上你姐姐,一起去给你个‘惊喜’呢……哈哈、你那姐姐,可真是不错,难怪你把她藏得那么深——”话音未落。
那道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速度太快!
西蒙甚至没看清动作,只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风压扑面而来!
下一秒,剧痛从另一侧完好的肩膀传来。
季迟青已经徒手捏碎了他的肩胛骨,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西蒙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惊恐地对上季迟青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睛,骤然间掀起了风暴,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弥漫开来,让周围空气的温度骤降。
但季迟青并没有杀他。
“……你是当初被陆吾雇佣的那个星际海盗。”
直到此时此刻,季迟青才略一思考,从记忆中翻找出了这张脸的来源。
他甚至没记住对方的名字。
“还不如上一次。”
只用几个字轻描淡写地诛心,季迟青便将西蒙随手扔至一旁,向岁辞下令。
“罪证确凿。他要留给姐姐处置,其他一个不留。”
说完,季迟青便干脆地转身离开。
只留下一室死寂。
那些海盗都惊恐地看着季迟青离去的背影,浑身发抖。
一个不留?按照正常流程,星际海盗明明都应该活捉,然后押送军事法庭进行公开审判,以彰显联邦法律的威严和公平!
……这是在威胁他们吧?这一定是询问口供之前的话术吧!
于沉默中,苦命的打工人岁辞,夸张地长长叹了口气。
他走到西蒙身边,蹲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语气近乎怜悯。
“你说你,非惹他干嘛?懂不懂联邦第一姐控的含金量啊?我这几天可是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
岁辞站起身,面向那些面如死灰的海盗,声音稍微提高,依旧是那副温和又好说话的样子。
“不好意思啊,你们也觉得这个命令很任性吧?但没办法,谁让他是指挥官呢……我的工作就是收尾善后。毕竟要挣钱的嘛。”
“麻烦大家体谅一下。谁让你们偏偏挑了最不该惹的人?你们还不如直接去刺杀指挥官呢。”
岁辞向士兵轻轻打了个手势。
他微笑着说:“反正早晚都要死,星际海盗死战到最后竟无一人投降,听起来也死得挺体面的吧?”
“祝大家下辈子投胎,记得做个好人。”
………………
…………
……
与此同时。
高墙上。
战斗并未完全停止,但局势已然逆转。
当季迟青出现在破损的防护罩缺口处时,所有还在战斗的人,无论是守城的人,还是疯狂涌入的蛛群,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军装,与周围尸山血海的环境格格不入。
季迟青如入无人之地。
所过之处,无论是体型庞大的水晶蛛,还是意图偷袭的星际海盗,皆如同被高温切割的黄油,瞬间断成两截,切口平滑,连嘶鸣或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强大到令人绝望。
守城的人们震惊到呆滞,甚至忘记了动作,只能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如同摩西分海般,在汹涌的蛛群中划出一条笔直的、铺满残骸的通道,朝着高墙内侧走来。
紧随其后的军部精锐训练有素,迅速分成小队,接手各处防线,清剿残余蛛群。
他们在出现的瞬间,就改写了战局。
而季迟青,却只是径直走到了季池予面前。
他停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落在季池予身上。
他看着她,看得很细致,目光一寸寸地巡视过她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凌乱的头发、破损的衣物——以及,裸.露皮肤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和瘀青。
季池予下意识把那只被划伤、还在缓缓渗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有点局促地打破沉默。
“啊。小迟……你、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要到明天,或者后天呢……”
季迟青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对上她的眼睛。
“因为你在等我。”他说。
季迟青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与刚才那杀神般的形象判若两人。
带着一点,好像有问必答的乖。
但说完,他便忽然上前一步,没有询问许可,不顾她浑身的狼狈和血污,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
他以绝对的庇护者的姿态,将她护在怀里。
“别怕,姐姐。我来了。”
季池予被熟悉的气息环绕,瞬间将外界所有的血腥、硝烟和危险隔绝开来。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强撑着的意志、压抑着的恐惧和疲惫,在这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拥抱里,轰然决堤。
季池予挺直的脊背瞬间软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眼泪是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只是感觉到眼前一片模糊,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攥住了季迟青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不是哭泣,只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战栗和放松。
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精神骤然松懈,高烧、失血、体力透支带来的所有负面效果同时爆发。
季池予眼前猛地一黑,心道不好,想再坚持一下,却没能敌过身体的罢工信号。
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便松开,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季迟青有一瞬间本能的慌乱。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托住姐姐下滑的身体,理智能判断应该没有大碍,身体却擅自进入了类似备战的应激状态。
“——她发烧了,还有一些小伤口,以及暂时性的贫血。立刻带她去找医生。”
在这个节骨眼上,洛希清冷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不知何时是走过来的,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季池予失去意识的脸庞上,语气不急不缓。
季迟青一手托住姐姐,抬眼看向洛希。
那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外露。
但就在这一眼之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得粘稠起来,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无声弥漫。
站在不远处的岑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气场。
明明洛希首席只是好心提醒了对方一句……难道说,这两个联邦齐名的大人物,竟然关系这么差吗?
但季迟青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收回目光,低下头,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昏迷的姐姐打横抱起,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季迟青背影挺拔,军装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
而他怀抱季池予的姿态,却带着一种近乎吝啬的独占意味——手臂环拢的角度,身体微微侧转的弧度,都巧妙地将她的脸和大部分身形遮挡在自己怀中,不愿让旁人窥见分毫。
没有人敢跟上去,也没有人敢出声询问。
直到那身影消失视野范围外,凝固般的气氛才稍微松动了一些。
有人忍不住,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对同伴耳语:“……季迟青指挥官……看起来好有威严啊……”
很委婉的说法了。其实是吓人。
如果不是他叫季迟青,杀的又是海盗和星际异种,光是出场的那个一路杀穿的气势,那种绝对碾压的力量差距,就只会让人感到窒息,想要立刻远远躲开。
洛希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季迟青的背影彻底消失,然后才收回目光。
洛希垂下眼帘,只是淡淡地想:真是被宠坏了啊。他。
第137章
他没再松开。
【137】
季池予睡得并不安稳。
高烧带来持续不断的灼热感,仿佛有细小的火苗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连续数天高强度的精神紧绷与身体透支,此刻加倍讨还。
疲惫如山,沉甸甸地压着意识,让她一直都介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断断续续的浅眠,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炮火的轰鸣与蛛群的嘶鸣。
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人就没了平日的形象包袱,意识退回到最原始、最本能的层面,变回了那个最娇气的小孩子。
季池予迷迷糊糊,也忘了自己为什么浑身酸痛,忘了那些伤口和战斗。
她只觉得身体没有一处舒服,骨头像散了架又被粗暴地拼凑起来,好像莫名其妙被人围着打了一顿似的。
从小就被爱着的孩子哪里受过这种罪。
委屈,委屈死了。
甚至脑袋还没想清楚缘由,眼泪就先一步背叛了意志,濡湿了眼睫与眼尾。
呜咽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呓语,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总之听起来可怜极了。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她不讲道理,只习惯性想靠这百试百灵的一招,让家里人哄哄自己。
会哭的小孩有糖吃。
季池予不仅从小就深谙此道,更将其精炼成一种无往不利的撒娇艺术。
她知道怎样掉眼泪最让人心疼,知道用哪种含糊的调子哼唧最让人无法硬起心肠。
所幸她总是能成功。
昏昏沉沉间,季池予感觉到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有人用极其轻柔的力道拍抚着她的后背,节奏缓慢而稳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那些毫无逻辑、词不达意的呓语,每一声呜咽,似乎都得到了回应。
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一声低低的“嗯”,或是更轻柔的拍抚,没有一次让她落空。
如此鲜明,如此可靠,驱散了些许梦魇般的混沌。
季池予又闻到了那股令人心安的、很熟悉的味道。
意识终于放弃了挣扎,沉入无梦的深眠。
折腾了许久,季池予总算沉沉睡去。
而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熟,季迟青也没有离开。
季迟青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守护宝藏的龙。
许久,他才用指尖一点点拭去季池予眼角泛红的水泽,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他长久地凝视,看着她沉睡中依然皱起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脸,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缓缓收回。
最后只是低头,将脸埋进了那只柔软的、最为熟悉的掌心,以一种近乎依赖的姿态,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动作轻缓地调整好姿势,将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中,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昏暗无光,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逐渐同频合拍,踩在同一个韵律上。
季迟青握着姐姐的手,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没再松开。
………………
…………
……
一夜无梦。
季池予醒来时,人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大脑也乱成一团浆糊。
睁开眼睛,她反应了一会儿,模糊的视线才逐渐聚焦,模糊的记忆也一点点回笼。
却看到岁辞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脸班味地盯着终端,看起来命很苦的样子。
季池予下意识转动眼睛,去找季迟青。
她没发出任何声音,岁辞却像是脑袋上也长了眼睛,立刻关掉了终端的投屏。
“指挥官刚走。昨晚守了一夜,我才被拎过来接班不到十分钟,估计很快就会回来。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岁辞一边解释,一边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另一只手则将枕头垫在她腰后,让她靠坐得更舒服些。
不愧是她给小迟钦定的保姆,的确很会照顾人。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些许清醒,季池予这才真正彻底清醒过来。
她检查自己的状态:高烧似乎退了些,但脑袋依旧昏沉,身上那些细碎的伤口都已经被妥善包扎,还换上了一套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衣。
只是动作间,因为睡衣袖口宽松,随之滑落一截,露出了手腕上缠绕的绷带——不止一道,足有六七圈。
整齐排列,是她之前为了放血、制作诱饵时留下的刀口。
岁辞的目光也在那圈绷带上停留了片刻,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一想到指挥官昨天替人处理伤口时的样子,他忍不住委婉地提醒季池予。
“想好怎么给指挥官顺毛、咳!解释了吗?您这次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岁辞其实是想说:祖宗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而且这位祖宗,这一次,恐怕真的是要在指挥官这信用破产了。
岁辞不由多看了眼季池予。
他也知道,当初指挥官是想把副官的位子留给姐姐的,如果不是季池予坚持拒绝,这份工作哪轮得到自己。
几乎在每一次二人之间有分歧的时候,指挥官都会选择听姐姐话。
但前提是,季池予是安全的。
所以岁辞也不太确定,指挥官这次还会不会……那么乖。
季池予也不确定。
她靠在枕头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岁辞一眼。
“你很闲?干活去。”
语气虚弱但干脆,还挺有活力的。
岁辞立刻夸张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叠满窗口的终端,语气充满了社畜的活人微死感。
“这不正干着吗?指挥官不放心您一个人待着,其他人……”
说到这里,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默默拿出了老板心腹的骄傲。
“其他人他又看不上,最后只能勉为其难地把我这个苦命的副官拎过来凑数,临时顶个班——所以严格来说,我这是在打两份工。”
因为怕打扰季池予休息,他连通讯都不敢接,只能靠文字跟部下沟通,手指头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季池予捏了捏眉心,转而问起正事。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夏因和余野芒呢?他们没事吧?”
却不料岁辞说:“其实不算快了,只是出发得比较早而已。”
“在您失联的36小时以后,我们就出发了。是在来的路上,注意到有兽潮,才顺带捡到了您叫去报信的那两个人。”
“他们也都平安无事,现在应该在配合处理善后的工作吧。”
季池予愣了一下。
她迟疑地再次确认:“我失联是因为小行星爆炸,异常引力场导致的通讯瘫痪。”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合情合理的原因,甚至算不上“失联”。
“对,官方通报是这么说的。”
岁辞点点头,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和无害的职业微笑。
“但您也知道的,我只负责听从指挥官的命令。反正这里也算是在我们的巡逻范围边缘,进行一次‘加强版的模拟巡逻演练’,从程序上来说,也很合理嘛。”
他耸耸肩:“只是事后需要补充的材料和报告会多一点点而已。”
岁辞安详地闭眼:哈哈。反正也是他写。
他补充:“顺带一提,那个所谓的异常引力场,其实是星际海盗设计的。他们应该是蓄谋已久,早就打算趁这个机会,对荒星开刀了。”
季池予想:难怪通讯系统瘫痪的时机和范围都这么巧。
又不免想到了季迟青,她低下眼睛,有些失神。
岁辞却突然清了清嗓子。
他觉得,为了自己未来的职场生活,有必要给这位祖宗提前透漏点风声。
“话说回来,没想到您还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啊。从昨天到今天,很多人都向指挥官申请要探望您呢。”
虽然都被拒绝了。他在心里补充。
季池予没多想,随口道:“我已经没事了,岁辞你帮我……”
“比如。”岁辞打断她,慢条斯理地举例。
“有一个叫十三的改造人,就一直闹着要来看您,还说您需要他的照顾。甚至当着指挥官的面,还差点想硬闯呢。”
季池予:?
岁辞继续微笑:“话说回来,好像没听说洛希首席研究员,也会参与这次调查行动啊?您有和指挥官提起过吗?他们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
季池予:“……”等等?这个节奏是?
岁辞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另外,因为异常引力场是星际海盗作祟,现在通讯系统已经恢复正常,而您的终端被夏因转交给了指挥官。很不巧,指挥官替你接到了一通电话。”
季池予艰难地开口:“谁的?”
岁辞微笑:“真没想到,竟然是陆吾执政官阁下的呢。指挥官刚才之所以离开,也是因为要和陆吾阁下通讯。毕竟这个我实在无法代劳。”
季池予:“……”
她的眼神已经死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像是知道季池予这个时候只想一个人静静,岁辞非常体贴地站起身。
他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地建议。
“您先休息,我去看看您的营养餐准备好了没有。不管怎么样,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嗯,应急策略,对吧?”
季池予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
最后实在没忍住,她一只手撑在床边,探出半个身子,用虚弱的、生无可恋的语气,幽幽地问。
“……断头饭吗这是?”
岁辞含蓄地笑笑,没回答,只是默默关上门。
然后,季池予听到了门被锁上的声音,像是怕她跑了。
不,这是宣布她信用破产的声音。
季池予冷静地数了数自己被当场抓获的“秘密”,然后冷静地思考——她好像翻车了。
好像不是好像。
第138章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138】
岁辞离开时,虽然觉得季池予应该不至于在这个节点选择跑路——事实上,现在也没地方能让她逃了。
但他还是象征性地把门锁上了。
一半是故意吓唬对方,一半也是委婉地提醒季池予,她这次是真的信用破产了,最好别再抱侥幸心理,赶紧想想办法吧祖宗!
为了这个家,岁辞真是每天都操碎了心,很想给自己再额外报一份医药费。
他一边快步走向厨房,一边抽空再终端上回复了几条紧急消息。
在拐角处,差点与一个人迎面撞上。
是洛希。
岁辞立刻挂上标准的职业微笑,礼貌地向对方打招呼。
洛希却开门见山:“她醒了吗?”
岁辞:嚯,这次连“季池予小姐”都不叫了,演都不演了是吧?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季池予到底背着他和指挥官,在首都星是怎么花天酒地的了。
什么余野芒、卫风行、夏因都姑且不论了,陆吾和洛希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啊?祖宗私底下都玩这么大吗?
指挥官和陆吾肯定是板上钉钉的敌人。
不过,岁辞有点拿不太准自家上司和洛希的关系。
与其说是“关系不好”,他觉得,更像是井水不犯河水,二人都很自觉地遵守了某种规则,甚至很少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在岁辞的印象里,好像也就是上次,指挥官为了见姐姐,特意回首都星参加军校宣讲会的时候,跟洛希面对面见过一次。
岁辞觉得这里头肯定有什么故事。
但他面上还是很客气地敷衍:“多谢洛希首席关心。季小姐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身体还比较虚弱,需要静养,暂时不方便让外人打扰。”
“外人”两个字,被岁辞咬得字正腔圆。
洛希却反应平淡。
他甚至没有试图反驳或争取,只是看了眼岁辞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便点了点头,意外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而门后。
季池予独自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高烧后的虚脱感依旧缠绕着她,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她几乎要被疲惫重新拖入浅眠时,房间角落的书柜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呼吸掩盖的“咯哒”声。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去。
却看到一个狼狈而狰狞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踉跄着从阴影里挤了出来。
——是西蒙!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严密关押着吗!
季池予来不及细思,扬手就要把床边的杯子摔碎,向外面的人示警。
却敌不过西蒙作为一个Alpha的速度。
她的手刚挥到一半,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根本动弹不得。
杯子摔到了柔软的床褥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紧接着,西蒙用力劈向她的后颈!
黑暗顿时如同潮水般吞没了所有知觉。
季池予被打晕。
西蒙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倒在地板上失去意识的季池予,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嘶声,伤口也因刚才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渗出的鲜血将破烂的衣物染得濡湿。
……季迟青那个疯子!竟然真的一个没留,把除他之外的星际海盗全杀了!
他这几年的蛰伏,处心积虑的勾结与经营,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切,他的人、他的船,全没了!
但好在,他们把他关押在这座府邸里。
这里是西蒙一手打造的地盘,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里头的机关。
可就算逃出去了,然后呢?
马尔兹死了,夏荣才死了,他的海盗团也烟消云散。
星海虽大,却再没有他的容身之所,没有势力会再接纳一条丧家之犬。
难道他的余生,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在无尽的追捕和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某天被揪出来,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不!绝不!他西蒙就算死,也要拉上垫背的!不,他还要搏一个翻身的机会!
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筹码,一个能让季迟青投鼠忌器,甚至能拿来交换他一线生机的筹码!
所以西蒙从关押自己的地方逃出来后,就直奔季池予而来。
那个季迟青连说都不允许说的宝贝姐姐,只要能抓住她!
只要抓住她……
西蒙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疯狂与希冀的亮光。
他弯下腰,粗鲁地将昏迷的季池予拽起,扛在肩上,再次触碰书柜后的机关,拖着伤腿,一步一瘸地踏入重新打开的黑暗密道。
这就是他的最后的机会:他在其中一个密道里,藏了一架飞艇和传送装置,是他为自己预留的最后保命手段。
只要他能带季池予到那里,启动装置,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密道潮湿阴冷,弥漫着陈腐的气息。西蒙扛着一个人,伤腿拖行,走得异常艰难,汗水混合着血水不断滴落。
但他心中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对生存的渴望,对复仇的执念,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一切都出乎意外的顺利。
看到近在眼前的飞艇,西蒙几乎要忍不住狂笑出声。
他加快步伐,冲向飞艇的舱门。
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果你是想绑走一个交换条件的人质,比起她,我更合适。”
西蒙浑身剧震,如同被冰水浇头!
他猛地转身。
只见洛希不知何时出现在洞穴入口处,悄无声息的,矗立在那里。
银白色的长发和同样洁白的制服,仿佛散发着淡淡清辉,与这个陈腐的地下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神圣?或者诡异。
“以季迟青对她的重视程度来看,你对她出手,季迟青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但也会对你不死不休。你终此一生也逃不开季迟青的阴影。”
“但换成我的话,季迟青未必会对你死咬不放。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
洛希的神色平静,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他向前走了两步,步伐轻盈,目光平静地落在西蒙扭曲的脸上。
西蒙的惊愕很快被更深的疯狂和贪婪取代。
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洛希是孤身一人,没有携带任何明显武器,脸上那点惊疑立刻化作了狰狞的冷笑。
“你自己一个人送上门的,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他啐出一口血沫,小刀稳稳指向洛希,恶意毫不掩饰。
虽然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首席研究员,为什么要像自投罗网一样送上门。
但此刻,逃生的希望和唾手可得的“双倍筹码”已经冲昏了西蒙的头脑。
贪婪才是星际海盗的职业操守,这两个人,他都要带走!
传送装置的充能已经接近完成,低沉的嗡鸣声在洞穴中回荡。
时间紧迫!
西蒙不再犹豫,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将肩上的季池予丢在飞艇舱门边,如同受伤但依旧凶残的野兽,朝着洛希扑了过去!
他自信,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轻而易举。
事情似乎也如他所料。
洛希几乎没有做出有效的抵抗,只是微微侧身,似乎想避开,但速度远不及西蒙。
西蒙轻易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粗暴地反扭到身后,另一只手扼向他的脖颈。
制服被扯乱,银发有几缕散落下来,但洛希被制住时,看向西蒙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漠然,仿佛被粗.暴对待的不是他自己。
这诡异的平静让西蒙心头莫名一跳,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可下一秒,洛希的眼睛忽然微微睁大,视线越过了西蒙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西蒙本能地想要回头,但已经晚了。
“砰!”
一声枪声炸开!
西蒙只觉得右肩后方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力量瞬间流失,扼住洛希的手不由得一松。
洛希顺势挣脱,向侧后方退开两步,拉开了距离。
西蒙踉跄着转身,捂着鲜血汩汩流出的肩膀伤口,难以置信地看向枪声来源——竟然是季池予!
她不知何时已经苏醒过来,半靠在飞艇舱门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布满冷汗,显然刚才那一下挣扎和开枪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手中的枪口还在微微冒着青烟。
枪是在被西蒙打晕之前,偷偷藏在衣服里的。
季池予原本是想趁着西蒙调整控制台、背对着她的时候,近距离开枪,确保万无一失的。
但洛希突然出现,传送装置的充能又接近完成,不能再等了!
她持枪的手,现在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季池予忍不住咬牙:……身体状态太差了,扛不住反作用力,打偏了!
她本瞄准的是西蒙的后心。
吃痛的西蒙看着季池予,想起就是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他的计划,疼痛和恨意交加,心中堆积的怨毒再也控制不住。
他握住刀,脸上阴晴不定地想:人质,反正只要活着,就足够当筹码了吧?
他之前只是在飞艇上提了季池予几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发挥,季迟青就一副被触及逆鳞的样子。
就连一贯目中无人、从没把他放在眼里的眼神,都被扰乱了。
……就这么宝贝,别人连说都不能说是吧?
西蒙觉得自己找到了对付季迟青的真正“武器”。
他冷笑,向季池予步步紧逼。
季池予再一次举起了枪。
………………
…………
……
另一边。
岁辞端着营养餐回来,看到屋内空无一人的时候,神色骤变。
他立刻联络了季迟青,迅速开始在屋内进行搜查。
岁辞不觉得季池予会失了智、突然逃跑。
很快,书柜的那道暗门被迅速确认并打开,岁辞毫不犹豫,第一个冲了进去。
通道内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他们很快就发现地面有被拖拽的痕迹。
队伍沿着痕迹,以最快速度向深处追踪。
通道不断向下延伸,前方隐约传来一种低频率的嗡鸣声。
岁辞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当他们冲过一个急弯,闯入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时,岁辞的血液几乎冻结——洞穴中央,传送环装置已经被启动!
隐约可见一艘小型飞艇的轮廓,正被扭曲的空间波纹吞噬。
季迟青只看见了季池予倒在舷窗上、仓皇回头看向他的那一瞬。
二人视线相触。
季池予试图张口说什么。
可传送装置的白光骤然爆发,充斥了洞穴的每一寸空间,吞噬了一切色彩和形体,也隔绝了所有视线与声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眼或抬手遮挡。
直到光芒散去。
传送装置黯淡下去,冒着丝丝青烟,而洞穴中央空无一物。
飞艇,连同里面的人,都消失了。
岁辞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第一个冲过去,快速检查了一下传送装置的残骸,声音干涩地汇报。
“指挥官……这是非定向短途传送,坐标参数在启动时被预设的自毁程序彻底抹除了。无法追踪目的地。”
季迟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空荡荡的洞穴中央移开,缓缓下落,落在了地面。
在靠近传送装置边缘的位置,地面有些许新鲜的血迹,星星点点的四散开,尚未完全凝固。
无法分辨是西蒙还是季池予的。
季迟青迟迟没说话,却让岁辞愈发觉得不安。
脑内的警报声被拉满,岁辞搜肠刮肚,拼命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哪怕只是分析一下后续搜索方案。
就在这时,他听到季迟青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克制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终于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姐姐喜欢自由,所以我想努力给她自由。但她总是有很多原因……会让自己受伤。”
季迟青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几点血迹上,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她一个人的话,是没办法照顾好自己的。”
岁辞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里蕴含的复杂情感。
随即,季迟青抬起了头。
像是已经得出结论,他不再自言自语,只是对岁辞淡淡道:“去查。”
岁辞立刻挺直背脊:“是!”
他清楚,不光是要查季池予的下落,还要调查西蒙究竟是怎么逃出关押地点的——总不能是轮值的士兵眼瞎了吧?
但岁辞目送季迟青的背影离开时,还是不由苦笑。
他绝望地搓了搓脸,这下是真没招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运气也太差了吧祖宗?这搁谁不当场PTSD犯了?”
岁辞想:他是不是该提前写好材料,准备跟行动组的姜楠抢人啊?
感觉这个首都星,季池予恐怕不一定能回了。
******
既然姐姐一个人没办法好好照顾自己的话。
——那么,就由他来照顾她。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第139章
他大概是在失心疯。
【139】
季池予是落在眼上的一片光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先绷紧了身体,一边去找自己枪,一边屏息倾听。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遥远而模糊的鸟鸣。
没有西蒙粗重的喘息,也没有其他危险的声音。
季池予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飞艇扭曲变形的舱顶,裂开的缝隙透进斑驳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和血.腥气,以及湿润又新鲜的草木味道。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悄无声息地撑起身体。
她迅速扫视四周。
不远处,西蒙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干涸发黑的粘稠血迹,范围大得触目惊心。
而另一边,洛希靠坐在舱壁角落,双眼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但规律,似乎还在昏迷中。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枪口依旧锁定了毫无动静的西蒙。
她一点点挪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直到距离拉近,那滩血迹的规模和颜色,以及西蒙毫无血色的侧脸,让她心中有了某种预感。
季池予谨慎地先碰了碰西蒙垂落的手——冰冷而僵硬,已经探不到任何脉搏迹象。
她这才开始仔细检查。
西蒙确实死了。死因看起来是失血过多。
他身上除了她留下的那两处枪伤,两侧肩胛骨的位置,都有严重的淤伤和骨裂痕迹,右腿的膝盖更是呈现出不自然的反向扭曲。
这些旧伤,在空间传送的巨大压力和冲击下,恐怕是二次崩裂了,又没能及时止血,才导致了致命的大出血。
西蒙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曾经在星海恶名赫赫的自己,最后竟会落得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甚至有些可笑的死法。
对他来说,或许还不如当初直接被季迟青杀了。
总之,人死得不能再死了。
季池予稍稍松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忽然想起传送前,小迟最后的那个眼神……虽然这次真的不能怪她了吧!她可是无辜的受害人啊!
季池予忍不住又咬牙切齿地踹了西蒙一脚。
却因为浑身使不上劲,还没踹到仇人,自己先一个踉跄没站稳,险些摔了一跤。
她怀疑自己又开始烧了。
季池予深呼吸,重新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
飞艇的状况很糟。
前窗完全碎裂,仪表盘也大部分失灵——显然是由于着陆时无人操控,导致飞艇造成了损伤。
严格来说,它现在只是一个勉强能挡风遮雨的金属残骸,再也飞不起来了。
季池予又向窗外望去。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极其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下,照亮了盘根错节的地面。
看不到任何人造建筑的痕迹,也听不到除了自然之外的任何声音。
他们似乎是被传送到一颗未经开发的原始星球了。
好消息是,至少不愁吃喝。
季池予优先确认了水源的位置,先洗了把脸,给自己的脑袋物理降温。
然后就地取材,用一片宽大的叶片做了个简易的储水器,就带着水折返了飞艇。
洛希还在昏迷,她不能让对方一个人待太久。
结果,当她踏进舱门时,却发现洛希已经醒了。
他依旧靠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姿势稍微调整了一下。
脸色有些苍白,可能也是空间传送造成的副作用,但那双湖绿的眼睛已经睁开,正一眼不错地望过来。
像是一直在等她出现。
季池予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将盛满清水的叶片容器递给对方:“先喝点水。”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
“别担心,那个传送装置应该只是短途的,不会离荒星很远。我身上带了定位,小迟……那边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虽然她的终端不在身边,但陆吾说过,她的枪里好像也安了定位来着。
应该问题不大吧。
季池予倒是不太担心这个。
她偷偷瞄着正在喝水的洛希,欲言又止,却迟迟没发出声音。
洛希却忽然说:“请不要这样看我。”
季池予:?!
被当场抓包的季池予,正想心虚地移开视线,就被当事人阻止。
洛希没有看她,只是低眼看着手里那片储水的叶片。
他轻声说:“我说过,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
不知道为什么,季池予觉得……他好像有点难过。
像是一场湿漉漉的小雨,没有狂风席卷,很安静,不会给人造成任何困扰。
好像哪怕装作没看见,放着不管,过一会儿也会自己雨过天晴。
季池予沉默了几秒,不禁思考,自己难道真的对洛希有点太坏了?
但她确实有疑问,而且很多。
季池予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一个:“你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
“我发现西蒙的异常举动,所以跟了上去。”洛希回答得很简洁。
季池予追问:“你怎么不叫人?”
“密道的路线复杂,一旦跟丢,我怕不能及时找到你。”
洛希停顿了一下,补充:“而且,我认为我可以处理。”
季池予忍不住吐槽:“你的‘处理’是指,跟西蒙商量交换人质吗?”
洛希沉默了。
那对湖绿的眼睛凝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不好吗?一次解决两个让你为难的角色。”
这个措辞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刻薄了,跟洛希一贯的温和形象截然不符。
季池予愕然地看着他。
洛希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立刻改口:“抱歉,当我没说。”
机舱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溪流隐约的水声和风吹过树林的呜咽。
季池予默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迟疑地问:“你是在生气吗?”
生气她的怀疑态度,或者别的什么?
洛希像是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微微偏了偏头,没有立刻认同或者否定,而是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用旁观者的第三方视角,剖析这股突如其来的、让他也感觉到陌生的情绪。
严格来说,从季迟青出现、将季池予带走开始,他的情绪就出现了预期外的变化。
洛希原本认为,这是对季迟青行事偏颇的不满。
可好像这个定义并不准确。
他还不太确定。
但他目前能够肯定的是:“我永远不会对你产生‘愤怒’或者‘失望’的情绪。”
洛希想了想,给出了另一个备选答案。
“或许我也生病了。”
不然为什么,大脑总是会擅自浮现出那天,她卸下所有防备、靠在季迟青怀里哭的画面?
一遍又一遍,连她眼睫上沾染的水痕都清晰可见。
让心脏生出痛楚。
以至于等洛希回过神来时,竟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推演要怎么给季迟青添点麻烦。
办法有很多,他至少能罗列出十三个方案。
但每一个都是错误的、不理性的产物。
他大概是在失心疯。
洛希冷静地想,却反过来安抚季池予:“我会尽快调整好的。它不会影响我的行动。”
季池予:“……啊。”
看着那张一本正经说自己病了的脸,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季池予莫名有种想笑的冲动。
她也确实抿了抿唇,压下了一点嘴角的弧度。
有时候,这位天才首席研究员,总是会冒出几句近乎笨拙的坦诚。
但这种笨拙,却奇异地让他身上那种非人的、过于完美的疏离感消散了些,多了点……真实的人类感。
季池予忍不住弯起眼睛,向对方伸出手。
“对不起,只是想要知道来龙去脉。谢谢你来救我。”
她的眼神真诚而明亮,很认真地提议。
“之前说好的,荒星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要好好谈谈的。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重新开始认识、好好相处吧?”
“毕竟,在他们找来之前,这几天可就要靠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季池予的确觉得洛希的出现很意外。
但比起怀疑对方的动机,她更多的还是诧异。
不敢置信以洛希的心思缜密程度,居然会行事这么莽撞。
在她的概念里,洛希应该是个永远冷静理智、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局面的人。
主动将自己置于绑匪手中,这种“错误”……不该是他会犯的。
但这些季池予都暂且抛开不谈。
眼下最重要的是生存。
最初的计划里,季池予其实是把自己放在照顾者的位置上的。
也不怪她刻板印象,毕竟洛希看起来,就是那种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二十个小时都泡在实验室里,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文弱知识分子形象。
但当她拖着依旧有些虚弱的身体,准备去附近寻找更多食物和柴火时,洛希却拦住了她。
“你需要休息。”他的理由很简单,“我来。”
季池予拗不过他,也确实是强弩之末,便没再坚持。
她只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等洛希弄回来一堆不能吃或者有毒的东西,再换自己去补救。
然而,当洛希抱着一堆东西回来时,季池予发现自己错了。
他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摆放得甚至有几分实验室的条理。
四五种不同的野果,一捆干燥易燃的细枝,几块富含树脂、容易引火的松木,甚至还有一小把可以用来驱虫的香草。
季池予仔细检查了一遍,愣是没找到一个有毒的、或者无法利用的东西。
季池予:……是她冒昧了,不该质疑首席研究员的知识储备。
只不过,洛希生火的动作有些生疏。
像是那种知道理论步骤,但自己是第一次亲自操作的感觉。
他垂着眼睛,每个动作都细致而认真。
火很快生了起来,驱散了林间的湿寒,也带来了光亮和温暖。
季池予倒是想帮忙,也被对方温声拒绝了。
她只能坐在旁边,口头指挥洛希拿树枝串起清洗过的野果,放在火边烤。
果皮在热度下微微收缩,散发出酸甜的香气。
季池予负责掌控火候,等果皮烤成橘黄色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递给洛希。
然后她也跟着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这种果子还是烤过之后最甜!”
季池予兴致勃勃地分享着经验。
“汁水也多。还有一种带点辛辣味的浆果,捣碎了抹在肉上烤,可以去腥增香,可惜现在抓猎物有点危险……”
洛希的吃相很斯文。
他知道季池予说的是哪种浆果,暗自记下后,耐心等对方讲完,才说:“你懂的也很多。”
是那种很温和的夸奖口吻,像在鼓励小孩。
季池予笑了笑,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眼中也有明亮的光点跃动。
“我可是在荒星长大的啊。”
季池予的语气带着一点怀念,很坦然地说:“我还干过拾荒者呢。”
说着说着,季池予盯着跳跃的火光,不由失了神,陷入回忆。
那是她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语言不通,身份不明,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
虽然当时荒星对黑户的管理,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严苛。
但像她这样要力气没力气,要文化没文化的黑户,也的确很难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季池予为了不饿死,只能跟着最底层的拾荒者队伍,去废弃的矿坑和垃圾堆里,翻找任何可能值点钱或者果腹的东西。
她比其他拾荒者更惨。
因为打架不行,抢不过同行,就只能往更偏的地方走,去找别人看不上的东西。
不过,她也是因为这个,才捡到季迟青的。
虽然他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
——或者说,他没有名字。
第140章
季迟青。
【140】
季池予很难说,到底是自己捡到了那个人,还是她被单方面缠上了。
最开始,是独自去拾荒的时候,隐约觉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那种若有若无的视线,说不上来。
季池予总感觉背后毛毛的,忍不住一步三回头,试图找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却始终一无所获。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坏人盯上了。
毕竟在荒星,尤其是没有合法身份的黑户,大多都和灰色地带有关,也没有那么遵纪守法。
她又是一个独居的、没什么亲密社会关系的背景板,简直是新闻里那些失踪人口的典型标准。
季池予吓得晚上都不敢睡太熟,一定要把磨尖的铁片压在枕头下,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但连续几天下来,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正猜测,是不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准备把今天一定要好好睡个觉的时候——却在推门的时候,看到了堆放在门口的矿渣。
这种纯度比较好的矿渣,因为还可以二次回收利用,是能拿去换钱、换食物的,是拾荒者的头号大奖。
季池予一个月都未必能找到一次。
就算找到了,她也要小心翼翼地藏好,提防着被同行抢走。
可现在,这样的矿渣在她的门口堆了一个小尖。
……至少能抵她半个多月的伙食了啊!
季池予下意识左右张望,可地面上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就好像这是老天爷看她实在太惨了,终于显灵,从天而降的馈赠一样。
季池予默默盯着那些矿渣,看了一眼,又看了很多眼。
然后她把那些矿渣远远地扔走了。
虽然下城区的居民偶尔也会做慈善,比如那位开餐厅的莫娜婆婆,但莫娜婆婆一般都会直接给食物。
至于拾荒者。她就是干这个,还能不清楚吗?
大家都是穷到快吃不起饭的人,谁会想不开把这种好东西分给别人啊。他们可没有什么舍己为人的美好品德。
季池予疑心这是个陷阱。
一旦她收下了东西,后面就该立刻有人窜出来,说她偷了东西或者别的什么,再找她索要赔偿!
不要小瞧地球人的防诈意识啊!
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是被坏人盯上了,季池予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的,夜里做梦都是被抓去噶腰子。
结果第二天醒来,门口又摆了一小把浆果。
看起来很眼熟,是她平时会找来充饥的那种。
季池予也扔了。
然后第三天,大自然的馈赠换成了几块土豆一样的东西。
季池予决定搬家。
反正她现在穷得只能住山洞,拢共也没几件能算得上家具的东西,拎着就能走,都不用跑第二趟。
为了掩人耳目,季池予还特意熬到了凌晨两点多,蹑手蹑脚地搬走的。
好不容易睡了个安稳觉,她起床的时候,感觉人都是飘的。
于是推门之后,也没看路,一脚踩上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季池予低头一看,是一条拿叶子垫着的鱼。还很新鲜。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条鱼,死不瞑目的鱼也默默看着她。
季池予终于忍无可忍。
这下班也不去上了,她白天在家里补觉,晚上就攥着磨尖的铁片,眼都不眨地蹲在门后面,这次非要逮到那个罪魁祸首不可!
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时,季池予大喜,一个飞踢就扑了上去,准备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脸,就一个天旋地转,被压制在了地上。
后背摔得生疼,手里的铁片也在顷刻间被夺走。
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扼住。
但对方并没有用力,只是让她无法挣扎而已。
季池予立刻改口:“误、误会啊!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而已!”
知道自己大概率打不过对方,她没有再激烈反抗,而是弯起眼睛,露出很友善的表情。
“我想向你表示感谢……但是你总是放下东西就走了,为什么?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不知道是哪句话说动了对方,但总之,扼住她脖子的手松开了。
季池予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才重新扶着墙站起来。
借着月光,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出乎意料的,是个很漂亮的少年,黑发绿眼,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少年安静地看着她拉开距离,并没有阻止。
而他的左手,还拎了只奄奄一息的兔子,像是这一次的“盲盒”。
长成这个样子,感觉说什么都自带可信度。
季池予又觉得对方不像是个坏人了。
毕竟她很穷,劫财是劫不到了,骗色的话……她感觉对面才是该被骗的那个。
季池予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少年想了想,把手里的兔子递给她。
季池予欲言又止:什么?该不会真是老天爷派来做慈善的扶贫天使吧?
少年却误会了她的沉默。
以为季池予和前面几次一样,也拒绝了这次的猎物,少年垂下眼睛,就直接松开了兔子。
原本还在装死的兔子,两脚一触地,眼睛就活泛了。
它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少年,觉得大魔王好像真的没注意自己,撒开腿就想跑。
却被季池予眼疾手快地拦下。
可没吃饱的她,甚至力气还没吃饱了的兔子大,差点就被兔子挣脱。
还是少年又将兔子拎起来。
兔子又开始装死。
季池予捂着被踹红的手背,冷笑:兔兔这么可爱,当然要吃麻辣的!
但在那之前,她还是谨慎地又确认了一遍。
“那个……如果我吃了这只兔子,我需要替你做什么吗?”
少年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只是重新把兔子递给她。
这一次,他记得把兔子打晕了。
季池予怀疑这人是个小哑巴。
虽然拿不住对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没感觉到恶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兔子。
“你、你能吃辣吗?要不要一起吃?”
少年依然没说话,只是没有离开。
二人一起分食了那只兔子。
虽然季池予是先等对方吃了一口,确认没问题,才动了自己的那一份。
……怎么回事,好像真的是做慈善的扶贫天使?难道是那种先把人骗进去再杀的杀猪盘?
但季池予转个头的功夫,少年就又消失不见,不知道去哪里了。
仿佛除了空气中弥漫开的肉香味,只是她做了个荒诞离奇的梦而已。
季池予决定放弃思考,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结果醒来时,她又在门口捡到了一只被打晕的兔子。
季池予:“……”看来不是梦。
她一手拎着兔子,左右看了看,试探性地对空气问:“你好?你在吗?”
下一秒,少年就和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了。
即便早有预期,季池予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但理智让季池予停住了退缩的动作,她晃了晃兔子,笑着向对方道了谢。
“今天打算做烤兔肉。等下也一起吃吧?”
………………
…………
……
季池予在做测试。
她注意到,少年对她的大部分搭话,都没什么反应,就只是喜欢像影子一样,沉默地跟着她。
对方常常一直一直盯着她看,甚至连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直到她问有什么事,少年才会短暂地移开视线,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故态复萌。
虽然看起来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少年意外地很听话。
起因是少年似乎误会她只愿意吃兔子,所以就一直送兔子来。
一连吃了七八顿,季池予是真受不了了。
她试图委婉地表达,虽然兔子很好,但别的也很美妙,人类是一种博爱且雨露均沾的生物……
季池予原本只是随便试试,毕竟在这段奇怪的关系里,她才是弱势的那一方。
却意外发现,少年很……该说是“乖”吗?
只要她说出口的,对方都会照做。
不知不觉,少年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也让她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
等季池予回过神来,她已经在琢磨要怎么给少年做张床了。
季池予看向少年。
他的那身白袍早就脏了,如今已经换上了她从集市买来的新衣服,那头黑色的短发也蓄到了肩下。
那份非人般的美丽,却一如初见。
敏锐注意到季池予的视线,少年回头,毫不犹豫地走向她,然后低下头。
这是让她摸摸头的意思。
最开始,少年对肢体接触表现出很排斥的态度,如果有人碰到他,基本下一秒就会被他条件反射地撂倒。
甚至是更严酷、更恐怖的程度。
对他起过坏心思的拾荒者,在出过几次事之后,就开始对他敬而远之了。
季池予也是到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第一次面对面时,少年对自己有多手下留情。
所以她一直都很谨慎,生怕自己会不小心踩到对方的雷区。
直到一次意外,她险些掉到废弃矿坑里,被少年救出来的时候,不得不发生了肢体接触。
少年就像是突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人类的体温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
虽然也仅限她一人。
季池予没想到,“只有0次和无数次”这句话,竟然还能应用到这里。
指尖梳过少年的黑发,她垂眼,看见的是对方毫无防备、暴.露在视线下的后颈。
如此温驯,宛如最忠诚的臣服者。
让季池予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利用少年,还是因为太寂寞,沉溺于他的亲昵和保护。
“……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长久的沉默后,季池予忽然开口。
“如果是没有的话,我给你取一个名字怎么样?你来当我的家人,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
“你不需要晚上一个人住在外面。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东西都分享给你一半。我会试着当一个好姐姐。”
她用拇指指腹擦了擦少年的眼尾,很温柔地询问。
“可以吗?你愿意吗?”
意料之中的,少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趴在季池予的膝上,扬起脸,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季池予笑了笑,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不太会取名字啊。你肯定要跟我一个姓。让我想想,季什么好呢?”
“对了,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春天,万物复苏,课文里总说春天代表了新生和希望……应该算是个好寓意吧。”
“就叫‘季迟青’好不好?”
默认少年不会有任何反应,季池予摸了摸他的脸,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管以前你是谁,以后你就是季迟青了。”
“你这个小哑巴,长得这么好看,又傻乎乎的,太容易被人骗了。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会照顾你、保护你,我们来当彼此的家人。”
“我是姐姐,所以将来也要很听我的话,我让你去抓鱼不许拿兔子回来,知道了吗?”
像是单方面的威胁,季池予说着,又去捏了捏少年的耳朵。
少年也不挣扎。
他只是一眼不错地凝视着她,一如既往。
季池予良心发现,补救似的揉了揉。
既然准备让少年搬进来……哦,现在是新晋的弟弟了,她得趁时间还早,去集市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
季池予松开手,示意少年起来。
可这一次,少年却没有立刻听话。
他捉住了季池予想要抽走的手,放回到自己的脸侧,很生疏地、学着季池予一贯的样子,弯起眉眼。
“姐姐。”他缓慢却清晰地咬字,“家人。我的。”
——这是名为“季迟青”的人生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