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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作者:Cii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当你凝视深渊之时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自暴自弃般笑了笑,自嘲地说道:“这不算我对你的补偿, 而应该算我对他的补偿。”


    ——对他给陆与宁戴了绿帽子的补偿。


    张清然眼眸明亮地说道:“可以吗?”


    洛珩深吸了一口气, 压抑住他此刻几乎恨不得杀人的悲愤情绪, 说道:“……嗯。”


    “谢谢你, 洛珩。”张清然说道,她那原本显得苍白的脸上,总算多出了些许红润来。


    他勉强笑道:“说过了这是补偿,你不必谢我。”


    “千万不要告诉与宁是我提议让你去帮助他的。”张清然说道,“我担心他会别扭。”


    洛珩心下烦躁不堪。他想着,你对他可真是


    照顾到无微不至, 身体、情感、事业……


    但凡你这些关心能稍微多分给其他人一点点呢?


    顿了一下之后, 他抑制住情绪说道:“我派些人来保护你。”


    张清然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 我以后……会尽量减少一个人外出的,而且,也不会再往没人的地方走了。今天这事儿主要还是怪我没有安全意识,毕竟, 以前……”


    她顿了一下,没接着说下去。但洛珩已经在脑海中自动补齐了她要说的话, 无非就是“以前可没有这么多人想要害我”。


    他气血翻涌,原本已经稍微平息下来的愧疚又开始化作针尖,凌虐他的心脏。


    张清然:“不论如何,谢谢你。”


    那三个字简直刺得他发抖。


    还好,此刻有人进入了休息室,让洛珩不必要再这般如坐针毡。


    陆与宁直接推门走了进来,声音急促而紧张:“清然!”


    洛珩只觉得眼前一花, 她就已经站起身,直接扑进了陆与宁的怀里,只留给他一个在眼前如同流星般掠过的衣角。


    “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陆与宁紧紧抱着她,声音都在发抖,“你简直要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要早知道我去上班,你一个人出门会碰到这种事情,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的!都怪我,都怪我!”


    张清然:“只是个意外,跟你没有关系,而且……已经没事了。”


    陆与宁捧着她的脸,上下打量了好几番,才确认她是真的没事了。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他眼神自责、无奈而又温柔,揉了揉她的头发,而她也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来,那张显露出血色的脸上迸发出来的生命力,简直比阳光还要明媚耀眼。


    洛珩又一次觉得如坐针毡,也是第一次觉得,她的笑容居然如此伤人且刺眼。


    他便站了起来,而陆与宁像是到了此刻才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于是,他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像是忽然凝华的冰似的:“……你怎么在这里?”


    而且居然来得比他还早?


    洛珩说道:“我离这儿近。况且,清然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来?”


    陆与宁不说话,只是看向了张清然。后者在他身边小声说道:“洛总也是关心我。”


    “……感谢洛总关心我的未婚妻。”陆与宁淡淡地说道。


    毕竟今天这事儿确实不小,她差点就被人捅刀子杀害了,他也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和洛珩怄气上。


    洛珩知道自己没什么必要留在这里了。


    他便走到门口说道:“那我不打扰你们两个了……对了,陆与宁,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单独谈,等你和清然聊完之后,打我电话。”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张清然,打开门离开了警局的休息室。


    陆与宁怀疑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安好心。”


    张清然笑着说道:“别管他了。对了,你这是翘班了跑出来的吗?”


    陆与宁无奈道:“什么翘班,你这儿出了问题,我就算辞职都得过来啊。”


    而且自家企业,翘个班怎么了?陆与安敢废话半句,他就直接罢工!


    他一罢工,那光核半个研发部都要跟着停摆!


    张清然打量了一下他,此时的陆与宁穿着实验室中的白大褂,脖子上还挂着护目镜,一看就是实验做到一半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跑过来了。也只有到了这时候,他才显露出些许学者的儒雅气质来,优雅而又卓越。


    ——简而言之,一看就很博学。


    这是一种融入了骨子里的气场,和他的哥哥完全不同。但凡人们肯稍微花点心思来分辨,也不至于把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频频认错。


    不过,见识过此人发狂时的极端暴力和那啥时的恶劣温吞后,张清然很清楚儒雅随和不过是这家伙的保护色……


    陆与宁又说道:“你没伤着已经是万幸了,但肯定吓着了吧。我这两天也不去公司了,好好陪你。”


    张清然:“我其实也没有很害怕,毕竟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而且,你才去上了半天班……”


    陆与宁:“正常人都不会喜欢上班的,你就当我找了个不去工作的理由吧。”


    张清然:……好有道理,好有情商。


    她笑得灿烂,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抬起头就开始不老实地啃他的喉结。陆与宁连忙攥住她的小脸:“哎,小祖宗,你不看场合的吗!”


    这里还是警局的休息室呢!


    张清然一个劲往他怀里钻:“那我们回去吧回去吧。”


    陆与宁被她毛茸茸的脑袋顶在胸口,无奈地抱住了她的脑袋:“好,我们回去,你老实一点。”


    他可爱的未婚妻啊,还真是胆子够大的,刚刚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居然恢复速度还能如此之快,像个没事人似的。


    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


    于是,本来是陆与宁上班、张清然和简梧桐跑出来私会的一天,就再度变成了张清然和陆与宁在他那栋海景别墅里面鬼混了一天,尽情释放她今天的压力。


    鬼混完之后,张清然甚至都还有点分不清天南地北,她披着小毯子,十分困惑地坐在阳台上望着平静的海面,看着在栏杆上和她大眼瞪小眼的海鸥,思考着今天到底是星期几,现在到底是几点。


    ……感觉此情此景,就真的很适合来一根事后烟。


    可惜张清然不抽烟,她来新黎明共和国之后抽得最多的是洛珩的二手烟。


    陆与宁拉开玻璃门走进来,手里端着刚做完的水果沙拉,放在张清然手边。


    他看着愁眉不展的张清然,弯下腰,轻抚她眉间,担忧道:“还在担心吗?我在这里呢,别怕。”


    张清然:“我在担心,但不是在担心我自己。”


    陆与宁说道:“哦?”


    “我在担心你。”她叹了口气。


    陆与宁在她身边坐下,喂她吃了一块橙子:“担心我做什么?”


    “你现在回光核了,陆与安本来就看你不顺眼,现在恐怕更是要想尽法子刁难你了。”她又叹了口气,“抱歉,都是因为我当初不小心,闹得节外生枝。”


    “你再因为这种事情自责,我就生气了。”陆与宁说道,看着张清然还想说些什么,他直接塞了颗葡萄到她嘴里,伸手抹去她唇角流淌下来的甜美果汁。


    不想再尝到他“生气”滋味的张清然果断闭嘴了。


    他很满意,动作缓慢又细致地把张清然的下巴擦干净了,看着被他手指磨蹭得殷红的嘴唇,说道:“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我总会处理好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放过陆与安。过往二十年里那些令他辗转反侧的灰暗记忆,早就在他心里发酵,化作了最阴暗的执念。


    而这一切,都在他的订婚宴上,被彻底点燃了。


    即便到了今天,他还是会在最深的噩梦中看见陆与安将泪流满面的她按在层层叠叠柔软床榻中的模样,他会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张开嘴,用满是恶意的声音说道:


    “你的本来就该是我的。


    “况且,你不过是个残缺的男人而已。


    “我们有着同样的基因,若是你们以后要孩子了,我倒是很乐意帮忙。


    “反正你迟早会来求我的,那我早点履行你赋予的权利,你又何必这样着急呢?”


    他因为梦中陆与安所说的极其恶毒的话惊醒,然后便是彻夜难眠。那一刻,他的恨意和杀意已经膨胀到


    了极点。


    若是再不将这些情绪彻底发泄出去,他甚至觉得自己会被它撑爆,最终彻底自我毁灭。


    清然几乎从未提过孩子的事情,她说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孩子,二人世界已经足够。


    ……可若是她未来后悔了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陆与宁都难以承受后果。


    那样的不确定带来的心如刀割般的痛苦,让他难以忍受。他从未这么痛恨过自己的残缺,也从未这般想要陆与安付出惨痛的代价。


    张清然眼睁睁看着他的眼中出现了极度可怕的黑暗情绪,摇了摇头说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担心你。”


    他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没用。”他低声说道。


    张清然噗嗤一笑:“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说,你的战略价值够得上半个光核了。你这充盈着知识的大脑,可比什么都珍贵。”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苦笑了一下,眼眸中藏着的阴暗情绪不仅没有半点消退,反而更盛了。


    知识?


    在资本和政治面前,知识、或者说科学,不过是工具罢了。被他们需要的知识,才是科学。若是他们不需要,那便是谬论,是抹黑,是谣言。


    他此刻不过是,刚好被需要而已。


    张清然见他不说话,便又说道:“以后不许说什么没用之类的话,知道不?你再这么说,那我这种社会米虫岂不是能直接跳海了。”


    听她这么说,陆与安伸手刮了一下她鼻子:“别乱说话。”


    张清然气呼呼地直接伸手去捏他鼻子:“是你先乱说话的!”


    陆与宁灵敏躲开,两个人便又闹成一团。


    ……


    数小时后,陆与宁看了一眼已经迷迷糊糊睡着的张清然,慢步走到了阳台上。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不远处的灯塔依然在散发着光芒,如同一颗近地悬浮的星辰。他耳边传来海浪的声音,潮湿的海风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虽然他白天没有表现出来,但在警局休息室外推开门的一瞬,他分明看见,洛珩居然比他还先到张清然的身边。


    那一刻,他心中的怒火和嫉恨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


    洛珩一定是有特殊渠道得到了消息。


    于是,陆与宁在那一瞬间,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了权力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没有它,即便他拥有了再多的学识、再强的技术也是无济于事。说到底,新黎明共和国并不是一个技术治国的国家,这个国家的运行规则,是由金钱和权力所构筑的。


    科学只是工具。


    而他,若是不能尽快调整自己的位置,则会永远只是一个工具人。


    或许未来他的坟墓上会写着对他一生为人类进步做出贡献的赞美,但他知道,那不过是为了激励后人更踊跃成为工具人的诡计。


    过去的他可能会在意这些赞美。


    可此刻,他已经有了更想得到的东西——或者说,更不想失去的东西。


    良久之后,他掏出了手机,拨通了洛珩的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了起来,像是一直在等待似的:“陆与宁。”


    “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谈。”陆与宁说道,“是什么?”


    洛珩说道:“面谈吧。”


    ……


    半小时后,两人便在一处私密性极好的会员制餐厅中碰了头。现在已经很晚了,两人都没有要给自己的消化系统增添负担的意思,因此只是点了一壶茶。


    “你把她一个人留在屋子里?”洛珩说道。


    “屋子有安保,我已经聘用了三队保镖在附近保护。”陆与宁说道。


    洛珩嗤笑了一声:“保镖?你真在乎她,怎么不来铁水聘用雇佣兵?保证每个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真正杀过人见过血,从残肢断臂里爬起来的。那些保镖他们一个打三个。”


    陆与宁闻言也不回应,只是动作缓慢地抿了一口清香的茶水:“你找我出来,是为了推销你们铁水的安保业务?”


    洛珩脸色一沉。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倒不是。我这边有情报消息称,你之前在光核内部提出来的一个新的产品研发方向,被陆与安给否定了?”


    陆与宁眯起眼睛:“洛总对我们光核内部的事情倒是热心得很。”


    “没什么。”洛珩说道,“只是觉得,你寒窗苦读了这么多年,学了满脑子的知识,到头来居然还要被自己那连博士学位都没有的哥哥外行指导内行……怪可怜的。”


    陆与宁捏着杯子的手收紧了。


    “这便是洛总今天特意把我约出来要说的话吗?”他冷然道,“给我展示你那鳄鱼的眼泪?”


    洛珩笑了笑,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在谈正事之前,确认一下,你是否已经准备好对付你那恶心的哥哥了。你应该还没忘记,他在你订婚宴上做出的那些事情吧?”


    他看着眼神骤然锐利的陆与宁,接着说道:“我们有共同的利益,所以……和我联手吧,陆与宁。


    “我们一起,把陆与安从董事长的位置上……踹下来。”


    陆与宁听了洛珩的话之后,却并没有像他想象得那样兴奋。


    他沉默了半晌之后,才说道:“……所以,这就是你们两人今天在休息室里面商谈的结论吗?”


    洛珩眉峰一挑:“什么?”


    “你和清然。”陆与宁说道。


    洛珩从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像是在嘲笑似的:“你很在意这个?”


    陆与宁说道:“洛总,都是男人,你又何必在这种事情上装傻呢?”


    你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求而不得的猎物。但凡是给了你哪怕一丝的机会,恐怕你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将她舔食殆尽吧。


    洛珩眯着眼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倒是还记得,张清然让他不要告诉陆与宁这是她的请求。


    他不会主动说出来,但既然陆与宁猜到了,他也不会否认。


    陆与宁看他这态度,心下便已经明了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茶水喝了下去,空杯子在桌面发出轻轻的叩击声,如同判官的落锤,在他本就荒芜的心脏上扣响了宣判。


    “以后这种事情,洛总在手机里面说就行了。”他说道,“不必浪费时间把我喊出来,我会在通话里直接拒绝你。”


    洛珩眯起了眼睛:“你拒绝我的帮助?”


    陆与宁:“因为你的帮助我承受不起。”


    洛珩的神色似乎变得更加冰冷了,他看着已经站起身的陆与宁说道:“承受不起?陆与宁,你对你自己的承受能力就这么没自信吗?那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觉得,你再任由陆与安这样下去,便能承受得起后果了?”


    陆与安动作顿了顿。


    “你在光核中的势力远远不如你的哥哥,你要如何在没有协助的情况下,击败陆与安?”洛珩接着说道,“你若是击败不了他,以你哥哥的贪得无厌,你真觉得能保护得好她?至少,我尊重她,而陆与安可就不一定了。”


    他也站起身,那高大的身材顿时造成了可怕的压迫力,他神色冰冷:“那天夜里,你也是看到了的。你哥哥就是个怪物。”


    所以,选择吧。


    是受困于陆与安,还是受制于洛珩。


    “又或者,你可以当一个逃兵。”洛珩的语气中已经多出了些许讥诮和嘲讽,“带着清然逃离这里,赔偿大笔竞业协议违约金,跳槽去别的公司,甚至是换一个国家。试想一下,光核老总的弟弟跳槽去同行公司,谁会真的相信你,把你放进他们核心的研发部门?陆与宁,你应该比我更懂这其中的风险。”


    陆与宁依然不说话。


    洛珩说道:“你想给自己找罪受,随便。但我可不想看着清然陪着你受罪——正如你所说,大家都是男人,有些事情,我也没必要和你承认,你心里有数就足够了。”


    陆与宁又问道:“是清然让你来帮我的?她许给了你什么?”


    洛珩:“……随便你怎么猜。”


    陆与宁的神色已经称得上是阴鸷了。他藏在背后的手忍不住颤


    抖了起来,胸腔里淤积着的阴暗情绪在这一刻几乎要沸腾起来。


    他拼尽了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失控,依然用冷淡的口吻说道:“她让你不要告诉我,对不对?”


    洛珩也压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清然是个多么善良的人啊。说实话,我真的挺羡慕你,陆与宁。就算你是个废物,她也依然愿意留在你身边,为了帮助你绞尽脑汁,想办法动用身边的一切资源。


    “她的爱,可真是纯粹热烈到让人羡慕……可怎么就偏偏是你得到了她的爱呢?在我看来,哪怕是陆与安都更有资格一些。


    “陆与宁,你但凡还有点责任心和羞耻心,就别让你那可笑的自尊占领高地。那套学者的清高都丢垃圾桶里去吧,别当个宝贝了。


    “就算你自己无所谓,多多少少也该为清然想一想吧?”


    洛珩漫不经心地说着,但每一句话落到陆与宁的耳朵里,都像是最最刻薄恶毒的攻击,让他的手颤抖得更加剧烈了。


    洛珩所说的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他深吸了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让那被洛珩刻薄言语攻击所调动起来的负面情绪的叫嚣声,稍微平息了些许。


    “洛珩。”他说道,那语气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正如你所说的,她是个善良的人,不会把人往最坏的方向去想。而我不一样,我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的怪物。”


    洛珩笑道:“是吗?”


    “你现在帮了我,只不过是为了铁水能够对光核施加影响力罢了。我一无所有,想要掌控光核、击败陆与安,就必须被你全然操控。”陆与宁说道,“到那时,你对我来说,不过就是另一个陆与安,甚至……比他要更加恶劣。因为你就是个毫无底线的混蛋。”


    至少,陆与安是希望光核能越来越好的。


    而铁水,是奔着搞死光核来的。


    他既然都已经承认了觊觎清然,他又怎么可能蠢到真的接受他的帮助?与虎谋皮罢了。


    “既然如此,你是铁了心要拒绝我?”洛珩说道,“武器都递到你手上了,你不敢接过去?”


    陆与宁转过身,没有再给半句回应,只留给洛珩一个显得清瘦的、但仪态却无比挺拔的背影。


    洛珩重重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上,溅射出来的茶叶几乎淋在了他的身上。


    “……懦弱可笑的废物。张清然,这就是你看上的人!”他咬着牙骂道,同时掏出了手机,想要拨通张清然的电话,却想起来自己被拉黑了,到现在都没被放出来。


    顿时更是气得眼前发黑。


    ……


    陆与宁走出了餐厅,一个人慢慢走在蓝湾深夜的街头。


    海风吹得他有些冷,他便站在街头的路灯之下,望着不远处蓝湾中心城区灯红酒绿的夜空。


    良久。


    他掏出了手机,找到了很久以前联系过的一个人。


    他对着那个名字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若是真的迈出这一步,他就回不了头了。一切后果,他都必须要考虑清楚,并且做好承受的准备。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拨通了那个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起了电话:“陆教授?真是令人意外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联系我了呢。”


    “给个地址吧。”陆与宁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因为吹了太久的海风,“我们谈谈之前没有谈妥的事情。”


    手机的另一侧,简梧桐在一堆加密的谍报文件中抬起头,眼眸中顿时爆发出极其兴奋的光芒来。


    加了一整夜无聊的班,终于来了点有意思的事情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张清然说出“你要的东西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这句话,才仅仅过去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陆与宁这个光核量子涌动能电池项目的核心人物,竟然真的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张清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她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她能在让自己完全置身事外的情况下,把光核绝对机密的研发文件,送到他的面前吗?


    “……很高兴你能回心转意。”他几乎要掩饰不了语气中颤抖的兴奋,“那我们老地方见面吧,陆教授。希望这次,我们能达成实质性的进展。”


    陆与宁挂断了电话,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黑夜笼罩着海面,如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幕,将世界的轮廓吞噬殆尽。海浪拍打礁石,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仿佛命运的不息律动。


    ……


    两人的见面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陆与宁和简梧桐见面过三次,每一次,对方的面容都完全不同。他只能从他说话的方式以及腔调,判断出这是同一个人。


    “我要怎么称呼你?”他说道。


    简梧桐:“深秋。”


    “……你就是深秋。”陆与宁说道。


    “锐沙情报局一直都很重视陆教授。”简梧桐微笑着说道,“当然不会随便派人来接触你。”


    之前陆与宁根本不在乎和他接触的特工到底是谁,说明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合作。


    此刻他终于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简梧桐心头已经基本有了把握。


    “谈谈筹码吧。”陆与宁直接开门见山,“你们想要什么?”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说道:“不要那么着急。我很想知道,陆教授为什么会回心转意?”


    他问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锐沙情报局。


    而是为了张清然。


    他太好奇了,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他恐怕会彻夜难眠。


    陆与宁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不关你们的事情。”


    简梧桐心头有些失望,他还希望陆与宁稍微有些倾诉欲,能够一解他的好奇心呢。于是他说道:“好,那我不问。锐沙情报局想要的东西,就在陆教授的脑子里面——我们想要光核迄今为止量子涌动能开发相关的项目,全部的资料。”


    陆与宁说道:“好。”


    他答应得太干脆了。


    ——这甚至让简梧桐怔了一下,他藏在用来装扮的美瞳后的瞳孔微微一缩。


    ……甚至都不讨价还价?


    简梧桐是留了讨价还价的空间的。毕竟,陆与宁主持的是量子涌动能电池的研发项目,其他项目的资料,他想要拿到的话,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简梧桐的报价是“全部项目的资料”,这本来就有点狮子大开口了。


    可陆与宁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他心头微微一沉,知道对方的价码也绝对不便宜,甚至可能超出简梧桐的预期。


    于是他问道:“陆教授的价码呢?”


    陆与宁说道:“你们,杀掉陆与安。”


    他的语气平静。


    平静到仿佛在谈论天气。


    然而,这短短五个字一出口,简梧桐只感觉到自己耳边传来了尖锐的蜂鸣声,一根拉紧的弦,在脑海深处震颤着,周围的一切都被隔绝。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蜂鸣声中不断奏响。


    沉重,急促。


    见简梧桐沉默了,陆与宁便说道:“怎么,情报局不敢做吗?”


    简梧桐笑了笑道:“那自然没什么不敢。”


    锐沙情报局的特工向来不忌讳用这种极端手段来干涉他国,因为他们总是能成功。又或者说,他们总是能在失败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切割自己和锐沙联邦国的关系。


    他也不怕引起外交纠纷,反正这事儿追根溯源是你们新黎明公民自己在那狗咬狗!


    不管不顾杀掉陆与安确实是个很冒险的行为。


    然而,在有陆与宁的授意和支持之下,这又成为了他们绝佳的机会。里应外合之下,成功率大涨不说,陆与安死后,他们也能用这个把柄牵制住陆与宁。


    随后他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稳说道:“陆教授,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吗?杀人可不像别的什么事情,这是绝对没有回头路的。”


    陆与宁却露出了一个略有些冰冷的微笑:“我都已经决定要叛国了,还有什么是需要我犹豫的呢?”


    “那是你的亲哥哥。”简梧桐接着说道。


    他


    可不希望这家伙中途后悔——他的决定实在是太疯狂了,但凡是个精神正常的人,恐怕都不会做出如此极端不计后果的事情!


    “是啊。”陆与宁说道,“所以,这对你们而言不是更好吗?我有如此之大的把柄在你们手里,光核岂不就成了你们锐沙的囊中之物了?”


    他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你大可以录音,我不开玩笑。我恨陆与安,只要他死,其他的我都无所谓。”


    简梧桐正准备说些什么,陆与宁又说道:“哦,对了,还有一点,很重要的一点——在他死的时候,我想要就在他的身旁。我要亲眼看着他死,这也是条件之一。具体的暗杀行动步骤,我必须要知晓清楚,不然这事儿一拍两散。”


    简梧桐默不作声地听完他的话。


    在那一刻,他几乎感觉到了晕眩。


    ——陆与宁这家伙,他竟然还能冷静地分析这一步棋会带来的后果,他甚至还提出要亲眼见证陆与安的死亡。他居然是认真的。


    他居然是认真的!


    他疯了。


    他已经彻底成为了愤怒与仇恨的奴隶,已经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甚至连二十多年的亲情都不顾了!


    那些藏在他心底的暴力欲望和对鲜血的渴望,已经彻底将他摧毁,并重塑。


    他已经变成了怪物。


    一种极度兴奋的感觉忽然便涌了上来,让简梧桐几乎想要颤抖。


    他心想,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礼吗,张清然?


    让我能够亲眼目睹这一场烈度逐渐上升、直到顶点,最终如同烟花一般在这无趣的、灰暗的夜空中炸响之时,令人永世难忘的美景?——


    作者有话说:今天多更一点,后面还有,不要走开[墨镜]


    第52章 找外援


    夜已经深了。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掩, 只偶尔露出几缕惨淡的光,仿佛窥探一切的冷眼。


    陆与宁敲定了一些交易上的细节问题,随后便直接起身离去了。正如他所说的, 他压根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录音了, 又或者是否被留证了。


    简梧桐从这样的行为中敏锐察觉到了些许怪异。


    常年的间谍工作让他决计不会忽视任何一个不合理的地方, 实际上, 陆与宁会主动来找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相当不合理了,更别提他提出的交换条件,是杀死自己的哥哥。


    就算陆与安被杀了,光核也不会被陆与宁完全继承,他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


    陆与安如果真的死了,等待着光核的, 只有分裂一个下场。


    不过嘛……杀父之仇, 夺妻之恨, 再加上一个毁人前途,累加在自己的亲哥哥头上,这换谁来估计都要彻底疯狂吧。陆与宁居然能忍这么久才彻底爆发,已经算是他比较有忍耐力了。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思考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 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动静。


    简梧桐反应迅速,他单手伸进了自己衣物内握住枪柄,迅速回头一看。


    他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装出一幅陌生的样子说道:“有什么事情吗,先生?”


    他身后的,赫然是殷宿酒。


    殷宿酒满脸不耐烦:“行了, 别装了,你化妆成什么鬼样子都没用,你那身上的鼹鼠味儿我隔着三条街都闻到了。”


    简梧桐失笑,说道:“行吧,坐。倒是有段时间没见了,看着你还真有点想念了。”


    殷宿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轻哼一声:“不去打你的鼹鼠洞,怎么在这儿跟装清高的高知分子消磨时间?”


    简梧桐笑而不语。


    “我警告你。”殷宿酒见他不说话,便开门见山:“我知道陆与宁是她的未婚夫,陆与宁想干什么我不管,但你别想打清然的主意!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把你头都给拧下来,我说到做到!”


    简梧桐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老殷,你怎么还是这个冲动的脾气?”


    殷宿酒冷哼道:“我是知道你是什么鬼东西,对你这种人再怎么恶意揣测都不为过。”


    简梧桐说道:“那你这次还真是冤枉我了,我和他可没谈半点和张清然有关的事情。”


    “是吗?”殷宿酒十分怀疑地看着他。


    “当然。”简梧桐说道,“这事儿与她无关,你放心吧。”


    殷宿酒踌躇了一会儿,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简梧桐,你给我说清楚。”


    简梧桐不说话,只是笑。眼看着殷宿酒已经快要发怒了,他才说道:“你不必担心会牵连到张清然,她很聪明,知道怎么才能把自己从这事儿中摘干净。”


    “……你怎么又对她这么熟悉起来了?”殷宿酒怀疑地看着他。


    简梧桐耸了耸肩,说道:“通过观察。”


    “你监视她?”殷宿酒的表情又变得不善起来。


    简梧桐叹了口气,说道:“算了,跟你也没话讲。我从事的可是最机密的国家事务,为了你好,劝你别再打听了。”


    他站起身,想要离开餐厅,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殷宿酒:“等等,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说了吗?你身上那鼹鼠味儿我隔着两个街区都能闻到。”殷宿酒冷冷说道。


    简梧桐眯起眼睛:“殷宿酒。”


    听到他喊自己大名,殷宿酒知道他完全不信这种说法,便冷冷道:“我的人看见了陆与宁孤身一个人进了餐厅,便汇报给了我。”


    “你本来想找陆与宁麻烦?”简梧桐说道。


    “……他抢走了我喜欢的人,我还不能测试一下,这家伙有没有保护好清然的能力吗?”殷宿酒嗤笑道,“倒是没想到,你们两个沆瀣一气,在这儿不知道捣鼓什么阴谋诡计。真令人作呕,双倍的恶心。”


    简梧桐听了这话,倒也没有再接着问,只是笑了笑,说了声自己还要忙先走了,便施施然离开了餐厅,只留下殷宿酒一个人坐在原地。


    殷宿酒坐了一会儿,正准备掏出手机打电话,却见自己手机上忽然多出一条消息。


    【他还在附近,当心。】


    殷宿酒瞳孔微缩,立刻便放弃了在此刻打电话的意图,他心里头把简梧桐这个狡猾到极点的混账东西骂了个底朝天,随后直接站起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餐厅。


    街对面的一处没开灯的房间内,简梧桐眯起眼睛靠在床边,看着殷宿酒离开。


    ……难不成真的是凑巧被死鹫帮看见了陆与宁?


    ……罢了。就殷宿酒这在蓝湾蜜罐子里被泡烂了的水平,估计也不至于会情报灵通到连他深秋的踪迹都了如指掌。


    眼看着殷宿酒真的走了,他便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殷宿酒终于得到了能够进行通话的信息,随后他赶紧一个电话打给了对面。


    “清然!”他迫不及待说道,“正如你所说,他们两个确实在那家餐厅里面会面了!


    “你说的是对的,简梧桐这家伙实在是狡猾,如果我真的全程偷偷摸摸,被他发现了,后果肯定糟糕得多。他大爷的,这家伙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心眼!


    “我按照你教的话术说的,他没质疑,但肯定也没完全相信,不然不至于人走了还躲起来监视我,啧,真恶心。


    “对,他们的谈话,我听到了一部分。


    “清然,你都不敢相信陆


    与宁那个家伙要简梧桐帮他做什么——”


    殷宿酒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已经出现了些许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厌恶。


    “他不仅同意了出卖光核的绝密资料,还想要杀掉自己的亲哥哥!清然,他疯了,他已经变得极度危险了,赶紧离开他吧!”


    ……


    与此同时,陆与宁的别墅内。


    张清然听完了殷宿酒的话语之后,随意吩咐了两句,让他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随后,她挂断手机,坐在躺椅上,慢悠悠端起了身侧的热牛奶。


    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照得她面容有些明暗不定。


    良久之后,她坐起身,咕噜噜喝了半杯,因为喝得有点着急了,以至于她没忍住打了个嗝。


    张清然:……这就是传说中的奶嗝吗!


    一杯热牛奶下肚,她心情好了不少,便开始思考这件对她来说也算得上是晴天霹雳的可怕事件。


    ……虽然她早就料到陆与宁会去找简梧桐,也会将那些他曾经视若珍宝、但此刻已经弃如敝履的所谓科学成果,拿去交换权势与财富。


    但她是真没想到,陆与宁竟然一上来就搞这么绝,直接让简梧桐去杀掉陆与安!暗杀在这场棋局里面,分明是下下策,他有一万种办法给陆与安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可他偏偏选择了最烂的方法!


    如果陆与安死了,光核一定会四分五裂的。


    陆与宁不可能平稳地从自己的哥哥那里继承光核。


    更别提光核的两任董事长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先后死亡,这事儿一定会引起注意,甚至会让政府监管机构和司法机构直接插手进来,调查两人的死亡谜团。


    毕竟光核这个公司实在是太重要了,要是真的被锐沙情报局暗中操纵着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国际上估计全都在看乐子,新黎明共和国政府绝对丢不起这个脸。


    最终陆与宁是绝对讨不了好的,甚至,一旦被查出叛国真相,他就可能会为此丢掉性命,最好的结果也是被软禁一生,绝无东山再起可能。


    况且,暗杀这种事情还不一定能百分之百成功,如果失败了,下一次暗杀的成功率会更低,且陆与宁绝对会被陆与安往死里整。


    毕竟,一旦交易成立,叛国就已经成为事实。而这颗定时炸弹,一定会爆炸,区别只在于早炸还是晚炸。


    这根本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烂招。


    张清然不相信陆与宁会昏头到这种地步。她是故意煽动了他,还让洛珩无意中再添了把火,把周遭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累加到了极致,让他内心深处本就燃烧着的火焰愈发旺盛。


    她承认自己没安什么好心,也承认确实利用了他们,让陆与宁别无选择。


    但她可完全没把人往死路上逼啊!陆与宁也不至于会到这种不管不顾、烧尽一切的地步!


    可若说他是彻底疯了,疯到完全没了理智……


    陆与宁的精神状态,张清然是最清楚的,他确实很愤怒,也确实满怀恨意,但她知道那是可以被安抚的。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在遭受了这一切不公之后已经彻底疯了,张清然也一定是和全世界唱反调的那个。


    陆与宁还没到疯掉的地步。


    他本就比常人耐得住枯燥,耐得住折磨,耐得住情绪。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学界权威,在原本就优渥的生活中,坐得下这学术冷板凳。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不合常理的决定呢?


    除非……


    张清然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她没能看清,想要回过头把那念头抓回来审视清楚,却又怎么都抓不住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太过纵欲,或者吃了太多碳水,搞得脑子没以前那么灵光了。


    可恶,张清然,惩罚你自己禁欲一天!


    正在她痛定思痛反省的时候,陆与安回来了。他一眼便看见了穿着睡衣躺在壁炉边,神色迷迷糊糊、姿态懒懒散散的张清然。


    他笑着说道:“睡醒了?”


    他的神色还是那样温和平静,眸光中带着些近乎宠溺的柔光,仿佛方才在外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张清然:“……你怎么出门了呀,我一觉睡醒找不到你。”


    陆与宁说道:“抱歉,公司里稍微有点事儿,去处理了一下。”


    张清然:“这么晚了还去加班……你哥哥真该给你开一大笔加班费。”


    陆与宁笑着说道:“我出去还给你买了些吃的,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里包装精美的袋子放在了张清然身旁的小桌上。她便伸出手去拆开包装,里面放着一个甜点礼盒,打开一看,至少二十种精致而又小巧的点心放置其中,从视觉上来看,简直就是美轮美奂的艺术品。


    张清然眼前一亮,腹中馋虫开始作祟,于是直接挑了个看起来是橙子味的甜点咬了一口:“唔,好吃!”


    “提前打电话让那家甜点师定做的。”陆与宁说道,“合你胃口就好。”


    ……于是,就在一分钟前还暗自发誓要戒碳水戒色一天的张清然,便就这么华丽丽地破了戒。


    她坚定认为,这不是她的错。


    ——绝对不是!


    ……


    之后的几天,张清然是再也没提过要回去自己住了。


    她必须得在陆与宁身边,搞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过,这落到陆与宁的眼中,便是她确确实实被那天的意外袭击给吓到了,于是更是心疼,干脆真的不去上班了,整天就待在家里。


    实在不得不工作了,他也就开开远程视频会议。


    为此,陆与安还来过一次,名义上是希望他能正常工作,毕竟别墅外头安排了那么多保镖,张清然不会有事。


    但实际上,他的眼神一直都在寻找张清然,直到他在窗边看见了垂眸瞥了他一眼的她。


    原本滔滔不绝的劝告声便就此停歇,他呆滞了足足两秒,才想起自己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然后他便就被陆与宁毫不犹豫地轰出了门,从此恨不得在门口贴上一个“陆与安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除此之外,绝大多数时间,陆与宁都陪着张清然。


    两人关系进展的速度之快,让张清然甚至产生了一点点危机感。


    ……再这样下去,他俩真的要结婚了!


    不过嘛,这样的好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大概是由于陆与宁要求陆与安被杀时他要亲眼目睹,所以简梧桐那边安排的速度稍微被拖慢了一些。


    暗杀不就是那么回事吗?枪击、利器、窒息、爆炸、毒杀、烧死、事故伪装、过量用药、诱导自杀……这总归是需要准备时间的,还得看被暗杀者档期如何,什么时候能配合一波,完成暗杀行动。


    但,这计划总归是在被稳步推行着。张清然也终于确认了,陆与宁是真的想要杀掉他的哥哥。


    ……还真是,不在沉默中变坏,就在沉默中变态啊。或许,他承受的压力确实太大了,大到让他彻底扭曲。


    又或者,他们兄弟两个,从骨子里本来就是一个德行。


    陆与安能毫不犹豫杀掉父亲。


    那么陆与宁杀掉自己的哥哥,又有什么问题呢?没准还能算得上是正义执行呢,毕竟陆与安可是实实在在的杀人犯。


    但张清然并不想让这种情况出现,她好不容易将两兄弟的心都绑在了自己身上,好不容易将光核拉上了自己的船,怎么能看着这艘船沉掉?


    她得想想办法。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了两杯果汁,去找陆与宁。


    后者此刻正在房间里面和人视频通话,听这聊天内容,应该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张清然走到门口,听见陆与宁的声音传来:


    “有关项目的文档,我已经基本整理好了,一会儿再稍微检查一下细节,就可以发到你的邮箱里了。”他说道,“目前关键材料超低温钛铯晶格的样品已经展现稳定的涌动特性,制备步骤已经录入日志,核心算法的转化率能稳定在七十五左右,但在高负载条件下存在延迟性波动……


    “至于能量储存介质,确实存在冷却成本过高问题,我已经尝试过合金氮化钽纳米复合材料,已经完成前期模拟测试,都写在文档里。


    “模拟环境测试完成了四十五轮,还有两轮极端压力测试没完成,这个最好是优先做完。


    “后续工作的思路,包括短期目标、中期目标和长期目标,我都给出了建议。核心实验记录的日志访问路径、算法代码路径一定要记录好,材料数据在材料研发部门,你去问他们要就行……”


    张清然在外面听


    了一会儿。


    ……听不懂思密达。


    但她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捏着杯子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用力攥紧。


    就算她对陆与宁的专业相关的内容堪称是一窍不通,但她也不至于笨到听不懂人话。陆与宁此时此刻的谈话内容,压根就不像是在和项目内部的同事讨论后期的项目开发,反而像是……


    像是在……交接?


    如果忽略掉项目因素的话,这简直就像是在交代遗言!


    是因为陆与宁不确定自己暗杀陆与安是否能成功吗,还是说……


    陆与宁的声音消失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知道你不想掺和到这些事情里面来,但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能直接摘了桃子,拿了这个项目,那以后声望起来了,课题随便申,论文随便发,项目随便接……你应该比我更懂这背后藏着的价值才对。”


    “……我吗?我只是忽然觉得,搞科研好像不太适合我。”


    “哈哈,我没有开玩笑,真的。我到底还是不太爱坐这个冷板凳的。”


    “不,这和我年龄无关。我就算以后结婚了安定下来了,应该也不会再回去搞科研了。”


    张清然听见他的脚步声传来,便后退两步,装作是刚要敲门的样子,和拉开门的陆与宁对上了目光。


    张清然:“还在忙工作呀?”


    陆与宁笑笑道:“和朋友聊聊天。”


    张清然又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全被陆与宁给防了出去,他铁了心不想让张清然接触到他在做的坏事。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先拉着他去看电影。


    家庭影院里面播放着的是一部悬疑片,剧情是讲一个罪犯编造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然后将罪责一股脑推到了那个人身上。问题是还真有傻瓜信了,最终他被叛无罪,逃出生天。


    张清然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手里的爆米花掉在了地上都没注意。


    陆与宁说道:“发什么呆?”


    张清然愣怔了好几秒,才忽然笑了出来,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陆与宁:“嗯?”


    张清然说道:“这个罪犯还真是聪明,这谁能想得明白?也不怪那些警察没反应过来,把人给放跑了。编造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真困难呀。”


    “因为从未存在过,所以无从查证真伪。”陆与宁说道,“若是真实存在了,反而更困难呢。”


    “再困难的事情,也总是有办法能做成的,对吗?”张清然靠在他怀里微笑道。


    陆与宁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


    看完电影之后,张清然立刻就寻了个理由一个人呆着。


    她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必须要行动起来。


    倒不是为了阻止陆与宁,而是在这场行动中,她必须想办法攫取最大的价值和利益。就算陆与宁没有按照她的预想行事,她也必须进行引导。


    她先是联系了简梧桐,这家伙有的是线路加密的办法,她丝毫不担心监听泄密。


    她开门见山:【陆与宁把资料给你了?】


    简梧桐:【你终于是主动联系我了,之前说不让我联系你,我这几天可真是憋得快要发疯了。我可总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些男人都黏在你身边,因为你总是有法子让他们离不开你。】


    简梧桐:【该死,我好像也被你施了这可恨的恶咒。】


    张清然额头上滑下了三条黑线:【别扯有的没的。】


    简梧桐:【好无情的女人。】


    简梧桐:【是啊,他给过我了,但暂时只有一部分。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说服他的?】


    张清然:【他给你提的条件是什么?】


    简梧桐:【我还以为陆与宁会告诉你呢,他既然没说,那我没理由告诉你吧。保护客户的隐私,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张清然:【我能让陆与宁配合你,当然也能让他反悔。目前到手的那部分资料,没法让你的上司胃口满足吧?】


    通讯的另一边,简梧桐深吸了口气,慢慢仰着靠倒在座椅中,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他慢慢输入:【真狠啊,张清然,你是真把陆与宁当做你的提线木偶了?可惜你不知道他正在谋划什么大事。】


    对话框跳动了几下,张清然的消息已经回复:【你就知道吗?】


    简梧桐看着这五个字,忽然眉峰一挑,从座椅中直起了身。那天与陆与宁在餐厅里交谈时察觉到的怪异感,再度涌了上来。


    聪明人不会出昏招,要么他就不是个聪明人,要么那昏招只是个障眼法。


    简梧桐沉默了半晌之后,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陆与宁用这近乎自毁的方式实施谋杀,有没有可能他想要摧毁的,根本不是陆与安这个人,而是陆与宁自己呢?


    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猜测,而这个猜测让他浑身都战栗起来。


    简梧桐:【你在暗示什么吗?】


    张清然:【我只是在简单提问而已。】


    简梧桐:【我信你个鬼,你这女人坏得很。】


    简梧桐:【不过,我想你大概是不太了解我。实际上,只要这烟花炸得足够好看,我可不管最终这火花落在谁的头上,又把谁给烧死。】


    他俩这哑谜打得堪称是你来我往,换个外人来看,估计都不知道在聊什么。


    张清然看着这条消息,挑了挑眉。果然,对简梧桐这个人而言,局势越乱他越高兴,所以,陆与宁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压根就不在乎。


    当初射向她的两颗子弹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这个人的立场可真是奇怪。


    不过,聊天到这里为止,张清然也知道简梧桐这家伙也没有相信陆与宁。这位王牌特工聪明得很,想必也已经猜到了答案。


    既然他已经有了猜到答案的可能,并且依然要插手此事……那张清然可就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她拿着手机,在拉黑名单中把洛珩给放了出来,随后拨通了电话。


    对面几乎是立刻就接听了,像是给她设置了什么特别关注似的,洛珩的声音直接从听筒里面跳了出来:“张清然?”


    她居然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我一直联系不到你,所以,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情,执行结果也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洛珩说道,“陆与宁拒绝了我的帮助!”


    他就像是迫不及待告状一样,用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语气说道:“这个懦夫,他害怕对抗陆与安,又或者是害怕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被打破。你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又意识到这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便又说道:“我说服不了他,除非你先把他这态度扭转,不然这事儿没办法推进。”


    大概是赵深那件事确实深深刺激了他,此刻的洛珩比谁都要眼神清澈,张清然甚至感觉他格外眉清目秀了起来。


    “……洛珩。”张清然说道。


    听到她这个语气,洛珩忽然觉得不对劲了。他收起了自己一肚子的怨气,正色道:“怎么了?”


    “与宁他……他好像有点不对劲。”张清然说道,“我不太确定,但我感觉,他拒绝了你之后,好像去找了其他人帮忙。”


    洛珩顿了一下。


    找其他人?


    陆与宁的交际圈主要是在学术圈里头,这帮人平日里发发论文、搞搞课题、骗骗经费都是一流,真让他们跟光核、跟陆与


    安这种资本对着干,恐怕是有点小难度。


    学术圈排除掉,那么陆与宁能找的还有谁?


    洛珩灵光一闪,说道:“他找了锐沙情报局?”


    张清然:“我不确定……”


    洛珩深吸了口气,心头已经有了些许怒火。陆与宁这家伙,他明明知道张清然和锐沙情报局是有过冲突的,竟然还敢去找他们!


    他说道:“你都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


    张清然迟疑着说道:“你不会对与宁不利的,对吧?洛珩,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指望你了。”


    洛珩听她这么说,已经是觉得飘飘然。这种情绪很危险,会影响他的判断力,可他此时此刻已经很难再觉察这种危险了。


    他只觉得张清然递过来的糖果甜美无比,丝毫不在乎里面有没有裹着毒。


    洛珩说道:“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


    张清然说道:“是这样的……我前几日听见他在房间内打电话,提到的内容很敏感,而且,对面的人的名字也很奇怪,不像是正常人。”


    洛珩说道:“什么名字?”


    张清然:“深秋。”


    手机另一段,洛珩猛然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第三更[奶茶]


    第53章 不讲武德张清然


    过了好一会儿, 洛珩的声音才低沉响起:“你确定是深秋?”


    张清然说道:“是的,听起来像代号,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洛珩慢慢坐了回去。


    他的脸色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阴霾。


    ——陆与宁这个疯子!


    他自己疯就疯吧, 把自己的小命给玩完也就算了, 可他到底有没有考虑过, 现在张清然是他的未婚妻, 如果他一个劲乱来,那是真的会连累到她的!


    更别提他居然敢和锐沙联邦局那个臭名昭著的“深秋”合作!


    深秋何许人也?


    这人的代号在国际情报界几乎就是一个禁忌,就连锐沙国内的官老爷们对此人也是极为忌惮。行事毫无章法、不按常理出牌、不听指令、甚至毫无道德感和底线——如果不是因为他任务成功率高到离奇,恐怕锐沙情报局都不会再启用他。


    陆与宁竟然胆敢和这种人合作!这才叫真正的“与虎谋皮”!


    “蠢货!”他忍不住骂道。


    张清然:“什么?”


    洛珩一听她的声音,连忙说道:“我不是在骂你。清然,你听好, 赶紧离开陆与宁, 不要再和他住在一起!我不和你开玩笑, 这次是真的情况紧急了,陆与宁在玩火自焚!”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装傻。


    “深秋是锐沙情报局的头马。”洛珩说道,“这个人堪称是劣迹斑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陆与宁叛国已经是既定事实,他还和这种人合作, 简直就是找死。你没必要跟他一起死!”


    要真说起来,洛珩肯定是不怕深秋的。


    他恨不得这只鼹鼠能自己跑出来,方便他逮住,然后慢慢从他嘴里撬出情报来。


    但这事儿牵涉到张清然,那事情性质就不一样了。他只希望张清然跑得越远越好,她安全了,他才好用手段连带着深秋和陆与宁这个叛国者一锅端。


    谁知张清然却突然激动了:“叛国?洛珩你不要乱说, 与宁不可能叛国!”


    洛珩险些一口血吐出来:“这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了,你怎么还能看不见?他已经是个卖国贼了,张清然!他手上的技术落到锐沙手里会有什么后果,你就算是个文盲也应该清楚吧!”


    张清然气疯了:……骂陆与宁卖国贼也就算了,你怎么还骂我文盲!真当人不会发火啊!


    她不是受了气还能老老实实憋着的人,于是她直接怒道:“你骂我文盲就算了,怎么还骂与宁是卖国贼?洛珩,你看不惯他就直说,不需要这么侮辱人!”


    洛珩气晕。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恋爱脑?!”他怒道。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差点气笑了。他以前当然发现不了,因为张清然恋爱的对象又不是他。


    想到这一点,他的愤怒中又多了些悲凉,他怎么都想不出自己是怎么沦落到现在这处境的,恋爱脑的哪里是张清然啊,分明是他自己。


    张清然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平息自己的愤怒。随后她说道:“洛珩,听着,与宁可能确实做错了一些事情,走错了一些道路——但他一定是被欺骗了,被蒙蔽了。”


    洛珩难以置信:“他一个十九岁拿两个博士学位,二十岁出头就混成正教授的人,你说他被骗?”


    张清然:……你到底是有多在意陆与宁,人家的履历你咋这么清楚?


    张清然:“是的,一定是这样。”


    洛珩简直就想要直接冲过去,按着张清然的肩膀把她的脑浆都给晃匀,让她清醒一点。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听见张清然说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洛珩憋着气说道:“什么办法?”


    张清然说道:“把那个叫深秋的人给弄走。”


    洛珩挑眉:“你想让我杀了他?”


    张清然诧异:“不,当然不,我的意思是……让他没有办法再接触与宁。你也说了,他是最危险的那个特工,杀掉他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洛珩眯起了眼睛,将放在桌上的、点燃的雪茄送进嘴里,吐出一口浓郁的白色烟雾来:“限制深秋的行动,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况且,就算深秋离开了,锐沙情报局也一定会安排其他人来接触陆与宁的。”


    张清然:“可都不会比深秋更糟糕了,对吧?”


    洛珩无声地叹了口气:“张清然,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即便是铁水,想要抓住深秋的马脚,都不容易。”


    张清然停顿了一下,忽然说道:“那如果……我能提供深秋的踪迹呢?”


    洛珩顿了一下。


    他咬住了口中的雪茄,烟雾不自觉的从他口腔的缝隙间流溢出来,将他的神色完全模糊。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了些许诧异:“你要怎么做?这可是连铁水的情报部门都做不到的事情。”


    张清然说道:“既然他和与宁有接触,那我总有办法能套出话的。”


    洛珩听了这话,说道:“……张清然,你还真是把你的聪明用到了不值得的地方。”


    张清然倔强地说道:“你帮不帮这个忙?”


    洛珩说道:“……我可以帮忙,但这事儿没办法立刻就做。”


    张清然刨根问底:“为什么?”


    洛珩并不是个喜欢对自己每句话都解释的人,他向来没有这个耐心。


    但对着张清然,他还是耐着性子:“想要把深秋彻底遏制住,没那么简单,必须要多方势力同时出动才行。他的隐匿和逃命能力太强了,但凡一击不中,后续就麻烦了,更何况他还有锐沙情报局在后提供补给和安全屋,狡兔三窟。”


    张清然喃喃说道:“可是你刚才说,锐沙情报局对他也是颇为忌惮的。”


    洛珩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陡然锐利了起来:“……你是说?”


    张清然接着说道:“有没有办法运作一下锐沙国内的高层,让他们对深秋的忠诚产生怀疑?”


    洛珩沉默片刻。


    “……我可以去运作。”洛珩说道,“但是能起到多大的效果,很难说。锐沙高层也不是傻子,在这种关键时刻临时换将,也不是他们随随便便就能做出的决定。”


    张清然闻言,也沉默了。


    “所以,”洛珩紧接着说道,“张清然,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你赶紧离开陆与宁,不要和他共沉沦。”


    “……我做不到。”张清然说道。


    洛珩头痛欲裂,他咬着雪茄,那种令他肝胆俱裂的情绪便再一次在他胸腔里面、连带着不慎过了肺的烟雾一起搅拌开。


    他闷闷地咳嗽了起来。


    张清然似乎是有些担心:“洛珩?”


    洛珩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随后他便听见张清然低声说道:“你不能再抽那么多烟了。”


    洛珩说道:“你若是在我身边,我倒会考虑一下,少让你吸点二手的。”


    张清然没好气道:“这种时候你还跟我贫这个嘴。”


    洛珩的心情似乎是稍微好了一点,他说道:“你真是会给我出难题,深秋没那么容易对付,你那边想办法弄到他的踪迹,我这边也尽量安排。至于短时间内能起到什么效果,那就要看运气了。”


    洛珩向来讨厌把“运气”挂在嘴边,但到了此时此刻,他也没办法再无视命运的作用。


    他确实有办法能对付深秋——他在锐沙联邦国的军方有不少朋友,毕竟那帮人也是要靠着铁水的军工产业来捞回扣赚钱的。


    情报机构和军方本来走得也近,他可以让军方的人去散布一些深秋的谣言。


    挂断电话之后,张清然对着通话记录沉思良久。


    ……洛珩那边如果没办法短时间内解决掉简梧桐,她就必须得想办法,从暗地里给他一点小小的助力了。


    张清然:……真见鬼,这帮没用的男人,还得我亲自动手!烦!


    她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找到了殷宿酒的联系方式:“殷大哥,还记得上次那个叫月光的特工的线人吗?”


    “没错,我这边查到他的名字了,需要辛苦你帮


    忙跑一趟……把他绑过来,我们好好问清楚,他到底和锐沙情报局达成了什么交易。”


    挂断电话之后,她望着海面,想起那日简梧桐威胁她时的模样来,凉凉一笑。


    ……没能力的打不过有能力的,有能力的打不过没底线的,没底线的打不过开挂的。本来还指望你有点作用,结果你竟然敢威胁我,那就不能怪我直接不讲武德了。


    你就等死吧,钻人床底的臭鼹鼠。


    ……


    数日之后。


    简梧桐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


    他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屋子角落里的健身器材处,身姿轻盈跃上单杠,做了几个单手的引体向上。随后,他便挂在半空中,思考着有关陆与宁的问题。


    他现在已经基本确定,陆与宁的目标绝对不是杀死陆与安这么简单。他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这条后路上是绝对没有锐沙情报局的一席之地的。


    这一切其实很容易想通。


    陆与宁叛国,出卖光核的机密文件,并且试图杀死陆与安——这是无论如何都洗白不了的罪行,也是他无论如何都拜托不掉的把柄。


    可是,何必要洗白呢?


    反正陆与安是要死的。


    那么,为什么事件不能是“陆与安经过调查发现自己的弟弟叛国,出卖公司情报和国家利益,在激烈的械斗之中大义灭亲,杀死了卖国贼陆与宁”呢?


    反正,双胞胎是要死掉一个的。


    那么,死掉的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除了张清然,也没人真的分辨得出两个刻意模仿对方的双胞胎兄弟究竟谁是谁。


    退一万步说,张清然又怎么可能拆穿这个活下来的“陆与安”根本不是本人?


    就算她其实看不惯陆与宁的叛国做法,也看不惯他谋杀亲哥的残忍做法和阴谋行径……但保持沉默总归是要比大义灭亲来得容易得多。


    毕竟,她那么爱他。


    原谅深深爱着的人,总是要容易很多的,不是吗?


    就算兄弟俩的记忆对不上,也完全可以推脱为接连两位至亲离世之后,心情激荡,脑子糊涂了。


    反正历史由胜利者书写,“陆与宁”都已经死了,社会想要的交代已经给了,谁还要刨根问底、追根溯源?


    如果追究失败,质疑者自然社会性死亡。就算质疑成功,光核最终真的全线崩塌,四分五裂,质疑者又是否能承担得起在黑暗森林纵火的后果?


    如果这个思路是正确的,那么陆与宁一定会留对付锐沙情报局的后手。


    简梧桐的心情已经因为自己的猜测而愈发兴奋了,他想,既然已经加入到这场绝妙的、令人激动的戏剧中去,如果不抓住机会给自己谋取一些利益,那可就太不像话了。


    也就在此时,他接听到了来自锐沙情报局局长的加密通话,对面一上来就开口说道:“深秋,月光死亡的事情,你查清楚真相了吗?”


    一提起月光被杀这件事情,简梧桐就皱起了眉。


    ……说实话,在他这么多年的特工生涯中,他是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奇怪的事情。


    情报究竟是怎么泄露的?人究竟是怎么死的?线人到底去哪了?


    这些问题,他在调查的过程中居然频频受挫,光是第一个问题就压根没办法解释,也找不到半点线索。


    月光的所有通讯都没有被破译过,以他的职业素养,也不可能会被人跟踪却毫无所觉,他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死在郊区的烂尾楼里面,什么都没能留下。


    要不是唯物主义思潮占领思想高地,简梧桐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出鬼了。


    能如此轻易杀死月光的人,简梧桐扪心自问,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能打得过,这战斗力,恐怕也就只有殷宿酒那种怪物才能对抗了吧。


    可这家伙好端端的又怎么会去对付月光,他哪来的情报?没动机,也没能力啊!他要是真有这本事,早在当初想把张清然送出国的时候,就该动用了,何必还来求他?


    这一切都都说不通,因而显得匪夷所思。


    于是简梧桐说到:“还没有,这件事情有些奇怪,我需要更多时间。而且,我认为局里给我安排的工作已经有些超负荷了。”


    干涉大选、窃取机密项目数据、还要调查月光之死——简梧桐觉得自己早晚要猝死在这儿。


    对面说道:“难得见你这么消极怠工。是真的查不出来,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查?”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严重了。


    简梧桐失笑:“这话从何说起?”


    锐沙情报局局长听他这说话态度就烦躁不已,这家伙从来不把任何事情当回事,也从来不把自己当领导。他都这样指责他了,竟然还在这儿嬉皮笑脸。


    于是,他便语气冰冷地说道:“听着,深秋,根据上级安排,你已经被从新黎明共和国事务中抽离。两小时内,你必须抵达六号秘密据点,我们的人会在那里接应你回国。”


    简梧桐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他直接问道。


    “执行命令,深秋。”对面的局长语气依然冷硬如铁。


    简梧桐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行,我知道了。”


    挂断通讯之后,他眯起眼睛看着屏幕半晌后,一动不动。果然,三分钟之后,另一个加密通讯接入了进来。


    “深秋先生,刚刚收到锐沙联邦国内情报,十万火急!”那边独立听命于简梧桐的秘密线人压低声音说道,“月光死亡之前会面过的那个不明身份的线人——他越过了锐沙情报局蓝湾据点,直接联系了锐沙国内!”


    简梧桐说道:“虽然你说了十万火急,但我很遗憾这条消息来得还是慢了点。那个线人说了什么?”


    “他说……”秘密线人说道,“杀死月光的人,就是你!”


    简梧桐猛然抬起眼,瞳孔皱缩,耳畔蜂鸣,一整个世界像是在他面前飞速后退。


    他再一次听见了名为命运的钢琴,在他耳边奏响的沉重冰冷的不和谐音。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血液凝固在了那里。


    他的心脏艰难地在这团泥泞里跳动了一下,凝固的血液终于再度开始流动。


    他声音略有些沙哑地重复了一遍道:“……月光的线人,说是我杀了月光?”


    秘密线人说道:“是的,而且……近日军方那边似乎对你有不好的传言。我的意思是,以前虽然一直都有,但近日这种流言攻击似乎来的格外集中。”


    简梧桐哑然。


    一种现状正在失控


    的刺激感席卷了他的周身上下,让他的手指都开始禁不住发抖。那种如同高空跳伞般的失重感带来的肾上腺素,如同这无趣世界中一个又一个疯狂奏响的不和谐音,刺耳而又疯狂。


    ……为什么会这样?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组织、或者是个人面前暴露了身份?这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简梧桐非常迅速地回忆了自己来到新黎明共和国之后的所有行为。他经验太丰富了,丰富到这些对他而言简单至极的行为,压根不该存在、也确实不存在所谓的失误。


    于是,他十分真切地怀疑起了这一切。


    就和月光死亡一事一样,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这在他过去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是从未出现过的现象。


    他有这个自信,他绝对不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这月光的线人的栽赃简直来得莫名其妙。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锐沙情报局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们只不过是在找个理由,除掉他这位曾经为锐沙联邦国立下无数功劳的特工。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可这会儿鸟还在天上飞着,兔子还在地上跑着——这帮官老爷们是失心疯了不成?


    若非如此,锐沙情报局那帮人也是做了几十年情报工作的人了,难道看不出这里面多到跟筛子一样的漏洞吗?


    简梧桐皱起了眉。


    ……难道说,是被人挑拨了?


    ……


    另一边,刚刚挂断电话的锐沙情报局局长脸色则是阴沉到可怕。


    和深秋此人共事了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简梧桐早年是在联邦陆军学校里面作为后备军官进行培养的,但后来被发现其奇低无比的道德感和令人困惑的行事驱动力,确诊为反社会人格,干脆便被送到情报部门来培养。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他确实是个搞情报的好苗子,甚至一路通畅无阻,成为了锐沙情报局最得力的干将。


    刚开始,情报局还以为自己捡到宝了。


    直到他越来越不受控制,越来越随心所欲,越来越不把上层的命令当回事——尽管他总是能很好地完成任务,但附带的风险也越来越让人心惊肉跳。


    数年前,深秋就曾经领命去一个小国,渗透其上层阶级,让他们出卖资产给锐沙联邦国。然而深秋却直接颠覆了这个小国的政府,这就是这一战,让他的名字响彻了整个情报界,几乎令人闻风丧胆。


    这在国际上造成的影响相当恶劣,就连锐沙高层的官老爷们都震惊了,而深秋给出的理由仅仅是:


    “一个伙同外国出卖自己民众利益的可笑的政府,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他们无法理解:“可你鼓动的政变,导致了上百民众的死亡!”


    “他们总是要死的,与其死于贫穷、病痛和被剥削的折磨,倒不如痛痛快快被子弹送走。”


    他们斥责:“你明明知道这种做法毫无意义!”


    而他只是笑着说道:“怎么能说是毫无意义?这至少能让我开心一整天呢。而且,这也让你们很开心,不是吗?现在这倒霉的小国政权松散,你们想怎么渗透,就怎么渗透。”


    ……他说得没错。


    锐沙的买办阶层简直嘴巴都要笑歪了,甚至认为深秋是超额完成了任务,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特工。


    至于那些原本对此行径颇有微词的议员和媒体,也在金钱攻势之下展现了他们灵活的道德底线。


    至于国际恶名——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你锐沙情报局搞出来的勾当,但大家都没有证据,锐沙又打着援助和维护稳定的旗号,再加上谁都不愿意为了一个小国得罪一个列强,这事儿竟然就这么被深秋给糊弄了过去!


    在那之后,他更是随心所欲。


    只要达成了任务目标,那他压根不在乎达成的路径是怎样的,每次都完美地在锐沙高层的底线上试探,并将他们的底线越拉越低。


    正因如此,锐沙情报局局长看他不爽很久了,可又寻不到由头弄死他。


    近日,情报圈和军方那边更是有了些流言,说深秋实际上已经叛变。军方还差人过来询问深秋的情况,忧心忡忡地表示,新黎明共和国那边怕是有了变数。


    到了昨日,甚至连内阁的人都来询问情况了。


    局长也不知道这流言到底是从哪来的。


    但这无疑是印证并且加重了他对深秋的猜疑。


    不过,此刻新黎明共和国那边的情报工作如火如荼,临阵换将是最糟糕的决定,所以他倒还没有下定决心要对深秋动手,只是遣了人去暗中调查。


    结果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得到了最新的情报——


    在新黎明共和国牺牲的特工,月光,有了关于其死因的新线索!


    月光的线人通过月光留下的紧急联络方式,找到了情报局的人,告知他们一定要小心深秋,因为月光正是被深秋给杀死的!


    这简直给局长当场惊出一身冷汗!


    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怀疑这种说法的真实性,而是——


    深秋这家伙,终于露出马脚了!


    这条消息立刻就挠到了他心底的痒处,因此,他完全就不在乎这条消息到底有没有漏洞,也不关心这消息不早不晚偏偏出现在这个关键档口有没有阴谋。


    他只觉得:果然我就是有先见之明!


    于是,他便立刻联系了简梧桐,把他召回国内。他当然没有告诉简梧桐,情报局这边已经有了他叛国的实质性证据。


    以深秋的职业素养而言,他若是提前知道了,很大概率会有所准备。


    想要一举击破这位王牌特工,他只能出其不意!


    ……


    而此时此刻,在这起事件中美美隐身的张清然则是看着眼中地图,眼瞅着简梧桐就要对她设下的这个陷阱做出应对了。


    简梧桐确实是个聪明人。


    只可惜,他不知道张清然有眼中地图,所以他无法理解,那个隐藏在背后的“情报组织”到底是什么。


    张清然的计划也相当简单。


    她通过眼中地图,知晓了当初和月光交易的那位线人的名字,也通过监视他的行踪,发现他是新黎明现任总统苏素琼的前夫费泽黎家里雇佣的男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拿到那份费泽黎和维特鲁贩毒集团有利益牵扯的情报。


    他之所以背叛自己的主子,则是因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时常在赌场出没,欠下了巨额赌债,所以才会被月光策反,拿情报换钱。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殷宿酒轻松将这个线人捉了回来,逼迫着他找了锐沙联邦国大使馆,联系到了锐沙国内高层,绕过了深秋,直接将情报递交到了情报局。


    洛珩本就在锐沙国内散布了关于深秋的谣言,这下内外夹击,再信任简梧桐的人恐怕都要在心里犯个嘀咕。


    就算不立刻把简梧桐这个“叛徒”给枪毙了,至少,锐沙那边也会把他召回软禁,然后进行调查。


    而张清然要的,就是简梧桐从这次的陆与宁叛国事件中抽离出去,降低她需要承担的风险。他若是在这次危机中丢了性命,她倒也乐见其成。


    此时此刻,她看着简梧桐头顶上难得出现的“惊疑不定中”、“疑惑中”、“思索中”、“大惑不解中”的状态,连续好几天多云的心情终于转晴。


    张清然:小样,让你算计我!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开始思索着,要不要继续落井下石。


    ……简梧桐此人,实话实说是给她带来了一些危机感的。


    因为眼中地图对他的防范效果并不高,他的线人无穷无尽,遍布大街小巷,天知道哪双眼睛是属于他的。这让张清然总有一种不安全感。


    相反,如果用眼中地图主动出击,那简梧桐就会立刻落入下风。


    刚开始,她确实考虑过把这个人招收为忠诚于自己的人。可她发现,这个人的脾性也相当古怪,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把他绑紧。


    她再度看向了眼中地图,看向已经快要抵达秘密据点、和锐沙情报局国内派来接应他的人会面的简梧桐。


    片刻后,她拨通了洛珩的电话。


    “洛珩……刚刚我套到了那个叫深秋的特工的行踪,但我不确定准确性,或许你可以派人过去看看。”张清然说道,“他现在在四十六号路的六号仓库内,听说那里是个情报局的据点……如果你要派人去的话,安全起见,最好还是


    多派一些吧。”


    多派一些。这样,才能一击毙命,万无一失。


    “……谢谢你,洛珩。”


    她挂断电话,侧过脸,看向蓝天白云的天空和倒映着破碎阳光的海面,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像是带着最温柔的笑意,又像是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说:张清然:挡路的都得死[愤怒]


    第54章 濒死体验


    简梧桐走入了早已经被废弃许久的港口仓库, 此刻距离约定的两小时之后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便坐在了一处集装箱后面等待。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完全确定了自己身后是没有跟踪者的。他的侦查和反侦察技巧, 毫无疑问是世界顶级, 他也有绝对的自信。


    他坐在那里半闭着眼睛, 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思考中消磨得很快, 不一会儿,一队人便走了进来,找到了简梧桐。


    “深秋。”为首之人开口道。她是个穿着长风衣的女性,神色冰冷。


    简梧桐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水晶。”


    代号为水晶的特工身后跟着不少人,各个配枪和防弹衣,明明只是来接他回国的, 这帮人却如临大敌, 跟去剿匪似的。


    “走吧。”水晶说道, “车已经备好了,送你去港口,今晚回国。”


    “不。”简梧桐说道,“我来这儿, 可不是让你们带我走的。”


    水晶闻言,那张美艳动人的脸上, 神色便阴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你要公然抗命吗?”


    “你别忘了,我是有一定的自主行动权的,这可是官老爷们特批的权力,他们相信我的判断。”简梧桐说道,“眼下的情况,我认为不是离开的时机。至少,我得把手头的工作给做完。”


    “你的工作, 会有人接替,你只需要写好交接文件,我们帮你送达,并销毁。”水晶冷冷地说道。


    简梧桐叹了口气:“那看来是谈不拢了。”


    他原本可以不来这儿的,之所以选择来了,也是不想在这个危险的档口上和锐沙情报局闹崩。这帮人能做到世界前列的情报机构,本身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在没看到光核的烟花爆炸之前,在没搞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害他之前,他可不想就这么潦草匆忙地离开。


    简梧桐说道:“情报局是不是告诉你我杀了月光?”


    水晶的脸色更难看了。


    月光是她的朋友,两人甚至已经到了朋友以上情人未满的关系,如果不是考虑到工作性质,恐怕早就已经在一起了。也正因为如此,两人基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执行任务,以免影响各自任务发挥。


    这次情报局也是考虑到了这层身份,所以才让她来蓝湾,强行带简梧桐离开新黎明。这样的一个人选,本身就已经表明了锐沙情报局的态度了。


    他们对简梧桐的敌意已经是显而易见。


    “究竟是不是,调查之后就知道了。”水晶咬着牙说道。


    简梧桐笑着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水晶,如果我要杀月光,我怎么可能以这张脸去动手,而且还被线人给看见,并且精准指认?”


    水晶没有说话,依然脸色阴沉。


    抛开愤怒和仇恨,水晶知道深秋说得是对的。他若是要执行这种明显的背叛行为,不可能不变装——毕竟他是能靠着化妆技术,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的。


    但长年累月对此人的厌恶让她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便说道:“我只是执行命令,你不必说服我。”


    简梧桐叹了口气:“你是铁了心要把我抓回去。”


    水晶语气依然冰冷:“不要耽误时间了,走吧。”


    简梧桐有些无奈。


    ……难道真的就要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被那帮脑子进了水、听风便是雨的官僚给喊回去?


    他的心底已经有了些许烦躁。


    在锐沙情报局办事儿,能给他带来情绪价值,所以他才一直干下去了。


    现在这个情报局显然已经开始剥夺他的乐趣了。


    这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但现在直接对抗显然也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在蓝湾和情报局翻脸,他要承担得风险也很大,大到超出他个人的承受范围。他确实独,但也不傻。


    于是他便强忍着烦躁和不耐,说道:“看样子就算我是无辜的,这帮质疑我的人也不会被扣绩效。”


    水晶可懒得听他这俏皮话,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也就在此刻,她忽然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某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对危险极度敏锐的直觉在此刻如绷紧的弦般震颤作响,她瞳孔骤然一缩,就地一滚!


    一颗狙击子弹就这么贴着她的耳朵打进了地面,溅起一撮尘土!


    刹那间,所有训练有素的特工全部都动了,不过是眨眼的时间,他们就已经全部躲到掩体后面。


    死里逃生的水晶胸口剧烈起伏,她蹲在掩体后,掏出镜子观察外面的情况,赫然便看见有人从窗口处直接扔了手雷进来。


    那手雷落在了她脚边,水晶反应速度快到极点,没落地就已经一脚踹了上去,手雷被踢飞,在半空中已经炸开,弹片溅射得到处都是,直接放倒了两个倒霉的特工。


    闷闷的惨叫声和身体砸到地面的声音同时响起,仓库的大门被踹开,几个穿着护甲、佩戴战术头盔的雇佣兵便直接端着突击步枪就冲了进来,不远处甚至还有重狙在等着,连无人机都从窗口飞了进来。


    水晶一眼就看出那些雇佣兵身上的装备是铁水的制式。


    铁水的人怎么会知道这里?!


    她猛然回过头看向躲在掩体后面的简梧桐,几乎是同时,她手中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嘭!”


    子弹出膛,早有准备的简梧桐就地一滚躲开子弹。


    “深秋已经叛变!”水晶怒道,“杀了他!”


    铁水能找到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简梧桐出卖了他们!正如情报局所说,这个不忠诚的特工已经背叛了他们,不仅杀死了月光,还要将他们骗到这仓库里来,让铁水的人一网打尽!


    铁证如山,他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叛徒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简梧桐却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和困惑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情报局的人在反侦察方面都是顶尖的,怎么好端端的,铁水的人会直接将这里给包围了,还派出了雇佣兵来围剿他们?


    这明显是有备而来,到底是谁出卖了他们?


    可他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解释什么的根本是想都别想,只能极为狼狈地躲闪开忽然将枪口对准他的前同事们的攻击。


    不仅如此,铁水的雇佣兵们也是完全不顾及他。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把仓库里的人一网打尽,如果不是老板要求尽量留活口,他们早就动用重火力了。


    水晶说出的那句“深秋已经叛变”,他们自然都听见了,也就精准认出那个被自己同事调转枪头、差点一枪毙了的倒霉蛋就是老板强调过的“深秋”。


    老板可是说了,要好好关照这个人。


    于是,一群雇佣兵中立刻分出一支四人小队,直奔着简梧桐而去。


    简梧桐心里真是日了狗了,就算他再能打,现在身上也就只有一把小手枪,怎么跟


    制式装备齐全的铁水雇佣兵比?还特么四个一起上!


    他现在腹背受敌,除了跑路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于是他只能看准机会,在锐沙情报局和铁水雇佣兵交火的间隙,拼死冲向一处出口,在付出了腰部中了一枪的代价之后,他的子弹也击退了一名雇佣兵,只剩下三人追着他离开了六号仓库。


    剧痛让他呼吸逐渐粗重了起来,他穿了防弹衣,但款式只能覆盖胸口,下腹部暴露在外,没有防护。那枚子弹甚至还是锐沙情报局的人打出的,他们想要杀死自己同事的时候,也是半点没有要留手的意思。


    他那白色的衬衫立刻就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浸透,红了一大片,脚步也虚浮了起来。


    他苦笑了一下,用力按住了伤口,免得失血过多导致提前倒下。


    他今天总不会就栽在这里了吧?


    他忍着剧痛,跑进了旁边有更多集装箱作为掩体的仓库内。他听见六号仓库的枪声依然在不断响起,他能分辨出不同枪支开火时的声响,锐沙情报局那边的火力是渐渐不支,眼看着是要输掉了。


    这下可真是糟糕了,他心想。


    这帮前同事要是被杀被俘,这笔账恐怕也要记在他头上了。


    真是见鬼,铁水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们的秘密据点,还能在这么巧的关头来把他们一网打尽的?


    简梧桐百思不得其解。


    他靠在集装箱后面,听着三个雇佣兵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悬了。


    他已经负伤,敌人顺着血迹,想要找到他可太轻松了。


    真遗憾啊,他想着,他甚至都还没有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这背后搞鬼呢。


    他听着脚步声逐渐逼近,找准机会,从集装箱后面冷不丁开出一枪。


    又一个雇佣兵应声倒地。


    那是他手中的六发容量的单排弹匣手枪的最后一颗子弹了。


    在雇佣兵倒地的瞬间,他右腿和肩部同时中弹,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一小撮鲜血喷溅在地面上,他单膝跪倒在地,捂着腹部的伤口,喘息着慢慢倒在了地上。


    鲜血不断流淌出来,他上半身的白色衬衣几乎要被完全浸透了,那张俊美的脸苍白到吓人,灰尘和血一起污染了他的面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雇佣兵走了过来。


    他们并没有立刻杀死他,而是用枪逼迫他抱头跪下,可惜简梧桐已经无力完成这个动作,他险些一头栽倒,看起来他还能保持清醒就已经很难得了。


    于是两个雇佣兵只能将虚弱无力的他拖拽着靠坐在集装箱上。鲜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和尘土混在一起,惨烈无比。


    他痛到发抖,却愣是一声都没哼。


    “深秋?”其中一个雇佣兵说道。


    简梧桐咳嗽了两声,口中溢出鲜血:“怎么,临死前……还要来羞辱环节?”


    “不。”雇佣兵说道,“我们老板打过招呼,要特意关照你。”


    简梧桐笑了笑:“那真是多谢洛总了。”


    雇佣兵不理他,而是打开了通讯器:“老板,我们抓到深秋了。他已经负伤,我们要怎么处理?”


    杂音传来,一两秒之后,洛珩的声音传来:“他还能说话吗?”


    雇佣兵看了一眼虚弱地靠在集装箱上的简梧桐。虽然他看起来好像快要失血过多了,但身体素质过硬,并未昏迷,只是呼吸有些不太平稳。


    “能。”雇佣兵说道。


    “通讯器给他。”


    简梧桐的手里便被塞入了通讯器,他染血的手有些颤抖,但却也稳稳拿住了:“……洛总?”


    “你和陆与宁在计划什么?”洛珩的声音冰冷,直入主题,“老实交代,没准我能留你一条活路。不识相的话,铁水折磨人的法子不少,拿来锻炼锻炼你的意志力,倒也不错。”


    “职业道德……合作伙伴的信息,我怎么可能,咳咳,告诉你?”简梧桐微笑着说道,丝毫不在意止不住的咳嗽,和不断涌出来的血。


    况且,洛珩是肯定不会给他留活路的。简梧桐可不是什么天真的小孩儿,洛珩这种人给猎物的承诺,那是半句都不能信。


    “合作伙伴?”洛珩冷笑了一声,“想必你很好奇,我到底是怎么找到你的位置的吧?”


    简梧桐眯起眼睛:“……是啊。”


    “你错在不该把你的位置告诉陆与宁。”洛珩说道,“不然我也不至于会知道你在哪。”


    简梧桐在这一瞬间,只觉得耳畔再度响起了蜂鸣声,几乎进入了人格解体状态。


    洛珩的声音继续说道:“他已经背叛了你,你也没必要继续为他遮掩,告诉我他的计划,我心情好了,给你活路。”


    简梧桐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起来。


    洛珩不可能是从陆与宁那里得到的消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自己的位置告诉过陆与宁,陆与宁也绝无理由和洛珩共享情报。


    洛珩的消息来源只可能是张清然,而张清然也确确实实有害他的动机,这动机甚至还不小。


    张清然解释不了自己的情报来源,所以才会说她是从陆与宁那里得到的消息,这是显而易见的谎言。


    那么问题来了。


    ……张清然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


    如果她背后有着一个秘密的情报团队,那么一直藏在幕后的“幽灵”,会不会也和她有关系?


    这个猜想让他兴奋到颤抖,他控制不住地咧开嘴,低声笑了起来。


    鲜血不断溢出,可他却像是忘记了撕裂般的极端剧痛,如同终于满足的瘾君子。


    洛珩从通讯器中听见他的声音,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简梧桐有气无力道,“我笑有些人,自诩聪明一世……”


    他说不下去了,剧痛已经让他有些神志不清,咳嗽打断了他。而他甚至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他垂着头,身体轻微抽搐了几下,又不动了。


    “别让他死了。”洛珩说道。


    雇佣兵应了一声,一支肾上腺素便直接打入他身体。简梧桐瞪大眼睛,深吸了口气。


    他的呼吸像是被卡在那里似的,良久,长舒一口气,剧烈喘息起来。


    “把话说清楚,不然我会让你苦苦哀求我杀了你,深秋。”洛珩的声音依然冰冷。


    说清楚?


    简梧桐无声地笑。他才不会说清楚,就让这帮蠢货自己去琢磨吧,哪天被他豢养的这朵伪装成小白花的食人花一口吞下了,没准他临死前脸上还带着幸福的微笑呢。


    他忽然又想到,张清然是不是笃定了,就算他被洛珩给活捉了,也不会和对方对齐情报,才敢如此放任洛珩的行动?


    真可惜,还真让她算准了。比起给张清然添堵,他更不希望让洛珩得意。


    即便她此时此刻,正在试图置他于死地。


    何其狠心的女人啊。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恨不得将她抓来,让她也品尝一下如他此刻的感受。


    见简梧桐依然不说话,洛珩便说道:“既然如此,你们把他带到我这里来吧。深秋,当初你有两个同事也在我这做客过,可惜他们没能撑过二十四个小时的招待。希望你能撑得稍微久一点。”


    说完,通讯便挂断了。


    雇佣兵将通讯器收了起来。简梧桐有气无力地说道:“为什么他不自己来抓我呢?”


    两个雇佣兵一言不发,其中一人卸下工具袋,开始在里面寻找着能把他束缚起来的手铐或者绳索,另一人则是紧紧盯着他,枪口对准他的脑袋——即便他已经身受重伤,但没人会对大名鼎鼎的深秋掉以轻心。


    简梧桐笑了笑:“让你们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安全地方指手画脚……糟糕的将军。”


    两位雇佣兵还是不说话。


    “你们不关心隔壁的战斗吗?或许,你们的同伴败了呢。”


    还是不说话。


    “你们放我走,洛珩给你们的钱,我能给三倍。”


    雇佣兵已经找到了绳索,上前两步,想要绑住他。


    “麻烦先给我止血,先生。”简梧桐说道,“不然我会……死在路上,我身体已经开始发冷了。”


    想要绑住他的雇佣兵压根不搭理他,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绳索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简梧桐像是无力挣扎般任他们摆弄。


    他呼吸慢慢停了下来,忽然便安静了,侧过脸,像是在聆听什么。


    雇佣兵看见他这动作,便也停顿了下来,简梧桐抬眼看向天花板,瞳孔微微放大了。


    这样一个动作让雇佣兵心生警觉,他便也抬头看了一眼。


    然而只是这一瞬间——明明受了重伤动弹不得、甚至身上已经挂上了绳索的简梧


    桐忽然闪电般伸出一只手,从雇佣兵的腰间精准握住手枪,拔出来,卸掉保险,扣动扳机。


    全身都被防弹护具严密保护着的雇佣兵抬起头的那一刻,露出了不到两厘米的颈下缝隙。


    不过是短短半秒的功夫。


    子弹直接破缝而入,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鲜血迸溅,当场死亡。


    另一个正在警戒的雇佣兵立刻举起了手枪,扣动了扳机!


    简梧桐立刻以尸体为盾牌,挡住致命的几发子弹。随后,他从尸体的大腿上抽出一把锋利的军刀,用力一掷!


    “噗嗤——”


    军刀直接穿透另一个雇佣兵的防弹衣,透胸而入!


    那雇佣兵身形摇晃了一下,倒在地上,也没了声息。


    简梧桐被尸体压着,他剧烈地喘息着,剧痛和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刚才突然爆发的动作更是牵扯到了伤口,让他痛到呼吸都在发抖,地面上已经聚起了血洼。


    “呃……”他将尸体从身上推开,终于是闷哼了一声,从集装箱上滑倒在地,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之中。


    不能停下来,不能晕过去,快动起来,快动起来,不然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他咬着牙爬了起来,艰难地爬了半米,从那雇佣兵齐全的装备腰带中找到了绷带和止血药,迅速给自己处理伤口。止血之后,他又翻找了半天,能用的药全都用上,总算是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


    他尝试着站了起来,止痛药作用之下,这个动作总算没有那么艰难了,但虚弱无力的感觉依然让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张清然,我还真是被你害惨了。


    他试图离开这里,然而只走了两步就险些摔倒在地。他心里暗骂了一声,只能寻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往嘴里猛灌从雇佣兵身上拿来的营养液。


    快恢复体力,快恢复体力……


    然而,仅仅是两分钟之后,他便再一次听见门外传来了声音。听这沉重的脚步声,估计没少带装备武器。


    简梧桐:……


    有完没完了?!


    今天他就是不得不死在这儿了是吧?!


    外面的人不管是锐沙情报局的还是铁水的,都不是他的友方,他现在腹背受敌,是字面意义上的他人即地狱。


    他深吸了口气,看向了刚刚从雇佣兵那里夺过来的两把手枪和突击步枪。


    ……


    与此同时。


    张清然坐在沙发里面发着呆,陆与宁则在给她按摩小腿肌肉,力道不重不轻,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但她当然是不敢睡的,她此刻看似在发呆,实际上盯着眼中地图,脑补这一出特工末路的大戏。


    简梧桐看样子是不行了。


    他头顶上“濒死中”的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被那两个雇佣兵拷打。不过雇佣兵也没有要杀死他的意思,看这动静,估计是洛珩准备把他抓回去,慢慢逼问情报。


    张清然倒是不担心简梧桐把她的事情给抖出来。


    毕竟,情报这东西,在谈判桌上是一个价码,而在审讯室中又是另一个价码。简梧桐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以张清然作为自己的救命稻草——那只能加速他的死亡,同时给他真正的仇人带去好处。


    相比起张清然,他肯定是更恨洛珩的。


    真抱歉啊。她毫无歉意地想着。虽然有些困难,但还是希望你能上天堂,简先生。这样我死之后,你也找不到我算账了,反正我肯定是要下地狱的。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简梧桐顶着一个濒死的状态,干掉了两个满血的雇佣兵。


    张清然:……?


    等下,不是,大哥?


    她人都傻了!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活在某国某莱坞拍摄的某部名叫《深秋:无暇赴死》的动作片里面,而且她还是臭不要脸迫害主角的大反派。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开挂的了,显然,强中自有强中手,这位特工大哥以力破巧,直接给阴谋诡计干得无处遁形!


    你这战斗力和意志力是不是有点太不讲道理了啊!


    洛珩你看看你手下这群人!多打一还能被人越塔单杀,抠不抠脚啊!


    张清然:……没错,我就是只许自己开挂,不许对手开挂的人间之屑。蒸馍,你不扶器?


    她震惊了一秒,遗憾了一秒,随即开始考虑对策。


    ……要不要偷偷摸摸打个电话给殷宿酒,告诉他简梧桐所在地,让他去补个枪?不行,他俩是好朋友,这样做对殷宿酒太不人道了。


    之前让他安排月光的线人栽赃简梧桐就已经挺为难他了,直接让人去杀人,就有点太没底线了。


    她感叹了一下自己居然还有底线。这不太好,这是个致命缺点,得赶紧改掉。


    随后她又看向眼中地图。


    ……然后她就看见又有一对人马朝着简梧桐那边过去了,这次足足有七八个人,有几个名字挺眼熟的,全都是锐沙情报局的人。


    显然,简梧桐这家伙能力是足够的,就是运气不太好。他没被铁水的人杀死,也要落到锐沙情报局的手里了。


    从结果上来看,很难说两种结局哪一种更好一些。当然,她指得是,死得更痛快一些。


    很快,才刚刚从濒死状态脱离的简梧桐,就被锐沙情报局的人给带走了。他自始至终情绪都保持了平静,单就这一点而言,这个人确实足够勇敢。


    在张清然的刻意算计下,他此刻已经几乎百口莫辩,哪怕知道了下场是什么,他也没有半点惊慌。


    真不愧是王牌特工,心理素质就是好——这可不是强装镇定,眼中地图显示的就是人内心真实的情绪状态。


    值得学习。


    张清然目送着他被押送上车后,一路远去。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这大概都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简梧桐这个名字了。被送回国之后,哪怕不死,恐怕也再也不会有什么自由了吧。


    好可惜,明明是个身材那么好的大帅哥。


    陆与宁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怎么叹气?”


    张清然笑着说道:“太舒服了,所以叹气。”


    他手上便用了点力,张清然呜了一声:“轻点。”


    “瞧你笑的。”陆与宁说道,“怎么突然就这么开心了?”


    张清然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容便更加灿烂了。


    能不高兴吗?简梧桐这颗定时炸弹被她排除,现在再也没有人拿着那些照片威胁她了。她再度回到了随心所欲的状态,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张清然说道:“没什么,就是想到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


    陆与宁说道:“你总是这么说。”


    “是啊,我总是这么说。但这是因为,我说得就是大实话呀。”张清然坐起身,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在她的视野之中,重伤的简梧桐一路远去,渐渐消失在了眼中地图的边界。


    她闭上眼:“与宁,我爱你。”


    他那张俊美脸上的神色柔软了下来,垂下脸,将她如同玫瑰花瓣般的嘴唇含入口中,轻柔地舔吮。


    “我也爱你。”他说道,如同一声叹息。


    第55章 能不能给个机会


    在那日之后, 张清然总算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洛珩倒是打了个电话过来,告诉她暂时不用担心深秋的问题。


    但他并没有说深秋此刻的生


    死状态,估计被人一挑四越塔单杀直接翻盘, 也让他恼火不已, 决心不把这丢人的事情说给她听。


    至此, 锐沙情报局在蓝湾的势力立刻大减, 深秋、月光和水晶三员大将都折了,更别提其他和深秋关系匪浅的特工也直接被调走,接受秘密调查。


    情报组织的工作交接难度之大不用多说,这下,锐沙情报局在蓝湾的据点无论是渗透等级还是加密等级,都至少掉了两个层次, 从世界顶级变成了马马虎虎。


    这对情报系统来说是相当致命的。


    于是, 洛珩便干脆痛打落水狗, 趁着锐沙情报局在进行艰难交接,愣是给铁水情报部门偷到了不少情报。


    其中便包括陆与宁和锐沙情报局交易的具体事项。


    即便是洛珩这样见惯了各种脏污的人,在看见了陆与宁和锐沙情报局具体的交易内容之后,都忍不住皱眉。


    “以光核量子涌动能电池的全部情报, 换陆与安一条命……”他咬着雪茄,神色阴沉, “还真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在一旁的傅竞险些笑了,拼死才憋住。


    让不明真相的人来看看陆家三口这关系,还以为他们是在玩什么家族大逃杀呢,真的离奇。他们家直系一共就剩下两个人了,是不是其他人全都被杀光了?


    ——若是这事儿真全程都让深秋来办,那恐怕陆与安是真的会凶多吉少。


    “老板,我不明白。”傅竞说道, “如果陆与安死了,光核岂不是会四分五裂吗?本来陆与宁的威望就不够,他怎么能笃定自己就一定能接手光核呢?”


    洛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陆与宁这是脑子坏掉了不成?


    又或者说……


    洛珩脑中灵光一现,似乎是抓住了什么线索,但他却也一时半会儿没能完全理清这其中的逻辑。


    但有一件事情是清楚的。


    ——既然他已经知道了陆与宁的计划是什么,他当然不可能让这个明显已经疯掉的家伙乱来。他必须得挫败他的计划,并且搜集到足够的证据,送这个卖国贼进监狱。


    当然,他这么做,可不是出于什么爱国情怀。


    他只是要借由此事,在公众舆论上狠狠打击光核的声望,并且让他们再也无法继续全力推进那该死的新能源项目,留给铁水足够长的窗口期。而且,光核再让他不喜,也决计不能被锐沙联邦国那帮蠢货们操纵。


    顺带的,如果陆与宁进监狱了,那张清然和他的婚事,大概率就会黄掉了。


    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


    至于陆与宁那边。


    他并不知道锐沙情报局已经剧变,实际上,相对洛珩而言,他对情报系统的了解也并不深。因此,当锐沙情报局换了个线人来找他时,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以为这只是一次正常的交接而已。


    那位新对接的特工代号为孔雀,相比深秋而言,他稍微缺了点主见,没有那么强势,谈判技能没那么强,因此大部分计划都是陆与宁制定的。


    陆与宁的计划也很简单。


    他会想办法把陆与安带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并且带到提前说好的地位,然后由孔雀在远处一枪给人打死就行。


    至于后续的尸体处理,锐沙情报局一概不用管。


    步骤越少,计划就越简单,破绽就越小,事情成功的概率就越大。陆与宁就算不是搞情报的,也很清楚这一点。


    孔雀只觉得这差事简直容易到离谱。他来蓝湾交接工作,知道自己要接手的工作中有一部分来源于深秋,他还紧张了好几天,不知道是什么超高难度的任务。


    ……结果到手一看,就这吗?


    杀一个人,就能拿一大堆的机密文件,还能用这些实质性证据牵制住陆与宁,控制光核,从而立下头等功……这种好事上哪找?


    看来深秋也不过如此,若是他手头都是这种简单到离谱的任务,他孔雀也能成为王牌特工。


    于是,在各方人员都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情况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已经被惦记上的陆与安,终于在一天夜里,接到了来自陆与宁的电话。


    ……


    他的这位弟弟已经半个月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了。


    陆与安刚开始还觉得有些恼火,后来干脆也不再去管他,转而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公司上,费尽心思增加自己在公司中的势力。


    他用超负荷的工作来让自己无暇去思考。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慢慢冷静下来的,可那些不甘和嫉恨却愈发膨胀了。他有时候累到在办公室里面睡着,梦境中都是订婚宴的那一夜。


    他有想过去找张清然。


    可他根本找不到她。


    她已经将他的联系方式彻底拉黑了,又一直都躲在陆与宁的屋子里面,几乎从不踏出半步,他想要找机会靠近她都没有机会。


    于是,他便只能在记忆中寻找她,只能在梦境中那个与三楼尽头卧室一模一样的小房间里,寻找到她的影子和声音。可他又会在触碰到她之前,眼睁睁看着一切美好都如同泡沫一样散去,只留下睁开眼之后冰冷空白的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确实挺可悲。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落到这境地的。于是这情绪便在他心头发酵,对张清然和陆与宁的恨,便也愈发浓郁粘稠,如同能拖拽着一切美好向下堕落的泥沼。


    他便是在此刻接到了来自陆与宁的电话。


    “与安。”他的弟弟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就像是曾经那些仇恨不复存在一样,“最近怎么样?”


    “……挺好。怎么了?”陆与安声音有些沙哑。


    “就是觉得,我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陆与宁说道,“这样下去终究是不行的,与安,我们得把之前的心结给打开,就像我们小时候吵完架那样。”


    陆与安闭上了眼,深吸了口气。


    ……小时候?


    小时候因为玩具分配不均,或者是其他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确实是常有的事情。而他们两个也常常会在吵架之后快速和好,大多数时候也确实是陆与宁先破的冰。


    他总是显得更加懂事一些,但父母却并不喜欢更懂事的陆与宁。


    陆与安小时候也疑惑过,后来他知晓原因了,也觉得上天属实是不太公平,便对自己的弟弟颇为心疼。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自己是爱着弟弟的。


    直到这可笑的亲情如同脆弱泡沫般被轻易戳破,他才明白,那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说道:“在哪见面?”


    陆与宁说道:“小庄园。”


    陆与安怔了一下。


    陆与宁接着说道:“我们必须要把话说开,与宁。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我们必须直面矛盾。”


    陆与安捏着手机的手用力握紧,他闭上眼说道:“……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吧,好吗?”


    “……好。”


    陆与安挂断了电话,看着屏幕上陆与宁的头像,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为什么?


    这是能被轻易揭过的矛盾吗?这是能轻易说开的话题吗?


    陆与安直觉这其中怕是有什么不对劲,但他却又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然而这不妙的预感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忽视的。


    他沉吟了片刻,拿起了办公室内的座机,按下了一个他从未使用过、却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对面接起了电话:“喂?”


    听见这个声音,陆与安的呼吸便停滞在了那里。


    他拨通她的电话,终于不再是忙音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一种近乎胆怯的情绪蔓延了上来,他此时此刻竟然真切地在害怕,害怕她会在他开口之后挂断电话,又或者是用极尽厌恶和鄙夷的口吻痛骂他。


    “嗯?怎么没有声音?”她又说道,“喂?没人吗,没人我挂了啊。”


    “别挂。”陆与安说道。


    这两个字一出口,对面果然立刻陷入了沉默之中。


    陆与安嘴唇颤抖了一下,说道:“……是我,陆与安。我在用办公室的座机给你打电话。”


    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没话找话就算了,还尽说废话。


    “……嗯。”张清然说道,“有什么事情吗?”


    “与宁约了我明天去小庄园和他见面。”陆与安说道,“你也去吗?”


    张清然安静了数秒。


    随后她说道:“我不知道,与宁没告诉我这件事情。”


    “他说,他想因为那天在小庄园里的事情和我好好谈谈。”陆与安说道。


    他不太确定张清然是否还能记得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禁忌话题,没有人会主动提起。


    张清然又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样啊。”


    她没有对此提出疑问,说明她应该或多或少是记得发生了什么的。


    陆与安说道:“所以你明天不打算一起去吗?”


    张清然:“……我不知道。”


    陆与安听了她这话,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你想去。”


    张清然叹了口气:“我有些担心与宁,他这段时间状态一直都不是很好,我想那天的事情对他的影响应该很大。他现在想和你和解,当然是好事,可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陆与安听着她的解释,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此刻已经不再需要自我欺骗去掩饰他对陆与宁的嫉恨,所以他知道,此刻在他胸腔里蔓延着的情绪,就是嫉妒。


    “既然对他影响很大,又是把我约去没人的小庄园……”陆与安笑了笑,漫不经心说道,“他总不会是想把我偷偷杀掉,然后埋尸荒野吧?”


    张清然眉心一跳。


    ……你们两个还真是亲兄弟啊,一猜一个准!


    事到如今,张清然当然不可能说些什么敏感信息,她只是失笑道:“你以为与宁跟你一样吗?”


    陆与安一怔,想起他们之间那个共同的“秘密”,于是,他的心头一片火热,呼吸都沉重灼热了起来。


    他声音低沉道:“为什么不一样?我们体内流淌着一样的血,他和我本质上是一样的人——我们连基因都一样。”


    张清然说道:“别侮辱与宁了。就算你们体内有一样的基因,他也能克服掉基因带来的暴力冲动。他和你不一样。”


    陆与安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说道:“张清然。”


    张清然说道:“嗯?”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当着你面……犯下那起罪行。”陆与安说道,“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我是不是,就还有机会呢?”


    张清然便也沉默了。


    通信信号的传递空间内,此刻便只剩下了呼吸声,如同表面平静却暗潮涌动的大海。


    她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给出答案。


    ……而这其实也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陆与安便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他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他在这一刻甚至想着,如果他杀了陆与宁会如何?


    是啊,张清然能够一眼分辨出他们两人的区别。他也压根不懂陆与宁那些专业的东西,那些知识无法带给陆与宁滔天权势、只能让他成为光核最好用的工具,但同样,也让他变得无法替代。


    所以,陆与安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假扮成陆与宁的。


    可如果陆与宁死了,有没有可能,张清然会把他陆与安当做是替身、当做是代餐、当做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慰藉呢?毕竟,她那么爱他啊。


    他在这一刻几乎无法深入思考,如果光核没了陆与宁会怎么样。


    没关系,他想着,自己的弟弟并不是不可替代的。他可以拿出更多的钱,去请比他更有本事的专家学者教授,只要钱到位了,没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良久之后,他的理智才慢慢回笼,意识到这样做的风险远远大于收益,比起把他当替身,张清然更可能直接拎着刀跟他拼命。


    他低声说道:“罢了……与宁和我约定的时间是明天上午,你如果想来,我可以遣人去接你。”


    挂断电话之后,他慢慢走回到了办公桌后,抬起头看着极为宽敞、却又显得极为冷清的董事长办公室。


    阳光穿过落地窗,落在显得冰冷的光滑地板上,反射出的金色光芒照耀在屋内的绿植上,勉强让这办公室多了些活力和生机。


    他的神色在蓝湾灿烂的阳光之下,明暗不定。


    ……


    第二天一早,张清然吃过早饭之后,便目送着陆与宁上了车离开。


    她回到房间,一边看着新闻,一边从自己的箱子底部找到了当初洛珩送给她的那支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和子弹。


    新闻播报着:“目前,独立检察官已经就吴锐竞选腐败一事提交证据,吴锐和他的共和联盟的支持率已经下降了十五个百分点,不少民众已经对吴锐失去信心……”


    随后,她的手机响起,张清然接听之后,陆与安的声音便立刻从中传来:“你未婚夫走了吗?”


    张清然觉得他们这个对话似乎稍微有点奇怪,但她还是说道:“嗯。”


    “为什么不带你?”


    “……他认为你是个危险人物,他不希望我见到你。”


    陆与安冷冷地说道:“那他这是来和一个他完全不信任的‘危险人物’和解的?你没发现这已经完全讲不通了吗?”


    张清然沉默着没说话,陆与安便接着说道:“显然他有事情瞒着你,我来接你吧,反正你也想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不是吗?”


    张清然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懒懒散散。


    “……好吧。”她说道,“但这宅子附近全都是保安,你恐怕很难进来。”


    “我和他长一样,那些保镖怎么认得出来?”陆与安说道。


    “衣服不一样。”张清然说道,“车也不一样,气质更不一样。如果你全都和他保持一致,就没问题。”


    陆与安窒了一下,咬着牙恼火道:“张清然,你是不是变着法儿要我装成和陆与宁一样,好在你面前当他的替身?”


    张清然听了这话人都懵了:“什么?”


    ……你是看多了什么奇怪的替身文学吗?


    她让陆与安和陆与宁穿一样确实有目的,但谁能想到这家伙居然能想岔到这十万八千里远去。


    陆与安话说出口后,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准了。他在委屈之中,竟然还觉出了些许令他恼火的庆幸。如果张清然真的能把他当做是陆与宁的替身,没准他还能觉得高兴呢。


    可张清然的态度又让他觉得,自己活像个痴心妄想的小丑似的。


    于是他又是悲凉又是愤怒,最终只能在问清了今天陆与宁的穿着后,闷闷地说道:“……半小时后到门口。”


    ……


    半小时后,陆与安果然准时到了门口。


    他开着一辆和今天早上陆与宁的车几乎看不出区别的黑色轿车,就连衣服都几乎看不出区别——一身西装三件套外加浅灰色双排扣大衣,领带颜色都是如出一辙的蓝黑条纹,只在设计细微处有些许差别,非专业人士压根没办法一眼判别。


    他脸上再挂上温和绅士的笑,说话腔调慢条斯理,压住他那总是忍不住上扬的尾音,音调下降半度,在不考虑肚中墨水的情况下,还真活脱脱就是个陆与宁翻版。


    果然,保安们压根没认出来这其实根本不是陆与宁,还以为是自家雇主什么东西忘拿了,又开车回来了。


    张清然见到陆与安的时候,也恍惚了一下。


    如果不是因为地图上写着“陆与安”的名字,她真怀疑自己也会认错。


    ……我们只能恭喜陆与宁先生在“模仿陆与宁大赛”中获得第二名的佳绩了。


    她实在是没忍住,便在上了车之后,坐在车后排略带调侃地说道:“被人错认成与宁,恐怕是陆总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吧?”


    这话杀伤力简直太大了,简直就是人生回旋镖。


    陆与安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张清然又补了一刀:“啊,这下又不像了,他不会露出这么难看的表情。”


    陆与安气得想要跳车:“你再说一句,今天我们也不用去找他了,把我俩的事情先处理掉再说!”


    张清然:“我才说你两句你就不乐意了,你有没有想过与宁这辈子都在忍同样的事情?”


    陆与安这下脸彻底黑了:“张清然!”


    张清然只能说道:“好吧,我不说了。”


    陆与安脸色难看地开着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又没忍住说道:“你其实也根本没那么信任你未婚夫。”


    张清然:“……你又想挑拨我们?”


    陆与安冷冷道:“挑拨?你俩之间到底有没有裂隙,你不清楚吗?你要是全然信任他,何至于在我车上呢?”


    张清然没说话,只是沉默。


    陆与安接着说道:“他做了什么让你不信任的事


    情,说出来让我听听。”


    张清然说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亲哥哥。”陆与安说道,“我了解一下自己弟弟的现状,天经地义。这要是换在以前旧时代,还有句话叫长兄如父呢。”


    张清然:“如父?我以为对你而言,父亲就是用来杀的呢。”


    陆与安要不是怕现在松开方向盘会发生交通事故,他简直想直接拽住张清然狠狠让她闭嘴——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的嘴巴这么毒、这么刻薄?!


    他真是废了老大力气才让自己心头的糟糕情绪平息下来,又说道:“上回他在公司里上班上好好的,突然行色匆匆跑去找你,后来就再也没来过公司——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让他这么着急?”


    张清然说道:“……没什么。”


    陆与安冷冷道:“如果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你的存在就影响到光核研发部项目的进度了。张清然,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张清然顿了一下,忽然转移话题说道:“你们光核内部,情报保密做得怎么样?”


    陆与安搞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说道:“那肯定是业内顶级,所有研发部门的员工都要经过严格保密培训和身份审查,包括与宁那个项目组,那都是国家战略级的项目,若是被间谍盗去了,后果肯定是不堪设想的。”


    “这段时间,有其他国家的间谍想要渗透光核吗?”


    陆与安说道:“一直都有,主要是锐沙情报局那帮孙子……”


    他说到一半,忽然发觉不对:“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后他便在后视镜中看见,张清然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了?”他说道。


    “……没什么。”张清然垂下眼睛,掩盖住忽然出现了些许慌乱之色的眼眸。


    陆与安心头忽然一跳,有了某个极其危险、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


    张清然和光核唯一的接触点就是陆与宁。


    她此刻忽然提起间谍、锐沙情报局之类的,会不会是陆与宁和这些人有了接触?


    这样一个猜测一经出现,陆与安就瞳孔一缩——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抛开一切诸如“陆与宁不会这么做”“他是个好人”“他怎么会叛国”之类的丝毫不讲逻辑的情感性发言,仔细想来,这家伙是真的有动机做这种事情的!


    最近他陆与安确实把人逼得有点狠,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没准陆与宁真的就……


    如果他真的犯下了这种罪行,想来目的也就只有一个。


    ——踢掉他陆与安,让自己上位,成为掌握财富与权力的人。


    至于在短时间内干掉陆与安的方法,显而易见只有一个了,那便是直接找锐沙情报局的人杀死他!


    陆与安的手骤然颤抖了一下,他甚至险些没能注意到红绿灯,被张清然提醒了才赶紧猛踩刹车。


    他从来不介意把人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但他此刻脑海中的这种可能性,也确确实实是太坏了。坏到他甚至有点不愿意去相信,自己那个向来品行温良的弟弟,竟然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并非是他对自己的弟弟格外信任,而是他很难接受自己二十多年人生的舒适圈,被如此惨烈地击碎。


    他迟疑着说道:“张清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张清然没说话。


    陆与安知道估计从她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他也只能深吸口气,继续朝着小庄园而去。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带上了张清然,无论陆与宁想要做什么,在她面前,恐怕都没办法实施了。


    或许,他还可以出其不意,反过来给陆与宁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


    两人终于回到了小庄园内。


    陆与安在庄园的大门外已经看见了陆与宁的车,显然,已经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场的他,变成了晚到的那个。


    一步步走入宅邸的时候,他恍惚间想起了订婚宴那晚的场景。


    那天晚上,这里被用金钱装扮成了奢华的模样,常春藤、洁白的玫瑰和金色的丝带缠绕门栏,泳池的水面上都漂浮着巨大的花盘,他还记得那些玫瑰、百合以及鸢尾盛开的模样。


    那时候,她站在陆与宁身边,比那些鲜花娇艳得多,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天使。然而,她手指上的钻戒却像是个巨大的、无可忽视的瑕疵,成为了无瑕白璧上唯一的黑点,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然而,那样带有瑕疵的场面,也已然就像是一场童话般的梦境。


    到了此时此刻,这里只余下了一条在他面前蜿蜒延伸着的石子小路。刚下过一场雨,小路旁生长出来的草上还带着水滴,沾湿了他的脚踝。


    庄园内十分安静,太安静了。平日里这里就没人住,只是偶尔会让人过来打扫清理一番,避免荒废,因而大多时候,这里都安静到像是个被遗忘的地方。清冷,孤寂,空空荡荡。


    张清然则一直都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身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又在她手指上看见了那枚钻戒,他恼火地收回了目光,恨不得冲上去将那破石头给抠下来,扔进泳池里。


    他深吸了口气,随后大踏步走向了庄园内的别墅,推开了门。


    张清然依然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陆与安停下脚步,低声说道:“你先不要跟我一起见他。”


    张清然原本也没打算跟着陆与安一起进去,他主动提出来了当然是最好。


    她说道:“……你想让我站在门口?”


    “真聪明。”陆与安毫无感情地夸赞了一句,“我会问清楚他今天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安排了这场见面,你在外面听着就行。”


    张清然有些迟疑:“这……不太好吧。”


    陆与安说道:“有什么不好?我看你们应该已经快要决定婚期了吧,你难道要将他的秘密一路捂到婚后吗?这颗定时炸弹越拖延,爆炸起来威力就越大。”


    张清然沉默了片刻,终于像是被彻底说服了,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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