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小姐是万人迷黑心莲》 1、平平无奇张清然 明月高悬。张清然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悬崖。 目光的尽头是黑漆漆的海面,汹涌的海潮卷着白沫撞击在岩壁上,将森冷的月光冲碎。 但她无心欣赏这美景。此时此刻,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个对准了她脑袋的黑洞洞的枪口。 ——同样也能看见一位一米九双开门大帅哥,一边叼着烟,一边把枪顶到她脑袋上那杀气腾腾的模样。 帅哥声音低沉,略显沙哑,很好听,很磁性,可惜满是杀意:“你自己跳,还是我踹你下去?” 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张清然迎风泪两行。 ……所以,事情到底是怎么在短短四小时内变成这个样子的? ……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四小时前。 蓝湾是新黎明共和国第一大城市,也是全世界最大的港口城市。 新黎明共和国作为一个国土面积堪堪八十万平方公里、不算辽阔、但却相当富裕、贸易发达的国家,其最大的港口城市自然相当繁华,甚至比首都锦明更甚。 这里永远是阳光明媚、碧海蓝天、海鸥飞旋,海岸线旁的钢铁森林连绵不绝、流光溢彩。精心规划的街道上,商贾繁忙,行人络绎,海风吹拂过棕榈,在干净整洁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驳。 这是一个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向往的繁荣旅游胜地。 不过这一切,和殷宿酒暂时无关。 他在一家服装店内,叼着一根烟,穿着松松垮垮的西装,正一脸狰狞地往自己脖子上套领带。 “他大爷的!”失去耐心的殷宿酒骂道,嘴里的烟掉在地上,一张透着狠色的俊脸因烦躁而扭曲,“什么破衣服,老爷们真有闲心,天天拿这玩意儿给自己套脖子,闹麻了!” 他身边站着几个带着墨镜穿着汗衫、肌肉虬劲的健身房明星风格的兄贵大汉,一听这话十分为难:“老大,可姑娘们都喜欢这套行头啊,您这是穿去给嫂子看的……” “去去去!”殷宿酒骂道,但脸上却多了些许春风得意之色,“八字还没一撇呢,别贫嘴。” 他的这帮生猛小弟立刻露出“都懂都懂”的暧昧笑容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店员全程听着,全程抖着,半个字都不敢出声。 他心里晓得,这帮人恐怕是走黑路子的,蓝湾哪儿都好,就是在这块儿管不住——毕竟港口城市,鱼龙混杂,时不时还有偷渡过来的维特鲁国人,又穷又狠,防不住! 这帮人虽然称不上是遵纪守法,至少也算无法无天,虽然大多数时候不会和普通小市民一般见识,但天晓得他们那天兴致来了就杀个人助助兴呢? 很快,殷宿酒就把自己塞进了一套还看得过去的行头里。 他对着镜子,收了收脸上那吊儿郎当还带点凶恶的表情,一本正经,看起来居然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身姿挺拔,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皮鞋锃亮。一头又黑又硬的短发干净利落,不到三十的年轻面容英俊朝气,眼眸明亮如射寒星,只是那眉宇间的一抹戾气怎么都收不住。 “人模狗样,人模狗样。”他得意道,一开口就直接把好气质给干得稀碎。 小弟们连声拍马屁:“帅啊,老大!这哪个女孩看了不迷糊!” 他志得意满地走到路上,无视了松口气的店员,直直朝着隔壁街区的一家餐厅走了过去。 …… 小弟们口中的殷宿酒单方面的“嫂子”,张清然女士,是海湾好味餐厅的服务员。 张清然是一年前来到蓝湾的,她之前经历过什么,为什么要来蓝湾,没人知道。顶着个不清不楚的身份,她就这么在鱼龙混杂的蓝湾安顿了下来。 ——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她那难以忽视的好相貌和招人喜欢的性子。 张清然人如其名,清新又天然,身份证上明明是快要奔三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个大学生似的。 她身形纤细,面色白皙,细腻如瓷,眼眸总是湿漉漉的,看起来很无辜脆弱的样子。 可她的脊背又永远挺得很直,仪态无可挑剔,举手投足间自带些许出尘的优雅,浑然天成。 她说话也总是温温柔柔的,从来不和人起冲突,还总能让人舒服妥帖,心里直呼遇到知音了。 ——长得貌美是一回事儿,而让人看上去很舒服,舒服到仿佛来了次灵魂按摩,又是另一回事儿。 魅力值,就是这么不跟人讲道理的东西,这玩意儿打过来的时候,比肌肉还好用。它能让人被打趴下的时候,脸上还能带着微笑。 殷宿酒便是被这魅力一拳揍趴下的人之一。 他这人本就是道上混的,而且混得相当不错,平生爱好不过抽烟喝酒、打架吃饭,蓝湾大大小小餐厅他都吃了个遍,自然第一时间就知晓海湾好味餐厅来了个貌美服务员。 这不,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殷宿酒就隔三差五往餐厅里头跑,别的餐厅都不太爱去了,就是想多和张清然说上几句话。 他就搞不明白了,为什么能有人让他总是这么舒服呢?这种感觉可太宝贵了,试过一次,就会跟上瘾一样,隔三差五就来吸一吸。 他一在餐厅里坐下,张清然就很快走了过来:“殷大哥,傍晚好。真难得见你穿正装呢,今天有重要活动?” 殷宿酒有点紧张,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看得外头偷偷围观的狗头军师们急得上蹿下跳。 他还装模作样地一本正经道:“咳……算、算是吧。” 张清然笑着说道:“是好事吗?” “那自然是好事。”殷宿酒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那笑简直闯进了他心里头。 怎么会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呢?好看到仿佛面部每一寸肌肉都特别训练过,就为了这一瞬间让人心神俱颤的笑颜。 于是张清然说道:“那我请大哥喝一杯啤酒,新到的烈风金麦,算在我账上,就当是庆祝好事啦。”一边说着,她便顺手从一旁的酒架上拿了一杯啤酒,轻轻放在殷宿酒面前。 她白皙如葱的手指从带着细细水珠的冰啤酒瓶上擦过,留下两道纤细水痕,让他几乎看呆,下意识伸手握住了那两道水痕。 冰凉坚硬潮湿的触感黏在他的掌心,他忍不住用力捏了捏酒瓶,清新的凉意透了他的心脾。在那股凉意中,一股火闷闷烧了起来,烧得他心跳加速。 在这阵冰凉与燥热中,他忽然便特别开心,觉得自己今天旗开得胜,不管表白成不成功,这可都是个好兆头! “清然,你觉得这衣服怎么样?”他忍不住找话题开口道。 张清然瞥了一眼。 ……像要去面试的社畜,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过,这人醉翁之意不在酒,肯定不是在问衣服。 “殷大哥本来底子就好,穿什么都好看。”张清然从善如流道,“衣服嘛,只要穿着舒服不就好了。” 这话简直是说到殷宿酒心坎里了。他就是搞不懂这西装哪里好了,穿得他逼仄得很,哪哪都局促。听张清然这么说,他心情大好,心道真不愧是他看上的女孩儿,所见略同! 他就知道清然更在意他这个人,而不是什么衣服,帮里那帮狗头军师太不靠谱了! 回头就把这衣服丢了,累赘! “服务生!”有人在不远处喊道。 张清然:“稍等,马上!”她转过头看殷宿酒:“老几样?” 殷宿酒知道她这会儿忙,虽然心痒难耐,但也只能先点了点头:“老几样就行,你先忙,一会儿事儿少了,你再来我这儿和我聊两句。” 张清然微微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点了点头,转过身离开。 离开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 殷宿酒这家伙,今天穿着明显不习惯的正装过来,说话腔调还一本正经的,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会是要告白吧? 告白这档子事儿,只要他开了口,不管成不成功,都麻烦了。 谁能喜欢麻烦啊,尤其是这种关系到日常生活质量的麻烦。 喜欢就喜欢,喜欢多正常啊,闷在心里头不就好了,何必把这种感情拿出来让别人为难。 带着这样略显烦躁的心情,张清然来到刚才喊她的人身边。 不太尊重的说,那是一只充满流氓气质的瘦猴,长相就很尖酸刻薄,眼含恶意,见着她更是眼前一亮,笑得更加不怀好意,像是瞅了一眼便动了什么淫邪坏心思一般。 “要一份折耳根!”瘦猴说道。 “……先生,我们没有折耳根呢。”张清然说道。 “啧,你们这餐厅叫海湾好味餐厅,怎么,折耳根就不是好味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爱吃折耳根的人!”瘦猴抬高了声音大声说道,“好啊,都说新黎明共和国多元开放包容,你们开放了个屁,你就是看不起我!” 张清然非常熟练地叹了口气。 周围的其他食客们都张望了过来,随后又把目光缩了回去,不敢出声,只敢在自己的卡座里头窃窃私语。 “啧啧,一看就是偷渡过来的维特鲁国人。” “敢这么嚣张,应该是拿了通行卡了的吧。” “好没有素质哦。” “这帮偷渡客,拿了通行卡就整日吃难民补贴,整天屁事不干就知道惹是生非!” “而且看这样子,恐怕是吸过那玩意儿的……” “哎呀,早该管管了!这届政府的移民政策也太宽松啦!” “小清然可真倒霉,碰到这种胡搅蛮缠的,要不要帮她喊一下老板呢?” 张清然也想到这一层,她瞥了一眼收银台,老板不在——这家伙去仓库里头清点存货了,估摸着还有好几分钟才能回来。 于是张清然说道:“抱歉啊客人,店里确实没有这道菜,但我们有其他特色菜,菜单上标注了大拇指的餐点都非常推荐您尝试。今天还有特供的香柠章鱼冷盘,赠送免费的自制柑橘气泡水。” 她垂着眼睛,带着还算温和的笑意看着眼前不怀好意的客人。她总是看起来很没脾气的样子,像没有形状的流水似的。 后者用带着恶意的眼光打量了一下她,嘴角翘起一个淫邪的笑意来:“啧,倒也不用那么麻烦,你随便给我上点,一会儿陪我吃个饭就行。我看来看去,这破店也就你这小姑娘最秀色可餐……” 有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喊道:“喂,你别太过分!” 瘦猴一听有人竟然敢出头,立刻一蹦三尺高:“咋啦?关你屁事?你找茬是不是?吃你的饭,不然小心你爷爷我把刀叉从你腚眼里捅进去!” 骂完污言秽语,他又伸手去抓张清然:“来嘛,你一个服务生,不就是要把客户服务到位吗?” 张清然心里直翻白眼。 ……这种破事儿怎么就没完没了呢,这帮人不嫌烦她都嫌烦。 她后退两步,皱眉道:“自重,不然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瘦猴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你还清高起来了?谁他妈不知道你们新黎明共和国的妞一个个都开放得很,怎么着,开放的对象还分个三六九等?这就是平等开放新黎明?你们在维特鲁国头顶上拉屎吸血,就搞出来这么个粪坑?!”《 》 2、简简单单开个挂 他话音刚落,忽然便听得一声暴喝,便见殷宿酒直直窜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刚喝完的空啤酒瓶,吼道:“哪来的不要命的在这儿撒野!找死是吧!” 瘦猴一看来人,忽然气焰便弱了三分。 ……不说他,任何人在殷宿酒面前恐怕都很难忽视其气场。 他怒目圆睁,原本还算俊秀的脸上肌肉紧绷,露出凶狠悍然之色,几乎让人闻得见血味。 此刻他穿着西装,却半点不见文明风雅,只像个□□的头牌打手,威仪恐怖。 殷宿酒快要被气死了。 他刚刚还沉浸在那冰火两重天的、令他心痒不已的悸动中,急不可耐地将他看来如同琼浆玉露般的啤酒细细品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喧闹声。 起初他还没在意呢,结果仔细一看,居然是有人胆敢欺负张清然! 这还得了! 殷宿酒一下就炸了。 今天对他来说可是相当重要的日子,他为此可是好好准备了一番,结果这不知道从哪来的路边一条,居然敢横插一脚! 骂他一句找死都算是客气了,殷宿酒简直想剥了他的皮! 张清然见他来了,心里暗自吐槽这家伙终于发完呆了。 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道:“没事的,殷大哥,我能处理。” 殷宿酒脸色阴沉:“他哪只手碰了你?” 张清然躲得老快了,瘦猴压根没碰到她。 但她犹豫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瘦猴的右手,又触电般收回目光。她脸上依然很镇定,但这个飞快的眼神暴露出她内心的惊慌。 殷宿酒说道:“你别怕,我在这呢。” 张清然低声说道:“殷大哥,谢谢你,我真没事,他恐怕是移民过来的,你……别掺和。” 殷宿酒听见“移民”二字,倒是稍微清醒一点了。 维特鲁国和新黎明共和国相邻,位于新黎明的西侧。君主制,国土辽阔且肥沃,但因为多年的战乱和分裂,国力相当落后。 幸运的是,维特鲁国拥有非常丰富的矿产资源,出生点刷得非常好。 不幸的是,维特鲁国自身实力不济,王室不振,导致国内军阀割据,而旁边又有个富饶的新黎明共和国在毫不客气地吸血。 早在数十年以前,新国际秩序尚未形成之时,维特鲁国就是新黎明的殖民地。后来他们名义上独立了,实际上部分关键产业还是被新黎明控制着。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那些矿坑,它们至今依然是在被新黎明共和国开采着,而维特鲁人只能得到一点少得可怜的分成。 不谈那些经年累月历史中因“殖民”二字流淌的血与泪,维特鲁国至今依然难以发展经济,国内军阀割据,分裂局面常年无法得到改善,毫无疑问新黎明共和国得背上一口大锅。 ——“我们的矿,我们的工人,钱却被他们新黎明抢走了!” 这事儿维特鲁人清楚,身为既得利益者的新黎明共和国人也清楚。 近年来,富饶的生活环境让新黎明共和国内的思潮逐渐左转,大多数人都对这可怜的邻国报以同情。于是,这一届的总统苏素琼的竞选纲领中,便包括支持维特鲁人移民到新黎明共和国,并给予一定补贴的政策——这显然很讨选民欢心。 然而,这政策执行了数年之后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蓝湾作为最大的港口城市,已然成了偷渡客的时尚单品,只要能落地,就能成为这座繁华城市的一员,还能在这儿当米虫免费吃喝享受,多好! 况且,偷渡过来的维特鲁人中有不少自诩清醒的人,一边拿着补贴,一边恨透了新黎明,觉得这国家就是欠他们的,活该养他们一辈子,所以自然是能怎么给新黎明添堵怎么来。 于是,这治安状态和种族矛盾就直接燃起来了。 到了此时,那些曾经一票一票支持新移民政策的蓝湾人已经集体右转,恨透了“没素质的”维特鲁人,整天都在互联网上怒骂着“驱逐他们,一个不留”! 眼前这瘦猴,显然就是这些“移民”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一只。 但殷宿酒能在这种时候退缩吗?显然不能!他本来就脾气爆裂,不然这“宿酒”的名字也不至于被人误以为是“死鹫”,更何况这人居然敢欺负到清然头上—— 他不把他打残了都算是慈悲! 张清然还在劝他:“算了,殷大哥。” ……这显然是在火上浇油,殷宿酒完全不觉得怒火平息了,反而在看到张清然那强忍着的委屈时,更加火冒三丈。 为了不让他卷入到这移民的麻烦中去,她竟然忍下了这口气。她明明很害怕,害怕到想往他身后钻,却硬是遏制了自己的动作,摆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殷宿酒咬着牙,捏紧了拳头,气得发抖。 “好,右手是吧。”他观察力敏锐,自然注意到张清然“不经意流露”的眼神,他举起了酒瓶,“等着,你爷爷当场给你砍下来!” 餐厅里面一片哗然,不少人都开始害怕地想要走人了。 瘦猴这会儿也有些怕了,但公共场合他不信有人真敢动手,便硬着头皮道:“什么右手,老子根本没碰到她!”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就在此时,老板总算是到了,赶紧冲上前来拦在两人中间:“两位客人别冲动,别冲动,都是误会。清然,你带客人回去坐好,今天这两位客人免单,大家和和气气的嘛!” 老板当然是不希望自己店里起暴力冲突,好声好气地劝。瘦猴骂骂咧咧坐了下来,倒也不敢再和殷宿酒这凶猛悍货冲突。 殷宿酒可不想就这么算了,但却也被张清然拉着回了自己的卡座。 他一被她触碰,就立刻遭硬控,只能乖乖的,生怕伤着她或者吓着她。 他坐在椅子里,怒道:“就这么算了?这帮维特鲁人真是无法无天了!” 张清然站在他身侧,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垂着眼低声说道:“……没办法嘛。” 殷宿酒见她这样,便说道:“这不是你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了是不是?” 张清然伸出手捋起垂在脸颊旁的柔软黑发,对殷宿酒笑了笑,像是在安慰他似的:“嗯,这种事情……很难避免。而且,我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息事宁人。” “你老板都不帮你?!” “他愿意让我在这里打工,已经是对我多有照顾,但毕竟生意还是要做的嘛。”张清然说道,“总之……谢谢你,殷大哥,今天多亏了你。但千万不要为了我和他们起冲突,如果连累了你,我会不安的。” 殷宿酒心情混乱,暴怒、不解和难过在他心里像是打翻的调色盘似的,黏黏糊糊乱成一团。 这股子情绪在他胸腔里酿成风暴,找不到出口,几乎要把他撑爆。 告白肯定是没法子告了,他现在这情绪,他自己都嫌狰狞。草草吃完一顿免费的饭,便坐在窗边独自生闷气。 一会儿那瘦猴也吃好了,临走之前还想去找张清然,不远不近地冲她嘚瑟得笑,还说道:“下次再来找你,小美女。” 张清然只觉得有点好笑,没搭理他。 一旁的殷宿酒则是脸色愈发阴沉,片刻后,他站起身,往张清然手里塞了一叠纸币做小费,留下一句:“今天是我不好,吓到你了。但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 说完便离开了餐厅。 他一边走着,一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刚才触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皮肤细腻却冰冷,还覆着些许薄汗。他捻了捻指尖,感觉自己就像是触碰了一块无暇细腻的玉石。 他呆愣了一会儿后,慢慢将那根手指塞进了嘴里,舔了舔,心头火热。 他没走两步,几个小弟就立刻围上前来:“老大!我们都看到了,杀千刀的维特鲁人,敢欺负到嫂子头上!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殷宿酒有些慌张地把手指抽了出来,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 随后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依然在餐厅里忙碌着的张清然。 再次转过脸,他神色中的温柔很快就消散,转而变得阴沉了起来。 他说道:“走,干活了。” 在他走后,餐厅内的张清然抬起眼,瞥了一眼窗外他离去的背影。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滨海城市潮湿的夜风在小巷里打着旋儿,被一扇沉重的铁门隔绝在废弃仓库之外。 “嘭!” □□撞击到硬物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闷闷的惨叫。也不知道是谁被套了麻袋摔地上,被周围人拳打脚踢。 他惨叫声尤为凄厉,那麻袋上也逐渐漫开了深色的血迹。 殷宿酒走上前去,一把将麻袋掀开,拽着里面那人的头发便将他提了起来,一口烟吐在了他脸上:“喂,睁眼。” 眼睛已经肿老高的瘦猴勉强睁开,看到殷宿酒的瞬间便瞪大了,被堵住的口中哀叫着什么,却无人能听懂。 瘦猴此刻已经恐惧到肝胆俱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眼睛一闭一睁,醒来便是在麻袋里面,出了麻袋便是这恶鬼一样的男人。 那男人和傍晚时分在餐厅里见到的人长相一模一样,可气质已然是完全不同。他眯起眼睛叼着烟,目光凛然如剑,刺得人颤栗不止,那气场如同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一般,自带沉重浓郁的杀气和血腥气。 瘦猴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看见他们衣物上绣着的图案——那是一只由复杂纹路构成的完整鸟骨。 那赫然是蓝湾目前势力范围最大的暴力组织,死鹫帮的图案! 瘦猴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们居然是死鹫帮的人!这下是踢到铁板了! “真是奇怪得很呐。”殷宿酒低声说道,“你们维特鲁人来蓝湾,夹着尾巴做人也就是了,何必这么跳呢?” “唔……唔唔……”瘦猴惊恐叫着。 “其实我今天本来心情很好,不想这么做的。”殷宿酒接着说道,“但你坏了我好事,你知道吗?我对偷渡过来的维特鲁人没意见,我不是新黎明人,我也看不惯他们。可你不该招惹她,更不该说什么……下次再来找你这样的话。” 瘦猴瞪大眼睛看着他,浑身颤抖:“唔,唔唔唔——” 他会说出那句话,是因为临走前那个小姑娘看了他一眼,那湿漉漉的眼里分明带了些好奇、探究和羞赧,一下就把他邪火勾起来了。 是她先暗示的! 该死,这不会是仙人跳吧! “我是个刀口舔血的。”殷宿酒说道,“我要是哪天死外面了,谁来保护她?” 说着,他便站了起来,后退两步,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哦对了,还没废掉你右手呢,你敢碰她,就得付出代价。” 说着,他便一脚踩在了瘦猴的右手手腕上。 骨头断裂的咔嚓脆响和极其可怖的惨叫声一同响起,能轻易激发人最本能的恐惧。 可他身旁死鹫帮的其他人却毫不在意,甚至还在嘲笑着他的丑态。 “你看啊,”殷宿酒说道,“你们这些偷渡客,凭着政策活得了一时,可如果你们死在这无人在乎的角落里了,又会有谁为你们奔走呢?或者说,又有谁真的在乎过你们?” 他似乎是有些难过怜悯了,脸上原本挂着的凶狠的、满是杀气的笑容也收敛了。 瘦猴感觉自己看到了些许希望,他瞪大眼睛,泪如雨下,扭动着身躯想要跪地求饶。殷宿酒也就平静看着他艰难完成了跪姿,伏在地上唔唔地叫唤着什么。 殷宿酒眯起了眼睛。他感受着空气中弥漫起的血腥味,感受着死亡的气息升腾着,感受着久违的杀戮冲动带给他的无边释放感—— 他转过身,背对着瘦猴走了几步,随后回头掏枪—— “嘭!” 连反应时间都没有,瘦猴便脑浆迸裂,鲜血横流地倒在地上。 溅射的血迹喷了一地,混合着灰尘,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殷宿酒压抑着兴奋的目光中,浓稠流动了起来。 …… 张清然走过略显昏暗的小巷,来到了自己的小屋外。 她瞥了一眼自己视野范围内悬浮着的那张小地图。 地图上,距离她不到五公里的一处废弃仓库内,她看见被她标红了的殷宿酒的名字正在和一群其他人混在一块。殷宿酒名字旁边,正是倒霉瘦猴的名字。 张清然停下了脚步,注视着那张平面地图上凑在一起的两个名字,直到瘦猴的名字从黑色变成了灰色,显示出他已经死亡的状态来。 而旁边的“殷宿酒”三个字旁,则是出现了一个“愉悦中”的状态。 张清然这才收回了目光,嘴角流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来。《 》 3、原告:哈利波特 ……没错,如您所见,张清然是个在当前世界观下极其罕见、甚至可能是仅有的超能力者。 这超能力自她来新黎明共和国之前就已经有了,说来也挺简单,她的视网膜中,印着一个加强版的“活点地图”。 她能够看见以自己为中心十公里内的地图,并且在地图上看到无数代表着人的小点,以及他们此时此刻的状态。 这地图当然是个好东西,靠着这玩意儿,张清然可以洞悉周围的所有情况。 比如,她知道隔壁出租屋里的老王正在和楼上老张的老婆夜半私会,也知道隔壁楼的李老师家小孩儿又偷偷跑去了游戏厅,甚至还能看到不远处的码头有人正在被抛尸大海。 于张清然而言,这张眼中地图堪称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情报机构,可惜有效范围只有十公里。 当初她能第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重要人物殷宿酒,当然就是因为,他的状态栏与众不同。 张清然经常大半夜醒来瞅一眼他的状态,便能看见“殷宿酒”三个字旁边,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变成灰色的名字,甚至还有原本还活着的人,被他靠近之后啪叽一下就死了。 ——新黎明怎么说都是个法治国家,殷宿酒又不是死神小学生,走到哪,哪死人? 这明显就是他杀的。 ……杀人如麻,他能是正常人就有鬼了。 有了这样一个神器,张清然当然是很快就判断出了殷宿酒死鹫帮老大的身份,并快速给他添加了特别关注。从此殷宿酒的黑名便成了红名,在张清然的眼中地图里被高亮。 他对张清然来说,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工具人。 因此,为了能让殷宿酒成为她的助力,她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来刷他的好感度。 ……好吧,说到这里,大概事实也很明显了,张清然本人,显然也并不是什么正常人。毕竟,正常人遇到像殷宿酒这样身份的人,第一反应应该是远离,而不是估算着他的价值,把他当成工具人。 她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和正在下楼、行色匆匆的李老师打了个照面:“李老师,孩子还没回呢?刚刚看到他在隔壁街,好像是去游戏厅啦。” 李老师一听就火冒三丈:“好好好,兔崽子,看我不把他揪出来!谢谢你啊,清然,对了,我老丈人从老家带了些新鲜菜来,吃不完,一会儿给你送点!” 张清然笑眯眯:“客气啦,李老师。” ……她一边缺德笑着,一边看着显示“暴怒中”状态的李老师在地图上直奔游戏厅上他儿子的名字而去,而他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大祸临头,头顶上还挂着“兴奋中”的状态呢。 两个名字撞在一起,顿时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状态栏上,哭脸和红温脸齐飞,好不热闹。 张清然十分欣慰。 又是积德行善、家庭和睦的一天呢。 她进了自己的出租屋后,打开了电视,一边拿出扫帚清理地面,一边听着今日的国际新闻。 【本台消息,新黎明共和国总统苏素琼为明年的大选连任造势,即将在锦明举办多场演讲活动……】 【秩序党目前已经基本确认推举盛泠为总统候选人,预计将在三周内进行党内会议,就此事进行表决……】 【共和联盟推举的总统候选人吴锐近日活动频繁,民调支持率暴涨,已成为下任总统最有力的竞争者……】 【近日,锐沙联邦国和新黎明共和国的边境摩擦烈度放缓,双方领导人都有意进行和谈,并对争议领土进行重新划分,但目前并未就划分问题拿出双方都可接受的方案……】 【维特鲁国内再度爆发小规模武装冲突,起因为当地小型武装集团对政府调整与新黎明共和国外交策略的不满,目前已经造成十二人死亡,一百多人受伤……】 【圣辉教皇国宣布再次推迟祝祷日活动,教廷对外宣称,圣辉教本届圣女尚未完成洗礼仪式。目前,教廷依然未能给出确切日期,但无法按照历法规定时间进行祝祷日活动已经成为事实……】 在听到教皇国的新闻时,张清然停下了手中的家务,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抬起头看着电视屏幕。 圣辉教皇国与新黎明共和国和维特鲁国接壤,位于共和国北侧,是个气候寒冷的、政教合一的国家,国土面积不算辽阔,硬实力也不算强,奉行孤立主义。 但圣辉教信众遍布全世界,影响力极高,外交点数多到吓人,属于谁也不想得罪的那种。 长期以来,该国和新黎明共和国关系都不好不坏,不冷不淡。 屏幕中是教皇安布罗休斯在举行宗教仪式时的画面,年轻的教皇穿着金丝白袍,手持权杖,面色平静冷峻,金眸扫过跪拜神祇的信众,如灭了七情六欲,高高在上,俯瞰凡尘。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良久之后,画面转走,她才移开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一阵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干脆也不扫地了,坐在沙发上发起呆来。 ……祝祷日已经是第三次推迟了。 正如新闻所说,推迟的原因是“圣女未准备好”——实际上,祝祷日活动就是一次圣女的露脸秀,这世界上除了最核心的教皇和枢机团外,没人知道下任圣女长什么模样,直到她在十年一度的祝祷日上露面,公开进行祈祷活动。 所以,理论上来说,就算这个圣女没准备好,圣辉教找个新的圣女来顶替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三次推迟祝祷日这样重要的宗教活动,看来教皇和圣辉议会是铁了心不肯更换圣女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事实想来已经很明显了——没错,按照戏剧性套路,张清然就是那个圣女,尽管她自己都无数次吐槽这听起来过于乙女向的离谱设定。 她当然是不信教的,她对那套圣辉天神之类的说法嗤之以鼻,更对教会内的那些在她看来极其可笑的、监守自盗的虚伪戒律烦不胜烦。 她能当上圣女,根本就是个她不愿回想的意外。 ……于是,两年前,她就寻了个机会跑路了。 要说她究竟是怎么从戒备森严的教廷中逃跑,还一路跨越国境线,跑到了新黎明共和国来……除了有超强力队友帮忙外,也是多亏了她的眼中地图。 她知道追兵从哪个方向来,也知道哪条路能够逃生,任何威胁都躲不过她的眼睛。 即便如此,她也是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了出来。幸亏圣辉教有个奇怪的规矩,除了教皇和圣辉议会的十二主教外,没人知道未公开的圣女长啥样,更无任何影像资料。所以她还真就在新黎明共和国的人山人海中躲藏了起来,弄到了假身份,并在人口密集的蓝湾安顿了下来。 这期间当然是有诸多侥幸和困难,不过既然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张清然也懒得再复盘。她向来不喜欢忆苦思甜,尤其是那些藏着秘密的过往。 被遗忘的秘密,才是好秘密。 她现在最关心的,还是祝祷日的事情。 张清然不想当圣女,更不想被抓回去。在她看来,教皇安布罗休斯就是世界上最扭曲、最神经病的教会疯子,回去和他相处,被他用尽各种变态的手段惩罚……她只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她必须要想办法在新黎明稳住脚跟。 不然,一旦她被教皇国的人找到,新黎明共和国为了避免和教皇国的冲突,是一定会把她遣送回教皇国的。飞跃教廷这样的事情,这辈子只能做一次,一旦失败了,教廷绝对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被找到恐怕是迟早的事情。实际上,教皇国的特工已经开始在蓝湾秘密活动了,只是为了避免引起当局注意,搜查力度还不大,外加张清然有眼中地图,这才没被发现。 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啊。 张清然软软地瘫倒在沙发里面,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要怎么办呢? 这种涉及到国家政治、宗教、外交层面的矛盾,仅仅只是找个像殷宿酒这样的人来帮忙,肯定是不足够的。 她必须要找到更坚固的靠山才行…… 能找谁呢? 和教皇同级别的存在,也就只有新黎明共和国总统了吧?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思考不出来。 电视依然在播放着新闻:“秩序党党首盛泠已经确认参加下周于蓝湾皇冠酒店举行的慈善拍卖活动及晚宴。本次活动由蓝湾慈善基金会主办,旨在为维特鲁王国瓦罗地区的贫困人口提供援助,将会有诸多政要和富商参与……” 张清然听着这条新闻,抬起眼看了一眼屏幕。 慈善拍卖? 她稍微动了些歪心思。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蓝湾皇冠酒店慈善拍卖活动,一搜就看到一条骂的: 【草了,老子自己都吃不饱饭了,还得看着这帮老爷把钱送给维特鲁国,神金!他妈的到底是谁在缴税,天龙人搞清楚没有?!】 刷新一下,这条就没了,显示该用户违反平台相关法律法规。 她刷了刷相关词条,热度很低,而且基本上都是骂的,无有效信息。她干脆关了手机,打开了眼中地图,开始漫无目的地看小地图上的小剧场。 感谢天降的外挂,让她能一手掌握邻里邻居偷鸡摸狗、上房揭瓦、绿帽乱甩绝密情报。 她一眼就从地图上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名字来。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面、却被她早早就标红的名字,此时距离她只有不到一公里远。 ——【洛珩】。 跟在名字后面的状态显示,他此刻的状态是“放松中”。 张清然对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慢慢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这天龙人怎么会出现在蓝湾,还离她这么近……难道是因为慈善拍卖活动? 还真是巧了,刚刚还在想着要靠山,一位社会地位份量足够的大靠山竟然就自己出现了。 她那双如同琉璃珠子般的眼睛微微眯起,片刻后,她毫不犹豫地站起了身,推开出租屋的门走了出去。《 》 4、露头就秒 张清然顺着略有些昏暗的小路,向不远处码头旁的仓库走去。 她看着眼中地图上洛珩的状态。 此人正在一间仓库中,状态放松。他的身边还有一些其他人,估计是他的随从或者保镖,显示紧张状态。 这一放松一紧张,倒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也正常,毕竟和这位大老板在一起,打工人估计都得挺紧张的。 ……是的,洛珩是一位大老板。 准确来说,“大老板”这个词都有点贬低他了。 他手握新黎明共和国最大的军工制造企业“铁水”,是新黎明军工复合体中的巨鳄,无论是在商界还是政界的影响力都相当可怕,甚至一度在阴谋论中被以为是新黎明共和国影子政府的一员。 不少人都认为,是他一手策划并暗中推动了锐沙和新黎明之间的边境摩擦,并参与做局,搅得维特鲁国一直以来大小纷争和武装冲突不断,不得安生。 军工制造企业的头子,怎么听都像是纯粹的战争贩子。 对平头百姓和前线人员们来说,战争是绞肉机;而对洛珩来说,战争是印钞机。 ……没错,就是这么一个听起来人设就很反派,一手黄金一手屠刀的家伙。 这人出现在蓝湾倒是不奇怪,毕竟,蓝湾是新黎明共和国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水运发达,上下游产业齐全,铁水有几个军工厂便设在此地。 但深夜出现在码头的仓库里面……难道是在打包货物,准备卖给其他国家枪支弹药?堂堂大老板不至于亲自来做吧。 张清然留了个心眼,倒也没有直接就急吼吼冲进去和人创造偶遇,而是在外围走了两圈。 仓库旁边有人在巡逻,但只有两个人,且巡逻路线特别固定,估计是觉得这儿作为新黎明国内,比较安全。 张清然看着眼中地图,很快找准了路线和空档,轻轻松松避开了巡逻,来到仓库旁。 她竖起耳朵听仓库内的动静。 一个低沉的男声用平静的语调说道:“……也确实是辛苦你了,毕竟跟了我这些年,不少累活都得仰仗你,所以……我该赏你点什么呢?” 张清然:这洛珩的声音还挺好听的,所以他这是在论功行赏分猪肉吗? 看起来并不是个危险的场合。 张清然稍微松了口气,她还想继续听,但不远处却传来了狗叫的声音,汪汪个不停,完全打乱了她偷听的节奏。 张清然:……不是,你在狗叫什么啊! 她看了一眼眼中地图,狗叫的居然是附近一条经常被她投喂的流浪土狗大黄豆,估计是目击到有人在码头抛尸,大黄豆吓着了,一个劲叫。 巡逻的人也已经靠近了,她不能再继续停留了。寡头近在眼前,抓住机会,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上啊,张清然! 她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干脆直接走到了仓库门旁,一伸手就去推开了那扇门,一边推门还一边说道:“您好,打扰了,我听见这边有人……” 她流利的发言刚进行到一小半,便意识到,在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正举着一把装了消音的手枪。 也就是在她开门的一瞬间,扳机被扣下,发出很轻的噗声。 跪在他面前的一个中年人脑浆迸裂,直直倒在了地面上,发出闷响来。 鲜血飞溅,几滴血沫甚至直接溅到了张清然的衣服上。 张清然:…… 仓库里的人:…… …… 洛珩今天晚上心情很好。 他手底下的几个搞情报的狗鼻子还算灵,最近几箱子军火失窃,而带着铁水标记的几杆枪出现在了维特鲁国那群武装分子手里。 倒不是说铁水就不卖军火给外国非政府武装组织了,只要给钱,铁水可不管买家是谁。但这种比较敏感的买家,铁水会把军火上的序列号和铁水标记给抹掉再卖,以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带着标记的枪出现——这明显就是正规流水线上的产品走私过去的。 所谓监守自盗灯下黑,铁水的管理很严,这事儿只能是他们自己人做的。 洛珩不喜欢有人打着铁水的旗号,去做这种愚蠢到可笑的事情。他更不允许有人从他手中偷东西,尤其是军火,和钱。 他查出来这老鼠是谁了,而这老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还以为仗着他对其劳苦功高的些许信任,天塌下来了都有人顶着。 于是,打着最近出了窃贼遂要抽查清点仓库的名义,洛珩把人喊到了这码头仓库里面,随口忆苦思甜了几句,便看在犯事的人也算跟了他好多年的份上,没让人受些琐碎的罪,亲自给人脑袋开了瓢,顺便测试一下新款的枪和消音。 实践证明,新货不错,几乎听不见枪声,实乃居家旅行、暗杀行凶,必备良品啊……价格定高一点吧,销路会很好的。 是啊,人总是管不好自己的贪婪。 他洛珩也是一样,甚至他很清楚,自己才是最贪婪的那头狼。 但可惜的是,大多数人的贪婪程度,与他们尖牙的锋利程度都不匹配。那么下场就只能是被他撕碎。 ……可事情好像没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女孩突然推开了仓库的门,走了进来,正好撞见了他开枪的瞬间。 ……真可惜,今天从码头被扔下去的尸体,恐怕得有两具了。或许外面两个站岗巡逻的人也该换换了。 他的这位死去的下属也不亏,这女孩儿长得倒是漂亮得让人眼前一亮,黄泉路上也能做个伴了。 ……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的。 不是,什么意思?露头就秒是吧? 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尸体倒地发出闷响,与此同时,洛珩的其他随从瞬间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张清然,只等着洛珩一声令下,她就能物理意义上的脑瓜子嗡嗡的。 眼中地图上也多了一具灰名尸体,配合上洛珩名字旁边【杀意旺盛】的状态,真是惨绝人寰。 ……这就是报应吗?! 果然害人者人恒害之,她就不该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傍大款攀关系,这下好了吧! 不需要教皇国把她抓走,今晚她就能灌上水泥尸沉大海了,一劳永逸啊,怎么不算是找到新出路了呢? 张清然人都麻了。 ……不是,合着你们大半夜的跑仓库里来就是为了杀人?而且这杀人犯从头到尾都是轻松的状态,周围人也都仅仅只是紧张状态而已,那个被杀了的倒霉鬼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来这儿挨枪子的是吗! 你老板对你有了杀意,你自己不知道吗!但凡你恐慌一下、紧张一下,她都不至于这么傻不愣登闯进来! 还有这姓洛的,你刚刚还在说要赏别人,你的赏赐就是一颗子弹?! 哈哈,比起被凌迟,好像一颗子弹确实算得上是赏赐了捏。 好了,下一个要被赏赐的就轮到她张清然了。 真好,张清然连墓志铭都想好了:此人死于战争之王给的见面礼——一颗自研自产的子弹。 张清然在这一瞬间,肾上腺素弹射起飞,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说时迟,那时快,她意识到自己发呆了足足一秒,而眼神则是注视着推开门之后的某个不聚焦的点—— 张清然:“……咦,没有人吗?刚刚还听见,里面有声音的呀……” 她的眼睛瞬间失焦,空洞地从地面上那具正在淌血的尸体上掠过,又空泛地在仓库里“环视”了一圈。 依然是一片寂静。 几个举着枪的人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以为撞鬼了,正想要扣动扳机,却见施施然坐着的洛珩饶有兴致地举起了一只手,制止了他们。 于是他们便放下了枪,等待着指示。 张清然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试探性问道:“……有人吗?拜托,帮帮忙,我看不清楚。” 居然是个盲女? 里面的人面面相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洛珩则是神色明暗不定,目光沉沉,一声不吭看着她。 “有人。”片刻后,洛珩开口说道。 张清然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来,她无法聚焦的眼睛看向了洛珩的方向:“您好,我刚刚在这附近和我的导盲犬走散了……我听见这边有人在说话,想过来求你们帮帮我……抱歉,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你既然看不见,怎么会想要一个人来这里?导盲犬还能走散,倒是头一次听说。”洛珩说道。 他的语调带着笑意,可那笑意有些冷,有些讥嘲。 好好好,好致命俩问题,果然临时乱想的借口就是漏洞百出,他肯定没信。果然电影里演的都是假的! 张清然小脑都萎缩了。但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这人没立刻杀她,只能说明他就是想看她演,她必须得演下去,不然死得更快! 她露出了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来:“就是因为看不见,平日里被家人看护太过……我以为有了大黄豆就能自己出来溜达的,所以……” 她脸上露出了黯然之色。洛珩没什么表示,旁边的其他随从们皆是露出了或多或少的同情之色来。 哎,这么漂亮的姑娘,眼盲了也就罢了,恐怕家里的人的过度保护也会让她很苦闷吧。偶尔一个人跑出来,还遇上了眼下这么可怕的事情。 “大黄豆?”洛珩说道。 “是狗狗的名字。”张清然说道,她眼睛没有焦距,却依然亮如晨星,“很乖很好的狗狗,我陪着它长大,它便保护我,没人会不喜欢它的。” 大黄豆,拿你的名字编个故事,看在我时不时摸你脑袋的份上,别跟我见外! 她说到这些话的时候,同时瞥了一眼地图上洛珩的状态。 ……他居然心情不错?而且,好像比刚才心情更好了一些。 好好好,有戏! “你喜欢狗?”洛珩说道。 张清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但她脑子快速运转,在短短零点零一秒内做出了判断,果断点了点头道:“您不喜欢吗?” 洛珩笑了笑。他的笑有些冷,也没有什么声音,只是从鼻腔里喷出了一点微弱的气流来。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数下,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死状凄惨的尸体,说道:“闻到什么了吗?” 张清然怔了下,露出疑惑之色来,但还是说道:“闻?” “气味。” 张清然心里叫苦不迭,我都已经装瞎了,你还要我怎样?非要我说我闻到了血腥味、脑花腥味还有尸体失禁之后的屎尿味吗?《 》 5、你是真的狗 ……她能不能说她感冒了鼻炎犯了什么都闻不到啊,哈哈。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有些不太好闻的味道,铁锈味之类的……您是在清洁仓库吗?” 洛珩一动不动地盯着张清然,他站了起来,身高接近了一米九,长风衣套着西装,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上依然握着那把装了消音的枪,一步步走到了张清然面前。 他那昂贵的鳄鱼皮鞋就这么在满地的血浆上踩了过去,他毫不在意。他的面容隐匿在背光中,神色晦暗不清,垂着眼看着眼前的女孩,将她笼罩在自己身躯投下的阴影里面,密不透风。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面容轮廓柔软,神色无辜,肤色白皙,沾了点血的猩红,却更显出了些许纯洁之外的艳丽之色来。 大概是因为紧张,她的额前有细密的汗,汇聚成晶莹的汗珠流淌下来,与血珠融在一起,晕开一抹殷红。 洛珩专心看着那抹殷红,就像在欣赏什么珍奇玩物。 张清然:……我超!一米九双开门!一拳下来我也别抢救了,直接进停尸房吧!而且你为什么在地图上状态变“兴奋中”了啊,我特么害怕成这样了让你很激动吗?! 洛珩举起了手中的枪,枪口对准了她的眉心,手指已经按在了扳机上,缓缓扣下。 他一动不动盯着她,显然是在看她的反应。 有几个人这辈子能体会到被枪指脑袋?这极限的压力就这么直直摁在头上,换个人来估计已经腿软倒地涕泪横流尿裤子了,尤其这枪刚刚才杀了一个人,尸体都还热乎着。 张清然也已经快要疯了,不是,大哥你连瞎子都不放过啊! 她想要不干脆一脚踹这人两腿之间让他鸡飞蛋打算了,反正都是死,死前留下一点战绩,去了阴间也能扬眉吐气,没准能混个编制去地狱里专门负责折磨人呢! ……当然,这也是只能想想。 实际上,她动都不敢动,生怕破了功,让人知道她是装瞎——尽管,她感觉洛珩已经知道她是在装了。 但他没点破,她就继续演。现在他才是导演。 她吓得要死,声音却依然平稳到连她自己都诧异:“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如果你们在忙,不用管我的。其实我刚刚已经和家里人通过电话了,他们马上就到。”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我不是一个人,我背后是有人的,他们马上就到。 洛珩眼里有了些笑意,他看着在枪口之下神色半点没变、甚至眼睛都没抬一下的女孩,那笑意中显然多了些许欣赏了。 临危不乱,不论她是不是真盲眼,作为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而言,这胆识和冷静程度,已经很出乎他意料了。 “我带你去找大黄豆,不麻烦。”洛珩说道,他的声线本来就低沉,又刻意放得柔软了些,像是诱哄,“来,我牵着你。” 张清然两条宽面条泪往肚里流。 ……别啊大哥,你就把我放出去就行了,别带我去别的地方,咋个,想换地儿处决是吗? 临死前还要牵手,真是臭不要脸! …… 夜色下的蓝湾,不愧为其新黎明共和国第一大城市的美名,也不愧为世界第一旅游胜地。星子悬空,皓月布白,倒映黑海,波光粼粼,时不时还有白鸥自光影交叠的港口上空盘旋而过。 如此海边美景,张清然无福消受。 ……毕竟,她现在是个“瞎子”。 是个瞎子也就算了,旁边还有个拿着枪的一米九壮汉,眼珠子就像粘在她身上似的死死盯着她的脑袋。 盯着她脑袋的,除了洛珩的眼睛之外,还有他手里黑洞洞的枪口…… 虽说洛珩此人确实有一副养眼好皮囊,但张清然现在是瞎子,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光明正大欣赏男色。他也确实牵着张清然,也幸亏他带着黑色皮手套,不然他肯定就能察觉掌心里这小手在不停出冷汗。 张清然:哈哈,我倒是想不出啊,但这汗腺不听我使唤啊,我说我湿气太重了你信吗?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死神就跟在身后,没空伤春悲秋,张清然指定要在这海边吟诗一首,以表达此刻操蛋的心情。 “你怎么看起来有点紧张?”洛珩说道。 张清然:……大哥,你先把枪收起来,我们再好好聊行不行? 答案当然是不行。 张清然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因为我有点害怕。” “害怕?怕我吗?”洛珩说道。 张清然没说话,只是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洛珩。这突如其来一个动作让洛珩险些没反应过来,枪口差点就捅到张清然鼻子了。 他有些诧异地后退了半步,将枪口微微向下,目光依然紧紧注视张清然。后者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他的动作似的,一双湿润美丽却无神的眼眸往着他大致所在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不,我只是……很少像现在这样,脱离了家人的保护,一个人到陌生的地方来。” 她似乎是有些歉意,接着说道:“抱歉。” 洛珩语气平淡:“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因为麻烦了你,还让你误会了。”张清然说道,“平日里麻烦家人已经很不安了,这次任性跑出来给别人添了麻烦,实在过意不去。我以后不会再这么调皮了。” 大哥,你接受到我的投降信号了吗,你看见我高高举起的白旗了吗?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很愧疚,我很抱歉,我再也不会看到你的名字就跑过来创造偶遇了! 洛珩笑了笑,说道:“你的狗就在不远处了,来。” 说着便继续牵着张清然走路。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跟在他身后。 洛珩这次没有继续拿着枪,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就只是拉着张清然,一步步朝着码头走了过去。 张清然:……狗怎么可能在码头啊,那声音分明就是另一个方向过来的,我是瞎子我不是聋子啊! 然而洛珩完全不给她逃离的机会,一只大手就像是铁箍一样把她攥死紧,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且张清然根本不敢有任何挣扎的意思,免得被他察觉后一枪爆头。 不过到了此时,张清然反而也平静下来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死就死了,大不了变成鬼,躲他床底下天天吓唬他。 很快,她就被洛珩抓着来到了海边,两人在码头边缘停了下来,只要再往前半步,张清然就会直接坠入海中。 于是她停下了脚步,一动都不敢动。前进一步是死,被拆穿谎言是死,淹死太痛了还不如被一枪爆头呢! 洛珩侧过脸,看着依然双目无神的张清然:“怎么不动了?” 死到临头无法嘴硬,真的开始慌了的张清然:……不敢动,根本不敢动! 洛珩见她沉默,便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清然。”张清然说道。 “不错,张清然,你很不错。”洛珩说道。 到了此刻,居然也没有一点表情上的破绽。就连他,都险些真的要被骗过去了。 张清然迷茫地看着他:“您说什么……?” 洛珩冷笑了一声:“到了此刻,依然还在装吗?那不然,你再往前走两步吧,你的大黄豆就在前面了,我不骗你。” 张清然看向面前黑漆漆的海面。 冰冷潮湿的海风刮得她几乎要站立不稳,若非洛珩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开,她早就转过身逃离这危险的边缘地带了——她恐高啊,可恶! 知道再也装不下去了,张清然叹了口气,惨笑一声,无奈说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洛珩没回答,只是保持着有些冰冷的微笑,一动不动盯着她那双已经恢复了神采的眼睛。 发不发现,有什么所谓?就算她真是个瞎子,他也不会给她留活路。 况且,猎物有什么资格问猎人问题? 他的目光慢慢向下,看着一颗晶莹汗珠顺着她纤细而优美的脖颈,流淌而下,隐没在衣领下那片看不清晰的白皙中。 很奇怪,但他确实忽然感觉到了饥饿。 “我并不想掺和到你们的事情中去。”张清然见他不回答,也不恼,她有些怅然地看着深不见底的黑色海面,“我确实是来找狗的,也确实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看见它……只是没想到撞见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你放我走,我绝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少编故事。谁派你来的?”洛珩却说道,“锐沙情报局?还是维特鲁国?或者我换一种说法——是吴锐,还是苏素琼?” 两个总统候选人的名字让张清然心脏都缩紧了,随后便是怦然的心跳声如在耳畔擂鼓般轰然炸响,她只觉血液沸腾,于此生死关头,一瞬间抓住了暴雨夜的电光,让她几乎因兴奋而颤栗。 她想,今夜这险确实是值得冒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一扇门已经开启了,她只要能活着迈过去,一切都会不一样。 方才洛珩在仓库里没有直接对着她开枪,说明她已经迈过去一条腿了,她只需要再撑一下,再撑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清然说道。 洛珩眯起眼睛笑,声音却依然低沉冰冷:“是吗?那看来你确实是没有什么价值。你如果是他们派来的,哪怕只是谎称——我都能让你多活一会儿。” 张清然平静地摇了摇头:“既然死局已定,多活一会儿又能如何呢?” 洛珩闻言,手中的枪口指了指海面:“你倒是洒脱。那么,你是自己跳,还是我踹你下去?” 张清然:……啊啊啊你个死老登,你铁了心要我死?《 》 6、我问你好笑吗? 张清然似乎是真的害怕了。她的眼里迅速积蓄起了雾气,却不敢再直视洛珩,而是侧过脸看向海面。她眨了眨眼睛,一滴极小的泪珠便要掉不掉地挂在了睫毛上,被海面倒映的月光和星光一照,晶莹剔透。 洛珩的目光落在那泪珠上,却似乎不为所动,继续冷酷倒计时:“三、二……” “……你喜欢狗吗?”张清然忽然出声说道。 洛珩:“这是你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只是觉得,在我说起大黄豆的时候,你好像很感兴趣。”张清然声线还带着些颤抖,但却强撑着勇气,用尽量平稳的声线说道,“它真的是一条很好的狗。能不能劳烦您在我死后,将它寻个好人家送养?” ……死到临头了,居然想着那条狗?洛珩眯起眼睛,看着张清然睫毛上依然挂着的泪珠。难不成,这眼泪是为狗而流? 真是可笑。 洛珩嗤笑了一声:“你觉得我这么闲?” “您很忙。”张清然说道,“但您有很多下属,只是安置一条狗而已。抱歉……它没有什么秘密可以泄露。您帮了我,我死了,做鬼了,也绝对不来找您报复。” 洛珩沉默了。 他那双显得冷酷的灰蓝色眼睛盯着张清然,片刻后,他松开了攥着她的手,从大衣的衣兜中掏出了一个药盒。 张清然:……不是吧大哥,别搞我啊! 事实证明,洛珩就是要搞她。他取出了一枚白色的药片,递给了张清然说道:“吃了。”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接过来一口闷了。 “不问问是什么东西?”洛珩说道。 张清然摇了摇头:“我命都在你手里,问不问有什么区别呢?” 洛珩笑了笑,这下他的笑容里确实满是欣赏了:“是毒药,不过暂时不会发作。你该庆幸我今天死了一个下属,所以我需要招个有用的新人。” 张清然怔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你很不错。”洛珩说道。 从闯进仓库开始,她的表现就让他很满意——很少有人能在接受了如此大视觉冲击的情况下,在那么短时间内想到装瞎这个办法,还能如此镇定地面对着一屋子杀人犯把戏演下去。 很奇怪,一个小姑娘,哪来的这么强的心理素质? 洛珩说道:“你很不错,恐怕锐沙情报局的寻常特工都没这么有本事。” “……所以你才怀疑我是其他人派来的。”张清然说道。 一开始,洛珩确实是这么想的。可他很快意识到,这逻辑不通。 今夜他可不打算执行什么秘密计划,而作为一个素质过硬的特工……张清然有什么必要公然闯入他教训手下的现场呢,难道是想迫不及待暴露自己? 所以,要么这一切全都是张清然演出来的,她突破了洛珩的保密防线,得知了他今晚会出现在码头,并强行闯入,就是为了演这一出看不出收益在哪的荒唐喜剧。 要么,便是她确实是无心闯入,但却是个天生的特工,没经过任何训练,就能有如此恐怖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反应。 而洛珩此刻,正缺少一个像这样的工具。 他倒是不缺能力出众的手下,但眼下他们大多数有任务在身,或者不在蓝湾。洛珩需要一个陌生面孔来为他完成一个迫在眉睫的计划,而眼前这个女孩,无疑是个值得考虑的选项。 毕竟,她拥有一副如此漂亮无辜的皮囊,又能有着如此机敏的急智…… 至于她目击了他杀人,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情了。洛珩杀的人可不止这一个,有人起诉过他吗?或者说,有人成功过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张清然。”洛珩说道,“为我办一件事,如果成了,我给你解药。” “……如果没办成呢?”张清然说道。 洛珩冷冷道:“我可不喜欢在做事前考虑失败后果的人——你会给自己留后路吗?我不会。” “想来你是从没有失败过。”张清然说道,“可我失败过很多次,因为我很弱小,大多数时候我都在赌运气,就像今晚。运气可不会永远站在我身边,所以我永远会考虑失败的后果。” “这话倒是谦虚了。”洛珩说道,他伸出手,捏住了张清然的脸,稍一用力,便能将其完全掌控在手心里。他看着她显露出错愕的面容:“你可不弱,你的资本比大多数人都要多得多。基因真是个好东西,这皮囊让你天生就比别人多了一把武器。” “但上帝是公平的,有了容貌就没了智商。我怕坏了你的事。”张清然说道。 张清然:……我说我小学都没上完你信吗,但凡我有点文化也不至于端盘子。我是文盲九漏鱼,呜呜。 “谁说有容貌就没智商?” “……很多人。” “嫉妒罢了。”洛珩覆盖着皮手套的手指从她眼眸上轻轻擦过,将那颗极小的泪珠连带着脸上溅到的血迹擦去。 她有些惊慌,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那睫毛便从他指腹上擦了过去。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种满足感,就像是心底的痒处也终于被那纤长的睫毛轻轻挠了过去似的。但只是轻轻挠了挠,并不足够,甚至让那饥饿感更加明显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戴了手套。 “更何况,今晚你也不是在赌运气。”洛珩说道,“换作其他人来,没准你今晚还真能蒙混过去。” “依然是运气。”张清然说道。 “不完全是。”洛珩说道,他松开了她,“走吧,我带你去找大黄豆。” ……说实话,以他这气场和相貌,一本正经喊“大黄豆”这名字总有点违和感和滑稽,但他本人似乎不太介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张清然侧过脸问跟在身后的他:“你要我做什么?” 洛珩说道:“不急,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 张清然没再说什么。她想这厮恐怕还没有完全信任她,估计后续还得去调查一下她的身份,确认没问题了,才会和她谈到他那了不起的神秘计划。 然后他肯定就会查出她实际上是从教皇国逃过来的黑户,身份证上除了名字之外全都是假的——身份证上还写了她二十八岁呢,实际上她才二十一岁。 这要是换了任何一个国家,恐怕洛珩都会怀疑她是个间谍。但教皇国是个例外…… 教皇国搞孤立主义,外交非常佛系,基本上不太搞间谍这一套。 而且这个国家因为过于严苛的戒律,和一直以来被诟病的政教合一集权问题,导致边境地区每年都有无数“向往自由”的人试图越过新黎明共和国国界线,甚至已经形成了产业链。而张清然的那张假的身份证,就是靠着产业链拿到的,以洛珩的势力,这一查就查到了。 哪家间谍会靠着边境偷渡产业链来搞身份证,憨豆特工吗?这多多少少有点幽默了…… 如此一来,洛珩反而会更加信任她。毕竟,她可是个从教皇国来的无依无靠的偷渡客啊,多大一个把柄,简直比毒药更靠谱呢! 两人不再交谈,很快便在一无人的路口寻到了大黄豆。这只通体金色毛发的大狗正在墙角边嗅来嗅去,似乎是在寻一如厕的妙地。 注意到张清然来了,大黄豆立刻认出这是经常在路边对着它嘬嘬嘬、还会喂它吃肉的好心人,立刻撒着欢跑了过来,汪汪叫了两声,就要往张清然的怀里扑。 它这么配合,让张清然感动死了,心中已经把大黄豆看作了半个救命恩狗,蹲下身抱住了大黄豆。 这狗子的冲击力可不小,张清然直接被撞到在地上,无奈承受大黄豆口水四溅的舌头攻击。她被压得喘不过气,只能咯咯笑着说道:“好了,好了,大黄豆,快下来,我要被你压死了……唔……” 洛珩站在一旁的路灯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从怀中掏出了烟和打火机,慢悠悠地点上,慵懒依靠在路灯旁吞云吐雾了起来,神态稍微放松了一些。 张清然好不容易站起了身,便用力抱着大黄豆的脑袋半跪在地上。她很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成功稀里哗啦哭了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喜悦,说道:“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大黄豆……下次别再乱跑了……” 大黄豆不知道她在哭什么,只知道她很难过,于是就去舔她的眼泪,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洛珩一声不吭听她哭,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很烦躁。 刚刚差点被他杀了,不哭。现在抱着狗了,哭个不停。 他向来是很烦有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但这女孩到目前为止遭遇的苦难,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命运的戏弄和他的冷酷残忍。 或许她说得对,像她这样的人,运气、或者说命运的垂青,比自身的努力要重要得多。 这样的事实让他有些不快,于是将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丢在地上踩灭,丢下一句:“三日之内,我会联系你。你最好寻个辞职的理由,如果后续我真要用你,现在的工,就别做了。” 他话音落下,张清然便有些茫然地抬起一双泪眼看他。 也就在此时,一辆黑色瑞嘉利亚轿车在洛珩身边停了下来,随从们都走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纷纷摸不着头脑。 洛珩停顿了一会儿,到底是没能彻底无视张清然的情绪掉头就走,干脆随手从钱包里掏了张支票,随手写了个数字,递给张清然:“拿着。” 张清然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支票接了过来,低声说道:“谢谢。” ……好吧,她其实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的。 按理说,这会儿她应该怒喝一声“狗大户!谁要你的臭钱!”然后抱着大黄豆潇洒走人,留得这帮坏人在夜色中从目瞪口呆到向她致敬,狠狠出口恶气。 谁吃你这套萝卜加大棒啊,真有这个好心,你倒是把我肚子里的毒药撤回啊! 但转念一想,凭什么不拿啊,这是精神损失费和吃药健康损失费,这是她应得的! 都挨了一棍子了,还不吃萝卜,那不是白挨了吗? 洛珩见她拿了,便也没再说些什么,点了点头便上车走人了。张清然看着他走远了,低头看了眼手里支票上的数字,险些没能绷住脸上的表情,彻底扭曲疯狂。 ——这随手扔给她的一张破纸,是她一整年的工钱,一整年啊! 本来她都已经想好了这笔钱的用处了,现在她又犹豫了——这么一大笔钱,给自己留下那么一点儿,买台新电视都是好的啊! ……不行,不行,张清然你给我排除贪念!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许贪! 良久,她还是含泪兑现,然后去了离她家最近的一家福利院,将钱捐了出去。 张清然:朕的钱!他们全拿了,朕一毛没有,还要朕感谢他们吗! 那福利院的值班人员都傻眼了,一般捐款的都是些狗大户,这张清然他们也认识,就是附近一家餐厅的小服务员,怎么着还能把自己一年的工钱给捐出来的?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舍己为人、纯良至善、佛光满堂、圣母再世的大慈大悲精神啊! 于是,在那天夜里,福利院值班人员看着散发圣光的张清然,含泪为她拍了一张光荣捐款留念照。 拍立得的照片被拿在手上,值班人员:“清然,你怎么不笑啊?” 张清然:……笑?我为什么要笑?我生来便不爱笑!而且你为什么要我笑?我很好笑吗?我问你好笑吗!? 姓洛的,你最好是派人在监视我,并精准得出我张清然是个不慕名利心怀大爱的好女人的结论。 不然我跟你没完!《 》 7、苦啊,打工人 张清然在心里狠狠怒骂了一通,从地骂到天,把洛珩在脑子里扎了一千根针,这才稍微平息了一下怒火。 当然面子上肯定不能这么说,遂张清然露出忧虑之色道:“想到这些孩子们没了父母,国家财政状况也不如以前国力最鼎盛的时期,也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给他们提供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唉……可惜我只是个平头百姓,也就只能为孩子们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了,希望福利院在下一个经济寒冬到来时能轻松一些。我这点钱很少,哪怕只是能多让一个孩子过得好一些,那也是值得的呀。”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顿时感动到嗷嗷直哭,给了张清然一个大大的拥抱:“呜哇,清然!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好人已经很难见到了,这个冷酷自私充满勾心斗角的世界里,也只有你的灵魂还留着一丝暖意!愿这个世界善待你,我的朋友!” 张清然:……这个世界不反复捶打我至肉质q弹就不错了,害搁这善待呢。 ……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 另一边。 蓝湾皇冠酒店的顶层,洛珩坐在落地窗旁的泳池旁,坐姿懒散,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只围了条毛巾,露出结实的腹肌。 他一只手玩着手机,另一只手夹着一支雪茄,悠闲地吞云吐雾,尽职尽责地提供着二手烟,为破坏公共环境做出了卓越贡献。 此处是蓝湾不对外开放的绝景之处,白日时泳池映着碧空澄澈,夜晚则揽尽不夜城的风光。 他的身侧不远处,站着一西装革履墨镜哥,正向他汇报着。 “根据确切情报,下周的慈善拍卖会邀请了苏素琼、吴锐和盛泠,但只有盛泠和吴锐会亲自出席,苏素琼无法亲自到场,但她会派遣一位重要的政府要员参加,目前还未确定人选。” “咱们的总统女士还真是好大的架子……那几个老朋友呢?”洛珩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 “目前只有陆与安确认会来。”墨镜哥说道。 洛珩脸色在波光粼粼的水纹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森,他吐出一口烟雾来,半晌后才说道:“确认会来,这么等不及吗?” 墨镜哥不敢多话,只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洛珩站起身,走到了顶层的栏杆旁边,低下头看着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蓝湾:“傅竞啊,这繁华的都市让他们忘记了,新黎明共和国的国本到底是怎么来的……泡在蜜罐子里的生活,让他们骨头都酥软到不成样子了。” 被点名了的墨镜哥傅竞同志大气不敢喘,只希望这位老板废话少说点,让他好赶紧离开这儿,免得一会儿万一老板没拎住毛巾,被他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墨镜哥只觉得眼珠子一凉。 苦啊,打工人,苦啊! “锐沙联邦那边,有没有什么动向?”洛珩说道。 “……我们确认锐沙情报局已经在蓝湾部署了不少有代号的间谍。” “不少是多少?”洛珩说道,“我要确切数字。” “还在探查中,但不会低于十人,并且,根据我方截获的密函,‘深秋’也潜入了蓝湾,恐怕就是为了明年大选一事。” 深秋——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锐沙联邦情报局的一号特工,大到暗杀爆破、小到窃听撬锁,无所不能,堪称是詹姆斯·邦德堂堂精神传人——黑化版的那种。 此人业务水准之高匪夷所思,堪称传奇,暗杀、渗透、伪装各个技能点满,即便是洛珩,听到深秋这个代号的时候,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们有很大概率与吴锐勾结,目前吴锐的民调支持率上涨太快了,很有可能背后有锐沙联邦在暗中推动。不然,按照共和联盟自己的实力,吴锐的支持率是不可能涨这么快的。但我们目前没有发现确凿的证据。” 洛珩闻言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海边略有些粗犷的风刮在他脸上,将他原本湿漉漉的头发吹得半干。 确凿的证据……这东西有多难搞到,洛珩心里门儿清。吴锐所在的党派共和联盟那帮人也不全都是傻子,隔壁一直都在给他洛珩添堵的友邦锐沙联邦的情报部门更是滑不留手,确凿的证据早就被他们销毁到连根毛都找不到了。 但只要不确凿的证据足够多,能够说服民众…… “总统候选人与锐沙联邦勾结”一事,就会立刻被冠以叛国的罪名,被悠悠之口审判。 洛珩可不希望下一任总统是锐沙联邦出力送上共和国权力至高宝座的——锐沙联邦已经被边境摩擦给闹麻了,他们想要和谈,想要重新划定领土。如果让吴锐上位,作为回报,边境那块地上有价值的产业肯定会给锐沙拿走一大部分。 领土倒是其次,若是这边境摩擦不接着打,铁水怎么赚钱呢? 洛珩说道:“张清然那边呢?” ……他原本想说“那个女孩”,可神奇的是,他居然记住了这个与他相处不过十来分钟的女孩的名字。 既然记住了,便脱口而出了。在那一刻,他眼前忽得又浮现出她强撑着紧张和恐惧的模样,又倔强又可怜。 墨镜哥顿了一下,说道:“张小姐她,昨天夜里去了趟福利院,将您给她的钱全部捐出去了。” 洛珩闻言,微微一怔。 真是奇怪。 他知道张清然绝对是个聪明人,有那样临场反应力和冷静心态的人,绝不可能蠢到哪去。那么她应该就知道,所谓捐钱给福利院这样的行为,是极其愚蠢的—— 那笔钱能有十分之一真的落到孩子们的吃穿用度上,都已经算是福利院上层有良心了。 他们的报销单子上,就连一袋最便宜的米,都能按照市场上最昂贵的精米价格来报。 可她依然这样做了。是因为这笔钱没有更好的去处吗?还是说,哪怕有十分之一落到了孩子们头上,她都满足了呢?毕竟,她大概认为自己没命享受那笔钱了吧。 洛珩沉默片刻后道:“背景调查了吗?” “是的。”墨镜哥说道,“我们查到,她的身份是假的。身份证是由北边国境线那儿一个专门帮教皇国的偷渡客造假身份的小团队那儿买来的,那小团队半年前已经被抓起来了,就关在咱们铁水的监狱里头。” “她是教皇国人?”洛珩眯起了眼睛。 “是的,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墨镜哥说道,“偷渡的教皇国人一旦被遣送回国,就会面临指控。这或许是个能拿捏住张小姐的把柄。” 洛珩不置可否,问道:“然后呢?” “……她来到蓝湾之后,一直都在海湾好味餐厅做服务员。”墨镜哥接着说道,“她每日生活两点一线,很少会有其他活动,社交圈狭窄,基本仅限于邻里之间。根据我们的判断,她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偷渡客,不是其他国家或势力安插的间谍。” 毕竟,间谍都会积极参加社交活动,扩大交际圈,以接触到更多目标人物,获取更多情报。 而张清然则明显没有这个意思。她一个偷渡客,藏起来都来不及,还到处去露脸,生怕被查得不够快吗? “所以……”墨镜哥说道,“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洛珩没说话。 他忽然想到,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能一个人独自跨越教皇国和新黎明共和国的边境线,跨越过大半个共和国,从最北方来到最南方的蓝湾,这其中的艰难险阻和酸甜苦辣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或许便能解释,她为什么会有这等急智和冷静心态,因为,她大抵是遭遇过更可怕的事情过的。 洛珩不由得思索着,如果他是在张清然的那个位置——如果他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独自一人,在几乎身无分文、还带着一个假的身份证的情况下,是否有能力做到她的地步。 他很快得出了结论。 ——很难。 这与实力无关,这是要看运气的,尤其她还有一张那么漂亮的脸——那或许是优势,但对一个孤女而言,那也同样是催命符。 这样看来,至少张清然来到新黎明共和国之后,她的运气都算得上不错。 ——直到她遇见了他。 洛珩心里很清楚,从他们遇见的那一刻起,这个女孩的好运戛然而止,命运也已经发生了转变。而他接下来要她去做的事情,更是很可能会给她带来灾祸。 ……又或者是机遇,谁知道呢?只能看她自己的运气和造化了。 洛珩的思维止在了这里,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烦躁。 运气、运气、运气。他居然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内几次想到了这个词,这个他向来认为是个笑话的词。洛珩厌恶概率,也厌恶一切将失败归咎为运气不好的人。 没有努力将成功率提高到百分之百,本就是计划者的愚蠢和失职。 他将这略显烦躁的情绪压了下去,看向自己的下属,说道:“去找到她,让她把工作辞了,搬到酒店来。明天中午之前把这些事办完,然后让她来见我。”《 》 8、经典三流特工片 张清然向来认为,自己是个乐观积极、健康向上的好人。她始终坚信,无论遇到什么操蛋的事情,她都能笑着面对。 因为这就是生活。 但再一次见到洛珩,听了他的要求之后,张清然还是悄悄地、无人在意地破防了。 张清然: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尸体有点不舒服,先走了哈。 见到这位军工巨鳄的时候,他正在总统套房的办公室里头擦枪——正经擦枪。见张清然走进来,他抬起眼看了看她,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枪往办公桌上一拍。 张清然险些被吓得一个激灵,还以为这家伙回过味来了,要一枪毙了不怀好意的她呢。 而洛珩则是看着她一张小脸刷白却依然强装镇定的样子,颇感有趣,满足感再度浮现,让他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说道:“这会儿胆子怎么就变小了?” 张清然心道,你把枪给我,让我撤出五十米开外,然后再看看我胆子大不大。我能一枪打爆你狗头。 这话当然不能说,她已经看过地图了,这蓝湾皇冠酒店里面布置了大量的保安,她要是敢和洛珩动手,先不说会不会被洛珩一拳打飞,这些保安就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一边吃一边走。 于是张清然说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洛珩让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随后从抽屉里找出了几张照片,慢悠悠地走到张清然面前,丢给了她。随后,他又拿起了枪,坐在张清然的面前。 张清然很想说咱们有话好好说,枪先放下,但她不敢。 她只能先把照片拿起来,一看,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性的照片,长相嘛……还行。属于拍电影演个男花瓶,能勉强让人觉得值回票价的级别。 身为颜狗的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忍不住还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看洛珩。 ……嗯,还是洛珩帅一点。 不得不说,虽然洛珩这人有点狗,但他的长相还真是人模狗样的。那天夜里看不清楚,也不敢看。后来张清然还特意去查了点他的资料,但显然洛珩不是个喜欢抛头露脸的人,搜遍全网也没个正面照,她只能遗憾背手离场。 现在面对面见着了,那视觉冲击力还是挺强的。 眉如墨画、斜飞入鬓、英气勃发;目若朗星,面庞轮廓分明,骨相如雕;他的眼眸也并非是那夜里看见的灰蓝,而是带着些蓝的绿色,眸光幽冷,如同野兽般注视着她。 张清然:……三十好几的人了,看着气质还挺食肉系。果然男人不婚才是保持青春的秘方啊。 她像是因这对视感觉到了些许不适和局促,移开了目光,说道:“这是谁?” “你的任务目标。”洛珩说道,“下周有场慈善酒会,我会找人带你进去。我的人会创造机会让你们见面,你去勾引他,然后想办法从他的电脑上拷贝一份文件。” 张清然用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我?” 她的抗拒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洛珩:“不愿意?” 张清然非常谦逊:“洛总,您开玩笑了,我不会勾引人。” 洛珩抬起眼,目光从她微微凌乱的发丝滑过,停留在她白皙如瓷的脖颈处。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看到的场面,那抹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的殷红便再次于他眼中漫开,让他呼吸变得沉重了一些。 女孩像是感觉到了他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目光,眉头微微蹙起。 洛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些沙哑:“无妨。” 她不会勾引又如何,这漂亮的、无辜的模样,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与不经意的神色,就已经足够替代勾引这个技能了。 ——天赋异禀。 即便是赵深那样不知见过多少美人,表明清高的好色之徒,见到她,恐怕都难以移开目光。 “任务目标是共和联盟目前的党首吴锐的竞选团队财务经理,名叫赵深,此人不贪财,却好色。”洛珩说道,“你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只需要拿着这个——” 他将一个黑乎乎的、拇指大小的u盘放在了茶几上。 “将破解u盘插入到他的私人电脑中去,u盘内的程序会自动复原电脑中被删除的资料,并拷贝。完事之后,把u盘交还给我。如果你被发现了……”他顿了一下,“当然,如果我是你,不会让自己失败的。” ……失败了就是死。她不体面,有人会帮她体面。多简单一事。 张清然迅速理清了任务目标。 ——找到赵深,勾引其人,进其房间,趁其不备,破其电脑,拷其资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这也太经典特工商业片了吧,真的假的。 张清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可以知道具体是什么资料吗?” 洛珩眯起眼睛,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无规律地敲击着。他看着张清然,良久后开口道:“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若是真想对我好,你会让我参与这种事吗?”张清然说道,她垂下眼看着那u盘,“我只是想做个明白鬼。” “你就这么笃定自己会死吗?” “我不会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这样命运降临的时候,也就不会太失望。无论成功与否,你都不会放我走了。不然,你也没必要让我辞职了。” ……天知道餐厅老板看到她辞呈的时候那表情有多五雷轰顶。 他声泪俱下问张清然,是不是因为那天他选择息事宁人、让张清然心寒了,还再三保证下次遇到欺负她的客人直接一脚踹出去,让张清然好一番解释,才不情不愿放她走了。 洛珩笑了笑。 小姑娘心里门儿清啊,只要掺和到这件事情中去,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逃离了。 那么“知道越少,对你越好”这句话的前提,也就不成立了。 “但你还是来我这儿了。”洛珩说道。 “……作为对你给我的那笔钱的感谢。”张清然微笑了一下,“况且,你将任务更具体地告诉我,我执行的成功率也会更高。” 洛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似乎是被她说服了,又或许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他说道:“你知道吴锐吧?” “共和联盟党首,下届总统候选人。” “他最近的民调支持率上涨相当快,原本,苏素琼和盛泠是下任总统的角逐者,现在却被吴锐横插一脚。” “……听起来似乎确实有些奇怪。”张清然语气平静地说道,“共和联盟原本支持率不够,能获得的竞选资金也有限,在没有明显外界舆情变化的情况下,吴锐民调支持率上涨这么快很不合理。所以,他们一定是有了其他资金来源……而你认为这个来源有问题,所以要我去拷贝他的竞选团队中财务经理电脑中被删除的数据。” 洛珩听了张清然的话,眼睛陡然爆发出光彩来,他依然懒懒散散靠在沙发里,却双目炯炯地看着她说道:“你懂这个?” “只是知晓一些规则。”张清然说道。 洛珩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不错。” 确实不错,他有点舍不得把她当作一颗不重要的棋子,随意挥霍了。看来,即便他不说,她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对于一个从未涉足过政治的人而言,这是一种敏锐的天赋。 吴锐和隔壁的锐沙联邦国有勾结,他与锐沙大使私下见过好几面了,从锐沙那拿了不少好处,洗钱洗得热火朝天。 洛珩清楚得很,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这可是天大的政治丑闻。 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似是嘲讽、又似是感慨的笑容来:“我们都不会希望看到一个资金来路不明的人,成为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对吗?” 张清然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洛珩见她点头了,满意道:“所以,你也不必那么抗拒……你在做的,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尽管你其实不是新黎明人,只是个偷渡客。” 张清然听了这话,明显是怔了一下,随后,她瞳孔颤动了一下,看向了洛珩。 数秒后,她浑身放松下来,像是提在胸口的那口气泄掉了。 即便如此,她仪态依然优雅,似乎这个对她而言是个灾难的消息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心理压力。 她只是略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你果然查到了。”《 》 9、安拉胡阿克巴! “我去过几次教皇国。”洛珩说道,“身为世俗国家的国民,我不理解你们的宗教狂热。” 张清然无奈地笑了笑道:“人总得给自己的人生找个目标。对教皇国国民而言,虔诚信仰圣辉,洗涤自身罪孽,就是他们的目标。” “你也有虔诚的信仰吗?”洛珩说道。 张清然心道,我若是有虔诚信仰,早就抓着炸弹冲上来,大喊一声安拉胡阿克巴,然后抱着你个狗币军火贩子同归于尽,为民除害升入天堂了。 但是她怂,她不敢,她可惜命了。 所以她只是露出了一幅“我深有苦衷”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失去了信仰的教皇国人,”洛珩说道,他意义不明地从鼻孔里短促地出了口气,像是在笑,像是在嘲讽,“那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呢?” 张清然:不是,咱们还没聊诗词歌赋呢,就开始聊人生哲学了吗?我其实诗词歌赋还可以的,不信我现场作个打油诗,专门为你写的: 枪炮乱售苍生苦,弹药倾销社稷颠;只念钱财堆似岳,哪怜性命薄如笺。 ……当然,这话可不敢说,不然薄如笺的就是张清然自己的小命了。 她说道:“我没什么远大的目标,攒点钱,买个小房子,带着狗狗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只是这样?” “这已经很难了。” 洛珩微微皱眉。 张清然一看洛珩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卖惨卓有成效,立刻再接再厉道:“……当然,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都怪你个老六,害得我没法实现人生理想了,愧疚去吧你! 然而洛珩看起来却是一点也不愧疚,他脸上的神色忽然变了,变得讥诮了起来,他甚至冷笑了一声道:“张清然,你何必这样装呢?” 张清然:……我靠,大哥,你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洛珩玩弄着手中的枪支,冷冷说道:“你一个人,越过教皇国的边境线,跨越大半个新黎明共和国,来到蓝湾——这故事不错,需不需要帮你投资一部电影?或许能卖座呢。” 张清然说道:“你觉得我是编的?” “我看你是把我当傻子了。”洛珩咔哒一声便给手枪上膛,面色阴沉地看着张清然,“你是不是还想要告诉我,这一切都归功于你的好运气?或者,让我给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吧——你隐瞒了关键信息。” 张清然:……是啊,我说我是超能力者,随地开挂,你信不信? 他当然不会信,所以她沉默了。 洛珩冷笑,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没话说了?” 她看着那枪口,嘴唇轻轻颤了一下,按在膝盖上的手也忍不住发抖了起来。仿佛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再次笼罩在了她的头顶上,如同浓郁的、无法散开的黑色乌云。 她到底是苦笑了一下,颤抖的手软软地落在身侧,像是一下卸了力气:“不,洛先生,我不会归功于我的好运气。” 洛珩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他其实并不在意她说了些什么,他问话的目的,也根本不是为了排除疑点。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无力搭在身侧的纤细白皙的手指,随后慢慢向上,在她不点而朱的嘴唇上停留片刻,又攀上微微有些濡湿的鬓角。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样的细节被张清然看到,她心里暗骂了一声死变态,但面上依然是一幅愁云惨淡的模样:“我不愿意去回想那些旅途上发生的事情……我不止一次在生死之间徘徊过,也做过很多恶。我为了能活下去,乞讨过、欺骗过、偷窃过,我被辱骂过、被欺负过、被殴打过。我有过同行的朋友,但他为了保护我,死在了路上。” 她的眼睛湿润了,可原本颤抖的声音却愈发坚定了起来:“我不会把这一切都归功于运气,洛先生。只有将一切努力都做到极致的人,才有资格谈运气。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那你就开枪吧——” 她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无奈的、释然的笑容来:“而我会将这一枪,归咎于我运气不好。” 洛珩原本不在意她在说什么的。 但听着听着,他的注意力便被她所说的话吸引了。他看向了她的眼睛,立刻便被那双眼眸中压抑的光芒所捕获。 他想起昨夜自己初闻张清然身世时的感叹,毕竟他能想象这女孩儿曾经遭受过的苦难。 然而那些苦难一旦被具象化,他便又无法想象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到底是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枪:“那看来,你今天运气不错。” 张清然没说话,她显然是被他这反复无常的态度弄得有点恼怒了,眉头微微皱起,不置一词地看着他。 洛珩接着说道:“你想好好过日子?” 张清然说道:“……我说过了,这很难。” 洛珩没否认。是啊,一个在新黎明共和国停留了一年时间,却一直都拿着一张假身份的年轻女孩,想要过上她口中的生活,何其难也? “……事成之后,”洛珩终于开口了,“我可以帮你解决身份问题。” 他方才是故意吓唬她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爱看这女孩儿惊恐紧张时强装镇定的模样。 但总是紧绷着,对她的心理健康不好,到了最后,或许就变成一个任他摆布的、没有情绪的人儿了。所以,适当的松弛是必要的。 他可从不会把人往绝路上逼。 张清然听了这话,不可思议地抬眼看他:“真的吗?” 洛珩看着那张原本写着黯然和无奈的脸上忽然迸发出了光彩,压抑的光芒陡然爆发,像是长途跋涉后疲劳干渴的旅人忽而看见甘泉——这样的神色,洛珩倒是极少在与自己谈话者的脸上看到。 他是个军火贩子,他看到更多的,是惊恐、是紧张、是贪婪、是凶戾。 这种助人为乐之后看到的表情……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厌烦,甚至,有一种另类的甘甜。 如果张清然能把事情办好,并且能保证守口如瓶,不再掺和到他的事情中来……或许,他可以帮她一把,左右这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给点好处,往往能换来手下人更多的忠诚。他明白这一点。 “你既然跟我做事了,肯定得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洛珩说道,“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满足我的要求。” …… 距离慈善拍卖还有五天的时间。 在这五天时间里,张清然基本没怎么见过洛珩。她住在酒店一间套房里,一日三餐都有人直接送来,同时还要跟着一个礼仪课老师学习他们上流人士的礼仪,以免露怯。 结果这位老师只教了两天就不来了,原因是她认为张清然的气质和仪态爆杀百分之九十九的上流人士,只要她愿意端着,那就是空谷幽兰、清风拂柳,气质卓越还带着出尘之感,甚至有种带着宗教感的神圣和宁静。 礼仪课老师还再三问她是不是练过,张清然无辜脸。礼仪课老师又感叹她为什么不去当模特,这绝对会被各大经纪公司抢破头,张清然继续无辜脸。 ……当模特?她一在公众面前露面,沟槽的教皇冕下安布罗休斯就要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杀将过来了! 当拍卖还有三小时就要开始的时候,洛珩终于是姗姗来迟,找到已经准备好的张清然,要与她说计划的详细部分。 他推开门,便看见张清然刚刚将人送来的晚礼服穿在身上,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似是在发呆。 那是一袭拖地的宝蓝色长裙,面料如丝般光滑,在日光下闪烁着细腻的光,如流淌着的湖水。领口呈优雅的弧形,恰到好处地露出她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小的水晶,有如繁星。 贴身的上身设计勾勒出身材曲线,腰间系着同色系的丝带,显得那腰肢像是轻轻一握便会折断似的。她露出后背大片光滑白皙的皮肤,一串串珍珠从后背一路延伸到裙摆的拖尾上,如同洒落的月光。 张清然坐在椅子上,见他进来,便关闭了眼中地图,侧过头去看他。 洛珩走到她的身后,随手捻起她耳侧一缕微卷的发丝,说道:“挺合身。” 已经许久没有穿过这种麻烦衣服的张清然不敢苟同此观点,同时她感觉到一道明显带着侵略性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后,所以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坐着。 “今天晚上,一位名叫尹峥的国会议员将会带你进入拍卖行现场,你的身份是他的表妹。”洛珩的双手按在了她小小的、圆润的肩头,他感受着那脆弱柔软的质感,接着说道,“他会寻找机会介绍你和赵深认识,而你要做的,就是保证赵深对你产生兴趣,然后带你回房间。”《 》 10、现世报来了 洛珩递给张清然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无线耳机:“塞进耳朵里,里面有定位器,我会实时和你通话。u盘你还留着吧?” 张清然点了点头,从礼服的暗层中拿出了那个洛珩交给她的拇指大小的u盘。 “你也在拍卖会现场吗?”张清然说道。 “嗯。”洛珩颔首,“但我不会和你有任何接触。” “赵深是个怎样的人?”张清然说道,“有什么喜好?” “道貌岸然之徒,表面清高实则色欲熏心。”洛珩冷冷说道。 张清然垂下眼睛,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洛珩看着乖觉柔顺的她,按在肩头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他这几日刻意没有见她,不知为何,那股如同绳索般缠绕着他不放的饥饿感竟没有得到半点纾解,反而愈发翻涌成灾,几乎要一点点勒进他的皮肉,他的骨缝。 他对女色没什么兴趣,权势与金钱更能让他兴奋起来。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女孩总能让他产生些不合时宜的、难耐的感觉来。 这无疑有些危险,尤其是对眼下的局势而言。 张清然说道:“如果他不喜欢我怎么办?” 洛珩听了这句话,短促地用气音笑了一声:“你该有点自信。” 张清然深呼吸,缓缓舒了口气。她心想,今晚可是关键时刻了,赵深这种目标怎么样都好,她必须得想办法在今晚那些位高权重的客人中,找到一个能制衡洛珩的人…… 今夜之后,她绝不能被再被洛珩牵着鼻子走。 不然恐怕就被动了。 洛珩说道:“我听你的礼仪课老师说,你应该去当模特。” 他感受到张清然明显有些僵硬的身躯,放轻了声音说道:“事成之后,我可以帮你介绍。” ——洛珩在各界都有着相当密集的人脉,只是介绍个人去当模特而已,于他而言不过是随口打个招呼的事情。 当然,他提起这件事情也是出于私心。若是张清然真的愿意去做模特,他便能更轻松地将她控制在股掌之间。 张清然:……呵呵,还在试探是吧?我不慕名利人淡如菊人设永不倒,看破! 她摇了摇头道:“洛总,我和你说过的,我只想一个人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建个小房子住下来,过平静的生活。而且,比起未来,眼下我更关心毒药的事情。” 洛珩:“毒药?” 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确实还有这么个事情,便说道:“还没到发作的时间,不必着急。” 张清然一听,心里便有了谱。估计那所谓的毒药就是什么阿司匹林扑热息痛之类的药物,这人纯纯忽悠她呢。 于是她便直接说道:“那不是毒药吧。” 洛珩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她,半晌后,他嘴角微微弯起,笑容越来越明显,最后竟然忍不住轻笑出声:“张清然,我真没看错你。” “……你没必要用那东西来威胁我了。”张清然说道,“我有更大的把柄在你手里,不是吗?” 洛珩心想她还真是足够聪明,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又有些微妙的不快。胁迫与被胁迫——这本该是一种对他而言足够稳当的关系,为何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呢? ……算了。 洛珩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便松开了她的肩膀:“休息一下,再过两小时,会有人来接你去和尹峥见面。具体的细节,他会和你说清楚。”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殷宿酒双手插兜,一步三摇地进了餐厅,找了个卡座坐下。等了一会儿,来了个生面孔服务生:“您好,需要点什么?” 殷宿酒瞪大眼睛看着这生面孔:“不是,你谁啊?清然呢,请假了吗?” 服务生:……这已经是今天是十八个问张清然的客人了,他的上一任有这么魅力四射吗喂! 服务生脸上挂着毫无灵魂的微笑,枯燥地说着今天已经说了十八遍的台词:“她辞职了,老板也不知道她住在哪。我是新来的服务生。” 殷宿酒哪还有心情吃饭,他怒道:“她走了怎么都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服务生心道你是她老爸还是她老公还是她儿子,干嘛要告诉你啊,但脸上依然微笑着:“不好意思啊,先生。” “他大爷的……”殷宿酒直接从卡座上弹了起来,“不吃了,不吃了!” 他快步走出了餐厅,快步走去了张清然的住处——他当然是知道张清然住在哪的,但因为一些他不愿意承认的原因,他从没上门拜访过。 结果当然也是人去楼空,渺无音讯。 殷宿酒连忙拉着邻居问张清然的情况,邻居回忆了一下说道:“啊,清然啊,她四天前被人接走了,一辆豪车呢,然后好像就没回来过咯。” 邻居摇了摇头,感叹道:“估计是被什么星探给挖走了吧?清然这么漂亮,当明星才是最好的出路呀。” 殷宿酒听了这话,有点怅然,又有点委屈。 ……走就走了,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呢?难不成在她看来,他一点都不重要吗? 这样一个想法让殷宿酒心烦意乱,他直接坐在了张清然屋子门口的阶梯上,丝毫不管尘埃,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笔直地伸着。 在附近徘徊的大黄豆看着他那笔直的大长腿,乐呵呵地跑过来,蹭了蹭。 殷宿酒:“……大黄豆,你姐姐呢?怎么不在家了?” 大黄豆一双黑黑的豆豆眼望着他,尾巴摇个不停,然后它转过身,靠在殷宿酒笔直的小腿上,抬起了一条后腿…… “喂,喂!”殷宿酒弹射起飞,“走开走开,靠,晦气!长这么可爱一张脸,干这么猥琐的事情,去去去!” 大黄豆被他大嗓门吓到,哼哧哼哧地跑了。 被这么一打岔,殷宿酒也不好坐在张清然门口凹造型伤春悲秋了。他点了根烟,思索着要怎么才能尽快找到张清然。 开什么玩笑,他还没来得及表白呢!话都没说出口,会不会被拒绝还难说,怎么能放弃呢!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有点奇怪了。 不,不对,这不是清然的风格,她怎么会一声不响就走了,连原因都没留下? 会不会她其实是被人掳走的? 殷宿酒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是啊,她是很漂亮,但能把漂亮女孩的带走的,除了星探,还有脑满肠肥、色欲熏心的狗大户啊! 没准这狗大户是以清然的前途性命和家人作为威胁,非要她跟他们走呢!他们死鹫帮当年没钱的时候,可没少帮那些狗大户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靠,坏事儿干多了,这会儿不会现世报到他身上了吧! 想到这里,他浑身都绷紧了,脑筋转个不停。 对了,对了,这几天要举行那个什么慈善拍卖,蓝湾来了不少大人物,甚至连几个政党的党首都要过来。清然早不走晚不走,偏在这时候走了,怎么想都不寻常! 在这种关头,他反而冷静下来了。他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与慈善拍卖相关的信息,发现居然就在两小时之后了,地点正是蓝湾皇冠酒店! 殷宿酒沉着脸,压着想杀人的怒火,回了自己的住所,拉开车门,打开内置导航:“去蓝湾皇冠酒店!”《 》 11、你俩打一架吧 慈善拍卖会很快就要开始了。 此时此刻的蓝湾皇冠酒店可谓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夜色已经笼罩下来,酒店熠熠生辉。琉璃映月,金玉饰堂,堪称是富丽堂皇。 张清然跟随着尹峥步入其中。后者显然是有什么把柄被捏在洛珩手里了,明显不情愿,但还是得带着张清然执行他们的计划。 张清然抬头看向大堂。华灯高悬,红毯铺地。大厅宽敞到可以容纳千人之众,穹顶之上,水晶吊灯散射开璀璨如碎钻的光芒,如梦似幻。 拍卖会现场堪称名流荟萃、嘉宾云集,各式各样亟待拍卖的珍品和古玩被展示出来,闪得张清然眼睛都花了,险些要流下羡慕嫉妒恨的泪水来。 可恶啊,这慈善拍卖筹集的善款,天知道会用到哪里去,反正不会用来接济像她这样的穷鬼。 张清然这样想着,心情也就愈发不爽,越想越仇富,干脆不看了,垂下眼看自己面前的眼中地图。 ……嗯,还真是名流荟萃啊,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出现在地图上,还真是令人目不暇接。张清然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这会儿也兴奋了起来,以一个俯瞰视角纵观全局。 ——哦哦!总统候选人吴锐来了,他和同为候选人的盛泠见面了,距离好近,两个人在握手,旁边围了好一群记者在拍照。吴锐状态是“烦躁中”,盛泠状态是“恶心中”,笑死,你俩打一架吧。 ——咦,这酒店外围有不少人正在暗搓搓聚集呢,还越来越多……一个个都义愤填膺的,好像是要抗议这场慈善拍卖会?笑死,维特鲁移民已经搞得蓝湾人烦不胜烦,这拍卖会还是为了援助维特鲁国而办,蓝湾人能乐意才怪了。 ——牢洛呢?哦,找到了,他在和一个叫陆与安的人社交中。 陆与安这人也不得了,是光核科技的老总的长子,光核走的是高端的产研一体路线,在新黎明绝对是首屈一指的高科技研发公司,世界闻名,和醉心于卖军火的铁水完全不同。 洛珩状态“走神中”,陆与安状态“偷看中”。 ……偷看中是什么鬼? 张清然仔细看了一会儿,赫然发现两人距离自己都挺近的,不过三十米。于是扭过头看去,赫然和陆与安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还残留着些许少年感,面容俊秀,眼含笑意,哪怕是张清然已经看过去了,依然大大方方、目不转睛看着她。 终于知道为什么陆与安状态是“偷看中”的张清然:……好的,现在轮到我把状态换成恶心中了。 心里毫不客气地吐槽着,但张清然还是保持了端庄、矜持和优雅的体态,冲他微笑了一下,便移开了目光,跟上了尹峥的脚步。 她又看了一眼眼中地图,发现陆与安的状态变成了“兴奋中”,而洛珩…… 洛珩的状态变成了“恼火中”。 张清然:……对不起啊,老洛,我是故意的。 …… 陆与安的眼睛黏在了那个曼妙纤细的背影上,挪都挪不开。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心中有了什么淫邪的念头,只是人对美物本能的欣赏而已。 他在名利场里面呆久了,什么没见过呢?那些汲汲于富贵、碌碌于功名的人,在他身边环绕着,让他既是享受,又是厌烦。是以,当他看见人群中的张清然的时候,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被吸引了——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诚然。但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很独特的气场,竟然会让陆与安脑海中浮现出“神圣”二字来。 他不由得在心里嘲笑自己,可能是近日和几个教皇国的人谈生意,相处久了,竟让他有了这种怪异的念头。 但还真是让人在意啊,如果能结识的话,倒不失为一件美事……她跟在尹峥身后,是尹峥的女伴吗?还是家人? 如果是家人,那便好办了。如果是女伴,那便刺激了。 在他面前的洛珩则是在有口无心地和陆与安做着面子上的社交。说实话,洛珩对陆与安这个人并没有什么意见,但陆家的产业“光核科技”最近在开发的一些新能源应用技术却是动到了洛珩的蛋糕——毕竟,铁水的军火大多数都是传统能源驱动。 那么连带着,陆与安也就变成了他的敌人了。 即便是敌人,在社交场合,必要的脸面还是得给的。洛珩一边应付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关注张清然那边。 她倒是已经和尹峥进入了拍卖场,看起来适应良好,落落大方,完全没有局促感。这很好,说明礼仪课卓有成效,她也确实天赋异禀,心态稳固,这着实难得。 洛珩心不在焉,下意识看了一眼张清然的方向,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不该做这种行为,便收回了目光,看向眼前的陆与安。 后者此刻却与他刚才目光所指方向一致,竟也在看张清然! 洛珩眉峰一蹙,心头立刻涌起了不爽:“陆总?” 陆与安收回目光,脸上依然带着笑意:“哦,抱歉,洛总,发了会儿呆。这慈善拍卖规模真是超出我预计了啊,或许真能碰到什么值得出手的珍奇好物呢。” 他英俊脸上的笑容真诚而又灿烂,甚至称得上是阳光开朗。他本就年轻,二十岁出头,这样一笑更是显得少年气十足。 “看到什么值得留心的拍卖品了?”洛珩说道。 陆与安耸了耸肩:“有值得留心的,但不是拍卖品。若是拍卖品,那反而好办了。” 他的目光再度落在张清然的背影上,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洛珩忽然感觉到一阵无名火从心底腾了起来,这一阵怒火涌上,他竟是笑了出来:“陆老爷子怎么今天没来,令弟呢?” 陆与安闻言,收回了目光,果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老爸身体不适,在疗养中心休息。与宁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多谢洛总关心了。” 洛珩伸出手,在陆与安肩膀上拍了拍,用一种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道:“小陆总啊,你年纪还小,贪玩一点倒没什么,但偶尔也得多陪陪你家老爷子。毕竟,你们可是父子。” 陆与安闻言,眉峰一挑,明显感觉到了洛珩的敌意,也确实被他这句话给恶心到了。 此人明明知道他们父子在公司战略上有重大分歧,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居然还说出这种话来挤兑他。 发什么神经?今晚他陆与安也没得罪你洛珩吧? ……这可恨的战争贩子,发国难财、赚死人钱的刽子手。 但陆与安自有办法恶心回去,他微笑道:“是啊,老爷子年幼时那般疼爱我和与宁,这恩情是怎么也报不完的啊。毕竟,这世上多得是没有父母疼爱,只能与畜生为伴的可怜孩子呢。” 洛珩放在陆与安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瞬,疼痛袭来,陆与安却脸色不便,依然笑得天真烂漫而阳光灿烂:“他给了我个圆满的童年,我自然给他好好养老,是吧,洛总?” 洛珩松开了手,面上依然在笑着,眼神却冰冷无比:“你有这份孝心,我很高兴,老爷子也会很高兴的。” 说完,他便也不管陆与安难看的脸色,道了声失陪便离开了。 陆与安也不再管他,他收拾了一下有些烦躁的心情,打发了几个来打招呼刷存在感的家伙,便又用目光搜寻起刚才那个身影来。 刚才那女孩留给他的微笑像是羽毛般从他心头挠了过去,让他愈发痒了。 那或许是个邀请,或许不是,他应当去问清楚。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把正事先办了。他在人群中找到被簇拥着的、炙手可热的总统候选人吴锐,微笑着走了过去。《 》 12、管得着吗你 另一边。 张清然走出去没几步,洛珩带着冷感的声音便从她的耳麦中穿了过来: “张清然,除了任务目标之外,尽量不要和其他人有过多接触,以免节外生枝。” ……担心她会去和陆与安勾勾搭搭是吧? 张清然无声地笑了笑,但口头上还是很乖地应了一声。 她跟在尹峥后面,成功见到了赵深。 赵深三十多岁,面容冷峻,身姿英挺,正端着酒杯与人攀谈。张清然很快就被以国会议员表妹的身份介绍给了他,赵深只是瞥了一眼张清然,便明显移不开眼,目光如同被胶水粘住了似的,紧紧黏在她的身上。 即便已经展露出意向,赵深脸上依然保持着冷峻之色,礼貌地与尹峥握手之后,又和张清然握手。 两只手松开的瞬间,张清然正准备有些勾勾搭搭的小动作,却被赵深抢了先。她明显感觉到,赵深的小指在她的覆盖着丝绸手套的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张清然差点都笑出来了:……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啧,看起来有点实力,实际上弱得离谱。 难怪洛珩会说出“不会勾引也没关系”这种话。 这就相当于是他明知道张清然上拳击台,对面是个含着奶嘴的三岁小孩儿一样,所以才能轻松写意地说出:“不会拳击也没关系。” 不过嘛,毕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张清然表示理解。 打了个照面之后,彼此之间留下了个基本的印象,张清然便与尹峥分开了。尹峥进入到拍卖会内场,而张清然则是依然在外侧等待着。 洛珩带着些电流音的声音很快在她耳朵里响起:“怎么不进去?” 张清然说道:“不太喜欢里面的气氛。” “为什么?” 因为仇富啊,这还用说? “因为……稍微有点喘不过气。”张清然说道,“我在外面站一会儿,不会妨碍计划。” 坐在拍卖会现场的洛珩眉头微皱,他隐晦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教皇国的人。 ……原来如此。 他便也没有再要求张清然进来,说道:“不要走远,一会儿如果赵深出去了,我会通知你。” 张清然应了一声,挂断了通讯。与此同时,她注视着眼中地图,寻找着被她添加为特别关注后变成红名的陆与安。 此时,陆与安正与吴锐在一块,两人躲在不远处的一个休息室里面,门被锁上了,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俩搞到一起,倒也不是不能预见。 张清然知道洛珩肯定不会喜欢陆与安,毕竟铁水的军火技术用的都是传统能源,而光核已经开始开发新能源的应用技术了。如果新能源彻底普及,传统能源受限,铁水就必须得跟在后面进行产品迭代,这在短期内一定会造成不小的冲击。 洛珩也不喜欢吴锐,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喜欢这位总统候选人,总归和陆与安没关系,更别提吴锐还旗帜鲜明支持和锐沙联邦和谈。 在这次的总统大选中,现任总统苏素琼因为战争和移民问题饱受诟病,支持率相当不稳,那么寻一个新的支持对象,对这些商贾巨头们来说,就是必须要考虑的优先事项了。 他们不会去优先考虑秩序党的总统候选人盛泠,因为这家伙的竞选纲领里面包括对垄断企业收重税,还加征奢侈品税,讨的是中产阶级和底层民众的欢心,不是他们的。 这样看来,陆与安大概觉得,吴锐是个好选项。 张清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心道,这可是你脑子犯浑,送到我面前的。 于是,她看着吴锐和陆与安先后从休息室的沙发中站起身,估计着他俩应该是聊完了,便直接迈开脚步,从大厅中的那些展品前离开,朝着休息室的方向慢步走了过去。 时间卡得刚刚好,她距离那扇门还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便见到两人一前一后从门内走了出来。 吴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领带一丝不苟地系成温莎结,头发打着摩斯向后梳,试图遮盖他的地中海,但效果显然不是很好。 这样一个若非穿着昂贵定制西装、不然外表十分中年危机的人身后,站着二十岁出头的陆与安,以及从门后跟出来的两个保镖。两相对比之下,更显得那青年人朝气蓬勃,更别提他脸上还带着堪称是阳光键气的灿烂笑容。 张清然的目光掠过两人,在陆与安脸上停顿了一下,瞳孔恰到好处地微微放大一瞬,像是有点惊讶。 随后她移开了目光,像是不认识他俩似的,匆匆擦肩而过,步入了走廊尽头的女士洗手间内。 张清然:老洛说了,让我不要和其他人接触,瞧我多听话。 她垂眼看着眼中地图,地图上代表陆与安的红点转了个身,看着她的背影,随后和吴锐说了些什么,吴锐便与保镖离开了,只留下陆与安一个人在走廊里面。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墙壁上等待着,片刻后,他果然便看见张清然走了出来。这条走廊是单向的,她只能朝自己走过来。 张清然避无可避,便抬起眼迎向他。 他站在灯光下,身姿挺拔,一头乌黑的短发利落而随性,眼眸明亮如星。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胁插翼白日飞,那蓬勃的朝气在他身上如同烈日般煌煌燎燃。 从任何一个角度上来说,陆与安都绝对算得上是“年少有为”。和他一比,原本青年才俊的洛珩都显得有点过于成熟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身上自有一种锐不可当的锋芒,如同一束耀眼的光。他笑起来时,那种英气勃发的感觉便如同朝阳,炽烈夺目,甚至带着张扬和跋扈。 他直接拦在了张清然面前,说道:“这位小姐,等一等。” 张清然无法越过他,她像是没想到陆与安会突然拦她,后退了半步。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恍惚,但她眨了眨眼,便恢复如常,礼貌地颔首道:“……陆先生。” “你认识我?”陆与安自然是注意到了她那一瞬的恍惚之色。 陆与安见过很多人露出这样的神色来。他知道自己生得俊秀,性格又张扬肆意,讨人喜欢,身边从来不缺少追求者。 张清然这样的反应让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一些。 张清然应了一声:“当然。” “是我的荣幸。”陆与安说道,他向张清然伸出手,“不知我是否有荣幸知道你的姓名?” 张清然的目光在他脸上驻留了数秒之后,她忽而又移开了目光。 “张清然。”她说道,也伸出手和陆与安轻轻一触,她动作很快,陆与安只感觉到冰凉的指尖在他的指腹上擦了过去,那羊脂玉般的触感便瞬间消失,让他心中忽得升起些许怅然若失。 “我方才见你和尹议员走在一处。”陆与安说道,“他是你的……?” “表哥。”张清然说道,她的语气有些急促,像是在辩解什么似的,“他是我表哥。” “……哦,原来是这样。”陆与安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我本来还想着今天这拍卖会没什么意思,无聊的很,都是些快要被时代淘汰的老头老奶在自娱自乐。看到张小姐,我才意识到,人果然还是要有点耐心,才能淘到真正的宝贝,是不是?” 张清然也笑了笑,但这笑容却是相当礼貌且疏离的:“您太抬举我了,陆先生。” 陆与安说道:“能请你喝一杯吗?” 张清然说道:“抱歉,陆先生……我还有急事,先失陪了。” 陆与安完全没想到,明明已经表现出了好感的张清然居然会拒绝他,而且是如此猝不及防。 他的笑容骤然僵在了脸上,一时间竟然没能做出什么应对,只能看着张清然直接从他身侧路过,带着茉莉花香的黑色发尾在冷白肤色上舔吻过,徒留给他一个依然纤细优雅、却显得冷淡的背影。 张清然的耳朵里已经传来了洛珩压抑着薄怒的沙哑声音:“……张清然,我和你说过,不要和其他人有多余接触。”《 》 13、洛珩这人真难搞 张清然道:“我没有。” “那你刚才是在做什么,与空气交谈吗?”洛珩的声音里带着些嘲讽,“巧合的是,空气里面刚好站了个陆与安?” 张清然心道你至于这么生气吗,但面子上还是好声好气哄着:“无意中碰见了,我如果无视他,会显得更奇怪吧。我根本不认识他。” “你只有这一次犯错的机会。”洛珩冷冰冰地说道,“这样的事情,不要出现第二次。” 张清然撇了撇嘴,露出了个不以为然的表情——反正洛珩也看不到。 她语带无奈地低声说道:“我知道了。” 洛珩不说话了,他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略有点情绪化了,而张清然却态度平和,两相对比之下,显得仿佛是他在无理取闹。 他没空细想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那股无名火依然在他胸膛里头烧着。半晌后他才开口,语气平和了一些:“陆与安是个很麻烦的家伙,被他缠上了,后果难以预料。” “他是个怎样的人?”张清然问道。 洛珩冷笑了一声,那股子火又涌了上来:“怎么,你对他感兴趣了是吗?” 张清然说道:“你说他是个麻烦的家伙,我想有个提防。” 洛珩听了张清然的解释,语气却更冷了:“你若真想提防,见到他就该绕道走。” 张清然顿了一下。 ……啧,这人还真难搞。 她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带了些不解和不满:“洛珩,你若不相信我,一开始你就该开枪杀了我。” 这是她头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洛珩眉头一拧。 她像是终于在心中生起了些不耐,原本那温顺到像是不会反抗的语气中多了些藏不住的野性和不驯。但那也只是一瞬,眨眼间便成了一个错觉。 洛珩原本有些不快,但这音调又让他只觉头皮一麻,竟有种被温水冲刷般的舒适,气居然消了大半。 张清然又说道:“我把柄握在你手上,你可以随意支配我,又何必如此多疑呢?” 他听她说“随意支配”四字,微微仰起头,靠在了拍卖场柔软的座椅上。 一阵微弱的电流从脊背上窜过,那一瞬的酥麻让他眯起眼,甚至有些坐不稳,下意识深吸了口气,像是要用空气冲淡什么浓厚的情绪。 这么一仰头,他便看见此刻正在拍卖的拍品。那是一串玉石项链,温润的青色玉石包裹着鲜红的色泽,如同将血珠封印其内,在辉煌耀眼的灯光下让他移不开眼。 ……支配? ……谁被支配了? 这样的一个念头却只是轻轻自他脑海中掠过,快到来不及抓住就已经消失,只留下隐约的痕迹,如雪泥鸿爪。 那玉石项链已经被报出了起拍价,三万底价,一千起加。洛珩便一抬手:“十万。” 张清然听着他莫名其妙报出的数字,和隐约传来的惊呼与哗然之声,疑惑道:“……洛珩?” 洛珩感受着周围人崇敬到带着谄媚的目光,像是回到了舒适圈,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想和张清然再说两句,但当他发现自己有这个渴望之后,他立刻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切断通讯了。 “赵深已经出门了。”洛珩说道,“去执行你的任务,张清然。” 说完,他便单方面切断了通讯,不再多言。 张清然:……什么鬼啊,又是个谜语人是吧。说话说一半,这和留图不留种有什么区别! …… 陆与安在去拍卖会场的路上,还在思索着自己到底哪一步没走对。 ……不应该啊。 那女孩儿第一眼看到他,露出了恍惚与欢喜的神色来,这分明就是为他的皮囊所吸引,这样的神色他见了太多。他很清楚,以他陆与安的条件,有无数人排着队等着倒贴。 明明眼看着情况就要按照他的预想进行,那女孩却又忽然拒绝了他。 ——而且是那般干净利落的、不留任何余地,甚至有些突兀地拒绝了他。 她给出的理由是有急事。 有什么急事?这所谓的慈善拍卖会,不过又是一场权贵之间发泄他们过多炫耀欲的场所,顺便满足一下他们多余自私的善心,本质还是一场社交。 难不成是已经有了相好? ……啧。难不成这会场还有比他更好、有权势又年轻的对象吗?他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哪会有被比下去的时候? 不可能,估计这所谓的急事只是一些公务上的事情吧。 陆与安心头因为这意料之外的吃瘪有些不太爽。他带着这不爽的情绪,走进了拍卖会场,刚好便听见主持人在喊着:“洛先生真是财大气粗、大爱无疆、德厚流光呐!” 这句话让他直接抬起头,在人群中一眼锁定了洛珩的身影。 从权势上来说,洛珩确实比他陆与安更胜一筹——虽然铁水和光核本质上是同样体量的超大公司,但洛珩是第一话事人,是东家,是掌舵人;而他陆与安头顶上还有一个老不死的,无论是做什么决策,都要请示其意见。 除此之外,陆与安还有个同卵双胞胎的弟弟陆与宁,虽说他弟弟不太热心于公司事业,反而醉心于学业和科研、一头扎进了研发部门,但他同样也是有着继承权和股份的。 陆与安的话语权,就此被分去太多。 且洛珩也确实是容貌出众,即便是在俊男美女齐聚的会场内部,依然耀眼到让人无法忽视,一眼便能准确捕捉到他的所在。 于是,方才被拒绝之后的些许燥意又涌了上来,更别说之前和洛珩交流时被他用充满恶意的言语攻击时的愤怒了,那一刻的灼烧感让陆与安直接气笑了出来。 他朗声说道:“不好意思啊,各位,我刚进来——” 他的声音明亮而爽朗,带着笑意,和一种满足于成为全场焦点的张扬。 所有人看向了他,就连主持人都停下了对洛珩的赞美。 陆与安说道:“这拍品我很喜欢,我想问问,洛先生出了多少钱?” 主持人眼前一亮,说道:“十万,洛先生出了十万。” “哦,这样啊……”陆与安微笑着看了一眼洛珩,后者面上也还留着礼貌性的微笑,但眼眸里的情绪却已经沉了下来,如同野狼般注视着年轻的雄狮。他毫不在意,抬高了声音说道:“那我出二十万!抱歉,洛先生,我真的很喜欢这串项链,千万拜托割爱了啊。” 他笑得张扬肆意,尾音带着一缕称得上是跋扈的上扬。 洛珩在周围人或是疑惑、或是兴奋的目光注视下,轻轻从鼻腔里出了一口气,像是在嘲笑似的。 ……小崽子,就这么执着于从别人口中抢走猎物吗?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就自己撞上来了。 这可是你自找的。《 》 14、春天的药 张清然可不知道拍卖会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舒舒服服、轻轻松松地搅混了水,确认耳机里面的通讯已经被暂时切断了之后,她走到大厅的前台,对服务生说道:“打扰了,可以给我一个u盘吗?” 服务生一眼认出这位是住在酒店套房里面的漂亮客人,点了点头说道:“没问题,稍等。” “谢谢你。另外,可以帮我保密吗?”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来,说道:“这是准备给别人的惊喜,我不希望他提前知道。” 服务生当然是不敢掺和到这帮天龙人的游戏里,他们都是经受过培训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连忙说道:“我明白,小姐,请您放心。”随后,便将一个印着蓝湾皇冠酒店logo的u盘交到了张清然的手里。 张清然将u盘放在了衣服的暗层里面,和洛珩交给她的那个黑色的破解u盘放在了一处,随后若无其事回到了慈善晚宴大厅中,一眼便看见了刚从洗手间里面走出来的赵深。 张清然:……唉,上拳击台对付一个三岁小孩,还真是令人提不起什么兴致。 她走上前去,赵深见了她,立刻眼前一亮,但依然故作矜持,只是站在原地,朝她点了点头:“张小姐。” 张清然直接上前与其攀谈起来:“您怎么也出来了?” 赵深说道:“里头有些闷,出来走走——何况,这外面的展品的艺术水准,可是相当值得一观的。” “赵先生懂艺术品?” “略懂而已。” 张清然立刻便露出甜美憧憬的笑容来:“那您得给我讲讲,我可都看不懂的。若是就这么头脑空空回去了,可不算是白来了吗?” 赵深从善如流,立刻便带着张清然看了一幅古画。 他评价道:“这幅《山水逸韵图》是我个人在本次拍卖会上最喜欢的艺术品,绢本设色,全景式构图,画中各元素分布合理,层次分明;以青绿为主色调,辅以赭石、墨色,不显单调也不显杂乱……” 张清然假装不懂的样子,笑着说道:“赵先生真是博学多才,换我只会说,这画真美。” 赵深看向她,微笑道:“在你身边,它便担不得这个字了。” 张清然依然保持着微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深。 ……瞧瞧,这五彩斑斓却徒有其表的肥皂泡一戳即碎,表演背后不过是一场蹩脚的闹剧。 “我听表哥说,您还是吴锐先生竞选团队里的财务经理。”张清然说道,她那种如同无辜的少女般带着些憧憬和崇拜的、能让任何一个男性都虚荣心极度膨胀的神色再度出现,如同拔出了一把无往而不利的利剑,“太厉害了!我以前学过一些数学,那些数字弄得我头晕,老师怎么说我都听不懂。” “其实也没那么难懂。”赵深的笑容越发自得了,“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我可以带你深入探讨一下……” 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手心向上,笑容中也带了些深意:“想来吗?” 张清然这时候哪会有拒绝的道理,她微笑着将覆盖着丝绸手套的手放在了赵深的手上,与他一起去往酒店房间。 赵深所在的楼层位于套房层,每天晚上的费用都要近万元,走廊也是壁饰精美、画作琳琅,灯如明珠,璀璨夺目。地毯柔软,让人如同步于云端。 她看起来这么年轻,这么纯洁,这么无辜,几乎要让赵深有了一种负罪感,和令他更加兴奋的背德感。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房间门口,赵深回头看向张清然道:“为了防止误会,我再确认一下——张小姐,你知道进了门会发生什么,对吧?” 张清然心想,当然,我进了门你就完蛋了,就等着丢饭碗吧。 她面带薄红,那抹鲜艳的色彩很快浸润了小巧圆润的耳垂:“……当然。” 赵深刷开了房门,那张俊脸上露出迫不及待的笑容,伸出手揽住了张清然纤细的腰,就将她带入了房中。 他心想,今天可真是捡到宝了。他的妻子原本还想和他一起来拍卖会现场,幸亏被他找了个理由提前打发走了,不然事情恐怕还没这么顺利。 “喝点什么?”赵深说道。 张清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嗯……最好是一些能助兴的饮料,少许威士忌如何?” 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仰起一张白皙的小脸,看得阅人无数的赵深心脏险些漏跳了一拍,他手中酒杯的杯底落在了桌面上,发出清脆声响,作为填补。 “说到助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也有了些许红晕,端着两杯酒坐在张清然身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逐渐灼热了起来,“我有些于助兴上非常有效的……小玩意儿,能将人的热情全都激发出来。你想要试试吗?” 张清然心里大惊失色:……淦,不会是什么成瘾药物吧! 洛珩你个老壁灯,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我只是来和人玩过家家游戏的,不是来这儿飞|叶|子的!! 她可不会做一些工作清单上没写的事情,于是直接说道:“赵先生,不会是什么……违禁品吧?” 赵深立刻就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他朗声笑道:“当然不是,你想到哪里去啦!你看,我可是下任总统竞选团队的一员,一份尿检阳性的丑闻能把我整个职业生涯给毁掉,我可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呢。” 张清然:……呵呵,那倒是。但泄露叛国情报,可是能把你的物理学生命给毁掉,你倒是不怕了。 张清然:“您可真是了不起,作为将来内阁的一员,严于律己,一定很辛苦吧?” 严于律己,指在慈善拍卖会上和不认识的年轻女孩儿一夜情。 张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差点把自己逗笑了。 赵深听了她的话,心情更好了。 “将来内阁的一员”……啊,这女孩儿真会说话,简直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让他有了些许飘飘然之感。谁不喜欢被吹捧呢?哪怕是不切实际的吹捧,被一个如此漂亮的女孩说出口,都能如此满足他的虚荣。 “是啊。”赵深说道,他距离张清然已经很近了,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带着些许酒气,喷在她的脖颈之间。 她稍微后仰了一些,倒不是因为不适或者害羞,只是有点担心赵深会看见她耳朵里那个小小的蓝牙耳机…… “这样的放松时刻,还真是难得啊。”赵深说道,“我也不是什么人都会往房间里带的……我毕竟是将来内阁的一员,而吴锐先生政敌太多,光是今晚的拍卖会上,就有不少,我不得不提防。尹议员是个难得头脑清醒的人,我对他素有好感,若是早知道他有这样一个可爱的表妹……” 就在此时,赵深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皱眉,原本已经快要贴到张清然耳边的动作戛然而止,直起身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色微微一变。 “……看来我需要稍微失陪一会儿。”赵深说道,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将两枚药片分别投入了两个酒杯中,侧过脸对张清然笑了笑道:“你可以先品尝一下,就当是准备了……稍微等等,滋味会很美妙的。” 说完,他便拿着手机出了房间,进入到外面的客厅阳台之中,关上了隔音玻璃门。 张清然看着面前逐渐被溶解的药品,站起了身。也就在此时,洛珩的声音在她耳中响起:“那是奈索福林,别喝。” 张清然拿起了酒杯:“你什么时候接通的通讯?” “……你和他在那幅画前聊天的时候。”洛珩说道,他快步穿行过大厅,浸满了汗水的手里紧握着那枚浸血玉石项链,“你没有喝吧?” “我能先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吗,有没有毒?”张清然问道。 “催情的药物。”洛珩说道,“没有什么毒性,也没有成瘾性,但你没必要喝。” 张清然叹了口气说道:“……我已经喝了。” 话音刚落,她便直接一仰头,毫不犹豫地将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 15、张清然:累了 洛珩的脚步停了下来,眉宇间闪过怒气。他捏紧了手心,深吸了口气:“……为什么这么不谨慎?” 张清然语带笑意地说道:“我担心赵深怀疑我。而且这药物看起来,可比你那天晚上递给我的药片安全多了。” 张清然:什么叫身不由己啊,我好可怜,呜呜。 洛珩被张清然这句话给哽住,他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通讯频道出现了数秒的寂静,直到张清然“喂”了一声,洛珩才回过神来说道:“时间不多,执行计划。” “赵深是被你设计引走的?”张清然一边翻开了赵深的行李箱,从中找出了一个笔记本电脑,一边说道。 “……嗯。专心。”洛珩说道。 “我有点紧张,你和我说说话,不然我好慌。”张清然面不改色胡扯,打开笔记本电脑,直接将洛珩给她的破解u盘插了进去,平静看着电脑屏幕上出现的一行行代码。 “……你时间不多了。”洛珩说道,“那个药十分钟就会发作,别浪费时间。” 张清然:“……发作了会怎么样?我如果不和人做,会死吗?” 她用如此平静淡然的语气说出这样炸裂的话语来,让洛珩都被硬控了足足三秒。 “我不想和他做。”张清然又说道。 洛珩听她这么说,不知为何,心底居然升起了些许愉悦的情绪来。他甚至险些想要说出一些居心叵测的谎言,来欺骗于她,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冲动究竟是因何而起。 他没能想明白,于是最终他还是说了真话:“不会死,只会有点难受,会影响你的状态。” 说完他又有点后悔,后悔没有借题发挥吓她一吓。 张清然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命令行界面闪过的一行行字体,很快就出现了“已获取权限”的字样来,随后便是对已删除数据的恢复。洛珩的破解程序显然相当厉害,赵深电脑配置也不错,进度条跑得很快,比张清然预期的要快上不少。 张清然说道:“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轻喘。 洛珩握着项链的手更紧了,他感觉汗水浸透了手中的玉石光滑的表面,以至于在他掌心里有如活物,如一条握不住的鱼般游动了起来。 “还有多久?” “……快了。”张清然说道,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喑哑,和刚才的多话不同,她现在惜字如金,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泄漏什么天机。 她看着进度条已经走到了顶端,便拔出了洛珩给的破解u盘,将自己从前台拿来的普通u盘插了进去,依然覆盖着手套的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了几行代码。 恢复的数据被拷贝进了她带来的u盘之中,她也趁此机会迅速浏览了一下,这份洛珩甘愿冒着风险去偷取的资料到底是什么内容。 ——那赫然是一份洗钱记录。锐沙联邦给共和联盟的总统候选人吴锐注入了一笔秘密资金,而赵深作为财务经理,将这笔资金巧妙通过多个离岸账户转移,最终以合法面貌转入到了吴锐的竞选资金账户中,完成了洗白。 而现在,这份资料被洛珩用他的程序复原,并拷贝到了u盘中。张清然更是自己还留了份存档。 这会儿吴锐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麻烦了,还在酒会里头纵情声色呢。 张清然将第二份拷贝完,瞄了一眼眼中地图,赫然发现赵深已经打完了电话,正打开阳台的门,往她这边走过来。 张清然:……坏事,耽误的时间太长了。 她迅速将u盘收好,笔记本电脑是来不及塞进行李箱顺便把拉上拉链了,只能往房间内大床上的被子里头一塞,藏了个寂寞。 只要赵深把被子一掀,就能看见他的宝贝私人电脑已经被人玩坏了,最私密的东西被夺走,正狼狈地缩在被窝里。 张清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有点刺激过头了。 张清然的肾上腺素:真的,别来高端局了,我一滴都没有了……! 她看着赵深进门,说道:“……赵先生。” 或许是药效开始起作用了,她的嗓音带着些压抑和忍耐,原本清澈如山涧溪流、一尘不染的声音染上了些许人欲,几乎能让任何人在她面前缴械投降。 她的耳畔忽然传来洛珩有些急促和沉重的呼吸声,他压低声音道:“别急,别怕,我找人把他引走,你先周旋一下。” 张清然:呵呵,男人靠得住,骟猪会上树。 洛珩也没想到那通电话竟然没能拖住赵深,而张清然那边动作又明显慢了一点,导致时间没能对上,张清然没能及时溜掉,出现了眼下这种情况! 他必须想办法再把赵深给引开,不然只会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张清然被抓住是个间谍,好一点的下场是被抓进局子里蹲着然后被遣送回教皇国,坏一点的下场直接被一枪崩死在房间里面。 第二种情况,张清然没被发现有偷盗资料行为,按照原计划,她会被赵深给……她甚至还已经喝下了那药物! 洛珩心急如焚。 且不论他在费什么心思,想什么办法,张清然看着赵深一步步走过来,连忙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将笔记本电脑垫在自己身下,硌得她屁股一疼。 “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忙吗?”她说道。 “没什么,一些琐事。”赵深说道。他看着她已经渗出薄汗的额头,和脸上轻纱般笼罩着的红晕,迫不及待便走上前去,按着她的肩膀,便想要亲吻她。 张清然侧过脸躲过了他的吻,说道:“你还没喝酒呢。” 赵深了然一笑,说道:“你确定要我喝吗?我怕你受不了。” 张清然有些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那不行,我都喝了,你也得喝。” 赵深便站起了身,投降道:“好好好,好表妹。我去喝。” 张清然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燥热慢慢涌了上来,有种醉酒之后的醺然之感,四肢明显软了下去。 她的眼眶里有水汽在聚集着,呼吸声和心跳声也愈发清晰可闻了。 洛珩的声音在她耳中响起:“别急,拖延一下,我马上就到——” 张清然闭了闭眼睛,将眼里的水汽眨去,喘息着说道:“……我不着急。” 洛珩只觉那手中握着的滑不留手的鱼儿一甩尾巴,甜到发腻的水滴便溅了他满脸,让他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 赵深并不知道张清然是在和洛珩通话,他笑道:“不着急吗?那我们再等一等?” 张清然笑了笑道:“等一等不好吗?我是觉得,过于急躁的话,是会品尝不到最深处的愉悦的。” “这现代大都市便是这样,人与人总是隔着太远。无论是肢体,还是灵魂。”赵深说道,他摇晃了一下酒杯,“酝酿久了,酒液才会更加甘甜,不是吗?” “我进这栋大楼之前,便看见……”张清然说道,因为那股燥热,她说话有些断断续续,“看见,唔,有人拥吻着离开了。唉,你看,现代人可浮躁了,他们可等不及酝酿啊。” “这么猴急?”赵深轻笑。 “可别说,我很喜欢那位女士的穿搭风格……带着蓝色花纹的白色旗袍,真的很显身材啊……”张清然有些含糊不清地说着。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深正准备喝酒,忽然一个激灵,意识到张清然到底说了什么炸裂的话语。 蓝色花纹的白色旗袍……今天被他提前打发走的他自己的老婆,穿的不就是这一套礼服吗?! 什么叫“和人拥吻着离开了”!? 赵深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自己在外面出轨是一码事,但自家老婆公然给他戴绿帽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 16、急了吧老哥 张清然似乎是已经被药效给控制住了,她目光迷离地看着赵深,说道:“赵先生?” 赵深脸色不好看地放下了还没来得及喝的酒杯,那色欲熏心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不少。他说道:“你确实看到了,一个穿着蓝纹白色旗袍的女人和人拥吻?” 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在意这个问题,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迷茫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嗯……我确实看到了。” “……稍等我一下。”赵深站起身,又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机,朝着阳台走了过去。他必须得打个电话给自己的妻子,查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清然看着他离开了房间,穿过了客厅,走上了阳台。她的眼神一下子清明了,直接从床上弹射起飞,一把抓起藏在被子里的笔记本电脑,塞进了行李箱里,“哗啦”一声拉上拉链。 感谢眼中地图,感谢网络,让她在知道了赵深老婆名字后能注意观察她的穿着,在关键时候给赵深打一个烟雾弹! 但实际上也不算烟雾弹,因为张清然是真的看到他老婆和一个超帅的年轻男星拥吻了来着……赵深这顶绿帽是带的一点不亏,这对夫妻各烂各的,绿帽乱甩乱飞,蔚为壮观。 她当然会做一切准备,哪怕是过度准备。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在计划脱轨的时候,能把这辆车拉回到轨道上! 她看了一眼眼中地图,确认了几个被她标红了的名字的方位。 ……啧,老洛还真是心急,居然直接坐着电梯就上来了,难怪突然没声音了,合着是电梯里信号不好。 不行,她暂时不想和他打照面,就让他先急着好了,洛珩这狗脾气太坏了,得让他练一练,以后遇到更刺激的事情,才不会直接掏出枪气急败坏把她崩了。 张清然: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她知道那耳机有定位的作用,干脆拿下来丢在了地上,随后她抓着u盘,拎着裙子,踩着高跟鞋一路狂奔,到电梯前头看了一眼,一共六台电梯,五台都在一楼,洛珩在第六台里,已经到二十六层,而她现在是二十九层。 张清然没犹豫,直接走楼梯噔噔蹬下到二十八层电梯前,按了个下楼。电梯把洛珩送到二十九楼,又跑到二十八层来接张清然,她进了电梯,直接按下了一楼。 …… 洛珩出了电梯,被影响的信号总算是复原了,他连忙说道:“张清然,张清然?能听见吗?” 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信号也被切断了似的。 洛珩将蓝牙耳机掏了出来,接连调试了好几下,险些没能找准调试的按钮在哪,他手抖得有点厉害,耳畔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声,可他已经没空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明明一开始的计划中,就包括了让张清然献身的。毕竟这样才足够稳妥,不过是睡一觉而已,新黎明本就民风开放,乱搞男女关系已经成了民族文化不得不品的一环,这没什么。 是的,这根本没什么。 张清然很聪明,她总能找到办法把那电脑和u盘藏好,他应该给她点信心。 可她喝下了那药—— 她怎么能喝下那药! 她一个保守到死的教皇国人,看着也不像是在那方面经验丰富的样子,越是这样,那药能造成的效果就越强,毕竟还没来得及脱敏…… 她怎么能就这么随便的把药给喝下去呢,她到底在想什么! 洛珩想起张清然给他的理由,他几乎气急败坏了,在这阵令他恼怒的情绪中,他竟然觉察出了些许后悔。 ……或许当初不该让张清然吃下那片阿司匹林的,他只是想吓唬她,谁能想到居然给她开了个不好的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往嘴里塞了! 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他一定得好好教育她,让她别往嘴里乱塞东西! 带着这样恼怒的心情,他走到了大开着的房间门口。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他居然没计划。 ……他就这么跑了过来,然后呢?他直接露面抢走张清然吗? 他听见了赵深的声音,这人似乎很激动,在高声喊叫着什么。洛珩看了一眼震动起来的手机的屏幕,上面是他的下属汇报的消息:“洛总,赵深的电话打不进去,一直在通话中!” 此刻,他也听清楚了赵深的声音: “我干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倒是你,我让你先回家休息,你休息到别人床上去啦?!”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在外面乱搞了?!” “离婚?你他妈的,离就离!离了老子还能在外面名正言顺找更年轻的!” 赵深的声音顿了一下,洛珩几乎能听见从他手机里传来的比他更暴怒的女性声音。洛珩想起,赵深似乎是靠着他丈母娘家公司的势力发家的,这样都敢对自己老婆大声吼叫吗? 果然,赵深立刻软了下来:“老婆,刚刚说的是气话……这次就算了,行不行?下次这事儿干得隐蔽点,别给人看见了。” “你问谁跟我告的状?呃……” 洛珩已经失去了继续听的兴趣,他直接闯进了房间内,看了一眼还算整洁的卧室。赵深在阳台上背着大门打电话,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张清然不在这里了。 洛珩看了一眼蓝牙耳机的位置追踪,很快便在柔软的地毯里面找到了被张清然丢在这儿的追踪器。 洛珩将它紧紧捏在手里,阴沉着脸走出了房间,一边快步行走,一边吩咐自己的下属们在附近全力搜查张清然的踪迹。 一个傻不愣登自己把药吃下去的、处于情热状态下的漂亮女孩,头脑晕乎到把耳机都给弄丢了,他简直不敢想她到了外面会遭遇什么! 必须赶紧找到她! …… 张清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洛珩假定为“那方面经验不丰富”了,她此刻状态倒是还行,脑子很清醒,身体倒也没软到走不动道,只是有点发烫——说明这什么奈索福林确实是正经药,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炫一口就直接软成一滩春水、只在特定网站才能看到的牢底坐穿药。 她到了一楼,进了洗手间,抬起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嗯,还行。不像是颜色小说里面吃了春天的药后的模样。 嗯?你问是什么模样?女的腿软成面条,男的当场化身超雄呗。 而她只是脸色稍微有点泛红,这没事儿,可以解释为大厅里面太闷热了。有点喘,这也没事,她肺活量就是很垃圾,怎么你了? 确认自己这模样可以见人后,张清然用冰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更清醒一些,随后便带着有些湿漉漉的刘海走了出去。 此时此刻,慈善拍卖会已经结束了,后续便是晚宴和酒会。并不是每个来参加拍卖会的人都会留下来用餐,不少人都在往外走,因此张清然倒也没引起什么注意。 她垂着头,看起来像是不愿意被人看见脸,实际上是在非常认真地观察着周边的情况。 地图上有几个被她标红的名字在移动着,情况和她最初估计得差不了太多。很好,后续的计划可以照常进行了—— 洛珩,陆与安,陆与宁,吴锐,盛泠,殷宿酒…… 嗯? 嗯嗯嗯? 等一下为什么殷宿酒在附近啊!!《 》 17、老男人真不要脸 张清然没想明白为什么殷宿酒会出现,按理说不应该。 这有些意料之外的情况让她的思绪停滞了半秒,随后她立刻强迫自己因为药效而有些混沌的脑子重新转动起来。 ……先不管他。殷宿酒应该不会知道她在这里,他会出现应该是别的原因。 先不管。 她转过身,手里捏着自己要来的那个普通u盘,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显得有些神志不清,脚步也略有些虚浮。没走几步,就忽然遇上了一个人。 那人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他见张清然走了过来,便也上前两步,刚好就挡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谁知张清然也没有要躲闪的意思,他俩就这么撞了个满怀。 陆与安屹立原地、半步不退,张清然则因为这冲击力后退了小半步,手里的u盘一下落到了地面上。 她听得这清脆的声响,眼神稍微清明了些,略显清瘦的身体轻颤了一下,挣扎着想要去捡起。然而陆与安已经先她一步蹲下身,捡起了那u盘。 在陆与安拿着u盘站起来那刻,她忽然像是忽然撞见了什么危险般,一下清醒了过来:“还我——” 他显然是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怔了一下没能反应过来,便见得张清然一步上前,一把从他手里抢回了u盘:“还给我!” 陆与安:“……嘿,别激动,已经还你了,在你手上,看。” 张清然被他指引着低头看自己手里的u盘,到了此刻,她才完全反应过来似的,抬起头看向陆与安。 “……抱歉。”她低声说道。 陆与安没想到她会撞上来,他并未感觉到有多强的冲击力,只觉一团柔软如猫般撞入胸口,又被弹了回去。 “小心点呀,张小姐,走路看路哦。”他看着张清然将u盘收起来,心下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不过他不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便没在意。 张清然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她眼睛里漫着水汽,湿漉漉看着他,脸颊微红:“……嗯,你说什么?” 陆与安这下觉察出不对劲了,他伸出手扶住了明显状态不好的张清然,在她身上闻到了隐约的酒味。 他低声道:“你这是喝多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臂,只觉触感滑腻柔软,却明显要比正常体温烫上少许。她柔软的黑色发尾从他指尖拂过,带来蜻蜓点水般的痒。 发烧了吗? 张清然没说话,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此刻陷入了什么处境中,连忙挣脱了陆与安冰凉的、给她带来了些许清明和舒适的手。 “我没有恶意,别紧张。”陆与安有些担忧道,“尹议员呢,他怎么没陪在你旁边?不然我带你去医院吧,你摸起来有点烫,可能是发烧了。” 张清然听着他清脆如玉石叩响的声音,似乎是有点迷糊了,她朝他走了两步,又踌躇着停下,说道:“不行,我不能和你走。” 陆与安挑眉,他意识到,张清然这句话中的重点是“你”。她不能和他走,却可以和别人走。 “为什么?”他干脆利落地问了。 “……他不让我……靠近你。” 陆与安将这七个字听得分明。原先那个他想不出答案的问题,忽然便有了解释。他问道:“谁?” 张清然茫然地看着他。 “谁不让你靠近我?”陆与安加重了语气重复,他眯起眼睛,“不会是尹议员,我可没得罪过他。是谁?这世界上可只有最没本事的男人才会对女人指手画脚!” 张清然还是很茫然地看着他,像是不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陆与安便又抓住了她,感受着掌心略有些灼热的温度:“张清然,是谁?” “别离我这么近……”她嘴上这么说着,却完全没有要和他拉开距离的意思,眼中水汽更加迷蒙,“他会不高兴……” “是谁!?” “……洛……洛珩。”张清然回答道。 陆与安被这两个字打断了接下来的思绪,整个人愣在当场。 “放开我,疼……” 直到张清然的声音打断了他,同时他意识到这来来往往的人群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便松开了手。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所以洛珩今天才会莫名其妙对他发难,只因为他多看了张清然几眼;所以张清然才会在见到他的时候匆匆离开。 合着就是洛珩这老东西在背后作祟! 真是不要脸啊,他都已经三十了,这小姑娘才多大?人老珠黄的老男人还想吃嫩草,他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新长了多少道眼纹了! 而且,偏偏不让张清然接触他陆与安,洛珩这又是什么意思? 着急了?还是说,他怕了? 他几乎要气笑了,便说道:“洛珩人呢?” “不知道……”张清然说道,“我在……找他。” “别找了,姓洛的就是个该死的烂人。”陆与安冷笑道,他本来就在拍卖的时候输给了洛珩,这会儿更是一肚子窝火,连珠炮似的说洛珩的坏话,“你喝多了,他还把你一个人丢下,对你一点都不好。这种人有什么好跟的?而且他年纪也大了,身体不见得有多好,只是看起来身材高大而已。铁水也气数将尽了,这帮战争贩子嚣张不了多久,你可别被他给骗了……” 张清然认真地看着他,虽然她神色依然有些恍惚,但明显已经在努力集中注意力了。 听了半晌,发现都是在骂洛珩的街,没什么营养,她便打断了陆与安:“陆先生,我……得走了。” “我在很真诚地给你意见,张清然。”陆与安又拉住了她,那冰凉的温度触碰到了张清然快要烧起来的皮肤,让她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陆与安顿了一下,他于熙熙攘攘的噪声中准确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无法忽视。 那声音无法忽视,而从他心底里涌上来的燥意更加无法忽视。 他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抵抗得了这个,当时脸上便也出现了些许红晕来,触电般松开了手。 张清然好不容易得了些凉意,又被丢进了燥热中。她强忍着没有上前:“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她转过身,便要离开。 而陆与安竟是傻在了原地,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他略有些呆滞的目光中,她后背的皮肤也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有晶莹细密的汗珠在凝结着。他恍惚间想起了刚刚在拍卖会现场时与洛珩竞价的首饰,那温润的玉石中包裹着如血的鲜艳的红,那样的色彩竟与眼前的景象重合。 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洛珩会疯了般和他竞价——那绝不仅仅只是在炫耀财富。 张清然转过身,走了两步,忽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发呆的陆与安。 张清然:……没出息死了,你不冲上来和我拉拉扯扯,还得我回头把没演完的戏演完! “陆先生。”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回过神,应了一声。 “我之前看到您和吴锐先生在一处……”张清然说道,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或许您应该重新考虑一下站队。” 陆与安一愣,张清然就已经再次转过身,朝着大厅外走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陆与安站在原地,片刻后,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松了松领带。 他转过身,去往大厅后门,走向停车场。一路上,他神色都明暗不定,额角更是渗出了些许薄汗,而他恍若未觉。 他已经将刚才那些有些过于暧昧的旖旎的画面从脑海中清理了出去,转而思考起张清然所说的那些话来。 ……重新考虑一下站队? ……为什么? 洛珩,吴锐,张清然……还有她刚才急急忙忙想要拿走的u盘…… 难道说……? 陆与安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他本就知道张清然手里的那个u盘肯定有什么秘密,至少是不想让他陆与安知道的东西,但他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心道无非就是些见不得人的录像之类的。 但现在一想,或许那u盘里的东西会超出他的预期,而且与他自己的利益也密切相关。 他神色愈发阴沉了,刚才被张清然轻而易举勾起来的邪火也已经灭了大半。 ……这样不清不楚、没头没尾的话,打发得了谁? 他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停下了脚步,一边拉开车门,一边打电话给自己的下属:“刚才我在大厅里面接触的那个女人,有印象吧?立刻给我找到她现在的位置,她走不远,就在酒店大堂和平台附近,快去!”《 》 18-20 第18章 长相也是可以抄袭的 陆与安打完电话, 坐进车内。他侧过脸看向驾驶座上的人,说道:“今晚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了?” 驾驶座上的人,拥有着和陆与安一模一样的面孔。 ——陆与安的同卵双胞胎弟弟, 陆与宁。 和陆与安不同, 他同样英俊年轻的脸上并没有那种近乎跋扈的张扬神色, 反倒是多了些许书卷气。同样的一张脸, 他的气质内敛清冷得多,也多出了些许沉淀了的、平稳的精英感。 相比起略带痞气的陆与安,他似乎更适合用贵气来形容。 虽然是同卵的兄弟,但两人性格大相径庭。陆与安从小就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性格讨人嫌到恨不得一天三顿打,完全就是个熊孩子;而陆与宁则很安静, 甚至是内向, 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旁观着自己的哥哥闹腾。 也正因为如此, 陆与安总是能轻松获得更多的关注度,相较之下,陆与宁就没什么存在感了。 或许刚开始,陆与宁也是不甘心过的,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似乎也就逐渐习惯了。 两人长大之后, 陆与安凭借着足够爽朗的性格和领导者气质,逐渐开始接手陆氏科技;而陆与宁依然像小时候那样,性格内向,对公司运营并不感兴趣,反倒是凭借着甩了陆与安几条街的优秀文凭,进了自家公司的研发部。 “这边热闹,过来感受感受人气。”陆与宁说道。 “你就该多往热闹的地方跑一跑。”陆与安笑着说道, “多在人面前露露脸啊,现在人家说起光核,就只会想到我,可不能让他们把咱们陆家的天才给忘了,不然你不是白拿了那么多博士学位?说好的给祖上文盲的老陆家光宗耀祖呢,老头子为你开的香槟都快淹死我了。” 陆与宁轻轻笑了笑:“上个月不还露过脸吗?” “你是说科技展览会?”陆与安说道,“你还笑呢,那次展览会好几个记者把你给认错了,你也不生气,那以后他们就越来越不肯下功夫辨认我们了。” 他嘴上说着为弟弟抱不平的话语,脸上的笑容却依然灿烂。 “没关系,我们本来就一模一样。”陆与宁倒是并不在意,“爸妈有时候都认不出来。” 这世界上能每一次都能分辨清谁是陆与安、谁是陆与宁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 “那倒确实。”陆与安说道,他看了看陆与宁,又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啧,怎么咱们今晚的西装都差不多款式,这谁分得清。” “分不清也无所谓。对了,与安,你遇到麻烦了?”陆与宁不想接着讨论这个问题,便转移话题道。 “也不算吧……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打电话时候,情绪不太好。”陆与宁一踩油门,将黑色轿车开出了停车场,语气平静,“而且你脸上有好多汗。” 慈善拍卖的大厅里不可能没有冷气,好端端的怎么会流这么多汗呢? “呼……”陆与安靠在了座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在自家弟弟重新提起“麻烦”之时,方才的那股无法忽视的燥热便又涌了上来,他仿佛再度看见了那冷白色的光滑皮肤上晶莹细密的汗水,和那张脸上迷离的眼神与动人的红晕。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确实是有点麻烦。” 陆与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看样子不难解决。” “说实话,我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个什么麻烦……”陆与安眯起了眼睛,“我遇见了个女孩儿,很漂亮,我挺喜欢的。但她是洛珩的人……” 听到那个名字,陆与宁按在方向盘上的手明显紧了紧,眉头微皱。 “……而且,她暗示我吴锐有问题,让我不要站错队。”陆与安接着说道。 “有没有可能这是洛珩让她故意这么说的?”陆与宁说道,他语气略有些冷淡,“姓洛的不想让吴锐上位,人尽皆知。你听了她的,产生了猜疑,那便中计了。” “感觉不像。”陆与安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里面挑出一根,夹在指尖,也没有点燃,“我怀疑他们今晚动了些手脚。毕竟今晚可是近期难得的政坛人物大聚会,三个最有希望的总统候选人,盛泠、吴锐都在,也就缺了个苏素琼了。” “……与安。”陆与宁说道。 “嗯?” “我们真的要掺和到大选中去吗?”陆与宁说道。 陆与安眯起眼睛,一动不动。半晌后他说道:“……光核如果想要再进一步,获得更多市场份额,就必须得走出这一步。那几个传统能源巨头卡死了新能源进出口法案,对我们限制太大了。新黎明如果不跟上时代浪潮,迟早要落后挨打。一帮贪得无厌、误国误民的小人,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爸爸很反对这种激进做法。”陆与宁说道,“况且……” 听到他提起“爸爸”,陆与安明显有些烦躁了起来,也没听陆与宁况且二字之后的话,便没好气打断道:“他懂个屁。我这边把事情办妥了,他就知道好处了,财报会让他清醒的。” 陆与宁不置可否,也不再去劝。就在此时,陆与安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来一听,眼前一亮:“找到了?好,把位置发给我,与宁,你跟着我说的方向走!” “去哪儿?”陆与宁说道。 陆与安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兴奋和期待的笑容来:“去找那个女孩儿。” …… 另一边,张清然从大厅门口走了出去,顺着大台阶向下一步步走稳。 她不敢走太快,一方面是因为高跟鞋,另一方面则是她有点腿软,就像是刚跑完了一万米似的。 一出门,她就看见了一大群举着牌子在外抗议的人群。 ……正如她先前看到的那样,不少蓝湾市民因为发自内心厌恶维特鲁国人,进而反对一切对维特鲁国有利的东西,包括这次以援助维特鲁国贫困人口为目的的慈善拍卖会。 他们不会管那些贫困人口是不是真的饭都吃不起了,孩子瘦弱到走不动路、在路边被秃鹫啄食,他们只是愤怒于富豪和政要们丝毫不顾民意,也不顾增速放缓的经济局势和危险的通货膨胀率,把明明可以用来建设国内的钱全都转移到国外。 更何况维特鲁国人根本就是一帮暴民,瞧瞧他们对蓝湾这片净土都做了什么?! 这下贱又懒惰的种族,凭借着国内宽松的移民政策和大量的难民补贴,就这么趴在他们蓝湾人身上吸血! 都这样了,还援助他们,援助你奶奶个腿儿!! 因此,张清然一出门,就险些被外面的人潮和震天的喊声给硬控住。抗议人群、警察和记者都在混乱局面中尝试抢夺主动权。 张清然:……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搅得教皇国给你们做法下降头,搅得隔壁锐沙联邦国趁虚而入,搅得维特鲁国那边矛盾越来越大,人家不让你去挖矿了……我张清然无非跑路到下一个国家就是。 ……笑死,谁要跟这个国家共沉沦。 她想要假装自己不存在,快步从侧方离开,谁知一个记者突破了保安的包围圈,直接冲了上来,连带着后面几个记者和摄影一起弹射起飞,闪现开大到了张清然的脸上。 “这位小姐,能回应一下蓝湾市民的诉求吗?” “这位小姐,身为慈善拍卖的参与者,您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在外等候了数个小时的抗议群众说?” “这位小姐……” 张清然赶紧避开镜头,随手 朝后一指:“我只是个路过的!盛泠在那呢,你们去采访他,比我有价值!” “盛泠”这个名字一出,所有记者都沸腾了。张清然这一招祸水东引,堪称是效果拔群,在警卫和保镖的护送下准备悄咪咪从侧面离开的盛泠当场被抓了个正着。 被张清然一指定住方位,随后惨遭记者包围的倒霉总统候选人:…… 张清然眼看着记者全都去采访盛泠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连忙脚底抹油,踩着高跟鞋百米冲刺,来到了次干道上。 她瞥了一眼地图,此时盛泠已经被团团包围,而他的状态则显示成“恼火中”。 张清然:……对不起啊,盛先生,我是故意的。您今天给我挡了一灾,我保证下次再让你给我挡一次,好事成双嘛。 单方面对我好的好事,那也是好事呀! …… 脱离了包围圈的张清然看了一眼陆与安和洛珩的位置,在次干道上慢吞吞散起步来。 与主干道上人群聚集的热闹不同,次干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长街寂寂,灯火阑珊,月光摇曳,树影婆娑。 她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凉爽海风,听见不远处的潮声混合着另一条街道上人群的嘈杂声,原本因身体的燥热而有些烦躁的心情竟然神奇地平静了下来。 张清然:……呵呵,什么春天的药,也不过如此,下次改名叫秋天的药吧。 但这种平静也持续不了多久,她刚觉得身体稍微舒适了一些,便听见身后传来轿车的鸣笛声。 张清然回过头,被很没有素质的远光灯闪得眼前一白。 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随后,主驾驶和副驾驶上走下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都是弱冠之年,风华正茂,器宇轩昂,身姿挺拔,眉如墨画,目若朗星。只是容貌和体态都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半点区别来,连衣着都是同款。 张清然脑海中浮现了陆与安蹲在地上用手啪啪啪结印,大吼一声“影分身之术”,随后嘭一声白烟袅袅,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陆与安的画面…… 她很辛苦地忍住了笑。 …… 陆与宁是第一次看到张清然。 在他二十余年的年纪里,大多数时候他都醉心于学业,虽然也被不少异性追求过,但他从未理会过这方面的需求。 即便如此,张清然也绝对是他见过的女性中极为漂亮的一位了。 她皮肤如雪,细腻而又光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融化;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发尾微卷,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仿佛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 她仰起头看向他,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优美的肩线,目光有些迷蒙和懵然,像是刚睡醒般注视着他。 随后,一点小小的光芒如同星火般在那如同湖泊般的眼眸底部燃起,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朝着他走了两步,却因为踩着高跟鞋步伐不稳,趔趄了一下。 陆与宁下意识去扶住了她,一旁的陆与安也动了,但他离得有些远,只能看着自己的弟弟托住了张清然的双臂。 他忽然有些遗憾,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怀念那羊脂暖玉般的手感,又像是在羡慕此刻的弟弟。 陆与宁却没什么闲心去管自己的哥哥在想些什么,他只觉得入手处滑腻而柔软,还带着些异常的滚烫。脑袋已经快要埋进他怀里的女孩抬起头,眼里的水汽凝结成珠,点缀在她的眼角。 “难受……”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她好像发烧了。”陆与宁说道,“我们……” 后面的话还未能说出口,陆与宁便瞪大了眼睛,原本熠熠生辉的双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张清然抬起头,吻了他。 她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抱住了他的脖子,双唇便顺着他的下巴慢慢向上摩擦着,触碰到了他僵硬的嘴唇。她似乎没有什么接吻的经验,就只是蹭来蹭去的,柔软的唇带着些许玫瑰唇膏的清香和残留的酒香,馥郁到令人心醉不已。 陆与宁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女孩带着清香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柔软却又灼热。那一刻,他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一双手无措地浮在空中,像是要抓住什么,却无力到连空气都握不住。 陆与安也傻了眼,整个人呆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喂,你们干什么?!”他终于是反应过来了,上前去把两人拉了开来。 张清然踉跄了两步,被陆与安搂住。 陆与宁也后退半步,面色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竟莫名有些怀念那柔软的触感和玫瑰与酒的清香。 那清香中,似乎还带着些许酸苦的味道,那是…… 陆与宁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能解释眼前这怪异到让他难以理解的现状的可能性:“……奈索福林?” 有人给这女孩儿下了药? 陆与安才不管陆与宁在想什么,他只感觉到一阵孑然怒火涌了上来,压抑着说道:“张清然,你认错了,我才是陆与安,他是……” “……陆与宁。”张清然说道。 兄弟两人都怔住了。 张清然像是稍微恢复了一些神志,她说道:“陆与宁,你是陆与宁,对不对?” 她的语气竟略显急促。 陆与宁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露出了喜色来:“我没认错,我不会认错……我知道你,我看过你在科技展览会上的……演说。我……唔……我很喜欢你,你很厉害。” 她说话时还带着些许轻喘,却竭力保持着声音平稳。 陆与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被认出来了? 在陆与安和陆与宁同时存在的场合,居然有人认出了那个没有存在感的陆与宁? 她说……喜欢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礼貌和修养,他下意识说道:“……谢谢你。” 张清然依然眼睛明亮地注视着他:“对不起,我……我状态有点不太对劲。我只是……抱歉,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垂下眼,眼角那极小的泪珠挂在睫毛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小猫,委屈地垂着脑袋,“我是不是冒犯你了?” “没有,不怪你。”陆与宁宽容地说道,“你身上有奈索福林的味道,你需要休息。” 张清然:“……休息?” 陆与宁可比陆与安在医药方面多了太多知识积累,他说道:“吃一些能增加肝脏代谢的药物,还有助眠的药物,睡一觉就好了。你现在会很热,但不要洗冷水澡……” 他的脑子还在因为刚才的那个吻嗡嗡作响,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等一下,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他们来找张清然是为了这个目的吗?好像不太对劲吧,不是说好了她是洛珩的人,他们是来从她这里弄情报的吗?怎么还做起了医疗顾问啊! 张清然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把他们的所有计划全都打乱了! 陆与宁有些乱了阵脚,而陆与安则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还真是他成为光核继承人之后开天辟地的第一次!在兄弟两个都在的场合,居然有人只盯着陆与宁,而他陆与安就在旁边,却连一个眼神都得不到,仿佛就是一片毫无存在感的空气! “我没事。”张清然说道,“我很高兴能见到你,陆与宁先生……我看过你的所有采访视频,虽然总量相较于你的成果而言,实在是太少了,未免有些惋惜……你的研究成果是真的能够造福世界,您真是全人类的福音。” 张清然:天知道你有什么研究成果,我真的有努力去查了,但论文是看不懂的,讲座是听不懂的,头衔是背不完的,也就只能胡扯忽悠一下这样子。反正夸夸总不会错。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依然带着药物作用下的喘息。她的眼尾发红,说话时尾音发颤,勾得人一颗心脏也跟着她一同颤抖不休。 陆与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听她说话,仿佛被控制住了似的。 陆与安干脆利落打断了张清然的话,他忽然说道:“这些一会 儿再说,张清然,你情况不好,我们带你去找个地方休息。” 张清然怔了一下,她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索。 “我不能走……我不能走。”张清然说道,她侧过脸,看向路的尽头,脸上露出了些许惊惶之色,“他会把我抓回去的……” “谁,洛珩吗?”陆与安露出了不屑之色来,“我们不怕他,你跟我们走就是了,况且,你不是喜欢与宁吗,你都喜欢他,还拒绝我们吗?” 张清然和陆与宁都怔了一下。陆与宁连忙说道:“她说的那个喜欢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张清然却没有半句反驳的话,她垂下眼睛,脸上那动人的红晕更加明显了。陆与安只要低下头,便能看见晶莹汗珠顺着她的耳后慢慢流淌而下,绕过她已经红透了的耳垂,落入精致雪白的锁骨处。 与她近在咫尺的陆与安口干舌燥,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一种极为微妙的不甘,便这么悄然无声地爬上了陆与安的心头。 ……为什么会是陆与宁? 张清然说道:“我走不了的,你们快走吧,洛珩马上就来了。” 陆与安原本烦闷的心情在听见“洛珩”二字时更多达到了顶点。他几乎要气笑了:“洛珩?怕他做什么,难道光核比他铁水差了?张清然,你跟我们走,别管他了,你在我们这里好好藏着,他决计找不到你。” 张清然总算是对陆与安有了点反应,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看向陆与宁。 “不……我会死的。”她轻声说道。 “……他抓住了你把柄,是不是?”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陆与宁紧抿嘴唇,眉头微皱。 ……是洛珩那家伙的作风了。 这人做军火贩卖生意,根本就是个毫无人性的战争疯子,手里直接间接害死的的人命可以用万来计数! 他当然不会在意多死一个张清然,或是多死一群张清然的家人朋友! 张清然心里却是吐槽开了:他喵了个咪的,我跟着洛珩不好,跟着你俩就好了是吧。你陆与安打的什么算盘我能不知道吗,但凡洛珩对我表现得不上心,真的“决计找不到”我了,你第一个把我从好友栏里头踢出去腾位置。 火候还不到,她才不着急呢。 陆与宁和自己的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确实很可怜,但眼下这种情况确实不好强行带她走,一来他们没必要承担这个风险,二来这对她本人也不好。 到了此刻,陆与安脑海里那些孑然妒火可算是被理智浇灭了一些,他走上前按着张清然的肩头,强行让她与自己面对面。 “张清然,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张清然茫然看着他:“什么话?” “你说让我不要和吴锐走太近,说我站错队了。”陆与安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声音带着冷意,稍微驱散了一些张清然此刻的燥热感,“你什么意思?” 张清然说道:“就是字面意思。” “张清然,人不能脚踏两只船,说话没有只说一半的道理。”陆与安说道,“你跟我说清楚,不然……我就去告诉洛珩,你私底下偷偷和我们接触。” 张清然瞳孔一下缩紧了,她挣扎了一下像是想要逃跑,但却被陆与安紧紧握着肩头,因此只能徒劳地扭动了一下,无济于事。 陆与宁有些看不下去,便说道:“与安,你没必要……” “我们时间不多了。”陆与安此刻听到他的声音就烦,他没好气地打断了自己弟弟,心头的烦躁更盛,“你想清楚,张清然,你只有十秒钟时间考虑。十……” 她愣在原地,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好心的提醒会变成扎向自己的利器。她像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恶的人一样,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看着陆与安。 陆与安心满意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心满意足是来源于张清然注视着他、而并非陆与宁的目光。 尽管那目光中没有半点正面情绪。 在倒计时将尽的时候,张清然终于闭了闭眼睛,说道:“……我知道了,你放开我。” 陆与安不想松开手,他稍微放松了一些力道,不再掐着她的肩膀,力度虚虚地浮在上面,若有似无地揉捏了一下。 张清然恍若未觉,她说道:“我必须说清楚……这次之后,我们再无瓜葛。” 陆与安眯起眼睛说道:“那是当然。” 陆与宁看着张清然的侧脸和她红润的耳垂,心情复杂,不知为何不想给出肯定答复,于是他保持了沉默。 张清然从衣服暗层中拿出了U盘,犹豫了一下,下一秒却已经被陆与安直接夺走。 “这里面是什么?”他捏着U盘。 “……是我今晚从赵深那里弄来的。”张清然低声说道。 赵深,吴锐竞选团队的财务经理,和吴锐的竞选资金密切相关。既然如此,想必吴锐是出了资金贪腐或者洗钱的丑闻,而洛珩已经拿到了证据了。 证据就在这U盘里面! 陆与安自然知道这东西如果走漏了风声,暗地里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他心跳都加速了,用力攥紧了U盘:“你给了我们,怎么给洛珩交差?” “那是……备份。”张清然说道。 “还有其他备份吗?” “没了,我来不及备份更多。” “洛珩知道你有备份吗?” 张清然摇了摇头。 陆与安轻笑了一声:“这种时候说谎没有意义,你应该知道,此事走漏风声,我肯定是没事,死的总归是你。” 张清然的声音也稍微冷了一些:“所以我没有说谎。” 陆与安想着,真不知道这女孩到底是聪明还是蠢笨。说她聪明吧,她能从赵深那里弄来这份情报,肯定是足够机智随机应变的;说她蠢笨吧,她居然傻到自己留了一个备份,这简直就是等同于留了一颗威力惊人的定时炸弹。 当然,这与他无关。 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从中获益了。 张清然看向了陆与宁,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面上多了些许委屈和黯然。 “放心。”陆与安说道,“你既然帮了我们,这人情我们总会记得。希望你能从洛珩那儿顺利过了这关。” 陆与宁沉默不语,他注视着张清然的神色,分明看见了她在听见“人情”这个词时露出的一丝失望的神色。 张清然苦笑了一下:“你们快走吧。洛珩一直在找我,他马上就要来了。” 陆与安抛接了一下手中的U盘,看向陆与宁:“与宁,事儿办妥,走了。” 他看见陆与宁依然在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张清然,心头原本平顺了些的情绪又拧巴了,眉宇间陡现些许戾气来:“与宁,走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自己抢先坐上了驾驶座。 陆与宁转过身要走,顿了下又回过头,看向张清然,那张和陆与安一模一样、常人根本无从分辨的脸上染着些许惭愧:“抱歉。” 张清然被他的目光一注视,脸颊似乎更红了。她别过脸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你没事就好,我担心……” 黑色轿车的喇叭响了两下,显然陆与安已经不耐烦了。 陆与宁最后看了一眼张清然,迅速塞了个什么东西给她,随后转过身进了副驾驶。 黑色轿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路车尾气,和略带潮湿的海风纠缠在一起,落在这空空荡荡的昏暗街道上。 张清然低头一看,塞进她手里的,赫然是一张名片。 张清然:……要死啊,一会儿洛珩就来了,他看见我手里拿着陆与宁的名片,保不准要直接毙了我啊啊!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赶紧 把名片撕了,丢进了下水道里头。 ……不过,这是个好兆头。 既然陆与宁今晚有了“塞名片”这个行为,就说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效果拔群,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 陆与安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如出一辙,但陆与宁此人……倒和她想象得有些出入啊。 就算这张名片该被塞进她怀里,这个人也不该是陆与宁,而该是陆与安。 ……看来这陆家兄弟还真是有点意思,往后的日子,怎么看都不会无聊了。 张清然:好好好,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日子是越过越有判头啦! …… 陆与安心不在焉地驾驶着轿车,一旁的陆与宁也不说话,车内就这么陷入了一片有些尴尬的沉默。 陆与安是挠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今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他难以抑制地想到张清然刚才那个主动为自己弟弟献上的吻。 ……这到底是为什么? 当初在酒店里面的时候,他好几次都能亲密接触到张清然,可她却明显表现出了抗拒;到了陆与宁这儿,她就迫不及待地在第一眼认出他身份后便吻了上去。 同样是处于被下了药的状态,她区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 而且还说她真的“喜欢”陆与宁?这算是哪门子的喜欢,他们两个人从来都没有见过面,今晚只能算是初遇,难不成她还要解释说是追星似的暗恋已久吗?! 想到这里,陆与安忽然想起自己和张清然初次见面时的场景来。她见到他的脸便眼前一亮,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找借口离开了…… 难道她只是因为他长得和陆与宁一模一样,所以才会盯着他的脸? 陆与安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那种不愉快的、甚至是恼火的情绪越来越明显。 但很快他就说服自己,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他陆与安只要想要,就绝对不会缺少异性伴侣。 而且,陆与宁可是他的弟弟啊,他的重要程度可是远远高于一个不熟悉的漂亮女人! 他的弟弟被人重视,被人喜欢,终于难得成为了兄弟二人中比较有存在感的那个,他应该高兴才对。 尽管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可半点谈不上“高兴”。 他思绪依然在发散着。既然张清然喜欢陆与宁,且她是出于被下了药神志不清的状态,有没有可能,当初在酒店大堂里面她出言提醒他站队问题,也是因为思维混乱情况下把他错认成了陆与宁? 她担心光核站错队后的安危,不是为了他陆与安,而是为了陆与宁! 陆与安猛踩了一下刹车,在一个红灯前面急停。 他看着因为惯性作用坐不稳的陆与宁,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他状若毫不在意刚才发生的一切,将手中的U盘丢给了自己的弟弟。 “后座上有台笔记本电脑。”陆与安说道,“看看U盘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 酒店后头,陆氏兄弟和张清然拉拉扯扯上演狗血剧,酒店里头,找不到张清然的洛珩已经快要疯了。 张清然手里拿着那么重要的情报,还是处于被下药的状态,一个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换谁不着急?! 他调动了今天在场的所有属下,几乎要把酒店内寻遍了,都没能寻着。酒店的监控还在调用,这老牌酒店设备性能不够,进度条卡在那了,没有半小时估计是调不出来。 洛珩只能冷静下来思考,如果他是张清然,此刻可能会出现在哪里。 ……答案是距离酒店不远,且寂静无人的地方。 酒店内和酒店正面都围了不少人,但酒店后面那条小路上却几乎没有人。 不管这个答案对不对,洛珩现在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直接派遣了属下去次干道上寻张清然,不出一会儿便收到了肯定的答复。 收到消息的时候,洛珩正在楼梯间里面快步走下楼梯。他看见手机上的消息,长出了口气,依靠在了墙壁上。 冰凉的墙壁驱散他因烦躁情绪带来的燥热感,很快,一层薄怒又涌上心头。 ……这不知死活的小姑娘,真该吃点教训。 他加快了脚步,让自己的属下在远处照看好张清然,自己则是去停车场开了车,朝着次干道开了过去。 第19章 什么叫你的女朋友? 洛珩将车停在了空无一人的街道旁, 从驾驶座上打开门走了下来。 清冷的气息寂寂漫于一片静谧之中,孤单的街灯遮了明月清辉,放眼望去, 看不见多少行人与来往车辆。海边的夜晚宁静而凉爽, 他脱下了略有些累赘的外套, 扔进了车内, 朝着躺在路边长椅上的张清然走了过去。 此刻,她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睡在长椅上。她依然穿着那身蓝色的礼服,乌黑柔软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肩头,面上还带着些许红晕,蜷缩成小小一团,胸口明显起伏着, 呼吸略显沉重和吃力。 ……药效依然还在。 洛珩一眼便看了出来, 他心头一紧, 目光从那乌发披散的雪白肩头掠过,只觉在这清凉海风吹拂之下却愈发口干舌燥,忽然便觉得热了起来。 他干脆转了身,又回车上拿了外套, 走上前去,盖在张清然身上, 将她推醒:“张清然,张清然?” 张清然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看向洛珩。 两秒之后,她说道:“……在我的衣服夹层里面。” 洛珩皱眉:“什么?” “你的……破解U盘。”张清然说道,她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灼热的鼻息就这么喷在他的脖颈之间,“你要的东西,任务……目标。” 洛珩一怔,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至少已经有十分钟没能想起过U盘的事情了。 他犹豫了一下,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便伸出手从张清然所指的位置拿出了U盘,插进了自己手机,草草看了一眼里面的信息。 ……很全,没有遗漏,张清然很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真不错。洛珩想着,以她的能力,即便是喝下了奈索福林,也没影响到任务的进行。甚至她还能在己方这边工作没有做完善的情况下,急中生智逃离赵深的房间,并及时逃离到无人处,独自熬着,等这阵药效从体内烧过。 ……她确实很优秀。 “我可以……走了吗?”张清然说道。 她的声音有些几分沙哑,大概是被折磨久了,甚至带着些虚弱无力。 “走?你要去哪?”洛珩说道。 他可从没想过给张清然留退路。她现在房租不续了,工作也没了,还能去哪? “……去哪?”张清然似乎是被问得有点懵了,“回家……回家啊。” “你家在哪?”洛珩问道。 ……这话问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在这里和张清然浪费时间了。他应该直接把人带走,而不是在这里问些无所谓的问题。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却一动不动,依然坐在原地。 张清然没有说话,可能是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随后,她像是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量一下就用完了似的,软软地倒了下来,被洛珩扶住。 那光滑柔软的皮肤一入手,他便是一惊。他手本就冰冷,一触之下像是火炉般灼热。她在不停出汗,被那海风一吹也该带走些热量了,可内火却在不断往外翻涌着,看起来竟有些严重了。 ……她到底喝了多少酒,吃下去多少药!? 洛珩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竟无端生出些许恼意。 张清然感觉到了些许凉意,原本就不清晰的思绪彻底消失了,被燃尽了的理智早就已经无处可寻。 她本能般钻进了洛珩的怀抱里,若有似无地轻哼了一声,蹭了一下。 洛珩瞪大了眼睛,一下站了起来,连带着张清然一起踉跄着站起。她茫然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 他为何会是这种反应,便又失了神智,哼哼唧唧地往他怀里钻去,一对纤细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身躯,蹭来蹭去的,手指也不知道在乱摸些什么。 “别乱动!”洛珩轻喝道,“张清然,别乱动!” 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眼中已经积蓄起了泪水来,她说道:“……洛珩,我……不舒服。” 洛珩暗骂了一声,差点有了不该有的反应。他抬起头,不去看张清然此刻被凌乱黑发遮盖的半露的裸背,但那略显潮湿的发尾和透着红的雪白肌肤,却自发地于他眼前出现,像是直接投射到他视网膜上一般,他避无可避。 得赶紧把她带回去,她现在这样……太过火了。 洛珩此刻来不及恼火什么,只能捡起已经落到地上的外套,另一只手扶着张清然,半是拖拽半是哄劝地把人把轿车那边带。 但张清然不依不饶地缠着他,一双手到处乱动。 洛珩这下是真的被弄出火气来了,他恼羞成怒道:“张清然,你不要敬酒不吃……呃……” 这下是真的没得说了,洛珩接近一米九的高大健壮的身躯都忍不住抖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一口气滞在了那里,不敢多动。半晌,他忍不住低喘了一声,咬着牙反思自己,到底为什么不直接把人打晕带走,非要在这拉拉扯扯。 他这么想着,已经伸出了一只手刀,想要敲击在她的后颈上。可看着那仿佛一敲就碎的白玉般的躯体,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能忍心下手。 ……这小姑娘看起来太脆弱了,万一一不小心给人打坏了,可就不好了。 犹豫间,张清然还在乱动。 他干脆将外套丢在一旁,解放了自己的两只手,一把抓住了张清然两只乱动的纤细的手腕,并在身后,紧紧握在一只大手中。 张清然双手被禁锢住,却依然要往洛珩身上贴。洛珩无奈,从口袋里掏出了拍卖会上买的那串玉石项链,直接在她的双手手腕上缠了几圈,不松不紧地将她束缚了起来。 那串晶莹温润的玉石便从她双手手腕中间垂落下来,摇摇晃晃。 她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便浑身无力瘫软在他怀里。她垂下头,乌黑的秀发被汗水濡湿,黏糊糊地贴在她雪白的侧脸上。 洛珩低下头看她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将那不听话的几缕湿发拨到了她的耳后,露出那张秀美的脸。 在一片难以纾解的燥热中,他忽然有了些不该有的冲动。 …… 另一边。 殷宿酒很急。 他先是偷偷跑进酒店里面查宾客名单,理所当然地找到了张清然的名字,当时就急得直冒火,生怕那帮玩得很变态的天龙人把张清然当拍卖品了。 可他又进不去内围,毕竟政要和富商太多,安保措施太强,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只能又在外围转了好几圈,没发现那女孩的踪迹。 他混在抗议的人群里面,被推来搡去,脑子都快要被搅匀了,还是没能找到张清然的踪影。 他知道这不是办法,一直在这儿守株待兔也太被动了,他必须得重拳出击! 于是他又跑去停车场和酒店大堂转了一圈,这下可算是有了新的收获,他被保安盯上了,几次警告之后,直接把他当做是不怀好意的闲杂人等进行了驱赶。 殷宿酒气晕了,他堂堂死鹫帮老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也就是他今天没什么杀心,也确实是杀不过这栋楼里面那帮杀人不见血的大佬们,不然指定要让死鹫帮的弟兄们过来,让这帮讨人嫌的保安知道,什么叫刚学的擒拿术! 被驱赶之后,他在外围转了两圈,实在是没找到空隙再溜进去,只能满腔愤懑地绕了个远路,准备从无人问津的后门溜进去。 于是他便走进了酒店另一侧的次干道。 他一绕过拐角,便一眼看见,一对男女在一辆一看就极其昂贵的黑色轿车旁边拉拉扯扯,十分不成体统。 殷宿酒嗤笑了一声,撇了撇嘴角,心头只觉得好笑。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啊……这世上哪有什么无人区,但凡是个无人区,下一秒就能凭空长出野鸳鸯来。 他就假装没看见,一边观察着周围有没有通风口之类能让他溜进酒店的防守漏洞,一边悄悄观察着那对野鸳鸯。 啧,怎么还玩上捆绑了?现在这些小情侣,还真是花样百出,这可是大街上! 殷宿酒乐了,他竖起耳朵听动静,没过多久,便又听见那女孩儿略有些痛苦地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殷宿酒愣了一下。 他忽然就乐不出来了,在一片阴影中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路灯下拉拉扯扯的两人。 那声音…… 那声音分明是……!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可殷宿酒是决计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寻到张清然! 灼热滚烫的怒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还带着些除了愤怒以外的其他品种的火,他像是被烫到似的跳了起来,一个健步就冲了过去。 眼看着那身材高大的、西装革履的陌生男性垂下脸,像是要亲吻怀中瑟瑟发抖的、蜷缩成一团的女孩,他怒吼道:“混账东西,你给老子住手!!” 洛珩:……? 洛珩好不容易起了些兴致,竟突然被人打断,心头火起,不善地抬起头看向出声的人,同时将怀里的女孩搂得更紧。 “……滚,少来找死。”他语气冰冷,野兽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殷宿酒。 殷宿酒冷笑一声:“找死?我看找死的是你,把她给我!” 洛珩嗤笑了一声,根本就不打算继续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直接就要带着张清然进到车里。 殷宿酒上前一步,从腰间拔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洛珩。 洛珩顿了一下,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你强抢民女,为非作歹,违法乱纪,老子现在就能崩了你。”殷宿酒咬着牙说道,“把她给我!” “……她是我女朋友,什么时候轮到你多管闲事了?”或许是枪口稍微起了点威慑作用,洛珩便有了心情与他交谈。与此同时,洛珩自己的属下已经开始往这边赶了过来。 “女朋友?”殷宿酒嗤笑道,“她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她是我老婆!” 洛珩没想到此人竟如此胡乱出牌,不由愣了一下。 张清然:……?不是,大哥你直接自信嗨老婆了是吗?!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已经懵了。 ……她沉浸在演戏中,外加殷宿酒之前一直都在外围敲敲打打,她就没太在意,谁知道这一上来就给她来了个大的! 不是,我这儿事情还没办完,你们先不要打起来呀! 洛珩不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疯子还是瞎子,他衬衫里面穿了防弹衣,但他怀里此刻还有个张清然,若是起了冲突,他自己是没什么大问题,但他不想伤到她,便说道:“枪收起来。” “你把她给我,不然老子崩了你!”殷宿酒见他依然还搂着张清然,甚至更紧了,神色也阴沉了下来,浓烈杀意已是掩盖不住。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你认错人了。”洛珩说道,“她是我的人。” “你的人?你见她挣扎,便捆她的手,你当我是瞎子?!”殷宿酒已经将子弹上膛,死死盯着洛珩,“我警告你,别以为你们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在蓝湾为非作歹,你这种东西,老子当年杀得多了!若非心虚,你又怎么不敢让我看她的脸?!” 张清然已经快要哭了:大哥你别说了,你别说了,再说我俩就都要危险了! 洛珩冷笑道:“你又算是什么东西,她的脸,你想看便看了?” 殷宿酒的神情已经可以用狰狞二字来形容,他像是蓄势待发的凶兽一样,握着枪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毕现。 “怎么了,开枪啊。”洛珩瞥了一眼附近高楼上的几个点位,已经看到自己人在那里架好了枪。铁水的 私人武装可比什么半道出家的死鹫帮效率高出太多,他有了依仗,自然不慌不忙。 殷宿酒哪里受得了这挑衅,他冷笑道:“你真以为老子不敢?!” 张清然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再装死了,她微微抬起头,看向了殷宿酒和他额头上转来转去的红外线瞄准点,说道:“……别……动手。” 她声音很轻,像是一声低喘,却在这剑拔弩张之刻精准定住了两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清然!”殷宿酒喊道。 听到这个名字被喊出口,洛珩眼中是真的出现了些许意外之色,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女孩,低声说道:“认识?” “嗯……”张清然有气无力道,她的身体几乎全都由洛珩的手臂支撑着,“殷大哥,与你……无关。快走。” 殷? ……原来如此,洛珩在张清然的调查资料里见过此人。蓝湾最大街头暴力组织死鹫帮的首领,殷宿酒。 于洛珩而言,这并不算是什么大人物,所以他压根就没有留心,直到此刻才勉强想起来。 殷宿酒眼睛都红了,他看着她被绑缚的双手紧贴在背后,那一看便价值高昂的玉石不断轻轻摇晃着,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从他认识张清然起,在他心目中,张清然就是一幅虽然穿着朴素,却总是面带微笑,性情温和,待人友善的模样。她是那样纯净无暇,就像是春日里的阳光,暖人心扉。 她很美,他一直都知道的。只是平日里,那份略显青涩的美被掩盖在了宽松的工作服之下。 可此时此刻,从来不施粉黛的她精心打扮,穿着能将她身体全部美好展现出来的昂贵礼服,这一刹那间绽放出来的美,只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然而,这样的她,却被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禁锢在臂弯之间,双手被缚,雪白的肩头微微颤抖,惊恐万分,却又无法逃离。她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汗水濡湿了头发,极力压抑忍耐着,看起来竟像是…… 殷宿酒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只觉心脏每跳一下,就剧痛一下。 “清然,你别怕。”他说道,他意识到自己嗓音干涩,喉咙生疼,“忍一下就好,闭上眼睛,老子爆了这狗日的脑袋!” “别!”张清然说道。 殷宿酒这下也已经觉察出不对了,他到底是尸山血海里面摸爬滚打出来的,已经感受到了死亡威胁。他眼角余光一瞥,已经是意识到自己被数杆枪瞄准了。 他瞳孔骤然一缩。 ……全是狙击枪!这怎么可能?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洛珩冷笑:“开枪啊,还在等什么?” 殷宿酒怒视着他,他总算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这般有恃无恐。 在暴力水准上已经落了下成,无可奈何,他只能说道:“没事的,新黎明是法治国家!这人是谁?管他是谁,他若是强迫你——” 洛珩语气冰冷地说道:“张清然,你告诉他我是谁。” 怀里的女孩在洛珩看不到的地方闭上了眼睛,遮盖了眼中的隐忍和痛苦,可殷宿酒却尽收眼底。 “……他是洛珩。”张清然说道。 殷宿酒直接愣在了原地。 “洛珩”两个字就像是两个巨大的钉子,将他活活穿透,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殷宿酒是个在某些方面极其自负的人——例如暴力。而洛珩,是少数光听名字,他就知道是目前的自己决计赢不了的对手。 洛珩,铁水的创始人和董事长,新黎明军工复合体的最重要利益方,也同样是这个国家毫无疑问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 张清然:“……走,快走。别管我,我……我是自愿的。” 殷宿酒举着枪的手都颤抖了。 ——哪怕是他手里的这支枪,都是铁水公司造的。他拿着别人家公司做的武器,枪口对准了老板,而对方却眉眼间带着浓郁的讥诮和嘲意,就像是在笑他不自量力。 这扳机,已经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扣动下去了。 殷宿酒很明白,他无论如何不能伤洛珩半分。且不论他不知道这附近已经有多少人藏好,看不见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自己的脑袋,就光是伤了洛珩的后果,他就承担不起。死鹫帮那么多兄弟,他就算是自己不怕死,弟兄们也不怕死,也该想想他们的家人朋友。 “你没听到清然的话吗?还不放下枪?”洛珩冷冷道,“再看,小心眼珠子不保。” 殷宿酒手颤抖着,他咬着牙,眼眶通红,僵持了数秒之后,终究还是放下了枪。 那一瞬间,巨大的耻辱感如同山岳般压在了他的头顶,让他喘不过气来。 洛珩不再看他,而是抱着怀里身躯滚烫的女孩,拉开了车门,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心头。” 张清然知道今天这事儿算是蒙混过去了,便迷迷糊糊地垂下脑袋,被他塞进了车后座里面,闭上眼,像是睡着了,随后车门便在她身侧被重重关上。 殷宿酒的目光越过暗色的车窗,贪婪地注视着车后座上那个女孩。她无力垂着头靠在车门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泛红的耳垂,纤细脆弱的双手依然被缚在身后,姿态堪称靡丽。 可这样的景色不属于他。 她在别人的车上,她如此痛苦,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给你个建议。”洛珩说道,“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肖想的,不要肖想。不然……” 他咧开嘴,如同野兽般露出凶狠到狰狞的笑容来:“可就真的要变成死鹫一只了。” 说完,他便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好整以暇地坐了进去,关上了车门,扬长而去,只留下殷宿酒一个人在路灯下,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离去。 那些在他眉心游弋着的代表着死亡的红点,也在洛珩彻底离开后,方才随其消失。 那一刹那,耻辱和仇恨,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良久之后,殷宿酒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倒在地,咬着牙,通红着眼眶,在无人知晓处硬生生将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就着险些涌出喉咙的鲜血,狠狠吞了回去。 “洛珩……”他面目狰狞、眼露凶光地用力念出了那个名字,像是要用尖牙将其咬碎。 …… 洛珩没把张清然重新送回蓝湾皇冠酒店的套房中,或许是为了避开众人,他将车开去了附近另一家豪华酒店,直接将人抱去了房间内。 张清然被他抱在怀抱里,稳固得很。药效此刻也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她劳心劳力了一晚上,竟险些真的在他怀里睡过去。 ……直到她被洛珩扔进了柔软的大床里面。 在梦里坠崖的张清然猛然惊醒。 洛珩看着女孩忽然警醒过来,想要从床上坐起身,却因为手上的束缚还未解去,坐到一半又略显狼狈地摔了回去。 他又口干舌燥起来,竟忍不住想多看看她这狼狈模样。加之刚才遇到殷宿酒一事让他心里极其不快,甚至称得上是怒火中烧,遂也没管张清然,让她就这么被绑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微睁着无神的眼眸,茫然地望着他,殷红的嘴唇颤抖。 于是,方才将她抱在怀里时那柔软温热的触感便又清晰显现,一股灼热的火疯了般在他身遭熊熊燃烧起来,让他坐立不安。 那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都像是烙铁般滚烫火热,他几乎站立不住,只想将自己一头埋入那温热的最深处。 被放置的张清然:…… 好好好,好你个狗大户,军火贩子,老壁灯!选择性眼瞎是吧! 她想要挣脱手上的绳子,结果那玩意儿不仅越挣扎越紧,还细得很,勒得她难受,她挣扎了几下干脆就不动了。 张清然:哈哈,淡淡鼠了。 本来碰到殷宿酒就烦,你洛珩什么的还在给我添堵,你们就不能省点心吗! 哪天她愁秃了头,都是这帮狗男人的责任! 洛珩便看着她在柔软的白色中不安地扭动,看着那雪白的肩背弥漫上靡丽的浅红。 她的眼中已经满是泪水,失焦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到她已经满是红痕的手腕上,看着那玉石无力地弹动着,像是离了水的鱼。她用力呼吸着空气,仿佛永远也攫取不够。 那么饥饿,那么渴望。 理智在烧却。 他想他不应该继续呆在这里,他应该转身离开。可他心里又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蛊惑着他: “为什么要离开?” “她是你的人,不是吗?” “你都能将她送去勾引一个蠢货,此时轮到你自己,却又装起什么绅士了?” 张清然此刻已经快要无语了。 ……他喵了个咪的,到了这会儿了你洛珩还在磨蹭什么?你不会是个养胃患者吧!能不能搞快点,我这个姿势很难受哎! 于是她终于开口,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颤抖着说道:“洛珩……” 他听见她喊出他的名字,呼吸便滞在了那里,血液涌上大脑,阻断思考。 “洛珩……我,难受……”她断断续续说道,泪水要掉不掉挂在睫毛上,“帮我,求求,你……” 理智铸成的高塔猝然崩塌。 …… 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洛珩的记忆都模糊了。 他只记得那柔软香甜的雪白,柔韧到不可思议的纤细,甜美得如同红酒与玫瑰的鲜红花瓣,茫然的湿润欲滴的琉璃。 还有如同温泉一样,温暖的、舒适的、让人灵魂自此向下坠落的蛊惑之源。 在他三十年的生命之中,所有快乐的来源都是暴力和财富。这些让他上瘾,也足够让他忽略掉其他刻在人类本能中的生理需求——他斥之为低级。 可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了。 ——他就是低级生物。 他近乎毫无章法,如同野兽般横冲直撞,只想让自己彻彻底底闯入到地狱和天堂中去。 当他终于回落到人间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头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野兽,究竟将它臆想的天堂和地狱糟践成了什么模样。 女孩已经近乎晕厥过去了。 她纤细的手腕上残留着他的指印,脸上满是泪痕,那枚玉石还依然留在她的口中,红绳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在床上。 洛珩恍惚了一瞬,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她湿润滑腻的脸颊,将那枚玉石取了出来。 “清然?”他声音低哑地唤道。 ……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的状态非常好。 咋说呢,洛珩是个挺不错的伴侣,虽然看起来经验不是很丰富的样子,外加他一米九的身材,各部位等比例增大,一开始确实让她有点小疼,直感叹人体真奇妙。 但这家伙上道极快。几分钟之后,他就已经完全搞懂了粗暴派的玩法,给张清然来了一点小小的野兽震撼。 疼?什么疼,低级。这是另类的爽啊! 而且那个什么奈索福林是真的有点用的,不愧是助兴药,五星好评! 总之,她比较满意,可以浅浅打个九分。 ……行,今天算是收点了利息,她决定给洛珩一天好脸色看。 她此刻累得完全不想动,听见洛珩在喊她的名字,便睁开了眼睛,疲惫地看着他,虚弱道:“洛珩……” 听见她的声音喊他的名字,洛珩脑子里嗡得一声,想起方才她哭着喊他名字求饶时的模样和声音,那股火又开始燃烧。 他深吸口气,知道女孩儿今晚不能再继续折腾,便抱起了她,进了浴室。 她无力挣扎了一下,便软倒在他怀里不再动弹,任他摆弄。洗到一半,她觉得体力稍有恢复,于是又放出了信号,果然洛珩压根抵抗不了,浴室很快就一片狼藉。 要不是怕感冒,张清然觉得洛珩甚至会不管不顾扩大战场,解锁新地图。 总之,这澡洗完,张清然是真的累到直接睡着了。她也不想讲究,直接就睡在了洛珩的怀里。 临睡着前,她还感觉到洛珩抱住她的头亲吻她。她迷迷糊糊回应了一下,便真的彻底陷入梦乡中了。 …… 第二天一早,她睁眼后只觉得自己被人套着麻袋,在睡梦中揍了一顿。 张清然在被窝里思考了一会儿,只能归咎于昨天那奈索福林有一定的麻醉效果,让她感觉不到太疼。她现在状态可比昨天还要糟糕多了。 他喵了个咪的,难不成被水煎了?洛珩不会趁着她睡着又干坏事了吧! 她看向身旁,没人,但有睡过的痕迹。 没过一会儿,洛珩便从客厅走进了卧室。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新的西装,身姿挺拔、神采奕奕,精神状态看起来相当不错:“醒了?” 张清然慢慢坐起了身,被子从她胸口滑落,她陡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把被子向上一拉。 洛珩轻笑:“挡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张清然瞪着他,脸一下就涨红了,她顺手就抄起身边的枕头砸了过去:“你混账!” 洛珩压根没躲,任由枕头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了他怀里,随后轻飘飘丢回了床上:“这么不情愿,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骂我?” 张清然却因为刚才那动作牵扯到了运动过度导致乳酸堆积的身体,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疼?”洛珩问道。 “你说呢?”她略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我也疼。”洛珩说道。 “你疼什么?”张清然怒视他。 “……你试过伸手去拿沙发底下的东西,结果发现太狭窄了,手伸不进去吗?”洛珩说道,“可那东西对你来说又很重要,沙发又移不走,只能继续往里面伸,结果被沙发和地板夹得痛死。” 张清然:……什么荤段子,你为什么能讲得这么严肃! 张清然怒道:“你是猪吗,你不会找根鸡毛掸子当道具,把东西勾出来?” 洛珩诧异道:“你喜欢道具?” 张清然:…… 于是洛珩又被张清然扔过来的第二个枕头砸了脸。 闹腾了一会儿之后,张清然和洛珩便一起吃了早饭。他们之间的气氛倒是难得如此融洽,大概是昨晚确实酣畅淋漓,洛珩没给她冷脸看。张清然因为昨晚体验愉快,也乐意给他好脸色看。 吃完饭之后,他们便该讨论一下未来的事宜了。 一顿饭的功夫,张清然已经抽离出昨夜的荒唐。她擦了擦嘴,看向坐在餐桌对面一直都在注视她的洛珩,轻声说道:“……事情我已经为你办完了,给我身份证明,放我走吧。” 洛珩怔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经过昨夜之后,张清然和他讨论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要走! 他的神色忽然便沉了下来:“你要走?” 张清然:“嗯。” “……没有别的想要的?” 她似乎是有些疑惑:“别的?” 洛珩深吸了口气,保持冷静的声调说道:“经过了昨夜之后,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张清然皱眉说道:“昨晚的事情本来就是个意外,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你觉得我可以因此问你索要些什么——洛珩,你把我当什么了?” 说到后半句,她明显已经开始生气了。 洛珩看着她明显已经不愉快的脸色,陷入了沉默,忽然有种自己被嫖了之后、对方想要拍拍屁股走人的感觉。 他很确定昨晚张清然是有享受到的,再加上新黎明共和国本就民风开放,男女之事根本不算什么禁忌话题。 就算教皇国更加保守,但张清然显然压根不是第一次,这么算来还是洛珩吃亏了呢,他也没说什么啊! 如果不是因为昨晚的荒唐之事生气…… 他冷笑着说道:“我明白了,你在为殷宿酒生我的气。” 张清然:……我靠,这都哪跟哪啊,你不说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大哥! 她沉默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倒像是默认了。洛珩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和怒火,又开始若隐若现自心底烧了起来。 “张清然,我一直以为你对我算得上是老实,可谁能想到,你还瞒着这么大一个事情,不声不响。”他冷冷说道。 张清然道:“什么事情?” “殷宿酒说,你是他老婆。”洛 珩说道。 张清然差点喷了。 不是,大哥你还真就信了啊!他这一听就是在胡侃的吧,而且我连个正经身份证明都没有,我上哪个法外之地去结婚?? 而且我要真是他老婆,你昨晚不就是睡了人妻?你小子,不会就好这一口吧,故意要往我身上套个人妻帽子? 她好不容易憋住,这表情落到洛珩眼里,分明就是压抑和忍耐着情绪。 他的神色便愈发阴沉了,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认定张清然之后要说的都是编造出来糊弄他的谎话。 张清然说道:“他当时只是想保护我,有些心急了。” “那你现在说这话,是投桃报李,想要保护他?”洛珩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张清然:……大哥,你想要我说些什么,你明说吧,我懒得猜了,真的。 张清然说道:“以前在餐厅打工的时候,他照顾我颇多,我们是朋友,这本就是朋友之间该做的事情。” 洛珩依然神色冰冷地看着她,眼底那如同野兽般的光又开始蠢蠢欲动。 张清然说道:“他不该拿枪指着你,我替他道歉。他只是在担心我,对不起,别生气了。” 张清然:……对不起啊,老殷,只能说到这了。再说下去,洛珩肯定更生气了,我是来劝架的,不是来拱火的,嘻嘻。 洛珩果然更生气了。 他冷冷说道:“你这么忙不迭地保护他,为他说情,是因为他让你更舒服了吗?” 张清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洛珩:“你……你说什么?!” 洛珩已经快要气死。 从那天晚上遇见起,她就已经在忙不迭保护那人了,到了现在还在为他说情,这情谊可真是感天动地,倒显得他是个恶人了,明明被枪指着的可是他洛珩! “洛珩,你少侮辱人!”她怒道,“我和他根本不是这种关系!” 洛珩看她这激烈的反应,心想,他们大概确实不是那种关系。可不知为何,他心头的那股火不仅没有浇灭,反而更加燃烧了起来。 那灼烧感让他坐立难安,以至于让他产生了一个困惑。 ——他为什么会如此在意? 难道说男女关系竟然会如此神奇,只不过是一夜而已,他对张清然的态度便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带着怒容的白皙的脸上,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了昨夜的画面。 于是那些怒火忽然被浇灭了几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又很想将她柔软的身躯抱进怀里,用她甜美的甘泉浇灭他蓬勃的欲念。 可殷宿酒到底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冷笑了一声,说道:“我看你昨天晚上是恨不得他扣下扳机,一枪将我打死,好让你俩双宿双飞吧。” 这样,昨夜的疯狂不就轮不到他洛珩了吗? 况且她当然是有理由恨他的,毕竟是他弄得她现在落到这个境地的不是吗? 洛珩心想,如果他是张清然,那时候肯定是无比希望殷宿酒扣下扳机,将他打死,然后带着自己远远逃开,再不回来。 张清然闻言却是沉默了,她像是累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争辩什么,只是无声地看着洛珩,仿佛已经平静地准备好了接受他接下来的一切疾风骤雨。 “怎么,没话说?”洛珩说道。 张清然叹了口气,说道:“我累了,洛珩,放过我吧,我想休息会儿。昨天晚上……折腾太狠了,我想回去再睡会儿。” 这下反倒是轮到洛珩愣怔了。 他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里紧捏着那枚玉石项链,此时他意识到自己又出汗了,那表面光滑的玉石在他掌心里再一次游动了起来。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将她折腾得更狠。 第20章 我就当没见过你 洛珩离开张清然所在的房间之后, 神色冷了下来。 “殷宿酒……”他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要找到这个人,用枪指着他的脑袋, 然后扣下扳机。他只要想到那红的白的浆体迸溅出来、溅了满墙满地的模样, 只要想到张清然对着这一幕会露出的神色, 就几乎兴奋到发起抖来。 他想着, 面对这一幕,你是否还能装作目盲,视而不见呢? ……然而,他暂时不想这么做。 死鹫帮在蓝湾势力可不算小,能在短短十年内一跃成为第一大帮派,他们的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哪怕是铁水, 想要将这整个帮派给彻底铲除, 要付出的代价也绝对不算小, 至少不是可以随便忽略的。 就算抛开法律问题不谈,完全就是按照西部匪帮片那种法外狂徒街头火并的玩法去干,不擅长治安战的铁水雇佣兵想要把一个极其擅长巷战游击的帮派完全铲除,难度之大也难以想象, 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况且大选在即,洛珩可不想让自己的铁水陷入到战争和泥潭中去。 他从战争中获利的前提, 是他本人稳坐钓鱼台、隔岸观火。自己亲自下场,那就是很愚蠢的行为了。 ……秋后的蚱蜢而已,让他殷宿酒再多活一段时间又何妨?这样的人,无论知道的多还是不多,都注定是活不长久的。 更何况,这不过是一条已经在他面前一败涂地的狗而已,没准还能用来…… 他一想到张清然那张素然平静的脸上, 露出惊恐中带着哀求的神色,那股邪火便再度腾了起来,几乎让他感受到了疼痛。 不过,若是他自己不识抬举,胆敢第二次来找他洛珩的不痛快…… 那就怪不得他了。 …… 时间回到昨夜。 夜已经深了。 蓝湾飘起了些许细雨。海城的天气多变,方才还是星月朗朗,走出了那名流荟萃的富人区,不出一会儿,竟然便是风拂林梢,叶舞瑟瑟,街巷空蒙,雨水连带着黏答答的潮意一起落了下来。 殷宿酒也没打伞,他一步步走在愈发狭窄的街道,双眼通红,拳头紧捏,竟有些许血丝从他指尖落下。 愤怒和屈辱让他呼吸急促,却又无从发泄。 洛珩——铁水的董事长,新黎明军工复合体的支柱。死鹫帮拿什么与他斗,一腔孤勇吗? 不一会儿,他见有醉汉在路边随地小便,还拎着酒瓶大马路中间走得摇摇晃晃,凑到他跟前要发疯,便一拳险些把人鼻骨都给打断,疼得那醉汉一声惨嚎,倒在地上便晕了过去,再无动静。 殷宿酒并未因为这一拳发泄出去半点情绪,他拎着拳头站在本就寥寥无人的街道上,看着因为发生了暴力事件而惊慌失措逃跑的三两人等,迷茫地站在细雨之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在天龙人那儿受了气,便来欺负这东倒西歪的醉汉。 他算是个什么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张清然方才的身影不停在他面前闪过,他通红的眼眶几乎要涌出泪水来,踉跄两步靠在街边的墙壁上,本该是通体痛彻心扉的冷,偏偏又因那挥之不去的旖旎画面,本能地自下而上烧起一股人欲的火。 她现在在哪? 她是不是在洛珩的身下,被那野兽拆骨入腹? “啧,这不是老殷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响起。殷宿酒抬眼去看,便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墙根处,打着一把黑伞,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简梧桐。”殷宿酒皱起了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难不成是私人领地,我来不得吗?” “……你是怎么来的?” 简梧桐那张被黑伞阴影覆盖着的俊美面孔上流露出些许嘲笑:“那当然是过了海关,拿着护照,坐车来的。我说老殷啊,这么多年了,你个叛国的逃兵见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我还没揶揄你跟条丧家犬似的在外哭丧呢,瞧瞧你,离了亲爱的祖国,混得这么差,这可比什么爱国宣传都有用。” 他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有礼,说出来的话却是刻薄又恶毒。 殷宿酒却和习惯了这人的嘴毒似的,并未在意 :“你总不会是来抓我回锐沙联邦国的。” “当然不是。”简梧桐冷冷道,“要抓你,早抓了,还等到现在吗?你以为你现在这样,还剩几分当年的锐气,值得我费心思?我都替你嫌丢人现眼。” 殷宿酒听了这话,忽然便有了些气力,他冷笑道:“你有资格说这话?我看丢人现眼的是你,下三滥的勾当玩够了没有,臭名昭著的情报局头牌狗?或者应该叫你,深秋?” “你敢就这么把那名字叫出来,真不怕我一枪毙了你。”简梧桐说道,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把迷你枪,枪口就这么指着殷宿酒。 殷宿酒压抑着怒火,脸色阴沉道:“老子今晚心情很差,简梧桐,你别惹我,老子暂时不想把对别人的气发泄到你身上。” 简梧桐目不转睛面无表情盯着他,片刻后,他笑了起来。 这个笑总算是有那么点温度了,那些刻薄和讥讽的神色也看不清晰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个杀人狂倒是讲原则得很。” “和你比起来,那确实是太讲原则了。”殷宿酒冷冷道。 简梧桐笑着摇了摇头,手中不过巴掌大小的枪在他掌心转了几圈,他接着说道:“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这次来,是准备好好对付你们新黎明那几头贪得无厌的野兽,让这个鬼地方更乱一些,更烂一些。你倒是个附带的惊喜,宿酒,好几年没见,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 张清然吃完早餐吵完架后,又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换上睡袍,在柔软的大床上睡了个好觉。 睡梦中,她迷迷糊糊地梦见了一些过去的事情,醒来之后依然有些恍惚。她在大床上愣了好半晌,才面无表情地跑进浴室,又洗了个澡。 洛珩给她在客厅里面留了个手机,除此之外,没给她半句指示,像是把她彻底遗忘了似的,丢在了套房内。 大概是太忙了,又或者是被张清然冷酷无情的态度给伤到了。 张清然也就乐得清闲,还能免费住这样豪华的酒店,得过且过了好些天。 ……大概是洛珩发现,只要他不去找张清然,她绝对会摆烂白吃白喝白住到地老天荒,第三天的下午,他终于是给张清然打电话了。 “下楼。”他说道。 张清然不情不愿下楼,走之前十分怀念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豪华总统套房。 ……啧,总统套房也太舒服了,比她那小破出租屋好上几千倍。要是真能当总统的话,岂不是更爽了? 这样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随后被她抛之脑后。 她步入电梯,下到了酒店大堂内。 果然,洛珩的车就停在外面,那黑色瑞嘉利亚的漂亮流线在太阳下反射着流畅的弧光,充满了金钱的厚度和力量感。 张清然:……他喵了个咪的,心情突然就不那么美丽了,好想把这完美无瑕的黑漆狠狠刮上几道。 洛珩坐在后座上,张清然钻进车内,坐在他旁边。刚坐稳,一叠乱七八糟的证件就被丢在了她的腿上。 张清然拿起来一看,眼前一亮——一整套的身份证明,包括新黎明共和国公民身份证、护照、社保卡、出生证明。 张清然:……干嘛不好人做到底,帮我再办一张银行卡,往里面打个几百万的,怎么你了嘛! “你的假证上写的年龄是二十八,办的新证就也写了二十八。”洛珩冷淡地说道。 张清然倒不在意年龄问题,年龄大一点还能多白嫖一点工龄工资,还能早点退休,没啥不好。 她很真诚地说道:“谢谢你,洛总。” 洛珩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皱,他很不喜欢张清然用这种生分的称呼来喊他,便说道:“怎么,不喊我名字了?” 张清然:“……有点不太礼貌。” 谁喊自家老板和金主名字是直呼其名的,这多不好,不利于开启后续一系列溜须拍马、谄媚奉承行为。 洛珩冷笑了一声,他笑起来没什么声音,就只是从鼻腔里往外喷了一股短促的气:“更不礼貌的事情都做过了,还缺这点?” 张清然:……不是这称谓问题到底有啥好纠结的呀,不就一个名字吗?罗密欧与忽必烈,梁山伯与猪硬来,人家也没意见啊! “……那只是个意外。”张清然说道,“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朝他望去,便遮掩了她口中话语的无情冷淡。 他立刻就条件反射似的想起她含泪的、颤抖的眼眸,透着红的白皙面容上的泪痕,殷红嘴唇中带着哭腔喊出的他的名字。 一想到此处,他便又觉得呼吸粗重了一些。 ……真是活见鬼了,他想着。他已经刻意躲了她好些天,故意拖到今日才来,谁曾想她不过是三言两语,就能又让他有了不该有的脑中画面和反应。 他说道:“这与那事无关,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张清然:“……那好吧,洛珩。” 那轻轻的两个字让他心情舒畅了些许,他轻哼了一声,说道:“这几天没联系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彻底忘了。” 张清然顿了一下,沉默片刻后说道:“……抱歉。” 洛珩不依不饶问道:“抱歉什么?” “那天早上,我……”张清然说道。 洛珩眯起了眼睛,眉宇间有了些许戾气来。他没想到张清然居然还敢主动提那天早上的事情,她能道什么歉呢?无非又是给那个殷宿酒说好话—— “……我有点累了,所以有些话,没和你说。”张清然说道。 洛珩脸色有些阴沉:“那现在说。” 张清然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着要如何开口。片刻后,她说道:“……那天你说,我恨不得他扣下扳机,一枪将你打死。” 洛珩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原本都已经快要把这些令他糟心的事情抛到脑后,谁曾想张清然这个不知死活的,竟然又提起来。 坐在前面的司机墨镜哥傅竞悄悄瞄了一眼后视镜,目光就像是摸到了尖刺一样赶紧缩了回去,心惊胆战。 一开始傅竞还想着,真是难得看到老板心情这么好的时候啊,看来这位张小姐事情办得不错,很得他的欢心呢,没准一会儿就要升职加薪,成为铁水的正式员工啦。 听着听着,他又觉得不对劲……嘶,这样子不像是要成为员工啊,难不成是要成为老婆? 现在看来……屁咧! 这是要成仇家的节奏了好不好! 看看老板这个脸色,以往他大概只有要杀人之前才是这个表情吧!这个“杀人”可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字面意思啊! 张清然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脸色似的,又说道:“我当时想告诉你,我没有那样想。” 洛珩一听,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脸上却依然挂着阴阳怪气的冷笑:“那你是怎么想的?” 张清然犹豫了一下。 洛珩看着她这犹豫的样子就来气:“说!” 张清然被他吓得手里的证件都掉了,没好气看了他一眼:“一惊一乍干什么?” 洛珩瞅着她活像个被吓掉了瓜子的仓鼠,这心情忽然就舒坦了不少:“吞吞吐吐,必没好话。” 张清然:……那我不说了,急死你! 张清然怒视他,洛珩懒懒瞥了她一眼,她便移开了目光,一边收拾着落了一腿的证件,一边说道:“ 我想宁可他开枪把我杀了,也不要打中你。” 洛珩怔了一下:“……什么?” 张清然不说话了,她别开了脸去,又开始看自己手里的证件。 “张清然,”洛珩说道,他强装镇定,语气勉勉强强保持平稳道,“话说清楚。” “还不够清楚吗?”张清然说道,她语气也很平稳,“我不希望你死,我宁可死的是我。” 洛珩怔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张清然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以至于他第一反应是张清然在骗他。 毕竟,他身边围着他献媚的人可太多了,多到让他觉得厌烦和可笑。 随后,他忽的笑了下:“因为杀了你的后果更轻,是吗?” 再明显不过了,殷宿酒若是伤了洛珩,那死鹫帮恐怕上上下下都要惨遭血洗。而杀了张清然……那杀了也便就是杀了。 洛珩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而张清然一怒只能以头抢地耳,顶多殷宿酒自己哭天抢地自刎谢罪。 他知道张清然的话不止一种理解的方式,但他偏偏就要说出这最令他愤怒的一种,仿佛这样就能让真话的杀伤力降低一些似的。 张清然:……姓洛的我真服了你个老六啦!你到底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你爸妈到底是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多疑难搞的性格的,被害妄想症,你就不能想别人半点好是吗? 这人晚上睡得着觉吗? 张清然觉得好笑,于是她就笑了一下:“是啊。” 洛珩脸色一下冰冷到难看的地步,驾驶座上的傅竞更是吓得墨镜都快要掉下来了,心道姑奶奶啊你就算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也不能直接说出口啊,这是真的不怕死了是吧! 随后他便听见张清然说道:“我死了便死了,这世上少了一个餐厅服务生,太阳照常升起,有谁会在意呢?” 怒火正盛的洛珩听了这话,忽然便觉得像是被一盆冷水迎面泼中,他那燃烧着的愤怒忽而便卡在了那里,灭也不是,燃也不是。 “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可有可无。”张清然说道,“可你不一样啊……你太重要了。新黎明边境西边要镇压维特鲁国武装分子,东边还在与锐沙发生边境摩擦,军火供应上又对铁水有一定的依赖性,若是你死了……权力真空造成的内部动荡、国防供应链和军备研发停滞都是小问题,动荡中被其他国家趁虚而入,影响了战略,那才是误国伤民的大事。” 洛珩已经彻底怔住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张清然给出的居然是这么一个答案。 张清然心里呵呵一笑,傻了吧老哥,是不是已经被光芒四射的我给亮瞎了狗眼? 今天我张清然就教教你,格局两个字怎么写! ……当然,洛珩的格局肯定是有的,只是他此刻和张清然相处着,在她的刻意引导下,大头已经快要被小头控制了,并没有往那些方面上去想。 于是张清然这颗导弹炸下来,就格外的效果拔群,把他整个人都险些炸懵了。 到头来,他作为铁水的创始人,洛氏集团的掌舵者,新黎明军工复合体中举足轻重的军火制造业巨鳄,就连国防部长见了都得陪根烟的大佬,居然还没一个“餐厅服务生”来得有格局,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争风吃醋那些破事了! 洛珩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对周围的时空已经有些失感,半晌后才开口说道:“……别妄自菲薄。” “只是认清事实。” “……” “洛总,你不会要和我说什么生命都是平等的那套话吧?” 洛珩闭了闭眼睛:“张清然,不要让我再强调称谓问题。” “……洛珩,你那天晚上在仓库里时,为什么不扣下扳机呢?” 洛珩原本已经开始正常流转起来的思绪,忽然又被张清然这一句话给定住了。 张清然见他的反应,便轻笑了一声,说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洛珩瞥见她雪白的、含笑的侧颜,忽觉心头一紧,便什么都没说,侧过脸去看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就像是要掩饰什么。 ……他当时没有杀掉张清然,只是因为觉得她聪明、有趣、有利用价值,而绝对不是因为什么“生命至上”的狗屁道理。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是认同张清然所说的那一套理论的,自然就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了。 ……她说,她宁可替他去死,因为他更重要。多么完美的答案啊,连苛刻如他,都挑不出什么错处,也无法再没事找事般向她发难。 可他却又有些不甘。 他想问:只是如此吗? 你不想要我死,只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国家更加重要吗?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了吗?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你都能这么轻易地忘记,再也不提起吗? 可他没有问出口。 他的内心因为张清然的答案而有些他不愿承认的雀跃——他自己将最糟糕的答案宣之于口后,张清然给出的另一个答案就显得格外悦耳动听了。他此刻的愉悦是如此真切,以至于他不想听到对另一个问题的否认回答。 ……他在逃避。 这对于一手掌握了铁水公司、在背后操纵着整个新黎明军工复合体的洛珩而言,已经堪称是人设崩塌式的怪异行为了。 他已经意识了这异常,可他却如同眼盲了般,忽略了过去。 张清然接着说道:“洛珩,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睡在街边等药效过去的时候,我没想到你会来的。” 洛珩脑海中立刻便浮现了那天晚上的旖旎画面,他闭上了眼,说道:“你既然是帮我办事,我自然会帮你兜底,这有什么?” 张清然没说话,洛珩便有些不满地侧过脸去看她,这一看,便是一愣。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轮廓柔美。 她微笑着看他,春日和风,若花照水。 张清然:……每天早晨都对着镜子练微笑的成果,小子! 张清然轻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了种久违的心安。” 洛珩怔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眉头微微拧起。 ……她毕竟是一个人艰难从教皇国跨越了大半个新黎明共和国,来到蓝湾的。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必然会有比那夜凶险得多的时候。 但她那时并没有人为她兜底,她孤军奋战,她没有后援。因为曾经两手空空,才会知道拥有是多么宝贵的事情。 或许在她的预期中,他洛珩是压根不会管她死活的,她在赵深房间中被如何了,都与他无关。 他要的不过是那个U盘里的资料。 而张清然的死活,显然并不重要——至少,她自己是这样的深信的。 所以即便是他那夜那般糟糕的态度、那堪称是羞辱的任务内容、那暗藏在胁迫之下的残忍,她都能完全接受下来,并在那般危险的情况下保持镇静和忍耐,完美完成任务,全身而退。在得到了他的协助后,她甚至会觉得感激。 洛珩当时并未觉得如何,到了此刻,他却忽然体会到了她的难,以及她的宽容。 于是,他到了嘴边的嘲讽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他沉默了半晌,终究只是淡淡道:“你帮我做事,我当然不会亏待你。” 这句话甚至存了些招揽的意思,可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态,他就是不肯主动开口挽留。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希望她能开口,说她愿意继续帮他做事。 ……可她当然不会开这个口。她怎么会这么洒脱,她怎么能这么洒脱? 她只是笑着说道:“无论如何,这几天的经历很惊险,但也很刺激,给我这平静无聊的生活增添了点色彩。谢谢你。” 他咬紧了后槽牙,心里忽然有种酸涩的感觉慢悠悠涌了上来,可他却不知道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 他只是意识到……他很喜欢此时张清然的笑容。 他想看到更多。 …… 张清然被洛珩扔在了距离她出租屋不远的街道上。 张清然被扔下来的时候人都傻了。 ……不是,大哥,你真把我放回家了?!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去辞职了,我请假几天多好啊,你他喵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好在洛珩还稍微有点良心,临走前还给了她一张银行卡,冷冷道:“没几个钱,别再捐出去了,就当是帮我做事的报酬,工作重新找一个就是了。” 张清然:…… 张清然目瞪口呆,但面上还是得保持平和,甚至还得露出三分错愕、三份惊喜、四份感动的扇形图神色来:“……谢谢你。” 洛珩没由来地烦躁:“谢我什么?” “……身份证明。”张清然说道,她笑了笑,“这让我的很多梦想……都有了可能。” 梦想?哦,对了,她说她想要在乡下买个小房子,再买条狗,过平静的生活。那倒确实,买房需要身份证件,现在证有了,钱估计就要成为她下一个头疼的大问题了,那银行卡里的钱是不够的。 “嘴上谢有什么用?”洛珩冷冷道。 “多的我也确实没有了。”张清然丝毫不在意他恶劣的态度,依然温和地笑着说道,“你也不缺嘛。” 洛珩险些脱口而出“谁说你没有”,但竟是硬生生将这几个字憋了回去,也因此,他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梦想的生活?在餐厅当服务员能挣几个钱?以现在的房价而言,她若是真要过上梦想中的生活,恐怕早就老眼昏花了,刚好买条真的导盲犬。 ……为什么她就是不肯主动开口,问他要个工作呢?他可以给她更好的,他可以让她更快实现梦想。 可她就是不开口。 “你说你想要平静的生活,但在我看来,你好像也不完全排斥钢丝上行走啊。”洛珩说道。 “走多了也危险呀,万一摔了呢。”张清然无辜地笑着。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洛珩看了一眼她的笑脸,有些僵硬地说道,“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张清然点了点头:“你放心,以后,我就当从来没见过你!” 洛珩:…… 洛珩险些便是一口血吐了出来,他死死捏着手里的那枚玉石项链,目光中几乎要藏不住那如同野兽般的凶光,死死盯着张清然。 张清然有些疑惑:“怎么了?” 洛珩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收回了目光,他轻笑了一声,松开了手,任由那玉石项链落在了自己的腿上。 “无事。再见,张清然。” …… 洛珩走了。 张清然目送着他那辆和这片蓝湾的平民区格格不入的豪车远去,又看了一眼眼中地图。 她看着洛珩名字旁边一分钟变了七八次的状态,嘴角抽搐了一下。 “兴奋中”、“愤怒中”、“愉悦中”、“平静中”、“骂人中”、“思索中”、“酝酿阴谋中”……他前头那个墨镜哥倒是状态稳定,稳定地“惊恐中”。 张清然:…… 好好好,这哥们儿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癫多了。 不过这也证明,这家伙根本不是真心想要放她走。 他在车上被她看一眼都差点有生理反应了,她不信这个三十年才开荤的野兽会这么轻易放过最爱吃的猎物。 估摸着他这是在玩什么新的普雷呢。欲擒故纵是吧,都是她玩烂了的法子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铁水老板这么闲的吗?还有空算计她一个野生的餐厅……哦不对,是野生的无业游民。 张清然:……哭了。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漫步踱回了自己的出租屋门口。亏得这出租屋她的租期还没到,房东应该还没有换密码锁,她还能再住一段时间。 结果那出租屋大门刚映入眼帘,她便看见外挂防火楼梯上坐了个人。那人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穿过了护栏的空隙垂落下来,毛茸茸的大脑袋也靠在护栏上,一张俊脸藏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张清然一怔,瞥了一眼眼中地图。 她出声喊道:“……殷大哥?” 黑乎乎的大脑袋猛然抬了起来,当的一声撞上了栏杆,他却恍若未觉,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楼地坪上抬起头望着他的张清然。 “清然!” 他站起身,直接从外挂消防楼梯上像一只黑色巨鸟般直接翻了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张清然看清了他的面容,此刻,他那张原本丰神俊朗中带着凛然之气的脸上满是憔悴,眼睛下面布着青黑,下巴上也长起了胡渣,看起来竟有几分颓丧和疲倦。 显然那天晚上的事情对他的打击不轻。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张清然。 她怔了一下,似乎是下意识想要推开他,但手举起来又放了下去,就这么被这条狼狈的大黑狗用力抱着,感受着他轰然作响的心跳和粗壮有力却微微颤抖的双臂。 他抱得很紧,像是在恐惧中抓住了浮木,勒得张清然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怀里小小的身躯呼吸得越来越吃力,在他如同铁箍般的怀抱里起伏愈发明显,连忙便松开了她:“抱歉,抱歉……弄疼你了吧?” 张清然摇了摇头,她别开了脸,像是不愿意直视他,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问我呢,我当然是在担心你啊。那天晚上之后,你一直都没有回来,我……”殷宿酒说道,他胸口闷痛,愤怒、悲伤和羞耻再度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看着张清然一下子变得惨白的脸色,知道自己大概不该提起这个话题,但到底已经提起了,便低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清然,是我没用!我没用!” 他只觉得自己狼狈到了极点,几乎已经达到了一个男人窝囊程度的底线。他自从逃离过去那日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无能为力到身心崩溃了,他真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张清然勉强笑了笑:“殷大哥哪里的话……你看来不太好,先进屋子坐一坐,休息一下吧。” 殷宿酒跟在张清然身后进了她的屋子。 这是殷宿酒第一次来张清然家做客。 他们两人在那晚上之前,一直都只是朋友关系,不能算亲密,孤男寡女自然没什么理由独处在她的屋子里。 可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已经悄然改变了很多。尽管,殷宿酒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改变他与张清然之间的关系。 ……这无论是对张清然,还是对他而言,都太过残酷了。 压下心头苦涩,他打量了一下张清然的屋子。这是一间装修风格简单的住房,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其中一个房间被用来做储物,但门却开着,里头并没有存放什么。 卧室里一张床,一台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客厅里沙发、茶几、电视柜和电视机,再加上一张吃饭用的桌子和几盆花,就没有什么别的家具了。 因为家具本来就少,屋子虽然面积不大,却依然显得很空旷,连脚步都仿佛有空洞的回音。 空气中漂浮着栀子花的香气。 ……这不像是一个打算长住下来的人的屋子。 殷宿酒的心也忽然变得空荡荡起来,心头没由来地涌起些许感同身受的悲伤。张清然说道:“要不要吃点什么?” 性子向来肆意妄为、横行无忌的殷宿酒此刻乖得像刚挨了骂的孩子,说道:“不了,清然,不用麻烦了。” 他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 张清然笑着说道:“其实,是我有些饿了,我先做点吃的吧,电视柜旁边有纯净水,旁边就是杯子,殷大哥你自便哈。” 殷宿酒原本已经坐了下来,闻言便站起身:“我来帮你。” “哪有让客人动手的 道理,你坐着。“张清然把他摁了回去,帮他打开电视机,随后一个人进了厨房。 电视被调整到新闻频道,殷宿酒原本还想执拗地进厨房帮忙,却听见主持人说道:“近日,共和国知名军火制造巨头铁水公司发布了其最新的军事产品——X-99多功能战术武器系统,作为新黎明共和国国防供应链的重要支柱,铁水的新产品展示了其尖端的技术力,也进一步巩固了其在全球军火市场中的领先地位……” 殷宿酒站住了,脸色一下沉了下去,神情阴鸷地盯着屏幕上的内容。 “……该系统的设计理念是集成多功能作战能力,能够在远程打击、战场侦察以及防御任务中发挥关键作用。” 屏幕上,铁水的首席研发官正在接受采访,他神色肃穆道:“X-99是铁水军工技术的新里程碑。我们始终致力于为共和国军队提供最先进的武器装备,以确保我们的国家安全和战斗力处于全球领先水平。” 他忽然想到了那日简梧桐所说的话。 …… “……铁水做出来的东西威胁性太大了,锐沙已经无法容忍洛珩继续他那激进的做派,新黎明自己都有些忍受不了,只是他已经把国会渗透到和筛子一样了,苏素琼已经努力过,收效甚微。” “他们派你这王牌特工来新黎明共和国,就是为了遏制铁水?” “这是目的之一,怎么,你和铁水有仇吗?” …… 简梧桐当时的一句话让殷宿酒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他与铁水没有仇,他甚至是他们的客户之一,可他与铁水的董事长洛珩有仇。 ——纯粹的私人仇怨。 简梧桐何等人精,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殷宿酒的情绪来,他笑道:“看来我倒是拉拢到一个意外的助力了。” 殷宿酒冷然道:“老子不掺合政治。” “这可难说。”简梧桐慢条斯理,“你实际上早就已经在参与了,不然,你这死鹫帮怎么做起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了,我的朋友。” ……那日的回忆如同阴影般覆上心头,简梧桐脸上的笑容简直比那夜的阴雨更加潮湿入骨。 他所指的,是一条极其危险的不归路。赢了,应有尽有;输了,一无所有。 若是一年以前,殷宿酒会毫不犹豫踏上去,可现在…… 他看向在厨房里忙活的张清然,心下一片柔软和苦涩。 冲冠一怒为了所谓尊严去死多简单,可若是忍一忍,打碎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忍着屈辱便能保日子太平…… 他闭上眼睛,便能看见那天夜晚的画面再度狰狞毕现于眼前。那股被他拼命压制下去的、满是血腥气的渴望,险些再度翻涌了出来。 他忍了,可谁来替清然忍?他大爷的,殷宿酒,一晚上的失利,把你的胆子都给磨碎了是不是?废物! 本能与理性,几乎将他撕裂了。 就在此刻,张清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两盘……看不出什么东西的东西。她说道:“不小心做多了,殷大哥帮我解决一些吧。” 殷宿酒连忙上前帮忙,他疑惑道:“这是什么?” 张清然:……生命体征维持餐。 她不好意思地笑道:“用厨房里还没坏的食材做的,也不知道味道咋样,反正肯定吃不死人就是了。” 殷宿酒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直觉她只是在谦虚。他和张清然一同坐在桌边,心下更是觉得柔软一片,前几日的愤怒、酸楚和屈辱都消去了不少,只余下此刻的片刻安宁。 他难得生出“或许平静的退休日子也不错”的念头来。 他拿起了餐具,尝了一口眼前的餐点。 殷宿酒:……吃不死人? 张清然看见他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了,随后他又吃了一口,脸色又难看一分,还吃,更难看……就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 张清然瞅了一眼眼中地图上殷宿酒的状态。 “震惊中”,“恶心中”,“自责中”,“重振旗鼓中”,“恶心中”,“自责中”,“重振旗鼓中”,“恶心中”,“自责中”…… 张清然:……真的有那么难吃吗喂!真觉得难吃就别吃了,好几次重振旗鼓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 20-25 第21章 误会,都是误会 能做出这么奇怪的料理, 张清然本人当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准确来说,她味觉稍微有点小奇怪,所以在饮食这方面尤其不挑。 她虽然能辨认出酸甜苦辣咸, 但却对此没有什么太多偏好, 不识得什么好吃不好吃, 更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爱吃甜、有人爱吃咸。 也就是说, 她能吃出来咸味,但她分辨不出咸淡程度。 “太咸”或者“太淡”,她无法用人类本能来分辨。可能确实是脑子有点问题,她不会对难吃的东西产生厌恶感——准确来说,随着年龄增大,她对任何东西都很难再产生厌恶感, 也很难去喜爱, 在味觉上尤甚。 这不是因为她性格上是淡人。而是自从当过圣女后, 她脑子就越来越不对劲了。张清然倒觉得没什么,做一只情绪稳定的卡皮巴拉不好吗? ……不过这个诡异的味觉,自然就告别了厨师调酒师之类需要舌头的行业了。 但左右张清然也很少做吃的给人吃,她基本都是祸害自己, 小时候倒是偶尔做给过别人吃,但那人都是笑着吃下去还直夸好吃。那会儿张清然也没有眼中地图, 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还真以为自己厨艺不错呢。 张清然:……可恶,被人捧杀了!好邪恶的人! 原本还指望能用美食来刷别人的好感,幸亏提前发现了自己的真实水平,也就稍微有点对不起殷宿酒…… 她发泄情绪似的,框框把自己盘子里的迷之物体全部给吃了,一抬头就看见殷宿酒目瞪狗呆的表情。 殷宿酒:……不是, 妹子,你是什么异食癖,这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 ……这么一双纤纤小手,到底是怎么搓出如此恐怖的暗物质的?! 难道说…… 是因为这几日吃的苦太多太多了,所以口中的苦便能忽略,甚至于她而言已经算得上是美味了吗? 殷宿酒脸色又是微微一变,心头苦涩更甚了,甚至已经超出了口中的苦涩,这会儿,他便也觉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他一言不发框框吃,张清然也一言不发框框吃,两人皆是两分钟就把盘子里的不明物体吃了个干净。然后殷宿酒也没说什么,直接抢了张清然手里的餐具,把碗洗了。 张清然想帮忙被赶出来,便站在电视旁看新闻。新闻上依然在介绍着铁水的新产品,她看了两眼就失去了兴趣,换台到了音乐频道。 没过多久,殷宿酒也出来,坐在她旁边不远处。 两人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张清然先开口了:“抱歉,殷大哥,让你担心了。” “……清然。”殷宿酒说道,“我也不和你扯别的,你听好,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打不过,还能跑不过吗?总归他也不是第一次跑路了,轻车熟路。 “离开哪里,去哪里?”张清然说道。 “离开蓝湾。至于去哪……天下之大,总有地方能去的!” 张清然摇了摇头说道:“……走不掉的。” 她声音很轻,轻到殷宿酒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他正想问明白,却见她一抬眼说道:“殷大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我现在处境太危险了,你千万不要掺合进来。” 殷宿酒一听就急了:“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遇了事情我怎么能不管你?!还危险呢,我殷宿酒是怕危险的人?!” 张清然只是重复道:“这不一样,太危 险了。” 殷宿酒倏地站起身,走到张清然面前,他那高大的身躯陡然便带来了压迫感:“我不在乎什么危不危险,只要你安全就好!” “殷大哥,这世上除了我,还有那么多人叫你一声大哥——”张清然也抬高了声音说道,“他们的安全,难道就不重要了吗!?你带我走了,洛珩他……他马上就能查到你头上来的!” 这句话如同利剑穿透了殷宿酒,他摇晃了一下,神色中也出现了些许颓然。 ……那是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对手,至少现在的死鹫帮,对上铁水,是绝无可能赢的! 他可以带着死鹫帮冲锋陷阵,为了他们的未来杀出一条血路。但他不能带他们去送死!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殷宿酒哑声道。 他从没和张清然提起过自己的职业,但想来女孩儿聪明,猜也猜出来了,更别提周围人也难免会多嘴个几句。 张清然没说话,默认了。 殷宿酒来回踱步,半晌后才重振精神,说道:“不行!” 张清然抬眼看他,他一字一句说道:“绝对不行!他们都这样伤害你了,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你告诉我哪些人碰了你,我一个个阉了他们!!洛珩又怎么样?是,正面我是打不过,但我就不信他没个睡觉的时候!” 是,他们死鹫帮确实打不过铁水,毕竟人家是有武器装备,还有名震天下的铁水雇佣兵的。 但他们可以偷袭啊,可以下毒啊,战略上就是得藐视敌人! 张清然怔了下,说道:“伤害?” 殷宿酒顿了一下,思绪忽然又混乱了起来。他想起了那晚张清然的模样,顿时感觉胸口有团火在燃烧着,可他不太敢再提起那件事情来,他不敢揭开一道伤疤,让其复现出鲜血淋漓的模样来。 于是他就这么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如同一头沉默的狼般,一动不动看着张清然。 张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她便也沉默了下去。 她的沉默对于殷宿酒而言,无疑是死刑。 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绝望之色来,但却依然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只能勉强笑着说道:“没事的,清然,只要你人安然无恙,没缺胳膊少腿,那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张清然又沉默了很久,轻声说道:“……洛珩。” 殷宿酒猛地抬起眼睛看她。 “只有他。”张清然说道,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当时被药物控制了,没办法……” 她感觉眼前一花,随后意识到自己被拥抱了。他的怀抱坚实温暖,却有着些微颤抖。 “你不要责怪自己。”殷宿酒说道,“他就是头畜生!” 张清然叹了口气,伸出手回应了他的拥抱,而他双手收得更紧,像是要把她嵌入怀里。 他很快将自己的愤怒情绪给压制了下去,松开了她,双眼泛红地说道:“清然,你到底是怎么卷入到这些事情里面去的?洛珩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你掳过去?” 张清然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说道:“殷大哥,我不能说。” “到底是什么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殷宿酒急死了,“是不是洛珩威胁你了,你知道了他的秘密是不是?” 张清然还是不肯说。殷宿酒这下是真急了,他大声说道:“张清然,你不要哄我,你说不是我想的那样,又说不出一二三来,就是搪塞我来了吧!你就算有了他的秘密又怎么样,你告诉我,他还不好直接灭口你呢!” 张清然还是有点犹豫,殷宿酒便说道:“清然,我好歹手下一大个帮派,怎么说也是有点势力的,你被洛珩那人渣纠缠上了,本来就不安全,你把事情原委告诉我了,我好歹还能保护一下你!” 听他这么说,张清然眨了眨眼睛,眼眶已经有些微红了。 殷宿酒看着她这强装着镇定的模样,心头一颤,忽然又有些后悔逼她太紧。 这几天,她应该是最害怕、最无助的那个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儿,没有经历过枪林弹雨和尸山血海的洗礼,忽然逢此剧变,能保持镇静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或许他不应该给她压力,而是应该让她休养几日…… 就在他心头已经有了些悔意之时,张清然终于是点了点头说道:“……好,我跟你说。” 殷宿酒怔了下。 他鼻子有点发酸,忽然便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孩,或许内核比他还要更加坚强。 他接下来便坐在张清然身边,听她讲了这些天遭遇的事情的删减版。 张清然省略了和陆氏兄弟相关的部分,省略了稍微带点颜色的部分,其他都说了个大概。至于那些牵涉到眼中地图秘密的部分,都被她用巧合解释掉了。 殷宿酒从刚开始提心吊胆、眉头紧锁,到后面的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最后他失声说道:“你怎么会卷进这些事情中去?!”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张清然居然被卷入到了明年大选相关的事情中去,而且一上来就是这种堪称法外狂徒式的特工行动! 那天夜里,他还在和简梧桐说自己不想掺和到政治里面去。 谁想到才过了短短三日,便听得这一晴空霹雳——张清然居然比他还早的卷入进去了!这不是闹着玩的,这闹不好是会出大问题的! 吴锐和锐沙联邦国有勾结,这不就是简梧桐所在的锐沙情报局,连带着锐沙驻新黎明大使馆现在正酝酿的事情吗? 张清然无奈道:“……没办法,我是被胁迫的,要么按照洛珩的要求去做,要么就死。我当时害怕极了。” 她忽然又急促道:“事情的原委我已经告诉你了,殷大哥,你看,这确实没什么——洛珩已经放过我了,我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掺合到大选和总统候选人叛国事件中去,确实很可怕,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但她只要保持沉默,不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洛珩为了不授人把柄,大概率也是不会再来寻她,毕竟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殷宿酒想说,他怎么可能会放过你! 但话到嘴边,他又吞了回去。他不想吓到张清然。 “别急,别急。”殷宿酒眉头紧锁着说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殷宿酒来回踱步。 ……是了,这就能说得通了。她喝下了药,赢得了赵深的信任,拷贝了电脑中的数据,趁乱逃离了房间来到空旷街道上,最后被洛珩找到带回去…… ……不,等等。 殷宿酒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了。 ……按照张清然的说法,洛珩现在已经得到了吴锐的财务经理在私下洗白竞选资金的证据。 虽然这证据一时半会儿起不到太大的作用,而且还是非法途径得来,急着收网只会让吴锐断尾求生,无法一击致命——这帮玩政治的人有太多办法脱罪了,不过就是拼着名声稍微难听一点。 但舆论本就可塑性强,民众几天就会忘事。 可洛珩是何等的人精,他绝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手头这样的不确凿证据,恐怕已经不止一件了!而赵深这事儿,他估计也会顺着那几个海外账户去查,不消一两个月便能查出问题来,到时候便是能上法庭成为呈堂证供的确凿证据了! ……本来这些事情都和他殷宿酒毫无关系的。 能有什么关系?他压根就不是他们新黎明共和国的人,谁当总统、谁赚钱、谁打仗、谁蹲号子,他都不在乎。 他只要有酒喝,有架打,有一群弟兄跟着他冲锋陷阵,再努努力把张清然追到手……就足够了。 可现在,他和洛珩已经有了不死不休的私人仇怨。 那么但凡能给洛珩添堵的事情,他可都不会吝啬出一份力! 所以,这事儿没完。 殷宿酒的眼中陡然爆发出凶兽般的光芒来。 洛珩这人根本就不是人,根本就是一头毫无人性的、自私的畜生! 他要让这头畜生明白,他殷宿酒绝对不是他在路边能随意踢踹的一条狗,张清然更不是他能够随意凌辱的对象,只要让他抓住机会,他就一定能撕扯下他 身上一块肉来。 这事儿绝对没完!! …… 张清然说完自己的事情之后,观察了一下殷宿酒的反应。后者此刻脸色铁青,脑子处于过度运行的过载状态,她甚至都快能闻得见焦香了。 她心道,这事儿还真是顺利到让她有点想笑了。 那天夜里,她当然是观察过殷宿酒的去向的。她注意到他和一个叫简梧桐的人碰了面,大概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得还挺愉快,两人心情和状态都相当不错,一看就是一对好基友。 ——重点在于,简梧桐此人,在接下来的三日内与多个锐沙情报局的人接了头。 张清然能知道那些人是锐沙情报局的人,自然是因为他们不断出入大使馆,并经常呈现出“酝酿阴谋中”“思乡中”“自我洗脑中”“练枪中”“窃听中”“打探消息中”之类的状态……这能是正常人就有鬼了吧! 她不知道为什么殷宿酒会和这帮人扯上关系,但按照此刻殷宿酒的状态来看,他大概率会将此事告知锐沙情报局,让他们知道吴锐已经有暴露可能——他大概率会这么做,因为张清然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动机。 是的,虽说不一定能起到太大的作用,但殷宿酒大概率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给洛珩添堵的机会。 至于张清然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清然:我就偏要搅!这时局、尤其是新黎明的政坛自然是越乱越好。乱点好,乱点好啊,他们自己乱了手脚,谁还管教皇国的圣女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面躲着? 到时候安布罗休斯那家伙真要动用外交手段了,恐怕也会被新黎明这帮官僚搞到头痛欲裂,时局越乱,行政效率越低,各个派系之间推诿甩锅,一拖就能给你拖到死。 一想到教皇冕下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会出现的崩坏表情,张清然就险些笑出了声。 给独|裁者一点小小的民主震撼! 至于风险——洛珩和锐沙在这局里面的行动都是法外狂徒级别,谁也别嫌谁脏,他洛珩发现信息泄露,出了事第一个找的也绝不可能是她张清然。 这世界上有几个人知道殷宿酒和锐沙情报局的关系?他们锐沙自己不保护这个线人,那张清然还玩个毛线,大不了被气急败坏的洛珩抓去小黑屋,她有的是办法跑路。 计划通! …… 与此同时,殷宿酒也已经在心中计划好了。 计划分成两步走。 首先,他这儿有洛珩已经知晓吴锐通锐沙一事,这是他的筹码。他会将此事告知简梧桐,让他们早做准备,并且他本人也可以在此事中贡献出一份力量来,协助锐沙联邦国。 但作为交换,简梧桐必须想办法把张清然送到锐沙联邦国去! 她在新黎明共和国已经不安全了,无论如何,她都已经被牵扯到漩涡中去了,那洛珩更是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来骚扰清然! 所以,直接将她送出国,并纳入到锐沙联邦国的庇护之下,才有一线生机。 以简梧桐的能力,他自然能把这事儿办妥。况且,就算不谈筹码交换的问题,他俩也是交情不浅的朋友,这事儿怎么说他都没理由不帮忙。 打定了主意,殷宿酒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随后,他便安慰了张清然几句,也没告诉她自己的打算——他准备先暗中把事情做个七七八八,只差临门一脚了,再告知张清然。 免得到时候事情出了什么岔子,让人家空欢喜一场,那就成了他殷宿酒的罪过了。 在那之后,殷宿酒想要给张清然留一笔钱,让她先度过这段时间,但被张清然拒绝了。 “哎呀,你这还跟我客气什么!”殷宿酒给张清然猛猛塞钱,她执拗不肯要,于是在临走时,殷宿酒直接来了个天女散花大撒币,趁着张清然还没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张清然面对着一屋子散了满地的钞票:…… 不是,你们这些可恶的有钱人!蓝湾是不是随便来个人都比她有钱啊喂! 他喵了个咪的,她殚精竭虑日夜难寐,结果还是最穷的一个! 张清然愤怒跺脚:不干了! 张清然弯腰捡钱:算了算了,过日子嘛。 …… 在那之后,殷宿酒便很快联系上了简梧桐,两人约在一处餐厅见面。 简梧桐懒懒散散地坐在角落的卡座中,慢悠悠挑起一侧眉毛:“……你说你要拿一份重要的情报,换一个女人送去锐沙联邦国安顿下来?殷宿酒,出息了啊。看来新黎明共和国这灯红酒绿的糜烂生活彻底腐蚀你了。” 殷宿酒坐在他对面,闷了一大口啤酒,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他深吸口气,说道:“少他妈废话,你就说干不干吧。” “那得先听听你的情报,到底有多重要。”简梧桐微笑着说道。 “姓简的,我足够信任你,所以才来和你做这个交易。”殷宿酒死死盯着他,捏着酒杯的手臂用力,肌肉鼓起绽出青筋,“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你简梧桐送个人去锐沙,冒不了什么风险,而殷宿酒现在是新黎明共和国公民身份,他可是在冒着叛国风险和简梧桐接触的! 简梧桐眯起眼睛说道:“……那是自然,咱俩谁跟谁。” “洛珩已经抓到你们暗中资助吴锐的证据了。”殷宿酒说道。 简梧桐原本在桌上不慌不忙敲击的手指突兀停了下来,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抬起眼睛,依旧笑着:“……你和洛珩有私人仇怨?” “这与你无关。”殷宿酒皱眉道。他不会去问简梧桐是如何知晓这一点的,这人总是有这个本事。 “这怎么与我无关?”简梧桐坐直了身体,他十指交叉放在自己胸口,“殷宿酒,你知道做我们这行的,是绝对不能带个人情绪的吧?” “……简梧桐,你不会以为我是想借你的刀杀洛珩吧?”殷宿酒冷笑一声,“你还没这本事。” 简梧桐说道:“难怪上次提起铁水,你是那种反应……”他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些许若有所思,“你果然还是不适合搞情报。” 殷宿酒被他这态度搞得十分恼火,他怒道:“这跟老子适不适合搞情报有什么关系?老子本来就不是来当鼹鼠的!我只能告诉你,这情报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洛珩是从吴锐竞选团队的财务经理那里找到切入点的,他找到了几个海外的洗钱账户,顺藤摸瓜,不消多久就能查个一清二楚!” 简梧桐却不说话了,他重新靠坐回去,手指又开始不急不忙敲击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是有点麻烦了。 洛珩铆足了劲要搞吴锐,除非他们能在洛珩扣下扳机之前,帮吴锐找到足以财力足以抗衡铁水的国内靠山,不然恐怕确实难以解释吴锐的竞选资金问题。 ……问题是,哪家新黎明的本国势力会愿意和他们锐沙联邦国合作,对抗铁水呢? 原本光核倒是有了松动迹象,陆与安已经和吴锐谈过了,想要支持他大选,但不知为何,这几天又没了声响。 简梧桐眯起眼睛,稍微打起了一点精神,他心下很快就有了思路,随后又感觉到一阵无趣。 洛珩大概是他们要推吴锐上台的最大阻碍之一了,也是最难搞的阻碍。锐沙现在东线已经不能再接着耗了,可洛珩这头贪得无厌的饿兽却从不知道满足二字怎么写。 因此,锐沙顶层那些吃着最高级食材、喝着最昂贵酒水的大人们便忍不了了。 ……真是无聊,这次来新黎明共和国执行的任务,和他以往的每一次任务没有半点区别。 即便如此,这也是他寻遍了整个世界,能找到的最 刺激的工作了。 “简梧桐!”殷宿酒见他不说话,低吼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简梧桐说道,“让我猜猜,和你说的那个女人有关?她卷入到了这场战争中去,你不放心她了,所以要把她送往锐沙保护起来。” 殷宿酒烦透了他这不急不缓的模样,但现在有求于人,只能说道:“差不多吧。” “我要知道细节。”简梧桐说道。 殷宿酒不耐烦道:“你到底能不能把她送走?一句话!简梧桐,以前没去情报局的时候,你可没这么磨磨唧唧的!” 简梧桐脸上依然带着笑,他淡淡地说道:“殷宿酒,我和你这逃兵不一样,我这份工作,需要忠诚和信念。我需要估量每一份情报的可信度,而可信度,来自于细节——这是责任。” “你再喊老子逃兵,老子毙了你。”殷宿酒的神色阴沉了下来,“少冠冕堂皇讲那些屁话,你是个什么人,你我都清楚。” 就凭你简梧桐这号无家无国的烂人,竟然还有脸说“忠诚”和“信念”? 简梧桐举了举双手表示投降:“我的错。现在你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吗?” “你先答应我把她送走!” “老殷啊……”简梧桐叹了口气,笑道,“对付洛珩是对你有利的事情,把你女人送走,也是对你有利的事情……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呢?合作讲究双赢,可不是让你一个人赢两次。” 殷宿酒暗骂了一声,忍住了把酒泼他一脸的冲动,强忍怒火道:“行,那就和你说细节,你要是敢耍老子,拼着情报局追杀老子也要毙了你!” 简梧桐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接下来的聆听过程中,他全程都保持着十指交叉的状态,认真地听着殷宿酒的每一句话,直到他全部讲完。殷宿酒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特意隐去了自己遇见洛珩时所见到的暧昧,也完全没提洛珩对张清然的怪异态度,其他部分,倒是一五一十说了。 简梧桐全程保持着沉默,直到殷宿酒不耐烦地敲桌子:“回神了!你不会在老子讲到一半的时候走神了吧!”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说道:“别吵,我在思考。” 殷宿酒怒瞪他,实在没办法了,干脆站起身去续杯啤酒了,只留他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思考。 简梧桐看着殷宿酒离开的背影,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蠢狗。他心里想着。 他这位朋友还是一如既往的蠢到令他发笑,也难怪会被他口中这个叫“张清然”的女人耍得团团转。 殷宿酒怎么真就以为她只是个冰清玉洁小白花? 那个女人跟他讲的故事里面有太多太多语焉不详的地方,前因后果都充满了怪异,光是她究竟是如何与洛珩结识的,就充满了模糊不清之处。 ……夜晚无意间进入仓库,撞见凶杀,险些被灭口,于是直接被拉去胁迫着干活? 这是在干什么?拍三流美女特工片? 为什么去仓库,没有解释;洛珩怎么好端端看上她的,没有解释;究竟是如何从赵深的房间里寻到机会逃出来的,同样语焉不详…… 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女孩,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掺和到这种复杂局势中,把洛珩给睡了,居然还能全身而退。 明明那样漂亮又纯洁,还能在喝了奈索福林之后一个人逃出蓝湾皇冠酒店,在这期间一个人都没有撞见,也丝毫没有出现意外—— 这天底下哪来的这么多巧合,偏偏在短短几日内,集中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最可笑的是,她居然能在帮洛珩做了这般重要任务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把这故事讲给殷宿酒听!! 为什么要讲给殷宿酒听?这个举动的意义是什么,动机是什么? 按殷宿酒的说法,他俩根本不是什么男女朋友关系,若是这个叫张清然的女人真的在乎殷宿酒,她就不该开这个口,而应该把殷宿酒推得远远的,让他不要掺和进这漩涡里面! 现在搅合成这样,难不成她还是善意的吗? 这一切都是破绽,都是逻辑不通之处,足以说明这人身上有很大的问题。至少,她隐瞒了一些事情,或者在关键节点上没有说真话。 然而,简梧桐还是有一些事情没有能想明白。 ……比如说,动机。 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按照目前简梧桐的猜测,张清然从一开始就是洛珩的人,也从一开始就是训练有素的特工。 那她将此重要情报透露给殷宿酒的目的是什么?殷宿酒在新黎明共和国藏得极好,他的身份不可能会暴露,而且他是发自内心地厌恶锐沙联邦国,正常情况下得知锐沙情报局有麻烦,他肯定是懒得管的。 就算殷宿酒的身份暴露了,这条情报被透露给了简梧桐,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对洛珩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啊。 那么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了——张清然是洛珩的人,但她已经叛变了,或者干脆就是双面间谍,她的真正主人还是未知。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张清然确实只是倒霉,也确实只是过于天真傻白甜。 无论是哪种可能,她寻到殷宿酒的动机,都是希望借助他的势力获得庇护,至少能逃离蓝湾这个是非之地。 若非如此,一个能把洛珩和殷宿酒都骗得团团转,甚至险些骗到他简梧桐头上的女人…… 他眯起了眼睛。 ……情报泄露需要有人付出代价,简梧桐也不需要另一个聪明人留在这世界上,他更不可能答应殷宿酒把张清然带回到锐沙国去。 他真切地动了杀意。但很快,他又否认了直接杀死她的计划。 若是能在杀了她之前,弄清楚她背后藏着的那些秘密,或许会有更大的鱼在等着。 更何况…… 他交叉的十指松开,脸上的笑容更加轻松了,他真实地感受到了愉快,于他而言,这世界实在是无趣,能有些好玩意儿出现,当真是可遇不可求。 他抬眼看着一边大口喝啤酒,一边走过来的殷宿酒,说道:“我答应你了,那个叫张清然的女人,交给我吧,我会帮她办好一切手续的。” 殷宿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奇了,你这么好说话?” “那是当然,我们是朋友嘛。”简梧桐说道,他心里叹了口气,暗中道:朋友啊,抱歉。 可惜殷宿酒当年也是威名赫赫,到了今时今日竟然被女人玩弄至此,简梧桐真替他丢脸。 他倒是要看看,这张清然到底有几斤几两。 殷宿酒总算是满意了,他举起酒杯说道:“算你还有点良心,那就交给你了!” 简梧桐也笑着举起了酒杯,眼中隐隐透着兴奋:“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第22章 伊甸之蛇 送走了殷宿酒之后, 张清然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头美美睡了一觉,补足了精神。 虽说在豪华酒店的总统套房里睡得舒服,但张清然对生存环境并不是很挑。能住豪宅当然好, 只有个屋檐避雨也已经足够, 反正她都能睡得四仰八叉, 睡眠质量好得一笔。 张清然:不做亏心事, 不怕鬼敲门。我多么纯真善良一孩子,我怎么就睡不着了? 第二天,她准备去隔了两个街区的超市处买些补给。几天不住,冰箱里存着的一些食材都坏了,只能丢了重新补货。 她买了瓶苹果汁,又买了几种容易处理的食材, 忽然想到这几日自己发了小财, 又开开心心跑去零食区买巧克力。 张清然:这几天一直在担心受怕, 我买点高热量食物养点膘怎么了!?就要吃,就要吃! 在挑选柜台上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巧克力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眼中地图,赫然看见有个被她标红了名字的人正在朝着她家走去。 “……简梧桐?”她微微一怔, 准备拿第三盒巧克力的手放了回去,紧紧盯着那个名字。 然后他就 看见, 那个名字特别轻松地打开了她的出租屋门,进了她家里。 ……进了她家里! 不是借位,也不是楼层差,就是这么水灵灵地破开了她的房门,毫无阻碍地走了进去,脑门上还顶着个“愉悦中”的状态! 张清然:……? 等一下,什么意思, 她出门的时候没关门吗? 张清然只是呆了半秒就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她人麻了。 ……不是,你们锐沙情报局的人都这么离谱的吗,你开个锁跟旁人开个外卖盒一样简单是吧?随随便便就一个人进女孩子独居的家里了啊喂,太不要脸了吧! 说好的锐沙联邦国民风保守,搞男女大防的呢?瞧瞧殷宿酒,堂堂一个杀人如麻的黑|帮大佬,在感情上却如此纯爱战神,保守害羞,还不就是因为跟锐沙扯上了关系!这要是换个新黎明出身的黑|帮大佬,估计老早就一阵黑风把张清然卷走去当压寨夫人了。 怎么,同样是锐沙人,你简梧桐来了新黎明共和国,就完美融入开放民风了是吧?不愧是特工啊,适应环境能力挺强哈。 张清然立刻转身,推着购物车就去结了账,随后便拎着购物袋往回赶。而简梧桐也一直都在她的屋子里面,状态则在“好奇中”和“平静中”来回切换。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太离谱了,昨天殷宿酒去找了一趟简梧桐,今天这家伙就直接跑进她屋子里面来。这就是锐沙情报局的办事方式和效率吗? 张清然:……已老实,求放过,好想一闭眼就是永恒。 蓝湾这几天下过了几场雨,天气已经凉爽了下来,她吹了下凉风,走到自己出租屋附近的时候,基本已经理清了思路。 简梧桐是锐沙情报局的人,估计这会儿是来摸她的底的,毕竟她现在身份扑朔迷离,他们对她感兴趣太顺理成章了,他肯定不想打草惊蛇。 那既然如此,就给这位简梧桐先生留个终身难忘的小教训吧。 ……谁让你偷偷进我家安装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她立刻发了条短信给放假在家的邻居,她手指翻飞打字飞快:“李老师,我现在不在家里,刚刚看天气预报说一会儿要下雨了,要刮大风,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朝北的那扇窗户外面的盆栽有没有歪掉?我怕一会儿风刮大了,砸下去。” 李老师很快就回了消息:“没问题!我一会儿拍给你看哈。” 张清然看到消息之后,立刻盯死了眼中地图。她看见李老师走向阳台,简梧桐还在卧室里面,于是她瞅准了时机,一个箭步直接跨到了门口,直接开了门。 …… 十五分钟前。 简梧桐戴上手套,轻松开了这款式老旧的锁,慢悠悠走进了张清然的屋子。这会儿是上班时间,张清然住着的这条街本身也没多少人,他一路走来连个监控都没看到。 他进门之前已经扫描过这间单层的小出租屋,还丢了个无线传输摄像头进去观察了一下情况,确认了门口没有什么陷阱也没有什么监控之后,才开锁进了门。 ……对简梧桐来说,他还真是难得执行这么简单的任务。 随后他警觉地检查了一下屋子,按照他的构想,这张清然既然是个专业特工,屋子里头肯定会藏这些好玩意儿。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发现。 这屋子的装潢和家具都相当简单,且款式和材质都普普通通,整洁干净。一切陈设都过于简单,导致这里的生活气息很淡,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是宾馆。 但即便如此,女孩的生活痕迹既然清晰可见。他一眼便看见了窗台旁边摆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简约的白色沙发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大概她偶尔会在午后时分窝在这里小憩。他走到书旁,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本诗集,崭新的书页上放着一叶梧桐。 简梧桐看着那片作为书签用的梧桐,手指从略显干枯的叶脉上轻轻拂了过去,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粗糙质感和咔嚓声响。他忽然觉得极其放松和舒适,便耽误了十数秒,才接着去往厨房。 厨房的小吧台干净整洁,半杯还带着余温的绿茶留在玻璃杯中,映着阳光透出浅浅的琥珀色。柜子上摆着几件简单却款式花纹精致的陶瓷碗盘,倒还算讲究。 “……品味倒还不错。”简梧桐低声嘟囔着,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张清然放在洗手间门旁的香薰的味道。那是很浅很淡的茉莉花香气,清幽、静谧、悠然、温润。 他有些被这香气吸引住,便走到了洗手间内,打量了一下这间称得上是狭窄的小房间。洗手池、抽水马桶和淋浴间挤在不过两三平方米的小空间里面,地上铺着吸水地毯,柔软的踩踏感让简梧桐低下头看去,一眼就看见地毯上赫然写着: “多活了一天也很了不起了,你真棒!” 简梧桐失笑。 ……这下倒是有了些生活气息了。 他的目光从洗漱台上放着的护肤洗漱用品上掠过。都是些便宜货,但摆放的十分整齐。他拿起香薰上的扩香棒,在自己鼻下轻轻晃了晃,那清幽甜美的香气便更加浓郁了,像是洁白的花瓣从他鼻尖擦过。 柔软,宁静,却有些冷冽。 他从未见过张清然,可在此刻,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不由自主描摹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模样来。 他想,她一定足够年轻貌美;她看起来一定素净、真诚而无辜,又带着些许疏离感;她一定知道自己优势何在,又很懂得如何利用这些优势;她一定爱笑,也明白该如何去满足身边的人们永难填平的欲壑。 她的模样忽然便足够清晰了,清晰到简梧桐几乎能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到她的身影。 他从洗手池旁捻起了一根纤细柔软的黑发,在指尖缠绕了几圈后,又任其松散开来,慢悠悠飘落,这才施施然走出了洗手间。 他打开了放置在客厅桌子上的电脑,迅速浏览了电脑内的文件和浏览记录。 片刻后,他神色不明地轻笑一声。 ……果然够专业,一切都干干净净,浏览记录里面倒是有不少关于教皇国的内容,但大多数也都是些大众媒体公布的新闻,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就和这间屋子一样,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孩儿,毫无破绽。 他关闭了电脑,将一切复原。随后,便准备在这面积不大的屋子内如同蜘蛛结网般布置下他的痕迹——针孔摄像头和窃听,会被他安置在每一个合适的角落里。 他的动作很快,也经验丰富,安装摄像头和窃听耗不了太久。按照他的估计,张清然应该至少会半小时后才回来,他还有时间。 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就看见,张清然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提着超市的购物袋,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了。 简梧桐:……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便已经后退两步,远离窗户,随后一个掉头重向阳台,想直接从另一扇门跑路。 他刚冒了半个头,便又迅速缩了回来,心里暗骂了一声。 ——他赫然看见,对面有个中年男人正一边望着张清然家的窗户,一边端着手机在拍照片,也不知道在拍什么东西! 逢此绝境,简梧桐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兴奋,心跳急促了起来,令他血液都要因此刻的危机而沸腾。 正门那一侧有张清然堵着,另一侧则有个邻居在盯着,他今天难不成要因为入室行窃这种搞笑的罪名被抓进新黎明共和国的局子? 那他“深秋”以后还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就在他大脑高速运转的时候,张清然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推开了门,略有些疑惑的声音响起:“……嗯?我走的时候没有关门吗?” 简梧桐一个悄无声息的翻滚,便躲闪到了沙发后面。他那高大的身躯尽全力缩成了一团,避开了刚好打开房门走进屋子内的张清然的视线。 全程盯着眼中地图,明明白白看清了简梧桐极限操作的张清然:……卧槽,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影子都没有!这人难不成穿了什么光学迷彩吗,好恐怖的潜行隐匿技能! 哥们儿,对个暗号,万物皆虚万事皆允,行于黑暗侍奉光明? 她在心里吐槽得飞起,表面上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步步走向了沙发。简梧桐此刻在她眼中的状态是“兴奋中”,搞得张清然也一愣一愣的。 ……不是,哥们,这会儿你不应该是紧张中吗,你兴奋个什么啊? 她正纳闷着呢,结果在她走到沙发旁,将手里买来的东西丢在沙发上之后,近在咫尺的简梧桐的状态变成了“极度兴奋中”。 张清然:…… 张清然现在只要多挪一步,就能看见躲在沙发后面的简梧桐。可她愣是没动弹,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之后,才叹了口气。 “……太糟糕了。”她轻声嘟囔着,尾音有被精心控制好的轻颤,像是藏着无尽的恐惧和无助,“脑子糊涂了,怎么能忘记关门……” 她慢慢坐在了沙发上,掏出了手机,在通讯录里面连着翻了好几个人,似乎是想找人倾诉,没过一会儿却都又否认了,把手机收了回去,坐在沙发上发呆。 “不行……”张清然自言自语道,她声音含糊不清,“得振作一点,别再每天魂不守舍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放下手机,拿着刚买来的食材进了厨房。 张清然:好了好了,这位简梧桐先生,今天我心情好,就给你一个机会,赶紧跑路吧。 结果她在厨房里面忙活了好一会儿,简梧桐都像是扎根在了客厅似的,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状态一直都是兴奋中! 张清然大受震撼。 ……不是,大哥你怎么还不走啊! 她只是故意想吓他一吓,顺便给他留个终身难忘的印象,也没想着真把他抓进局子,所以当然是能放水就放水。 现在水是放了,但奈何人家不买账啊! 张清然开始感到疑惑了。 ……不是,这位大哥,你今天来我屋子里头,不会就是想要我把你暴打一顿,喊隔壁邻居过来再暴打你一顿,最后把你送局子吧? 这到底是什么诡计多端的抖M啊? 简梧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发自内心不肯走。 或许是某种藏在他心底里的冒险精神在燃烧,又或者是某种被压抑了很多年的欲望爆发开来,让他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兴奋涌上心头,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听着张清然的脚步在自己身边走过,看着她清瘦纤细的影子从他蜷缩着的身躯边缘舔吻而过,他屏住呼吸,微微仰起头,看着她家洁白如雪的天花板。 他的手触碰到了自己口袋中还未来得及安装的摄像头和窃听。 ……何必安装呢? 他有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不自己亲自看看呢? 到了此刻,暴露反而成了不重要的问题了。 张清然到现在还没把他揪出来,无非就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她已经发现了他,但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假装没有看见,指望着他能自己找机会出去。 第二种可能,她水平还没到水准,压根就没有看见他。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必再担心暴露的事情。他留在这里不走,真正担心受怕的,应当是那个对他视而不见的女孩儿。 甚至于,他此刻对一切大局都不管不顾了,直接便跳将出去,将那女孩轻轻松松制服住,她又能如何反抗他呢? 可惜啊…… 简梧桐想着。可惜了压在头上的大局。 他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背对着他在厨房里面倒苹果汁的张清然。她腰肢纤细,手腕白皙,仿佛一折就断。这样的身体,根本不像是一个经受过培训的特工,她连最基本的身体素质都不具备。 这样清瘦的身体,简梧桐甚至觉得她恐怕掰不过他的一根手指。 然而,这模样倒是和他想象中相差不多了。不像个特工,只像是个寻常的女孩,可却又比普通人多出些令人移不开眼的优美仪态,无可挑剔。 ……他判断失误了。 要么这女孩本就是普通人,要么,她比简梧桐想象的还要可怕的多。最好是第二种,因为这世界可不能太无趣。 他忽然鼻尖又萦绕起茉莉花香。 他收回目光,从沙发上拿起了张清然顺手丢下的手机。女孩儿没有戒心似的,并未锁屏,他便打开了社交平台,记下了她的社交账号后,又悄无声息地放了回去。 随后他直接从沙发后面站了起来,漫步走到窗台的书旁,伸手拿起了那片干枯的梧桐书签,如一只猫般悄然无声地走过了厨房门口,进了张清然的房间。 他的身形是如此轻盈,甚至连一粒灰尘都未能惊扰。 …… 张清然看着简梧桐的名字从地图的一侧移动到了另一侧,这才转过身,端着一杯苹果汁走了出来。 她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已经基本搞明白了简梧桐在想什么。 张清然:……呵呵,所以说了多少遍了,做人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瞧瞧这几个平日里光鲜亮丽的,一个个都疯了! 行,既然你想看,那就给你看吧。可是要记好了,现在逃票,将来可是得补的,不仅要补票钱,还得罚款哦。 她瞥了一眼放在窗台上的那本书,被她刻意放置其上的梧桐叶已经不见了。 她也装作是一个略有些粗心、观察力不够的普通人般,没有看见,径直从沙发后简梧桐蹲过的地方走过,拿起了手机,端着苹果汁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像是毫无防备似的,完全没注意到简梧桐此刻就躲在她的床下。 张清然:听我说谢谢你,刚好我三个月没打扫床底了。 张清然:……咦,对啊,我有三个月没打扫床底了,干脆今天来点勤劳大扫除吧。先洒点水!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失手”把苹果汁打翻在了地上。 张清然一声惊呼:“呀!” 那苹果汁立刻飞溅出去,顺着地板流淌到了简梧桐身侧。他此刻正侧躺着,看着两只小腿踩着拖鞋慢悠悠走到自己身边,正在注视着那小腿完美圆润的曲线。 然而苹果汁从天而降,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一下简直是猝不及防,眨眼间那果汁就已经将他的衣角给打湿。 简梧桐怔了一下,迅速往后挪了挪,那高大的身躯在床底下迅速蜷缩起来。张清然手忙脚乱蹲下身捡起地面上的杯子,然后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去了阳台拿拖把。 简梧桐立刻从床下爬了起来,拉开衣柜,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他透过衣柜缝隙看向外面,鼻尖在茉莉花清香之余,陡然多出了些苹果的香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在方才触碰到了地上肆意流淌着的果汁,像是被魔鬼诱惑了似的,他伸出手指,轻轻舔了一下。 苹果汁那清甜可口的滋味和汗水的咸味混合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更加口干舌燥了,心中有个声音在迫不及待地叫嚣着,想要更多。但那声音很微弱,以至于他仔细去倾听之时,又听不见了。 他侧过脸,质地柔软、款式简单的日常衣物从他脸颊上拂过,如同一阵带着茉莉花香的春风。 沉默片刻,他在这狭窄衣柜之内,慢慢脱下了自己沾了灰尘的外套。 一片沉闷之中,他的心跳如同鼓点,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不小心将苹果打落在地,还是故意为之? 若是故意为之,那么显然她已经发现了他藏在床下,她又是如何发现他的位置的呢? 明明,以他的隐匿技巧和能力,在以往那么多次任务中,被发现的次数始终都保持在零这个可怕的记录上。 如此可怕的、几乎令他兴奋到颤栗的观察力、判断力和反应力,如此违和地出现在这个女孩身上。 或许,她根本不是猎物。 简梧桐想着。或许,她才是蜷缩着的、剧毒的、叼着苹果的蛇啊。 这淡出鸟来的无趣日子,可算是告一段落了。他兴奋到几乎想要跳出衣柜去亲吻她,感谢她降临他的世界里,如同一个邪恶的天使。 张清然很快便带着拖把回来了,她拖干净地上的苹果汁,来来回回将 地板清洗了三遍,这才离开了房间,洗拖把去了。 简梧桐看着潮湿的地板,尤其是床板下格外潮湿的地板,有些想笑。 ……这要再藏进去,不来个风湿老寒腿,恐怕是交代不了啊。 但显然,即便是经过了刚才那一遭,床底下依然是比衣柜里要安全得多的所在。于是,简梧桐再次打开了衣柜门,一个悄无声息的测滚,便再度藏进了床下。 他的鼻尖立刻被浓郁到仿佛要滴出来的苹果香气所萦绕,如同在瞬间堕入伊甸园。 简梧桐已经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了。 他不肯相信张清然只是个普通人,若是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她的无心之失,而非她刻意操纵的危险游戏,他宁可要了她的命。 ——无趣之人,活着也没有意义。 他听见蜻蜓点水般的脚步声在身侧走来走去,她像是陷入了焦虑一样,在狭窄的房间内如同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蝴蝶般胡乱飞舞,不断碰壁。 片刻后,女孩坐在了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咿咿呀呀,在他耳边绵长响起。 她靠在床头,良久没有动静,似乎是在玩手机,简梧桐便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社交平台。 他记住了刚才在电脑上看见的张清然的社交账号的名字——晴染。他找到了她的个人主页,翻阅了她的推文。 【今天的太阳真好,去了一趟海边,不需要滤镜也可以很出片![查看图片]】 【呜呜,怎么气泡水都能涨价啊……快乐水,只能暂时和你说拜拜了。物价越来越高,日子越过越穷。】 【今天和邻居聊天,听他说因为药物太贵,已经选择无视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病了。我想,健康总归不能成为富人们的特权吧?[查看图片]】 【看到关于大数据的讨论,有点生气!他们收集我们的数据,控制我们的生活,而我们只能看着自己被贩卖!就没人能管管吗,难不成就要这样烂下去?最起码的透明和公正总得保持吧!】 轻松的日常中夹杂着些许对时局的看法,但大多数都不算什么鞭辟入里的真知灼见,基本都是和大众看法一致的、随着情绪跑的发言。 他点了个关注,随后找到了张清然拍的海边的照片,微笑了一下,点开了私信。 隔着一张床板,他就这么动了动手指,给她发送了一条私信。 【你好,打扰啦~看到你拍的蓝湾海滩,特别喜欢。我刚来蓝湾,也拍了一些照片,但不如你拍的漂亮。】 【想搬运你拍的照片去发个朋友圈撑撑场面,可以给个授权吗?可怜.jpg】 …… 张清然靠在床头,抿了一口新倒的苹果汁,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她知道床底下有个人,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然而,“无聊”确实是个令人伤脑筋的怪物,为了躲避这个怪物,就连她有时也宁愿在明知有一定危险的情况下,与危险本身共舞。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迷人了,几乎让她回忆起了自己的孩提岁月。 她想,或许这个叫简梧桐的家伙也和她一样烦恼着、恐惧着“无聊”这个怪兽。所以他才会在如此极限的情况下,依然躲在她的床底,就像个沉迷于走钢丝的冒险家。 手机发出了清脆的提示音,她收到了私信,点开一看,是个用着社交平台默认头像的用户,昵称叫秋天。 ……看起来像是个发骚扰信息的水军,但内容倒还像样,是来要图片授权的。张清然立刻就知道了这是谁发的,她笑了笑,抬了抬脚又放下,脚跟同床铺轻轻撞击了一下,发出闷响。 这一声闷响如同一个暗示,直接撞进了简梧桐的心里,他无声深吸了口气,压抑住此刻在心头嚎叫的兽。 她点进他的社交主页,看到了他零零散散、断断续续发送的推文,他的IP地址一直在变化,看样子就像是个热衷于旅游的驴友。 张清然回了个“当然可以,没问题”,对方立刻回复了“谢谢”。 她没搭理简梧桐又发送来的“你摄影技术真好,有没有什么秘诀?”反而是熄灭了手机屏幕,放在床头,拿起了刚才从窗台上拿过来的那本诗集。 “咦……”她低声说道,“我的书签呢?” 简梧桐的手指从干枯叶脉上慢慢摩挲了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这书签拿走,只是在他触碰到这书签之刻,他无法忽视心底涌起的冲动。 于是他便遵照了自己的直觉和本能。 所幸,她似乎并没有要追究此事,而是靠在床头,如同耳语般轻声念起了书页上的诗句来。 …… 我们沉沦,沉沦, 在那无法命名的深处, 你是烈焰,我是迷雾,在灼热与朦胧中, 无声交织。 血与火在夜的怀抱中交融成诗, 你的呼吸像暗潮,掠过我裸露的灵魂。 …… 她的声音很轻,简梧桐换了个姿势,他面朝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地板上的裂痕,像是那里蕴藏着一个变化万千的奇妙宇宙。 他听着她的声音,如同听着夜莺在歌唱。 …… 我们在彼此的躯壳里找到天堂与地狱, 宁愿化作灰烬,也不愿 再回到冷淡的光明。 …… 他闭上了眼睛,在一片被床板遮盖的黑暗与潮湿中,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燥热。 他感觉自己的额角与脖颈处已经有了些许汗水,正汇聚成珠,顺着他的皮肤向下流淌。 如同情人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 太缓慢,太缓慢,太缓慢。 缓慢到让人心急,可他又无法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中去擦拭掉那汗珠,便闭着眼睛,任其肆虐,任其作弄。 …… 让爱欲的焰火照在你我身躯上, 最后一次,燃烧殆尽。 若这世间只有一条出路,那便是相拥而亡, 在欲望的坟墓中,你我化为永恒。 ……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戛然而止了,他睁开眼睛,微微抬起了头。 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直到均匀的呼吸声响起,简梧桐才意识到,她居然睡着了。 他沉默地卧在已经要被他的体温焐热的地板上,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放肆。 这是对他的蔑视和侮辱吗? ……她怎么敢的? 第23章 天降猛男 他稍微等了一会儿, 确认张清然已经睡着后,才动作缓慢,无声无息地从床下钻了出来。 此时, 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窗帘并未拉上, 于是, 昏黄的路灯便透过窗户, 慵懒地洒在女孩白皙的面容上,为冷白的皮肤渡上暖色。 她安静地睡在床上,微微蜷着,略有些凌乱的发尾散落在雪白的脖颈间。 诗集落在她的身旁,纤细的手指按在黑色的字迹上,指尖还透着些许薄红。 她呼吸平稳, 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 显然是已经睡熟了。 简梧桐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张清然, 他不由得靠近了一些,弯下腰,将距离拉得更近。他注视着她的眉眼,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心头的痒感更甚。 他笑了笑,心道, 你还真是足够大胆,竟然真的敢就这么睡着。 是笃定他不会在此时此刻对她做些什么吗? 她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像是毫不设防的食草动物一样,他几乎能一口就将其吞下去。 到了此刻,简梧桐甚至在脑海中有了一个疑问。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如他判断的那样,是个心思缜密且相当危险、不知动机和目的的危险人物吗? 简梧桐遇见过太多的险境, 也遇见过太多可怕的敌人,他能无数次脱险,成为诸国闻之色变的“深秋”,靠的不仅是过硬的业务水准,也是极度敏锐的直觉和对危险的判断力。 即便如此,他也几乎要被迷惑了。 无数次试探伸出的手在触及之前便又及时收回,牢牢将伪装披在身上,如 同一幅永远也扯不下来的面具,却又因此而让人迷惑那究竟是伪装还是真实—— 他在过去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中,居然从未听闻过她这号人物。 他忽得意识到,或许眼前这个女孩,会是他人生迄今为止遇到的最不可思议、也是最危险的敌人。 ……又或者是朋友,谁知道呢?像他这样的人,若是本就无什么忠诚和信念可言,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世人之多,何人做不得朋友? 所谓的朋友和敌人都不过是立场赋予的称号,而剥开一切表象后那无尽的危险与混沌,才是他们这样的人应该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的东西。 而此刻,它近在咫尺——无论那究竟是真实,还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若是幻想,也没有关系,在它破灭之前,至少欢愉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本以为这场新黎明之旅会是又一场无趣的差事,和过往的无数次任务一样,人们被缠绕在利益的网络上,共同演奏枯燥的乐曲。 直到一个不和谐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催眠的魔咒,也唤醒了昏昏欲睡的他。 他瞥了一眼床头,装着苹果汁的玻璃杯中还剩下一些,他便直接将其举起,一饮而尽。 那几乎要将他逼疯了的干渴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些许纾解,他无声喟叹,将玻璃杯放下,只觉那阵清甜的冰凉液体在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流淌,将那不知来由的燥热驱散一二,却又勾起了更强烈的渴望。 不够。 他想着,这点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更多。 不过……既然身在这局盛大的乐章之中,他就必须弄清楚,这不和谐音究竟是为何而发出的。他必须要拨开这女孩身上的迷雾,至少……弄清楚她到底是哪一方的。 或许,破局之点,便在这不和谐音之中。 张清然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手指从黑字印刷的诗上轻轻擦过。她侧过身,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吸依然平稳。那声轻微的摩擦声,在此情境之下,倒像是一声不耐烦的催促了。 简梧桐知道他没有理由继续再留下来,于是,他掏出了那枚梧桐叶的书签,轻轻放在了刚才张清然念过的那首诗的书页上。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张清然的房间。他没有继续再屋内布置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因为发出的动静会吵醒女孩。 他不想吵醒她,也不想承担吵醒她之后会付出的代价。 所幸,他今天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他离开了张清然的房间,走出去数十米,在路旁的便利店里面买了一瓶苹果汁,随后找了街边一家熄着灯、空无一人的民宅,就这么施施然开了锁走了进去。 半个多小时之后,他头发湿漉漉地走了出来,眯着含笑的眼睛,像是只餍足的野猫般,人看起来倒是清爽多了。 走在冷清街道上之刻,他回过头,看向不远处张清然那间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屋子,忽然就在心中明白了一件他始终没能想通的事情。 ——为什么像殷宿酒那样在男女之事上毫不开窍的蠢狗,竟然会为了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要知道,他老殷身上背着的秘密也不小,至少,不会比他简梧桐小。 虽然简梧桐经常骂他是蠢狗,但他也不至于会蠢到这种地步。 简梧桐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 ……真是可悲啊,他们永远抵抗不了埋藏在血肉深处的渴望,而那渴望只消被人轻轻一勾,便能如同燎原业火,燃尽所有。 只可惜,他是注定不会让殷宿酒如愿以偿了。 无论张清然到底是个普通女孩,还是个危险人物,他都不会将她放到锐沙联邦去。他需要她留在新黎明共和国,作为混乱的引子。 她若是普通人,那么便死在混乱之中,毫不可惜;她若不是,那么,这场混乱的火,一定会烧得无比好看。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清然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尬住。 ……草,居然真睡着了。 本来只是想装睡,让简梧桐赶紧自觉点麻溜滚出去的,结果她一闭眼就见着周公,然后就给人拐跑了…… 啊,这猪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还真是让人斗志全无,只想摆烂啊。还好简梧桐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愉快。 她起了身,迷迷糊糊间摸到了诗集上的梧桐书签。干枯的叶脉带来粗糙质感,让她指尖有些发麻,她捻起书签,横在眼前细细看了一会儿后,便又失了兴趣,丢在诗集上。 诗集上依然是那页她故意念给简梧桐听的诗,天可怜见,这本诗集真的是正经诗集,也就这么一首不那么太纯洁的诗,偏偏就给她精准找出来。 诗集:……早知道烂在造纸厂了。 张清然站起身,一眼便看见那本该还剩下些许苹果汁的玻璃杯里已经没了半滴液体。 张清然:……当场气晕。 简梧桐你是不是有病啊!真当人不会发火是吧,偷偷溜进她家也就算了,怎么还连吃带拿啊! 你们锐沙联邦国的情报局已经穷到需要靠偷来填饱肚子了是吧,她刚买的新鲜苹果汁啊! 张清然:……无所谓,有点累,我是午夜伤心的玫瑰。 张清然气呼呼将玻璃杯拿进了厨房,扔进水池,又丢了两颗巧克力到嘴里,就当是应付了晚饭。 随后她便细细检查了家中各个角落,她没给简梧桐留下太多时间布置他的那些小玩意儿,因此只在沙发底下找到了一个窃听器。 ……相比起针孔摄像头这种东西,窃听器已经算得上是十分礼貌了。 张清然盯着那窃听器看了半晌,最终决定不拆。 毕竟,有些秘密,以正确的渠道泄露出去……可比闷在家里有用的多了。 …… 那日之后,蓝湾又下了两场雨。 气候愈加潮湿。夜间,张清然自自己屋子里那扇小窗户向外看去,便见狂风席卷,吹皱了海面,涌起千层浪,磅礴的呼啸之声撞击在玻璃上,整得她胆战心惊,门都不敢出,生怕自己这小身板一出门就被风刮着跑。 张清然:我是细狗,呜呜呜。 这几天天气不太平,但张清然的日子却淡出了鸟。自从简梧桐离开之后,她也不好顶着这天气出去找工作,于是每天的日常就成了赖在屋子里看眼中地图玩猜猜乐。 倒是殷宿酒在这期间来看过她一次,还给她买了不少生活用品和昂贵的小零食,像是生怕她那糟糕的厨艺把她自己给喂死了一样。 张清然连忙让他不要常来,殷宿酒也明白她的意思,毕竟现在局势有些不太平,而殷宿酒本人的身份也确实敏感。 万一要是让死鹫帮的敌人发现他还有个普通人朋友,那张清然恐怕就要倒霉了。 于是殷宿酒就不太来了,转而每天给她打电话嘘寒问暖。 ……估计这傻狗子平日里打打杀杀惯了,原本一张口就是一股匪气的,这会儿得小心翼翼缩起来跟人温柔地嘘寒问暖,他那语气便怎么听怎么别扭。 张清然知道这傻狗子就是一片好心,当然也就乐意和他唠嗑个几句,权当是这无聊生活的调剂品了。 …… 与此同时。 新黎明共和国首都锦明,洛珩坐在他私人庄园宅邸的会议室内。他倚靠在黑色真皮座椅里面,侧面对着会议长桌,望着落地窗外的园林景色,一言不发。 此时,会议室内正在进行国防与安全简报会议。铁水的核心顾问团队、军事分析员和直隶铁水的情报部门的人正对他进行汇报。 全球局势动荡、军备合同进展、国际军售动态等信息汇聚于此,洛珩神色有些懒散地听着,只觉老调重弹的内容实在太多,便有些走神。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大片雪白,点缀其上的嫣红,还有含泪的眼眸。耳边响起了她低低的啜泣声和哀求声。 “不,不行了……不……” “洛珩……洛珩,求求你,拿开……” “饶了我,饶了我……” 他如同触电,猛然闭上眼睛,拼尽全力才没有在这会议中失态 。 会议结束之后,他看了一眼行程,一会儿还要继续与其他团队开会。 ……或许他需要提提神。 “……张清然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他走出了休息室,站在阳台上,问身侧的助理。 “刚刚收到了对张小姐手机监听的数据。”助理说道。 “……”洛珩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漫不经心点燃,悠然吸了一口,吐出白雾来。半晌后,他才说道,“拿来给我。” 助理哪敢怠慢,连忙将储存卡递给了洛珩,后者直接将其插进了手机中,一直都塞在耳中的蓝牙耳机很快便播放起监听内容来。 张清然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眯起了眼睛,深吸了口气。 一阵略显清凉的风穿过了花园中的丛林,掀起他额角的碎发来,他忽然便觉得清醒精神了不少,即便那声音因为数据干扰而略显失真。 那股啸叫不休的渴望却没有得到半点纾解,反而更加猖狂肆虐。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意识到,与张清然正在通话的人,竟然是殷宿酒。甚至于,一连着好几条监听的记录,都是她和殷宿酒的通话。 那男人的声音不断传来: “那个……最近降温了,你别忘记多穿点衣服。需不需要我帮你去买点厚衣服?你这几天别出门了,外面不安全。” “家里食材还有不?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喊人去买。” “最近还有没有睡不好?实在不行,我叫几个弟兄到你屋子附近去帮你守着,有坏人敢靠近就直接把人扔下水道里面去!” “清然,你别害怕,这儿还有我在呢!别担心,过段时间我就能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了!” …… 洛珩的神色愈发阴沉了下来。 ……好你个殷宿酒,他不过是几日不在蓝湾,这条丧家之犬居然还敢趁虚而入,骚扰张清然? 他早就告诉过他,不该肖想的,不要肖想! 可人总是低估了自己的欲望和胃口,却又总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甚至还想带着她离开! 离开哪里?又要去哪里? 他已经给了她在新黎明生活所需要的全部证件了,他已经给够了她不离开的理由,她居然还要跟着殷宿酒逃离这里! 他听着殷宿酒那令他作呕的声音说着温柔的关心的话,而张清然——而她居然也对他温柔以待。她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感激的意味,轻声细语,如清泉流淌。 洛珩甚至能想象出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的表情。 ……她一定是在微笑着的。那笑容发自内心,温和,柔软,动人,如诗如画。或许,当殷宿酒说出能带她离开的话的时候,那双如同琉璃如同星子般的眼睛里会迸发出光芒来,一如他当初许诺她会给她合法身份时那样。 那样的光芒,那样的光彩,那样包含着希冀和渴望的神色—— 一股令他情绪汹涌到眼眶发红,连握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忍不住颤抖的火焰陡然烧了起来。他用力捏紧了手中之物,咬紧了牙,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显得格外冷,没有声音,只有气流从他的气管间被挤压出来,令人战栗不安。 ……在过去几日里,他一直认为,张清然于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什么样的人不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便能打包送到他面前来? 几日不见,他便被繁忙的事务缠绕,也不太能想得起她了。那枚本该送给她的玉石项链倒是放在他房间里面,一直没动过。 他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对她有过的冲动,不过是正常生理反应而已。 ……可她总是有这样的本事。 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躁动、让他恼火、让他兴奋。明明是那么羸弱的、不堪一击的小东西。 看来,他不能在锦明久留了。原本想要给双方一些时间和空间,现在看来,这反而让他更加被动。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她放回去。 他必须赶回去,他必须——要将这个可耻的小叛徒给抓回来。 刚好锐沙那边最近有些小动作,洛珩怀疑他们可能是从哪里得知了己方已经知晓洗钱账号的情报——虽然这对大局而言已经于事无补。 他不觉得这是张清然做的,一个教皇国的黑户,哪来的渠道接触到锐沙情报局? 可那又如何呢?他需要的,不过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他幽绿的眼眸中,又沁出如同野兽般的光。 …… 又过了数日。 蓝湾这段时间的天气还是很多变,昨天天气刚好了些,今天就又狂风大作,搅得她都有些心神不宁,干脆坐在自己屋子内整理起已知信息来。 这几日她实在是无聊,遂闲着没事就盯着眼中地图,她通过眼中地图获取的情报如下: 洛珩这几天离开了蓝湾,距离太远张清然看不见他在做什么,蓝湾天气好点后他又飞了回来,此刻正在豪华酒店里面独处,处于“通话中”状态,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陆与安这几日没和吴锐碰面,大多数时候都在他自己的公司里面加班,夜间则是到处赶饭局,偶尔则是去医院里面看望他生病的老爹,但经常看着看着就“暴怒中”、“忍耐中”,一看就是吵架了,吵着吵着就破防,然后摔门离去。 张清然:……笑死,什么带孝子。 陆与宁则基本都在他们公司的研发部,看起来就跟个普普通通打工人似的,大多数时候是“工作中”,偶尔“发呆中”。只偶尔有那么一次离开了研发部,去了离张清然十公里以外的区域,导致她看不见他做了些什么,或许是去出差了。 殷宿酒每天都打个电话问她平安,基本就是些嘘寒问暖。他早就被张清然打过招呼,在电话中绝口不提与那天夜里情报泄露相关的敏感话题,毕竟她的电话老早就被洛珩监听了。于是,每次殷宿酒给她打完电话,洛珩那边都要恼火好一阵子。 张清然:……对不起啊牢洛,我是故意的。 简梧桐那边没什么大动作,他似乎是在蓝湾搞了份掩盖身份的工作,在一所距离张清然家很近二流大学里头当起了外聘教师,时不时就去上个课,没课的时候就图书馆里坐着,心情总是很愉悦的样子。 重点是那图书馆顶楼的窗户旁边刚好能看见张清然家,这令她格外无语。 张清然:喵了咪的,什么阴暗爬行偷窥癖。 吴锐和赵深还在蓝湾照常进行选举活动,但基本未见他们再与锐沙联邦的人有联系,大概是竞选资金未见底,不需要去找他们捞援助。同时,赵深的问题显然还没有暴露,锐沙那边还没提醒这情报已经被泄露的事情——这也意味着洛珩还未出手。 张清然心里对局势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看来这会儿还挺太平,各方势力远远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左右大选还有一年的时间,变数太多,见招拆招也有充足的缓冲余地,所以,无论是洛珩还是锐沙,都没打算有什么太大动作。 瞧,现任总统苏素琼女士到现在都不急不忙,一点动作都没有呢。 张清然望向窗外,此刻乌云已经越来越密,如水泻天际,风从狭窄的街道处挤过,摇落万片叶,吹得枝桠凄惨哀叫。 她手机响了一声,便低头去看自己的私信。 那个叫秋天的用户又给她发了私信,这次是他拍的一张风景照片,还在后面加上了一句话: 【这是我新拍的照片,和上次比有没有进步?】 张清然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到了一旁,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张清然:已读不回,不用谢。 她听着窗外的风声,不知不觉间困意又袭来了。她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是半梦半醒,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得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醒来,心脏砰砰直跳。 ……怎么回事? 她一下从柔软的床铺上坐了起来,直觉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于是她立刻打开了眼中地图,赫然便看见,一个红名已经距离自己不到一百米远了,而且在以极快的速度不断逼近着。 她连忙仔细一看,那个名字是—— 洛珩。 张清然怔了一下。 ……不是哥们,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我最近好像也没犯什么事吧? 等等,难道他不是来找我的,只是单纯路过? 哈哈,可别吧,那不显得我自作多情了,多尴尬。 张清然正这么想着呢,便看见洛珩的车精准地在自己的门口停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她满腹疑惑地站起身,从房间里走到客厅,便听见一声巨响。 “轰——!” 洛珩一脚踹开了她的房门! 狂风呼啸,夹杂着潮湿凉意汹涌而至,刹那间可谓是帘幕翻飞、灯光摇曳。张清然被这大风刮得后退了半步,再回过神,洛珩已经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脸色铁青,表情极为难看。 张清然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道:“……我犯什么事了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他的脸色明显更难看了。下一秒,他的右手伸出,黑洞洞的枪口再度对准了张清然的脑门。 他声音冰冷:“你向我承诺过要守口如瓶。” 张清然都懵了:……啊?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到底是谁出卖了我,殷宿酒?简梧桐?陆家那两个兄弟?! 不可能啊,他们没理由没动机干这个事情,这实在是太蠢了蠢毙了,要巴结洛珩怎么都轮不到他们几个吧,洛珩只会毙了他们! 就在她发呆之际,那枪口已经贴紧了她的额头。冰冷的金属质感坚硬无比,她的额发被狂风吹得向后飘动着,脸上满是困惑和恐惧,瞪大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洛珩。 洛珩一动不动注视着她那双眼睛,胸口那块躁动的心脏又隐隐疼痛了起来,让他捏着枪的手都因为兴奋而颤抖了。 “张清然,”他说道,“你为什么背叛我?” …… 张清然是真切地愣了足足两秒钟。 反应过来之后,她心里已经把洛珩上下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底掉,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直接给人比个中指了! 好好好,好你个洛珩,她知道他想玩欲擒故纵那套,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会疯成这个鬼样子,什么步骤都不玩了,直接上猛料! 张清然:……懒得喷了,告辞。 见张清然已经完全傻站在了原地,洛珩神色愈发阴沉了,他上前一步,直接摁住张清然的喉咙,那高大的身躯直接上前,欺身将她压制在了墙壁上,冷冷道:“不是挺能装吗?怎么,这下不装眼瞎了?” “……你在说什么?”张清然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我不明白!” 洛珩冷笑道:“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锐沙联邦国是怎么知道我已经掌握赵深洗钱证据的。刚好你给我解释解释?” “你……什么意思?”她眼眸里泛着惊恐之色,嘴唇颤抖着说道。 “还在装?”洛珩手上并未如何用力,即便如此,他也能清晰感受到那纤细的脖颈在自己手中徒劳颤动,脉搏的律动一下一下撞击在他的掌心,如同一只被他困缚于手心的囚鸟。 这熟悉的、梦寐以求的触感几乎要让他舒服到叹息了,而那啸叫不休的渴望也终于得到了回应,它便缠绕在他心头,愈发勒紧。 “难道你要告诉我,泄密的不是你,而是我那些忠心耿耿的属下们?” “我……我没有……”张清然艰难说道。 ……这种时候打死都不能承认啊!不承认,洛珩不会伤害她,万一真承认了,鬼知道这个疯子会干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来! 张清然:外头在酝酿狂风暴雨,我在屋子里头属实无语。 她只消看一眼眼中地图就知道这人来这儿纯粹是玩的,要他真知道她出卖了他,那肯定气的一蹦三尺高,何至于头上还顶着个“兴奋中”的状态啊! 张清然人都麻了。 ……你要是想把我抓到身边去,倒是直接来给我发请柬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啊,你就这么喜欢看我害怕的样子吗?! 张清然忽然有点小后悔,那本就不知道被她埋葬到哪里去的良心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早知道就不要天天和殷宿酒打电话了,她是有一份故意刺激洛珩的意思在,但谁能想到居然这么效果拔群! 按照她原先的预想,洛珩应该会找人假扮成锐沙情报局的人来绑架她,然后他再从天而降英雄救美之类的……这样一来,张清然还能靠着自己的宁死不屈在洛珩这儿狂刷一波好感,顺便打个重逢炮。 谁想到他居然直接就自己上了,他这到底是有多生气啊! 张清然:坏了,好像有点过火了! 她难得汗流浃背了,脑海中已经出现了自己的全部结局。 结局一:霸总结局,被洛珩抓走之后以叛徒的名义关小黑屋,但由于表现良好,故事成为标准都市言情片,他追她逃插翅难飞。 结局二:不过审结局,小黑屋里表现不好,从此故事往禁片方向走,通篇充斥着令人脸红心跳的口口。最终她精神崩溃,沦为口口。 结局三:恐怖结局,洛珩很快就对她失去了兴趣,直接把她送回教皇国,直接下半辈子吃另一家牢饭。 结局四:速通结局,把洛珩的枪抢过来给他来上一梭子,然后被冲进来的铁水雇佣兵打成筛子,完成人生超痛速通,没准奈何桥上还要被同行的洛珩再痛殴一顿。 结局五:幻想结局,跟着洛珩出去,然后天上突然落下一道雷把洛珩给劈死了,她顺利逃脱…… 住脑,已经越来越离谱了啊!张清然你快点动动你那无敌的大脑想想办法,别在这儿幻想时间了! 她被洛珩压制着,一只手按着洛珩的手腕,迅速瞥了下眼中地图,随后抬起头看向洛珩,眼眶已经是红了,晶莹的泪花眨眼间便酝酿了出来,断断续续道:“我没有……洛珩,你……放开……” “看来你是不愿意承认了。”洛珩看着她已经泛起红晕的白皙的脸,看着她惊恐无助的神色,幽绿的眼眸在阴影下又显露出蓝色调来,“我的耐心有限,张清然,痛快承认交代清楚,少受点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洛珩看着她惊恐否认的样子,套上消音的枪管便慢悠悠地从她太阳穴处向下,如同死神的抚摸和舔吻般擦过她的脸颊和下巴。她眨了眨眼睛,眼泪夺眶而出,沾湿了漆黑的钢铁,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 “……没关系。”洛珩猛然闭了下眼睛,低声说道,“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会想起来的。” 张清然:……什么意思,你一个快一米九双开门的魁梧男子,不会要对我一个弱小可怜无助但能吃的宝宝动用大记忆恢复术吧,你不会下一句话就是“给我打”吧! 别啊,我不禁打,我会坏掉的,你打我一下我能哭好久哦我告诉你! 张清然不说话了,她眼中几乎透出了绝望来,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地软了下去,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洛珩扼住她的那只手上。 洛珩怔了下,显然是怕她真的被勒痛了,便松开了手,枪也拿开了,两只手托住了她的手臂,他眼角余光在这堪称简 陋的小屋内扫视一圈,也只找到了沙发这一软物。 于是他便控制力道、不轻不重地将人扔在了沙发上。 ……这温柔的动作和他凶神恶煞的气质简直格格不入到了极点,画风从惊悚片突变成了喜剧片。 跟着他进来的两个铁水的雇佣兵在一旁围观着,人都麻了。 ……不是,大哥,你这是来审问叛徒的,还是来和人调情的?他俩在这儿是干嘛来了,不会是成了普雷的一环吧? 第24章 如何对付多疑的人 蓝湾某所大学的图书馆内。 简梧桐放下手中的咖啡, 眯起眼睛瞥了一眼窗外愈发猖狂肆虐的海风。 ……蓝湾什么都好,就是天气坏起来,可真是让人苦恼, 视野都不甚清晰了。 他觉得无聊, 便拿起手机翻阅起私信。在这段时间里, 他一想起张清然就会给她发私信, 大多数都是他随手拍的照片,并锲而不舍每次都问她自己拍照技术有没有进步。 当然,高冷的张清然小姐也永远都是已读不回。 但每次看到她的聊天框内蓝色的未读变成已读,他便有种油然而生的隐秘愉悦,仿佛那个爱答不理的人回应了他注视着的目光似的,在他痒到不行的心上轻轻挠了挠。 刚才他发的那张照片已经变成了已读。 简梧桐微笑了一下, 他推了下鼻梁上的平光镜, 似乎是有些不习惯这多余的装饰物。只是这么个表情和动作, 几个坐在他对面的女大学生忽然就红了脸。 ……不得不说,一张有欺骗性的脸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他也毫不在意,放下手机,继续看起手里的书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远处张清然家门口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车。 他一眼便看出那辆车是头部品牌的限量款,价值不菲, 根本就不像是会出现在张清然居住的那条街道的东西。他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地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单筒望远镜,注视起她家门口的状况。 下一秒,他便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从车内走下来,他背对着简梧桐,看不清面容。 简梧桐还在思索着此人是洛珩的可能性,便见他一抬脚, 直接把张清然家的门踹开了! 简梧桐:……好好好,这开锁能力简直和我有的一拼。至少效率上有的一拼。 他半点愣怔的时间都不曾耽误,迅速收起单筒望远镜,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连书都没还,就拿起手机就快步走出阅览室。某种兴奋的情绪在疯狂地催促着他,让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进入了空无一人的男厕所,将会影响他行动的西装外套挂在最后一个隔间,摘下眼镜,锁上隔间门,翻出窗户,顺着排水管道丝滑落地,轻盈到像是一根羽毛。 他那方才还文质彬彬的外表立刻消失,身形矫健,肌肉将白衬衫和马甲撑起,如同敏捷的猎豹般迅速。 半分钟不到,他就已经从图书馆内抵达了大学的校门口。他扫视了一眼停车场,随机抽选一名幸运车辆,发动神奇的开锁技能,踩下油门,朝着张清然家的方向一骑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他监听着房内传来的动静,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这会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果然,选择抽出空隙来监视张清然是正确的选择,这女孩儿身上藏了不少暗线。 她和洛珩之间那微妙至极的关系,也太值得推敲了。顺着这条线,或许他能抓住洛珩那牢不可破的铁水情报防线的盲点。 窃听器传递来的声音中,她和洛珩之间的对话清晰可闻,他听见她那柔软的声音发出如濒死鸟雀般的呜咽,听见洛珩低沉的、如同冰霜裹着岩浆般的嗓音。 他忽然又感觉到了干渴,双目如同饥饿的兽般爆发出了贪婪的光来。 他的鼻尖忽然又萦绕起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最后那清雅的香气便被仿佛从灵魂深处翻涌而上的浓郁苹果香味所覆盖,冷便与热交融在一起,浓烈欲滴。 …… 此时此刻,张清然家中。 洛珩随手扯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让那两个全程呆滞罚站的雇佣兵到门口去等着。张清然被扔进了沙发里,晕乎乎地坐了起来,一睁眼就看见洛珩那高大的身躯略有些局促地坐在她那小椅子上,正不慌不忙地擦拭着手里的枪支。 她瞥了一眼眼中地图。 ……至少得拖延三分钟时间,而且不能让洛珩意识到她在拖时间。 没事没事,洛珩没把她摔地上就说明事情还在她掌控范围内,一切都好说,都好说。 就在她头脑风暴的时候,洛珩已经率先发难了:“还在发呆?张清然,你怎么没第一次见你时那般机灵了?”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嘲讽,眸光却紧紧盯着她略有些空茫和无措的脸。 张清然没说话,她只是垂着脑袋,在沙发上寻找刚才她摔倒时落下的手机。她从柔软的抱枕下面掏出了手机,捏在手里。 洛珩眯起眼睛:“放下来。” 张清然没理他,手机屏幕亮起。洛珩忽然便因她的无视而怒火中烧,他抬高了声音:“你是不是想念被我绑起来的感觉了?” 张清然一听这话,浑身过电似的,一股酥麻感从大脑皮层传递到绷直的指尖。 张清然:……我靠,别在这种时候想起奇怪的事情啊,姓张的你快点住脑! 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只是看起来恹恹的,方才的惊恐和无助也没了,抬眼看他说道:“……至少,让我和朋友道个别吧。” 道别? 洛珩目光沉了下去。 她竟以为自己是来杀她的?在她心目中,他原来是个这么嗜杀,一言不合就会要人命的人吗? ……难道是因为第一次见面,她便目击了他在杀人? “……你觉得自己今天必死?”洛珩冷冷笑道,“做贼心虚?” 张清然依然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机。洛珩终于是忍无可忍,他的枪口微微偏转,子弹几乎是擦着她的手臂打入了沙发中,发出噗嗤一声轻响。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屁股下的沙发震了一下,吓得脸都白了,手机一下落在了腿上。 张清然:沙——发——!洛珩你死定了,房东那边你去扯皮,赔偿款我是一毛钱都不会付的! 她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声如蚊讷般说道:“洛珩,何必呢?” 洛珩眯起眼睛:“什么?” “何必拖延到现在?”张清然说道,她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已经满是令人心碎的凄然和绝望,“那日在酒店中,我就已经告诉过你,我就没打算能活着回来,不是吗?就算是担心被你属下看了会心寒,你也完全可以在无人处杀了我,又何必拖延至此,还寻了个情报泄露的借口来名正言顺处刑?” 就这么不想背上兔死狗烹的骂名吗?可你洛珩凶名在外,大权在握,又何必如此在意你那些下属的看法?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在猫戏老鼠罢了,玩弄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对他而言究竟有何意义?就只是为了满足他那可怕的支配欲吗? “你问我为什么不机灵了。”张清然完全无视了洛珩脸上的愣怔,接着说道,“面对着这必死之局,我如何机灵?即便是你要杀我那夜,我也不过是在赌运气。赌你不够聪明,或者赌你足够好心……既然现在我已经没了好运,你也没了好心,我又何必再费工夫?” 洛珩听了她的话,只觉得一阵酥麻从他握着枪的掌心一路蔓延到头皮。 ……她甚至不想再与他争辩什么,也不想解释那情报根本就不是她泄露出去的。 因为这女孩儿已经意识到,“泄露情报”根本就不重要。 那不过就是一个借口罢了。从张清然被卷入到这起事件中开始,就已经注定,她是决计无法脱身的了。 洛珩从来没想放过她。 然而与洛珩的理解不同,张清然以为他是来杀她的;而洛珩则是想以某种她或许不会太乐意的方式,将她纳入到铁水的庇护 之下。 眼下这出,无非是洛珩在发泄她与殷宿酒过于亲密关系的不满,并满足自己那不可言说的一己之私。 ……真是聪明啊。他想着。 能这么快意识到“泄露情报”纯粹只是个幌子,并且在判断自己必死的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甚至还敢和他提要求,要和她的朋友们告别—— “你若非全无二心,又何必急着为自己谋退路呢?”洛珩说道。 张清然一听就知他是在说殷宿酒想把她转移到别国的事情,她也懒得问洛珩是如何知晓此事的,直接便苦笑道:“你重新出现在我面前,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应当为自己谋退路吗?” 洛珩定定看着她,半晌后说道:“……你在因果倒置。” 张清然:……草,气氛都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挑逻辑毛病,你还是不是个人啊! 这样扯皮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张清然干脆叹道:“罢了,再怎么说都没有意义了……拜托你,让我和朋友最后道个别吧。” 洛珩冷笑道:“朋友,谁?殷宿酒?一个想要上你的朋友?” 张清然一愣,随即眉峰蹙起:“……洛珩。”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清楚啊。”洛珩脸上的笑容更加阴冷了,他的目光就想要从张清然脸上开两个洞,看看她灵魂到底是什么颜色一样。 “我和你不一样。”张清然说道,她的神色也冷了下来,那样对她这样的人而言近乎锋利的表情让洛珩倏地一怔,随后便更加无法移开眼睛地死盯着她,“我从不会给人以虚假的回应和希望,我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安稳下来的一天,所以就算清楚又如何呢?难道你认为我不配享受被关怀与被爱,只因为你不想给吗?” 洛珩眯起了眼睛,听出了张清然在暗戳戳骂他:“……你不如把话说清楚一点。” 张清然直接站起了身,洛珩握着枪的手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没阻止她。张清然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动静似的,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从床头柜里面拿出了一大叠东西,走回了客厅。 她将手里的东西全都扔给了洛珩。 洛珩下意识接了过来,低头一看,正是那叠他为她置办的各类身份证件,里面还有一张银行卡——显而易见,她并未动用过里面的一分钱。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发自内心感谢你的。”张清然说道,她似乎是很想摆出一副愤怒的模样来,但大概是死到临头,爱恨和情绪都没那么浓烈了,有气无力的,只露出了些许无奈来,“我真的以为自己能开启新的生活,哪怕只有那么一线希望,至少……也比完全没有好。” 洛珩抬起头看她。 那张脸上并无怨愤,她甚至还在微笑。 “洛珩,你何必作弄我呢?”她像是真切感受到了疑惑,歪了歪脑袋,目光从洛珩手中那柄枪上慢慢游走到了他的脸上。被她目光所触及之处,洛珩只觉一阵发麻。 他忽然笑了起来:“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张清然:“什么?” “后悔当日在车中说,你宁可殷宿酒开枪打死的是你,也不要是我。”洛珩说道,“若是他那枪打死的是我,或许,你早就和他双宿双飞,跨越边界线了。” 他说到后半句话,声音已经明显有些沙哑了,眸中那如同野兽般的光芒也愈发凶戾,仿佛张清然只要给出半点肯定的意向,他就能直接扑上去将她的喉咙撕咬开来。 张清然没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她侧过脸,看向窗外,此刻狂风愈发凶猛,黑云翻墨,树木摇曳。 ……好心累。 和多疑的人说话,真的好心累。 张清然:……他喵了个咪的,简梧桐,你人呢!! …… 与此同时,简梧桐已经破开了张清然对面一间无人居住的房子的门,来到了制高点上。 洛珩这次行动似乎是心血来潮,他并未在附近布置多少人手,再加上简梧桐本就极其擅长潜入作战,对这附近的地形更是不知道比铁水的人熟悉到哪去了。 他倚在窗边,连接在窃听器上的耳麦里,张清然和洛珩周旋时的谈话在同步传送着。 他的右手掏出了一把巴掌大的手枪,左手掏出了消音器。他也不着急,只是一边听着两人的谈话,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消音器安装在枪口上,不急不缓地旋转扭紧。 ……还真如殷宿酒所说的那般,张清然居然真的是被洛珩胁迫的。他简梧桐所谓的双面间谍论,在这场窃听给予的信息量之下,居然不成立了。 那么,她和洛珩之间的关系,她在这场混乱之中起到的作用,和她本人的动机,就很值得推敲了。 ……张清然,你还真是总能给我大惊喜。 他透过窗户确认了洛珩的方位,判断了风速和角度,手中的枪口已经开始瞄准。 洛珩的头部被墙壁所遮挡,以简梧桐的角度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爆了他的头。没办法,像他这样的人,躲避室外狙击已经成了本能。他随地一坐,便一定是安全位置。 但子弹击中穿了防弹衣的身躯,多多少少也能断他几根肋骨。 子弹上膛,咔哒一声,扳机却久久未被扣下。 这场行动太过于突然,很多准备都没做。洛珩这样的大人物一旦出了什么问题,铁水控制之下的新黎明军工复合体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很容易就能查到锐沙情报局头上来——而这等于是给了他们绝佳的战争借口,因此,就算查不到,也能将帽子扣上来。到时候,锐沙会面临空前的压力。 以简梧桐目前的立场而言,他应该要避免这种烈性冲突的发生。 那么……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他的脸上忽的就浮现出好奇的、恶意的微笑来,手中的枪口调转了方向,不偏不倚朝向了毫无遮挡的张清然。 简梧桐脸上的微笑愈加兴奋了。 ——这一枪,便算是回礼了。 …… 与此同时。 张清然依然站在客厅里面,她完全无视了洛珩注视着她、等待着答案的阴沉目光,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望向窗外的风。 洛珩忽然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些许羡慕和渴盼。 她在羡慕什么,又在渴盼什么呢?他张了张嘴,险些不合时宜地将这话问出口。 “不。”张清然终于开口了,“我没有后悔。” 洛珩眯起了眼睛,掩盖住他那一瞬间抑制不住、陡然爆发出的情绪。他已经做好了被张清然痛骂的准备,又何曾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一个回答。 他说道:“到了这种时候,有什么必要继续骗呢?” 张清然失笑,她露出略显无奈的释然的笑容,说道:“洛珩,我以前在教皇国……过得很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洛珩,微笑道:“一年多以前,我来到新黎明共和国。这一年多时间,我虽然比起以前过得辛苦了一点,但却很快乐。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国家足够强大,民风也足够开放、足够自由——我很喜欢这个国家。” 洛珩:“……你的最后遗言,就是要表达对一个外国的喜爱?” “若是你死了,新黎明共和国就会和锐沙联邦开战吧。”张清然说道,她摇了摇头,“那会死更多人的。” 洛珩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依然不希望他死。可这种“不希望”的原因,却从来都不是因为洛珩这个人本身。 “我的死已经是定局,若有得选……”她低声说道,后面的话语听不真切了。洛珩抬眼看着她,神色却愈发复杂。 良久沉默。 他放下了手中的枪,枪口斜斜指向地面。 张清然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来。 洛珩轻哼了一声:“你被锐沙情报局盯上了。” 张清然愣 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情报网络一直在这附近活动。毕竟你掺和到了我的事情中来,我不能直接把你丢掉。”洛珩说道,“有几个锐沙情报局的特工业务不精,被我的人抓住了痕迹。” “那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故意来这儿吓她啊! 洛珩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但也算不上冷:“我只是要确认一下,你没有接触过他们。” 张清然略有些发愣,但半晌后,一抹明显的怒意浮现在她依然显得苍白的脸上:“洛珩!” 洛珩挑眉看她这难得一见的愠怒模样。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我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出卖你。”张清然说道,她的眼圈又开始发红,但这一次明显是气的,“你又何必这样?欺负我很好玩是不是!” “……锐沙情报局很容易查到你的身份问题。”洛珩说道,他真是难得这么有耐心解释自己的行为,“若是他们以一国官方的名义,许诺你锐沙联邦公民的身份,要你出卖我呢?” “……你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张清然冷冷说道。 洛珩点了点头:“一分钟前刚知道。” “你明明可以直接问我!” 洛珩没回答,只是认真地注视着她。他忽然在脑海中浮现了“可爱”这个词,以至于他没意识到自己嘴角微微上翘了。 他突然很想亲吻她,或者将她推倒在这沙发上,去寻找他思念已久的地狱与天堂。他不介意这简陋的环境,他的欲念勃发如同火山。 火山喷发的时候,可不会管山下是荒野,还是密林。 张清然不想再理会他,她气呼呼地从他手里抢回了自己的身份证件,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洛珩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从他掌心擦过,便握紧了手,将那手指强行留住。 张清然想抽回却失败了,只能怒视他。 “无论如何……”洛珩说道,“你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必须得换地方,不然迟早会被锐沙情报局找上。” 张清然:……他们早就找上了。 但她依然一脸冷漠,语带怒意地说道:“那就让他们找,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总好过被你时不时这样欺负,到头来活活吓死!” 洛珩怔了下,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小过分,但道歉的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他倒也没想到自己今日居然会这么有耐心,也没生气,只是淡笑着说道:“你跟我走,至少那一刀能来得稍微迟一点……” “噗嗤!” 他忽然听见一声血肉被洞穿的声音,将他的话语打断。 洛珩愣了一下。周围的一切像是梦境一样在他视野中扭曲,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声音太熟悉了——他无数次听见过那样的声音,无论是在军火制造的试验场,还是在真刀真枪的战场,又或者是他处决别人的阴暗黑室。 那是子弹击中身体的声音。 谁中枪了? 洛珩穿了防弹衣,也会下意识在任何一个室内选择避开窗户、至少能保护要害的位置,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所以,这枚子弹一定不是伤到了他。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洛珩抬起眼睛,便看见张清然一脸茫然地后退了半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里正在慢慢渗出鲜血来。 洛珩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这一枪不可能是冲着他洛珩来的,偏差太远了,只可能就是冲着她去的! ——锐沙情报局?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为什么守在外面的人没有发出警报! 他的思绪只来得及到这里,张清然却还是愣在原地,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自己中枪的左臂,而常年与危险共眠的洛珩却已经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机,他几乎是一瞬间便站了起来,一把将张清然扑倒在地,吼道:“蹲下!找掩体,快!” 张清然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中枪了,但子弹角度很好,只是擦破了皮肉,没伤到骨头。 即便如此她依然痛得想骂人,下意识就挣扎了起来,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拼命推拒压在她身上的洛珩,却又扯到了受伤的手,一时间脸色惨白,闷哼了一声。 洛珩将她护进怀里,一只手就轻松压制了她的行动。他高大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别乱动!”他在她耳边说道,随后抬高声音,“来人!” 外面的雇佣兵也发现情况不对了,他们正要打开门进来,张清然依然在盯着眼中地图,简梧桐的状态依然是“瞄准中”。 张清然早就知道简梧桐要开枪,她也是故意一直站在射程内的。 她知道简梧桐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也乐于插手此事,给洛珩添堵,给新黎明的局势再添一些混乱。 而简梧桐也确实如她所料的那般,故意打偏了。因为他的目的,就是要看洛珩的反应,以判断张清然的作用,而不是彻底激怒洛珩。 ……但现在又是咋回事,怎么又开始瞄准中了?! 张清然:……大哥,你不会还想对洛珩开一枪吧,别冲动啊!! 为了保护张清然,洛珩已经进入了射程范围,他要是真被简梧桐一枪爆头,事情可就闹大发了! 张清然汗流浃背了。 指望你简梧桐来帮一把,没指望你这么帮忙啊!这他喵的不是越帮越忙吗! ……不,不对,快冷静下来,张清然快冷静下来!简梧桐不会这么傻了吧唧的,他是锐沙情报局的高级特工,一个乐于将局势往更混乱、更有趣的方向推动,却绝对不会主动将双方都往死局里逼的聪明人! 他不会杀了洛珩! 况且,刚才他精准控制子弹,只是给张清然擦破了点皮儿,就已经能诠释他此时此刻的态度了。这家伙哪里是在干什么特工的活,他在玩,他在搅屎呢! 在这一瞬间,张清然的思绪陡然于高压下清晰了起来。简梧桐的第一枪,是在试探洛珩对张清然的态度,而他的第二枪,试探的,恐怕就是张清然对洛珩的态度了! 也就是说,第二枪依然会打偏,但此刻是洛珩暴露在危险中,与第一枪的情形完全倒转了! 张清然的脑子转得飞快,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机会来了—— 她忽然便抬起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一把按住了洛珩的后脑勺,然后就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吻了上去! 洛珩直接傻在了原地,身体僵住了,半点力气都用不上。 两个进来的雇佣兵也傻了眼。外面狂风大作,他们压根没听见子弹破窗的声音,更没听见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打开门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结果就见女孩儿吻了他们的老板,两人甚至还在地上躺着,男上女下的,实在是过于冒昧了…… 两个想自戳双眼以示清白的雇佣兵:……不是,这种场合,还刻意喊我们进来看吗? 洛珩脑子里面嗡嗡作响。他只觉得一片温热的柔软覆盖在了他的嘴唇上,便比飞驰的子弹更具有穿透力和杀伤力,那种令他肝胆俱裂的酥麻感便立刻窜便全身,如同不停游走的电流。 那夜的记忆不断翻涌上来。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崩断,被记忆彻底淹没,连呼吸都显得拥挤。 他的气力一下去了大半,甚至不敢再动,如同一个被彻头彻尾支配的人偶般呆在原地。 张清然明显感觉到那禁锢着她的力量变弱了,便使出了平生仅有的力气,抱着必死的决心一个翻滚,直接把洛珩掀翻在地! 张清然:新黎明柔道冠军张清然,参上! 洛珩只觉人都僵住了,所有的气力都在被那温暖柔软所触碰之处迅速流失,他头脑一片空白,以至于他根本没意识到张清然此举的真正 意图到底是什么。 直到上下颠倒,张清然已经将手脚发软的他压在了地上,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撑在他胸膛上,抬起了头,浑身颤抖地垂下眼看他。 那片略带湿润的柔软忽然便离了他,他怔然抬眼看她,便看见一双盈满了眼泪的双眸,眼眶通红,瞳孔颤抖着注视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预想的旖旎与暧昧,只有本能的恐惧和强撑着的坚韧。 如一道利剑刺破了所有不合时宜的妄想泡沫,洛珩的大脑在一片空白中,陡然意识到了不对。 ……危险。 危险! 那双盈满了水汽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滚烫的泪水便砰然滴落,砸在他脸颊上。下一秒,伴随着令人肝胆俱裂的一声噗嗤轻响,更加温热的鲜红的液体迸溅出来,残忍地覆盖在了清澈的眼泪上。 洛珩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几乎都停跳了,他只觉得脸颊上温热一片,那徒劳护在他身上的柔软的小小躯体就这么软了下来,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在张清然第二次中弹后不到半秒,两个被硬控住的铁水雇佣兵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根本没时间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他们的战斗本能已经驱使他们动起来。一人迅速弹射到窗前拉上了窗帘、同时通知自己的战友立刻去排查狙击点位,另一人毫不犹豫地协助洛珩将两人一同拖拽到了安全位置。 洛珩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他调整了姿势,抱着张清然坐掩体后面,一言不发地检查她的伤势。 温热的鲜血混着她滴落在他脸上的泪水顺着脸颊向下流淌着,他神色近乎阴鸷,在意识到张清然只有手臂皮外伤和肩部中弹之后,他那像是要杀人般的表情才松了下来。到了此刻,他才感觉到一阵窒息,他竟是一直都摒住了呼吸。 空气涌入,他紧绷的躯体放松了一些。 鲜血流淌到了他的下巴,摇摇欲坠良久,终于砸落回了鲜血主人苍白到透明的脸颊上。他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混合着泪痕的血,擦出一道艳色。 还好。 他想着。还好只是些皮肉伤,没有伤到内脏,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已经因为疼痛和惊吓晕了过去,沉沉地睡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抱着她,忽的想起那天在蓝湾皇冠酒店的一夜,她周身滚烫如火,在他怀里略有些难耐不安地扭动着,央求他快一点,更快一点。 而此刻,她的皮肤却因为疼痛和冷汗,而显得那么冰凉。 他忽的想起方才张清然主动献上的吻—— 他现在明白了,那并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暧昧举动。她在用这种方式让他陷入呆滞,从而放松主动禁锢着她的力量,让她能脱离他的怀抱。 而她这么做的目的,只是在验证她所说的那句话。 ——她不希望他死。她宁可死的是她自己。 她从来没有骗过他。她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这便是你急中生智想出来的办法吗?真不知道该说你傻,还是聪明。 他的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嘴唇上,依然带着鲜血的手指轻轻地擦了过去,那因为疼痛而略有些失色的嘴唇便陡然鲜艳了起来。 他像是被诱惑了一般,目光自她微蹙的眉间掠过,手指按在她沁出冷汗的额角,低下了头,如同回答般印下一吻,舔舐了一下被他擦在她唇上的血与泪。 那无时无刻不在隐秘折磨他的、属于野兽的饥饿感,在这一刻被馥郁香浓的血填满,让他几乎要因这绝顶的满足快感而颤栗。 可很快,这短暂的满足感便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更加深入骨髓的渴。他的嘴唇向下,顺着那湿润冰凉的皮肤,紧贴着她纤细脖颈间孱弱搏动着的脉络,埋在那清冷的香气,与馥郁的血腥之中。 他隐约感觉到,某种更加坚固的纽带,连接在了他们中间。这纽带勒的他喘不过气来,却又在这窒息感中攫取了令人惊叹的愉悦和快感。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清然。” 闷了半日的黑云被电光撕裂,其光如昼,须臾雷鸣轰然。 雇佣兵快步走到他面前:“老板,狙击点位已经排查完了,没找到枪手,可能已经跑了。” “……调用附近所有监控,查出到底是谁干的。”洛珩说道,他嗓音有些沙哑,随后他动作平稳地抱着张清然站了起来,将她护进怀里,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外面夹杂着雨丝的狂风,“把她送去医院。” 第25章 尸山血海与黄金 当洛珩抱着张清然坐在车后座上之时, 他关上车门,一声闷雷便在天地之间骤然炸响。 转瞬之间,暴雨倾盆, 如泻水瀑, 激起水雾漫漫, 模糊了从车窗看去的整个世界的轮廓。 雨刷开始疯狂摆动, 车灯徒劳闪烁着,车辆顿时变成了怒海中一叶孤舟,艰难前行。 张清然的伤口已经经过了临时的处理和镇痛,此刻她安静地睡在洛珩的怀里,神色已经不见了痛苦,反而是安宁而静谧。他的手穿过她柔软的黑发, 不自觉地缠绕在手指上, 车窗外暴雨倾盆, 而车窗内却宁静缓慢了下来,如同时滞。 他忽然在此刻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同样是这样一个倾盆暴雨的夜晚,他作为洛家最不受宠的、瘦弱的幼子, 被他的哥哥姐姐们取笑和欺负。他蜷缩在角落里面,终于不堪受辱, 拼了命要去打那个将唾沫吐在他身上的人,却被一脚踹了回去,狼狈摔在地上,满身泥土。 他那时唯一的朋友,是洛家宅子之外的一条流浪狗。而那条狗,明明比他还要瘦弱,明明只会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蹭他的脚踝,却在那夜如此勇敢地冲了上来,撕咬敌人。 他那些畜生般的兄长,杀了那条狗,将他摁在地上,强迫他吃掉了煮熟的狗肉。他趴在地上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来,他们却疯狂笑着;窗外的雷鸣如同彻夜不息的哀嚎,将他的哭喊淹没,无人能够听见。他去找到自己的父亲,得到的却只是冷漠和鄙夷。 “一条狗而已,不成器的废物。” 他忽然便明白了,在这个家庭里,从来都不存在什么爱。他们从尸骸累累中发家,每一张钞票都沾染着腐烂发臭的鲜血,而他们的灵魂也早就已经被魔鬼吞食殆尽。他们没了善恶,没了爱恨,只坐在尸山血海之中,抱着黄金,满目疯狂。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所谓洛家,不过是个斗兽场,他们在堆积成山的尸骸之中丢掉了自己身为人的一切,只留下残暴和贪婪,化身成互相撕咬的兽。而魔鬼看着被放置入场的玩偶们,抚掌大笑。 所以,当他的铁水击败了所有洛家的子代的产业,当他满身鲜血站到父亲面前,将枪口对准他的时候,那个从来没有笑过的人才会忽然哈哈大笑,就像是看见了自己毕生最伟大的作品。 在他扣下扳机的那天夜里,他站在洛家庄园的阳台上,垂下眼睛,看着无数条狼狗撕咬着他骨肉至亲的尸体。他深吸一口气,闻见那令他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战栗的浓烈血腥,如痴如醉,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真切地活着。 洛家的兽血在他血管中沸腾着,咆哮着,向他索取更多。 他忽然便捏紧了手中之物,车窗外再度闪光,随后便是惊雷如鼓。他猛然睁开眼,感受到她乌黑的发丝从手中如同丝绸般流淌而过,那沸腾着的兽血竟奇迹般安宁了下来。 他手指从她白皙冰凉的脸上轻轻划过,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夜晚。女孩强撑着惊恐站在厂房外,说她是来找自己的导盲犬的,她说那是一条很乖很好的狗,会保护她,没人会不喜欢。 她在夜空之下,扬起小脸,眸光清透地问他:“……您喜欢狗吗?” 那条狗 确实保护了她。只不过是一念之差,洛珩没在当天夜里杀掉女孩。尸山血海中抱着黄金的野兽放过了嘴边的猎物,背叛了魔鬼。于是,一切都开始失控。 她就这么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如同那只在他年幼时躲在僻静之处,遥遥望着他摇着尾巴的小狗。 明明是那样弱小,仿佛一只手就能将脖颈折断的小小生灵。 为什么偏偏要舍了命,去保护那些明明比他们强大得多的存在? 他垂下眼,看着她紧闭的眼眸和睫毛投下的阴影。 窗外暴雨如瀑,密密麻麻的水痕在车窗上流淌,也将道道流动着的阴影映照在她的面容上。 ……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房间里,面对着落地窗。她的手脚被固定在柔软的座椅上,动弹不得。她努力保持着优雅端庄的仪态,只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窗外,大雪纷飞,飘飘洒洒,天地皆白。雾凇皆裹银装,晶莹剔透。 万籁俱寂,只闻霜华簌簌而落。 她知道安布罗休斯又在惩罚她,因为这房间内没有开暖气。窗外的雪像是要一片片落进她的脏腑,血水要被雪水替代,肝胆俱成冰雪。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惩罚,或许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总有理由。他惩罚她不是因为她犯了错,只是因为他可以这么做,他享受着这么做。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很累,很困,很冷,也很饿,但她不敢放松下来。她知道魔鬼就在身后,就在那堵墙后。 她终于听见了声音。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们在交谈—— “……新黎明洛家?” “那旧家主和其他成员,被猎犬撕咬到面容都认不出来了……” “那孩子在为了他的狗而复仇……” “……” “愿主护佑他们的灵魂。” 他们的声音和脚步声都渐渐远去,无人知晓她在墙后,忍受着魔鬼的注视和折磨。 她有些支撑不下去了,身躯开始轻轻颤抖,那些声音也渐渐飘远。良久,她终于听见有脚步声到了她的身后,她不敢回头。 一双温暖的手,慢慢抚摸过她的下巴和脖颈。在一片寒冷到近乎冻结的空气中,她神志不清,本能地蹭向那唯一的热源,而那只手也正如她所恐惧、所期望的那样,带来了火。 她仰起头,那股令她颤抖的火开始于躯体上孑然焚烧,逼出了她喉咙里细小的、近乎悲鸣的呜咽。 “……伊玛库拉塔。”那温柔的、悲悯的、令人战栗的声音说道,像是一声叹息,那名字如同一句耳语般的缠绵情话,隔绝了空气,将她寸寸勒紧。 “……可怜的孩子啊,我如此爱你。” …… 她微微睁开眼睛,从那个又冷又热的梦中苏醒,意识到自己依然在颤抖。 梦境中的寒冷像是刻进了她的骨髓,很快,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柔软舒适的温暖被窝里,如同来到了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她听见窗外依然在刮风下雨,落地窗上雨幕汇聚成水帘,滴滴答答。 而她在被窝里,暖烘烘的。 张清然: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一觉醒来外面下大雪,而我今天不上早八。 幸福的张清然正准备翻个身睡回笼觉,便听见身边有个声音说道:“醒了?” 张清然:…… 刚还在庆幸自己不用上早八的张清然两行面条泪往肚子里吞,只能被迫营业,调整状态。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向坐在床边的人。 洛珩此刻背对着落地窗,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平静地看着她。他的眸光在阴影中泛着灰蓝的光晕,一动不动注视她,却不再有以往那逼人的压迫感,神色平和。 张清然也没说话,主要是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于是就尬住了。 洛珩的眼里有了很浅的笑意:“子弹也没伤到脑子,傻愣着干什么?” 张清然:“……这是哪?” “安泽疗养中心。”蓝湾最好的私人疗养院。 “子弹……” “一颗擦伤了手臂,另一颗击中了肩膀,没有伤到骨头。”洛珩说道,“已经取出来了。” 张清然没觉得自己身上疼痛,便说道:“我睡多久了?” 洛珩:“三个小时。” 张清然:……合着才三个小时是吗!所以窗外的这场雨和我家里蹲时候看到的雨是同一场是吧,这晕的时间也太短了,难道我身体真有这么好吗?! 壮如牛的张清然泪目了,果然贱命好养活,像她这样的人,除了命硬,也就只有命硬了。 她还以为身上不疼是因为快痊愈了,合着是因为局部麻醉效果还没退…… 洛珩见张清然不说话,只是有些愣怔地看着他,便说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保证自己安全就好,我不需要你保护。” 张清然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了些许无奈的微笑:“还会遇到这种情况吗?” 洛珩将手中的平板放在一旁,说道:“至少,你在这里不会。” “他们是什么人?”张清然说道。 “锐沙情报局的人。”洛珩说道,他虽然尚未查到到底是谁动的手,但这种时候会对张清然出手的,恐怕也就只有锐沙情报局了。 “锐沙情报局……为什么要杀你呢?”张清然说道,“杀了你,对锐沙联邦而言,不是好事吧。” “他们要杀的是你。”洛珩说道。 “可第二枪是冲着你去的。”张清然说道。 洛珩顿了一下。说实话,他也并不理解此事,锐沙联邦明面上确实和铁水有利益冲突,他们想要结束新黎明共和国和锐沙联邦的边境摩擦,这会导致铁水的收益降低。 但实际上,锐沙想要结束冲突的直接原因,是他们同时在与东边的邻邦打仗。新黎明位于锐沙联邦西侧,他们无法同时东西线作战,导致东线战事吃紧。 ——锐沙在东线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就在半个月前,他们还与铁水的马甲公司谈成了一笔购买军火的生意呢。这马甲公司卖给他们的武器,没有铁水标记,用的也是完全不同的外观设计,但技术上没有什么两样。 锐沙的人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们需要铁水的装备,因此毫无办法。 也就是说,锐沙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和洛珩彻底撕破脸。他们的正确做法,应该是暗中削弱洛珩的势力,让亲锐沙的总统上台,结束西线的对峙,又不至于让铁水直接断了军备供给,导致他们东线的军火供应链跟不上。 就算洛珩也不想缺了这些军火的进账,他毕竟也是要脸的,总不至于一巴掌都扇上去了,他还笑脸做生意吧? 洛珩当然知晓此事,而张清然居然也洞察到了这一层,倒让他有些欣赏。 张清然说道:“或许不是锐沙情报局呢,你在铁水里面,有敌人吗?” 洛珩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半晌,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挺聪明,但这不会是铁水做的,我在铁水,没有敌人。” 张清然:……喵了个咪的,居然没有!这下人麻了,新黎明到底还有几个人能制衡这军火大亨,指望他良心发现吗? 张清然说的话,洛珩其实也想到了。问题就在于,那两枪实际上都打歪了,且歪的有点离谱。 比起刺杀,倒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试探。 可当时的天气太糟糕了,以至于洛珩都判断不了,那两枪打歪的原因究竟是枪手被天气影响了命中率,还是枪手故意的。 但洛珩并不是会仔细琢磨对手行事逻辑的人,所以,他直接将这笔账记在了锐沙情报局头上。既然枪手找不到,那么他铁水方的杀手蒙上脸,干掉你们几个特工,也是礼尚往来的好事。 人是要杀的,武器也是要卖的,反正锐沙联邦那群官僚们觥筹交错间就能把事儿糊弄过去。 他洛珩向来分得清主次。 张清然听了他的话,无奈道:“我若是真聪明,就不会在这里躺着。” “你在这里躺着,恰恰就是因为聪明。”洛珩说道。 张清然瞪着他:“你嘲讽我?” “没有,夸你呢。”洛珩有些无辜道,“若非实在聪明,怎么会用那种方式为我挡枪?” 张清然怔了一下:“我……我那是没办法,急中生智,特事特办!” 洛珩也不说话,只是 看着她那局促羞赧的样子,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 张清然却像是怕他误会了什么似的,急急忙忙想要坐起来,却又被他按了回去:“躺好。” “我……”张清然说道,她因为紧张和尴尬而显得语无伦次,“抱歉,我那时候太着急了,一时脑子短路,没想到别的办法。我不是故意的,不那么做,我没办法把你推下去。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站在她面前的人,脸色竟然明显阴沉了下来。 张清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顿感压力山大,犹豫了一下,最终十分识相地不肯再多说了。 洛珩脸色有些难看地盯着她,张清然的目光漂移了一下,不和他那充满了攻击型和侵略性的目光对视,像是不愿意和同类起冲突的小型猫科动物。 他追,她逃,瞪眼的干瞪眼,装瞎的硬装瞎。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洛珩简直要被气死了,他俩别说亲吻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不过是半个月时间没见面,张清然居然就跟他生分到这种地步! 真就翻脸无情,做完即忘了是吧? 他憋着火:“然后呢,怎么不说了?” 张清然无比熟练地装可怜,略有些战战兢兢道:“你生气了?” 洛珩无声冷笑道:“没有。” 张清然:……生气就生气,在这儿装什么呀!男人心海底针,怎么还演起来了呢! 那实在不行,我让你亲回来?啧,我晕过去的时候你估计已经亲过了吧,我张清然才不信你洛珩这种食肉动物会君子慎独呢。 张清然:“你别生气,其实我……” “够了!”洛珩干净利落打断了张清然的话,他知道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在她吐狗牙之前就让她闭嘴,对他更好。 张清然于是就真的闭了嘴,往柔软的被窝里缩了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有些害怕地看着他,像是生怕他下一秒就掏出枪来把她崩了似的。 洛珩看着她这反应,顿时气结。 但仔细一想,他又有什么资格认为张清然这态度不对呢?他本来就是一直在胁迫她、恐吓她,甚至还在她面前杀了人,血都溅到了她身上。 明明她怕他才是正常的,而且他一直以来,也都热衷于看她恐惧的样子,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说到底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他想起方才张清然还在昏睡时的模样。女孩在雪白的病床里平躺着,呼吸微弱到他几乎听不见声音,看不见起伏。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眉心微微皱着,睫毛也时不时颤动,显然睡得并不安稳,仿佛在梦里也在担惊受怕。 ……他忽然便不想再吓到她了。 于是,险些便要发作的臭脾气被他硬生生摁了回去。他冷冷道:“饿了没有?” 张清然:……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杀人的表情说出这么居家的话啊!这画风不太对啊,难不成你要走汉尼拔路线,开始学做人了吗! 张清然点了点头。 ……确实饿了,她可不会委屈自己的肚子。 “在这躺着,别乱动。”洛珩站起了身,他不愿意再去看张清然略有些畏缩的样子,心烦意乱出了病房。 张清然见他出去了,便也听他话,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顺便看自己的眼中地图。 如洛珩所说,这里确实是蓝湾最好的私人疗养院。她的病房就和那天在蓝湾皇冠酒店里头住的包间一样豪华,舒适柔软人体工程学拉满。病房位于一楼,落地窗外便是一面积宽广的花园,兼做景观和康养,还有一面积不小的湖泊,三只天鹅在上面悠然地游来游去。 张清然:……天鹅倒没什么,但为什么这三只天鹅有名字?铁铁、锅锅、炖炖……? 张清然:……突然饿了,现在去找洛珩要吃鹅腿行不行? 她接着看疗养院地图。这家疗养院显然高级过头了,一共就二十多间病房,感谢洛珩那无底洞一样的钱包,她美滋滋占了一间。住院疗养的人不多,名字也大多是张清然没听过的——毕竟蓝湾有钱人还是太多了。 但其中有一个名字却引起了张清然的注意力。 ——陆华皓。 她微微一怔,随后便在心里感叹,有时候命好真是玄学,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张清然一边感叹,默默把这个名字给标红了。 ……这人是陆与安和陆与宁那两兄弟的老爹,也是陆氏集团名义上话语权的拥有者。 不过嘛,陆氏旗**量最大、也是最重要最核心的科技公司光核已经完全被陆与安掌控了,所以这个话语权也就仅限于明面上。 也正是因为明面与实际的冲突,加上陆华皓身体不好脑子不清醒,又或者是因为心存不甘,他对自己的身份定位有些不准,所以经常和陆与安起决策上的重大分歧,死死攥着自己的高声望,怎么都不肯让步放权。 这也是张清然经常看到两人在吵架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陆与安心里还念着亲情,虽然经常吵架,却也经常来看望自己生病疗养的父亲。反倒是陆与宁基本没怎么来过,恐怕是觉得自己存在感低,来了也会被认成是陆与安吧。 她看了一会儿,洛珩便回来了,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医生和护士。张清然被摆弄着检查了一下身体,无碍,便又像个玩偶似的被放了回去,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医生和护士,看得一位年轻女护士心软软,蹲在她耳边超温柔地说道:“不疼吧?放心,现在技术发达,不会留疤的。” 张清然:…… 感觉自己像个被哄的小宝宝。 她倒不担心留不留疤的问题,她没有疤痕体质,比这严重的皮外伤都不会留疤。 医生护士们确认无事之后退了出去,张清然便眼巴巴地看着洛珩,无声地用眼神询问:吃的呢? 洛珩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给人送饭,他将一个看起来就超昂贵的大饭盒递给了张清然,她打开一看,一惊:“这……这是医院食堂的饭吗?” “不知道。”洛珩干巴巴地说道,他显然还是有点不高兴,“让下面的人去弄的。” 张清然:……真是委屈你了。 身为一个餐厅端盘子的,张清然对食物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大饭盒里面套着小饭盒,里头有清蒸深海银鳕鱼、藜麦龙虾饭、白松露油焗时蔬、鲜虾牛油果沙拉、燕窝水果冻、低糖布丁和一杯紫红色的疑似石榴汁的饮品,每一道都做的很精致,连食物的形状和颜色都和饭盒做了适配。 张清然:……很好,少油少盐高蛋白,食材比我命都贵,很符合我对你们这帮可恶狗大户的刻板印象。 她以前打工的海湾好味餐厅就只是个平价餐馆,端盘子她都端不到这么高端的菜! 心中燃起熊熊仇富之火的张清然开始挑刺:“……我吃不下这么多。” 洛珩:“吃多少算多少。” 张清然继续挑刺:“太浪费了吧?” 洛珩:“吃多了把胃吃坏,花更多钱治病,哪个更浪费?” 张清然:……胃吃坏了有医保,但吃奢侈饭可没有补贴。 ……算了,估计狗大户去的医院太高级,医保都用不了。 她不说话了,报仇雪恨般每一样都给自己塞了一勺,嚼嚼嚼,一口闷。幸亏她伤都在左臂左肩,右手还能自己吃饭。 ……万一两只手都不能用力,她简直不敢想象洛珩给自己喂饭的样子。 洛珩看着她腮帮子鼓鼓,觉得有些好笑,便说道:“没人跟你抢,慢点。” 张清然吃了个半饱,便不吃了。太高嘌呤了,她怕明天一早醒来就痛风。 ……当然,让她吃不下去的重点是洛珩一直都在旁边看着她吃,而且看得很专注。 她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礼貌吗? 自己回去看吃播好不好! 但洛珩显然不在乎礼不礼貌的问题,他像是头一次观察人类驯服餐具似的,见她不吃了便说道:“饱了?” 张清然点了点头。 “……”洛珩微微皱眉。每道菜几乎都只动了一口,这饭量也委实太小了,难怪她这么清瘦。 但他也没就此发表什么意见,而是谈起了一件不得不说的事情:“张清然,既然你已经被锐沙情报局盯上,在大选结束之前,都留在我这边,不要回去了。” 张清然明显是怔了下,随后,她脸上露出了些许抗拒之色:“……我还要继续为你做事吗?” 洛珩皱了皱眉,他似乎因为张清然的抗拒而感到不悦,但沉默了片刻后却又将情绪压了回去:“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愿意呢?” “……随你。”洛珩说道。她愿意为他挡枪,他自然会给她足够的容忍度,尽管……在感情方面,她并不是很识趣。 一想到张清然着急否认撇清关系的样子,他的气压就变得更低了。洛珩并不是会刻意逃避自己感情和欲望的人,他清楚自己有了需求,只是这需求恐怕暂时得不到回应。 因为他不想操之过急,又把她吓到。 ……但没关系。 她已经被留在他身边,而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试错成本,他会慢慢来。蓝湾皇冠酒店那晚只是个意外,而他会将这个意外变为未来的常态。 他一定会得到她,他不着急。 张清然也不说话了,她垂下眼睛看着食物,似乎是有些恹恹的,元气和精力一下被抽走了,浑身上下写满了被迫加班的不情愿。 洛珩见她这样,便安慰道:“这事儿过去,我会给你补偿。” 张清然都乐了,还补偿呢,你要是知道我不仅把你的事情告诉了锐沙情报局的人,还告诉了陆与安和陆与宁,不把我头拧下来补偿你自己被欺骗的感情就不错了。 张清然:“什么补偿?” 洛珩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以你现在的情况,以后要怎么过?” 她明显微微一怔,眸光中竟多了些许诧异来,洛珩见了那神色便直觉不喜,说道:“你在惊讶什么?” 她说道:“……没想到你会关心这个。” 虽说从前他也问过她以后想做什么,但他并不是真的关心,只是出于对他人了解的需求,寻找到她性格中的弱点,亦或是居高临下审视他人、以此为乐罢了。 与某些动不动就问别人“你的梦想是什么”的心态并无二致。 这一点他心里清楚,她也清楚。 可这一次,他问出这个问题,其中的意味和情感成分已经完全不同了。大概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显露出如此诧异的神色来,而他也才会觉得不舒服—— 并非是因为自己下意识流露出的关心而不爽,而是因为过去那堪称灾难的态度而歉疚——他无法觉察歉疚,所以他只是烦躁。 洛珩抑制住了烦躁,说道:“我可以送你去上大学,拿个文凭,找更好的工作。” 她说过,自己的人生理想是买个自己的小房子,养条狗,过舒心的小日子。这样的生活靠着端盘子基本是实现不了的,尤其是在新黎明这种房价比命都贵的国家。 所以,他可以帮助她拿到一个高文凭,帮她把未来的路铺得更加平坦一些。 张清然:……洛珩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把你卖了的事情,不然我他喵的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子报复我!上学这种事情不要啊!! 张清然:“……我小学肄业,大学不会要我。” 洛珩:“我给蓝湾大学捐过一栋楼。” 张清然低下头深吸了口气,勉强控制住自己脸上狰狞扭曲的表情。 没救了,拉黑吧,下半辈子漂流瓶联系,勿念!《 》 25-30 第26章 我们一起跑路吧 殷宿酒找到了上次那家餐厅, 精准寻到了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面貌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简梧桐。 “你这皮套子质量真好。”他在自己这位旧友的对面坐了下来,感叹道,“啥时候给我也整一个。” 简梧桐说道:“这皮套子看着逼真, 但不能用力碰, 不然会皱。” 殷宿酒嫌弃地撇了撇嘴:“那就是不能带着打架咯?那确实中看不中用。” 简梧桐不置可否地轻轻耸了耸肩, 继续看手里的报纸。殷宿酒有些按捺不住, 急躁地问道:“事儿办妥没有?” “什么事儿?” “你少给老子装傻,让你帮清然办锐沙身份证,你办好了没有?”殷宿酒瞪着不慌不忙的简梧桐。 简梧桐总算是有了点反应,他将手里的报纸放下,严肃地看着殷宿酒:“这事儿恐怕难办了。” 殷宿酒眼睛瞪得更大:“什么意思!?” “小声点。”简梧桐说道,殷宿酒这才发现自己反应有点过激, 差点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幸亏这个点餐厅里人不多。他连忙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难办?简梧桐你不想担风险就直说,算老子看错了你!还是说,你现在连个证都办不下来了?” “办个证件不算太难,但难点在于人。她没办法跟我们走。” “为什么?她不愿意?不可能, 我去和她说——” “张清然已经被洛珩带走了。” 殷宿酒腾得一下站了起来,闹出了更大的动静:“你说什么!?” “你先冷静一点。”简梧桐说道, 随后他便不言不语,直到险些被愤怒和担忧冲昏了头脑的殷宿酒重新坐了下来,这才接着说道:“我能搞到这个情报也不容易,你可别咋咋呼呼搞得我更难做。” 殷宿酒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了,好一会儿,那红晕才慢慢退去,转而变成纸一样的惨白。 他神色已经阴沉了下来:“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三小时前。” “下这么大雨, 把人带走了?” “不仅如此,张清然还中了枪,被送去安泽疗养中心了。”简梧桐接着说道,他没有停顿,在殷宿酒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关键信息全都说了出来,“只是皮外伤,不碍事。枪不是洛珩开的,是有人躲在暗处打伤了她,但大概率是洛珩自导自演的,为了给张清然压迫感,让她不得不跟着他走,以避免未知敌方的追杀。” 殷宿酒的呼吸有些粗重,他反反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那颗关心则乱的心稍微平静下来了一些,勉强冷静思考。 “……无耻!”他咬着牙说道。 他哪里知道简梧桐在这其中扭曲了细节的谎言,他只知道,将张清然卷入到那些凶险万分的斗争中的人是洛珩,现在不愿意放人走了,以此为借口、故意将张清然置于危险之中、让她因为害怕和恐惧而离不开他的人,也是洛珩!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令人发指的豺狼恶犬!? 为了让张清然害怕到不得不依赖他,他甚至安排人躲在暗中真的向她开枪! “洛珩此人……简直就是毒瘤,他真该死。”殷宿酒恶狠狠地说道。 “这事儿还没完。”简梧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洛珩大概率会把这件事情甩锅到情报局头上,这样对他而言便是一箭双雕——他既能留下那女孩,又能获得和锐沙情报局谈条件的筹码。” “真是贪得无厌。”殷宿酒脸色阴沉,“这些吸血虫豸趴在这国家身上,迟早有一天要一起腐烂。” “那你要怎么办?”简梧桐盯着他的反应。 “……”殷宿酒面色变换,一言不发。 简梧桐接着说道:“我这几日也抽空去调查了一下,你知道张清然其实是教皇国人吧?” 殷宿酒冷声道:“出生地并不重要。” “对你来说当然是这样,但对张清然来说不是。移民在新黎明可都是二等公民,嘴上说着平等,实际上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简梧桐意义不明地短促笑了一声,“而且,你知不知道,洛珩对张清然的态度……有些过于暧昧了?” 殷宿酒猛然抬起眼睛,死死盯着简梧桐:“……你看见什么了?!” 简梧桐轻轻耸肩:“你完全不惊讶啊,看来你早就知道。这不能怪我,都怪你没事先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纠……” “简梧桐!”殷宿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监视她?你是不是在她家里装了摄像头和窃听?” “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和我纠结?”简梧桐似笑非笑,“殷宿酒啊,你真是被女人彻底弄昏了头脑。” 他将一个小小的窃听器拍在了桌子上,说道:“我确实窃听了她,不然你当我是怎么第一时间知道她被洛珩带走一事的?我冒着生命危险回去将这窃听器拿了回来,不然洛珩会以此为借口,坐实了刺杀张清然一事是我们锐沙情报局的人做的!想想我为你担了多大风险吧。” 殷宿酒脸色苍白。 “你确定还要继续置身事外吗?”简梧桐说道,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总是带着微笑的、狐狸一样的男人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殷宿酒,虽然我经常骂你蠢,但你可不怂。可现在,我有点不认识你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殷宿酒说道,他语调有些阴沉,但却显得有气无力。 “……随便你。”简梧桐说道,他知道殷宿酒的事情不能急于一时,这家伙心里头藏的东西太多,心防上的锁太多,一次性全部砸碎不现实。 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幻想着能在攒够钱之后退休,带着张清然去过他想象中的悠然平静、不理俗事的神仙日子。 这个幻想几乎成了支撑他的一切。 ……真不知道他知晓真相之后,会变成怎样一个彻底扭曲的怪物。或许,会比他的那些父亲和母亲们更加癫狂吧。 一想到野兽破笼而出之后的烈火燎原,简梧桐就感觉那火已经提前烧到了他的心底,让他连挂在脸上的微笑都添上了些许隐秘的兴奋。 殷宿酒沉默了良久,说道:“我要去看她。” “……你确定?这病房门怕是不好进。” “我是她的朋友,我有权利探望她!”殷宿酒说道。 “你不怕洛珩找你麻烦?” “怕?”殷宿酒冷笑一声,“我会怕他?” 更何况,洛珩再怎么心狠手辣,也绝对不可能亲自在公共场合干出违法犯纪的事情,不然反而能让殷宿酒狂喜了。法外狂徒狂到这份上,那也是独一份的莽了。 他去医院看望自己的朋友,只要张清然点头了,他就能进去,有什么问题? “那我得提醒你一句,别提前给张清然打电话。”简梧桐说道,“你直接去找她就行,她的手机估计不在她自己手里,就算在,也大概率被监听了。” ……他一方面认为张清然把殷宿酒拉入局是不厚道的行为,一方面却又在推波助澜,主动帮殷宿酒排除入局的障碍。 “……你们锐沙情报局就任由洛珩这样搞?”殷宿酒说道,“他拿你们当厕纸来擦屎,这一口唾沫都已经吐你脸上了!” 简梧桐笑了笑:“这你放心,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给洛珩添堵。我当然会有后招,只是得慢慢来,现在局势敏感,狠药可不是随便能下的。” “不然你身后那帮官僚老爷们会不高兴,是吧?”殷宿酒脸上露出了不屑和鄙夷之色,“可笑。” 简梧桐倒是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那当然不是因为这种理由,你还不了解我吗?” 殷宿酒心情不好,也懒得和他多话。他当然知道简梧桐就是个毫无忠诚可言的人,此人的一切行动导向都是为了追求刺激,若是哪天锐沙情报局让他觉得无聊了,这人恐怕第一个把那群老爷们给抛到脑后,把他们的指令当做放屁。 “……你去把证件给我办了。”殷宿酒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说道,“我无论如何都会把清然带出来,这你不需要管。” 简梧桐说道:“那你是不是得给我点好处?” 他这问题问得格外赤|裸。 “事情真办成了,我就欠你一个大人情。”殷宿酒说道。 “有多大?”简梧桐说道,“能借用得了你在维特鲁的那些人吗?” 殷宿酒听了这话,脸色阴沉了一些,竟然直接转过身走了,一言不发,就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 简梧桐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慢慢靠在座椅上,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起来。 ……这家伙的心防在动摇啊。 以前和他谈起这个话题,他都会像个火药桶一样直接爆炸的。看来洛珩确实狠狠刺激到了他,让他的底线在不知不觉间慢慢降低。 锐沙方面,最高委员会的那帮老爷们一方面不想把洛珩得罪死,一方面又想要插手新黎明的大选,给锐沙情报局的命令也总是显出朝令夕改和左右横跳的官僚作风,不少指令拿到手,谜语程度令人咋舌,给经费也是抠抠搜搜—— 搞情报的被这帮玩官僚的拖累,让简梧桐觉得实在是好笑。 想把矛盾转嫁到新黎明国内,自己在锐沙联邦做个冰清玉洁不粘锅,事情办砸了就追究锐沙情报局的责任。 对此,简梧桐锐评:恶心,我都关着灯! 所以,他朝着张清然和洛珩开枪的目的,除了试探他们二人对待彼此的态度之外,也是故意要激化矛盾,将非黑即白的选择题丢到锐沙联邦那帮老爷们脸上,就看看洛珩和老爷们肯不肯咬这个鱼饵了。 就算这事儿闹得过火了,搞得双方撕破脸了,那也和他简梧桐没有关系。他深秋若是想要隔岸观火,太简单了。 而另一个目的,就是刺激殷宿酒了。 作为当年军校里头算得上是死党的好友,两人对彼此也都算得上是知根知底了。殷宿酒知道简梧桐是个什么烂人,简梧桐当然也知道殷宿酒背后藏着些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惜殷宿酒骨子里却又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有原则,有底线。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就坏在这里。该有道德感的人自私利己,该果敢坚决的人优柔寡断,最终这世界就变成了荒唐喜剧,一群三流演员撑起一个草台班子,还洋洋自得,全然不知马脚毕露。 他的脸上露出了期待的微笑来,侧过脸看向窗外。 窗外的雨,已经快要停了。 然而另一场更可怕的暴雨,依然在酝酿中。 …… 洛珩在安排完张清然之后,就因为事务繁忙离开了疗养院。 张清然知道他忙啥去了,一方面铁水的生意很多需要他亲自把关,一个热衷于财富和权力的人,可不会因为她张清然的一点小事儿就给自己放假,大小决策,他都执着于自己去把控。 另一方面,他心里头也憋着火,准备去找几个不长眼的撒撒气。比如锐沙情报局,比如吴锐的竞选团队,以及站在他对面的任意势力。 张清然懒得管他去寻了谁的晦气,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情。 ——陆与安来疗养院了。 此人当然不知道张清然也在疗养院里头,他径直路过了张清然病房门口,去了与张清然隔着六个病房的陆华皓的病房。 不一会儿,在张清然的眼中地图上,父慈子孝的图景就变成了父子二人共同蓄力中,然后爆炸,鸡飞狗跳,两个名字上齐刷刷顶着一个“暴怒中”的状态。 张清然:乐。怎么不算是父子同心呢? 她八卦之心大起,干脆离开了自己的病房,装作无意地来到外面的花园里面,寻了个离陆华皓病房不远的隐秘角落,坐在灌木掩盖的长椅上,竖起耳朵听两人吵架。 毕竟还是隔了点距离,声音稍显模糊,可两人都扯着嗓子比谁声高,大概也听了个明白。 “……我都说了,优先投入到产品升级和市场扩张!公司的现金流和市场份额你他妈都保证不了,还在这里跟我扯什么新能源转化,什么计 算芯片!你干不了迟早滚蛋,让你弟弟来!他都比你懂事!” “还让陆与宁来,你在这儿躺这么久了,他来看过你一次?!你连我和他谁是谁都分不清!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新兴技术你不占先机,等着被市场淘汰?!不集中资源,搞个屁的研发?!” “逆子!光核是老子一手做起来的,你比我懂?!不听你的,光核就要倒闭了?!” “难说!” 张清然兴致勃勃听他俩吵架,吵得无非就是公司未来发展那点事儿。年纪大的总觉得他们的成功经验能套用在所有时代,而年纪小的又急于证明自己已经能淘汰父辈,这架吵起来十分庸俗老套,但总是格外好听。 一会儿吵公司的研发方向,一会儿吵国际市场拓展战略,一会儿又吵管理模式亟待变革,你讲道理我讲态度,你说城门楼子我说胯骨肘子,吵来吵去也没吵出个结果,两人越来越上头。 陆华皓被气得高血压都要起来了:“老子宰了你!” 陆与安冷笑一声,摔门而去,留得张清然在外面听见一玻璃制品砸门后碎了一地的声音。 她若有所思。 ……光核现在居然已经变成这鸟样了,难怪洛珩没把重心放在他们身上,也难怪陆与安急着要找个总统候选人去支持。 公司有两个脑子在做决策,再这样下去,确实挺麻烦的。 挺好的挺好的,下次碰到陆与安,可以顺着他的态度夸夸他。 张清然这么想着,便站起了身准备回自己的病房,她回头一看,陆华皓就站在阳台上,这个已经年近六十的老企业家脸色阴沉地看着花园,注意到她的目光后,他遥遥看了她一眼。 他明显是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在这里。 张清然对他微笑着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了,随后便转过身回了自己的病房。 …… 那日之后,张清然在安泽疗养中心里面安安心心当米虫,混了好几天日子。 洛珩除了第一天陪伴她比较久之外,其他时候基本都不在疗养院,估计是在忙着给锐沙情报局添堵,也就每天傍晚会打电话问问她伤势怎么样了。 ……但这种晨昏定省式的电话问候却让张清然感觉很别扭。 张清然:……怎么感觉这人是来查寝的! 她闲着也是闲着,平日里除了玩玩手机,也会出去溜溜弯,倒是还认识了其他几个住在疗养中心的病人。 能住得起这疗养中心,这些病人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有钱,不结交白不结交,谁不想和土豪做朋友呢? 不过也就几天功夫而已,只能说混个脸熟。交朋友这事儿,还是看缘分的。 她把注意力放在陆华皓的身上,观察了几日这位陆氏名义上的掌权者,发现这人也是挺忙的,经常和一些陆氏集团以及光核公司的董事高管见面,估摸着在背地里琢磨怎么给自家儿子添堵。 但陆与安却是再没来看过自家老父亲了,可能上一场架吵得格外狠,父爱和孝心都暂时欠费了。 除此之外,简梧桐又给她发了张照片,问她技术有没有进步,张清然这次也确实是闲着无聊,就回了个“拍得很好呀”,喜提简梧桐小作文回复,她看了一眼就晕字,遂已读不回。 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太久。 一天晚上,张清然在物理上食不知味地吃完营养餐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确认已经基本痊愈。 正如护士所说,没有留疤。安泽疗养中心配备有极其昂贵的生物纤维修复设备,一用上就能以数倍乃至数十倍的速度愈合伤口,除了贵没有缺点,一般人可用不起。 闲的久了,就想要搞事情。 张清然在发呆了十分钟之后,恶向胆边生,准备拿洛珩开开涮,便瞅准机会,打了个电话给他。 “嗯?”洛珩很快就接了起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震了一声。 “我想出院。” “不行。” “……为什么?” “我在忙。” 张清然就纳了闷了:“你忙你的,我出我的,有什么关系吗?” 洛珩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张清然赫然听见其中有相当凄厉的惨叫和声泪俱下的求饶混在一起,不太真切,但她敏锐感觉到了。 他的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耳畔回响着凄惨的哀嚎。而他手中捏着的那小小铁盒子里,却传出她柔和动听如夜莺般的声音,他的手伸进了口袋,在那隐秘之处触摸到那枚似乎永远不会被体温焐热的冰凉玉石。 ……如同骸骨堆积的战争废墟中开出的一朵小花,竟让他觉得,这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动人了。 他真切地想念起了她,可那赤裸裸的欲望在此刻却又不那么急切了。在那欲念的底部,有某种令他觉得陌生的东西,在慢慢生根发芽。 张清然听见话筒中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清晰了不少:“疗养院安保很严,你在那里很安全。如果你要转移,我就得去接你。” 张清然:……大哥,你居然真的跟我解释了。要不你还是和以前那样,摆出一副懒得和我废话的酷哥样吧,你这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是现在这样,我总觉得……”张清然说道。 “嗯?”没听见后文的洛珩疑惑道。 “……没什么。”张清然欲言又止,把后面的半句话给吞了回去。 洛珩被她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弄得有些心烦意乱,他说道:“张清然。” 张清然被他点了大名,自然知道他是在让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什么时候能来呢?”张清然说道。 洛珩觉得她刚才想说的不是这句话,但张清然的第二句话显然很好的取悦了他。他将其视作是含蓄的邀请。 “还要等一会儿。”他说道。 “……嗯。”张清然说道,“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了。” 洛珩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略有些不满地蹙了蹙眉。他确实是挺忙的,但也不至于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张清然这家伙还真是胆子够大,竟然主动挂了他的电话。 他心里有了些怒气,便与刚才张清然轻易勾起的燥热混在一起,黏黏糊糊搅成了一种让他难以满足的焦躁。 他看向单向镜后面那两个被他的雇佣兵们打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锐沙情报局的特工,捏着玉石的手稍稍用力,将那温润之物在手中摩挲了几圈。 冰凉依旧。 “快点吧。”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别耽误时间了。” “洛珩!!”左边那个特工声嘶力竭道,“你疯了吗,你想挑起战争?!我是锐沙大使馆的人,我有外交豁……” 他后面的话语被雇佣兵一拳击落,伴随着两颗染血的牙齿掉在地上。 “我说第三遍了,把你们接触过的几个国会议员、蓝湾市政厅高层和商界人物的名单给我。”洛珩说道,语气平静。 “……你放我们走,洛珩,我们都知道锐沙和铁水之间不该因为这种小事起冲突。你放我们走,上面的人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不会追究你,但如果我们死了……” 右边那个特工明显也是有点脑子的,即便被打成这幅惨样,依然能很快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没有提自己的重要性,反而是说自己不重要,也不会有人在意他是否会将洛珩供出去,他无足轻重;但如果他们死了,锐沙情报局就不一定能忍这羞辱了! “死了,便更没有风险了。”洛珩说道。 “别跟他废话了,就算我们交代了情报,他也不会放过我们!左右不过一死而已!”左边那个特工大声吼道。 “是啊,锐沙的贱种。”洛珩说道,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嘴角露出微笑,“但如果你不肯开口……我可以将你的死亡,变得无限漫长。” 他不想在这里继续耽误时间,可惜这两个家伙并不识相。 无论他们开不开口,洛珩都已经对他们的命运作出了最终的宣判。 实际上,问不出来又如何呢?他不过是在撒气而已。 他忽然想去见她了,便站起身,对铁水的雇佣兵道:“你们在这陪他俩好好 玩,细心点伺候。” 雇佣兵们齐声应是,他转过身,离开了黑房间。 他倒是想当面问问张清然,那句她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到底是什么。 …… 另一边,张清然挂了电话后,便看了一眼地图上洛珩的状态。 一群雇佣兵在拷问两个可怜的家伙,而他坐在不远处悠然旁观——真符合张清然对他的刻板印象。 明明作为铁水的老板,他没必要亲自参与这种事情的,但显然洛珩就是热衷于这样血腥残酷的事情,这能让他兴奋起来。 若非如此,他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上。 而在面对着这恐怖一幕时,张清然的声音会让他更加兴奋——他此刻的状态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她没再看洛珩,而是将视角切换到疗养院,意外发现陆与安的名字居然出现在了疗养院门口。 自从上次吃瓜围观了父慈子孝后,这还真是头一回。 张清然:……得想个办法创造一次偶遇。 陆与安这条线她可没打算放弃,如果说,新黎明国内现在有哪些公司能在影响力上和铁水掰掰手腕,那陆与安手里的光核肯定能算是其中之一。 军工和高端科技,向来都是国家战略级别的资源。 张清然可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面,她必须要找到一个足以制衡洛珩的人,来保证自己的安全。况且现在陆与安位置没坐稳,却又迟早能坐稳,她如果能提供价值的话,那性价比可就高了。 她正寻思着陆与安进入疗养院会走哪条路线,却忽然又看见了一个红色的名字。 ——殷宿酒。 张清然:……好好好,这位大哥,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那名字已经径直走到了疗养院的接待处,不过一会儿,张清然病房内的内线电话便响了起来。她连忙去接起,果然是前台打来的:“张小姐,您好,一位殷先生说想要看望您,他已经到了疗养院接待处了,您看……” 张清然思索了一下。 殷宿酒能知道她在这里,大概率是简梧桐给的消息。死鹫帮在暴力上比较有实力,但术业有专攻,情报肯定远远不如锐沙情报局。 既然他已经来了,那倒不如从这条线这儿弄一些情报来。毕竟,一直都被关在疗养院里面,张清然也不清楚吴锐相关的那条线到底已经如何了。 “让他进来吧。”张清然说道。 随后,她便看着殷宿酒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她的病房门口,拿着权限卡开门走了进来:“清然!” 张清然刚想和他寒暄两句,便听见他已经两步并作一步欺身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快,跟我走,我已经安排好轮渡,今晚就把你送出蓝湾市。我陪你一起,去锐沙联邦!” 第27章 素质好差两男的 张清然微微一怔:“你……你说什么?” 殷宿酒:“没时间解释了, 你先跟我走,我路上和你细说!” 他拉着张清然就想离开病房。这会儿夜已经逐渐深了,洛珩不在, 接应的人也已经在疗养院门口就位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次行动, 他也是冒着风险的,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没时间耽误了! 张清然这下反应过来了,她连忙开启影后模式,甩开了殷宿酒的手说道:“殷大哥,不行,我不能和你走!” 殷宿酒看了一眼被她甩开的手, 有些发愣。以他的力气, 张清然当然是不可能挣脱开的, 但他偏偏又不敢用力,生怕伤着了她。 他耐着性子说道:“我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有点突兀,前几日没联系你,因为你的手机被洛珩监听了。我把你带出去, 机会只有一次,不然洛珩会提防我!所以我不能提前拜访你, 必须要等我的弟兄们做好准备,你的伤也基本痊愈,才能行动——相信我,清然!我绝对不会害你的,你跟我走,我保你安全!” 张清然顿了一会儿,脸色苍白, 眼圈泛红:“……殷大哥,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 “别说这些,赶紧和我走。”殷宿酒不断催促着。 他心下也着急。简梧桐那边还没给他张清然的锐沙身份证明,但他已经等不了了,张清然在蓝湾呆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他必须赶紧把她转移到锐沙,然后再等身份证件! 她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了,天知道一会儿洛珩会把她带去什么暗无天日的地方关起来! 况且,能找到这样一个洛珩不在的夜晚,已经算是天赐良机。 然而,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张清然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清然,你不用怕!”殷宿酒说道,“洛珩的手还不至于能伸到锐沙联邦国内去,只要过了边境线,我就能护得住你!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不,”张清然说道,“我当然信得过你,但是……我不能让你再继续涉险了。” “这算什么涉险?”殷宿酒急得直冒汗。 “其实,那日之后,我就很后悔将一切都告知了你。”张清然说道,她垂下眼睛,语气中带了些许悔意和懊恼,“我当时……心里太害怕了,没能忍住。我不该告诉你的。我后来回想了一下,告知你真相,其实是在拖你下水——我害了你!” 殷宿酒听了这话血都凉了,他瞳孔颤抖地看着张清然:“清然,算我求你,你别说这种话!” ——别说得好像我就应该是个局外人一样,别把我推这么远! 张清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在眼中地图里看到了除殷宿酒、陆与安和陆华皓之外,第四个红名。 是洛珩。 ……等下,为什么是洛珩啊?! 张清然头皮一炸:……不是,这位大哥你不是在拷问锐沙情报局倒霉特工吗,怎么突然就出现在疗养院了?! 殷宿酒才刚出现不到两分钟,就算疗养院前台第一时间通知了洛珩,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啊! 张清然:……难道是因为我手贱打了个电话吗,终于报应到我头上了是吧,这种事情不要啊! 眼看着洛珩已经直冲冲奔着她的病房来,眼看着两人就要被捉奸在病房内,张清然急了。她不能再和殷宿酒聊当初那个“告密”相关的事情,便连忙转移话题道:“你赶紧离开这里吧,如果被洛珩知道了,他会伤害你的。” “我还会怕他不成!?清然,快跟我走吧,你才是那个洛珩会伤害的人!” “他……他不会的。”张清然看着洛珩的名字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想死的心都有了,连忙给洛珩说好话。 殷宿酒听着这话,眼睛都瞪大了:“他那日在蓝湾皇冠酒店侮辱你,又让你中枪进了医院,你怎么还在为这人渣说话?” “中枪……只是意外。”张清然有气无力地说道。 洛珩依然站在病房外,一动不动听墙角,似乎并没有立刻破门而入将他们这对孤男寡女通通枪毙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恶趣味。 “清然。”殷宿酒严肃地说道,“他是不是告诉你,开枪的是锐沙情报局的人?” 张清然怔了下,疑惑道:“……你怎么会知道?” “你听我说,”殷宿酒加快了语速,“洛珩根本就是在乱找替罪羊,实际上,那枪手根本就是他自己安排的!他故意找人对你开枪,让你害怕,让你只能寻求他的庇护,从而落入到他的陷阱里面!” 张清然像是被震惊了,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清然!”殷宿酒像是要唤醒她般说道。 “不可能 ……“张清然说道。 “你……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这种烂人蒙蔽至此!”殷宿酒心里那个恨啊,如果此刻洛珩就在他面前,他真是把他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 “不,不会的。”天真善良的张清然说道,“我……我有什么必要让他做到这种地步?我只是个普通人,与他只认识了一个月时间,对他谈不上多忠诚,能力也没有多出众,他是铁水的老板,怎么会为了我而如此兴师动众呢?” 殷宿酒简直想要攥着她的肩膀把她给晃醒了。 ——洛珩已经那般觊觎你了,你怎么能毫无所觉!他看你的目光完全就是盯上了猎物的野兽,将你一步步逐入陷阱,看着你挣扎,看着你痛苦,不过是为了满足他自己那变态的欲望!他现在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你吞了一半,再不惊醒过来就晚了! 殷宿酒深吸了口气,他本不想说的,但已经到了这步,他也不得不说了:“因为洛珩想占有你。” 张清然瞪大了眼睛:“……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殷宿酒说道,他因为情绪激动、极度愤怒,眼眶都红了,“为此他不择手段,你难道还没有看清楚吗!他就是个变态,就是个强|奸犯,他都已经那样凌辱你了,还不折手段把你留在他的身边,不让你离开,你怎么还能没意识到他的目的?!” 事到如今,殷宿酒当然是铆足了劲往洛珩身上扔粑粑,就是要把他在张清然的心目中给狠狠搞臭! 张清然:……大哥你别说了,你别说了,外面的洛珩已经快要爆炸了! 此时此刻,洛珩顶着个“暴怒中”的状态,竟然迟迟都没有破门而入,恐怕也是为了看张清然的态度—— 张清然哪有什么态度,装傻她是专业的,让她表态还不如让她倒立洗头。她现在只想跳进外面的湖里,去和铁铁锅锅炖炖三只大鹅一起嘎嘎。 她脸色苍白,有些无力地说道:“那天夜里,我和他只是因为意外才会……” “清然!” “而且,我想,枪击的事情,应该也不是他的人做的。”张清然果断跳过了“洛珩到底有没有想要占有她”这个恐怖的话题,“因为那些人向他开枪了。” “那他为什么没有中枪,反倒是你躺在这里?”殷宿酒压根不信,逼问道。 张清然脸色显然更加苍白了,她嗫喏着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殷宿酒本来说这话只是顺口,看到她的表情,忽然便意识到了什么,心脏登时便漏跳了一拍。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也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灵感所呈现给他的答案,但他不敢相信。 那答案如同利剑一般悬在他的头顶。 他一把抓住了张清然的手腕,带着几乎侥幸的渴盼,急促地说道:“清然,他为什么没有中枪?” 张清然还是不说话,他抬高声音:“他拿你挡子弹了,是不是?!” “不是,我……是我主动的。”张清然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般说道。 高悬着的利剑终于落下,殷宿酒嘴唇颤抖了一下,神色以极快的速度骤然衰败了下来。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良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殷大哥。”张清然说道。 殷宿酒呆呆地看着她,半晌后说道:“他在骗你,清然……你不能相信他。” 她涉世未深,她一定是被谎言所蒙蔽——一个年轻的女孩,如何斗得过洛珩这样残暴又狡猾的战争贩子? “殷大哥,你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帮我,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求求你,不要再为了我涉险了。”张清然的语气几乎是在哀求了,她那双眼睛含着隐约的泪光,“我不值得,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把你拉进来。都是我的错,忘记我吧!” “……不。”殷宿酒的神色变换了好几次,很快,那些脆弱的、灰败的神色一扫而空,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死鹫的狠意来,“无论如何,今晚我一定要把你带走,哪怕你会恨我——对不起了,清然!” 眼看着殷宿酒就要靠近过来强行把人拖走,张清然人都麻了。 她后退了两步:“殷大哥,你不要冲动——!” 她稍微抬高了一些声音,而门外的人终于接收到了她再明显不过的求救信号。 病房的门被猛地打开,洛珩嘴角带着冷笑,声音仿佛淬了毒的刀子:“她说不要了,你听不见吗,废物?” 殷宿酒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他猛然回过头,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洛珩。那一瞬间,他便已经知道自己计划失败了。 可那人脸上如同胜利者般傲慢可恨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将他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洛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将这人碎尸万段,“你这个该下地狱该遭凌迟的王八羔子,我宰了你!!” 在说出最后四个字的瞬间,他直接跃过了茶几,拎起拳头就朝着洛珩的脑袋砸了过去。茶几上的各类水果和精巧糕点被砸了遍地,张清然赶紧后退了好几步,靠在了客厅的落地窗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窗帘里面,假装自己不在场。 洛珩砰的一声关上了病房的门。 他此时此刻也是憋着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若是他今晚没有赶回来,是不是张清然就会被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给拐跑了?是不是她就会任由他胡说八道,将事实扭曲,在心里给他定罪?! 他避开了殷宿酒这力道惊人的攻击,格挡了几下,只觉得此人神力恐怖,力道震得他双臂发麻。 只是这么简单几招,便已经激发出了他深埋血脉中的残暴兽性!他要将这个令人作呕的雄性敌人击倒,将他撕碎,向她证明他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败犬、可悲可笑的废物! 于是,他没拉警报,也没喊铁水的人过来,更没拔枪,只是目露凶光,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和殷宿酒扭打在了一起! 刹那间,两人物理上打成一片,用拳头深入交换意见,病房客厅里的家具盆景全都遭了殃。 张清然:……你们不要再打了啦!人家还要去隔壁找陆与安呢,好不容易才等到机会的,你们把门堵了我咋办啊喂! 第28章 毁灭吧,垃圾世界 场面略显混乱。 殷宿酒和洛珩打得凶猛无比, 从东头打到西头又打回东头,伴随着怒吼和毫无素质的骂声。 “有娘生没爹养的狗东西,发死人财的杂种, 不把人当人的畜生!老子撕了你!” 洛珩倒是不骂他, 估计是懒得骂, 嫌丢份儿, 但下手却黑得令人头皮发麻,什么玻璃碎片附魔之拳、烟灰缸大回旋、仙人掌飞镖,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殷宿酒也被这不讲武德的货给恼火了,干脆直接从茶几上抓了把水果刀朝洛珩用力捅去,结果被他的复合防弹衣给防住了,气得一边大骂他不要脸打道具赛, 一边朝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砍过去。 于是战况升级, 不过十多秒, 两人就都挂了彩,但血腥气却让他俩更兴奋了,打得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两人一打起来就成了动物,只留张清然一个人站在窗帘旁边, 很想现在就一个陨石砸过来直接世界大完结。 张清然:……干脆你俩凑一床吧,别理我, 我就是个局外人。 ……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啊!他俩这么一闹腾,这事儿就麻烦了,洛珩肯定会把她看得更紧,天知道殷宿酒又会干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而且殷宿酒刚刚还和她说,那个暴雨天开枪的是洛珩的人——他能得到这消息的途径只能是简梧桐,好家伙,这个姓简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成分啊, 搅屎棍吗!? 她装作担忧震惊地去劝架,无果。 “不要再打了!”她敷衍道,“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殷宿酒一脚踹在洛珩胸口上,将他踢得后退两步,怒吼:“清然你躲好,老子宰了他再带你走!” 洛珩冷笑:“就凭你?清然,回房间。” ……至少在让张 清然去安全的地方缩着这事儿上,他俩还算是达成共识了的。这怎么不算是打出了默契呢? 张清然:……笑死,你俩不听我的,还指望我听你们的?我躲起来等你俩打完一死一伤,那我日子也到头了。 她看似急得快要跳脚,实则仔细观察着眼中地图。 她很快就发现了机会。 ——陆与安此刻已经和陆华皓一起离开了病房,两人正一起在花园里面散步!而且看两人的状态,都是“放松中”。 张清然:奇了!这两人一个是水一个是钠,凑在一块居然没有爆炸,难不成今天安泽疗养中心全部的戾气都被我这间小病房吸走了? 无论如何,这显然是个奇佳的机会! 她张清然怎么说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被两个在自己病房里面打架的超雄给吓坏了,慌不择路跑进花园里找人帮忙,偶遇了陆与安,多正常一件事? 她多么无辜一个小可怜,被两个暴力狂包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命丧拳头之下,这给足了陆与安、甚至是陆华皓插手此事的借口,让他们能稳稳站在道德高地上! 以张清然对陆与安的了解,此人对洛珩是绝对没有好感的,甚至在蓝湾皇冠酒店之夜后,对洛珩还添了那么一丝丝嫉恨。 更别说张清然还算是卖了陆与安一个人情,让他不要站在已经注定失败的吴锐那边。 就算陆与安觉得她身后可能跟着一个棘手的烂摊子,以此人冒险家的性格,恐怕也会义无反顾地向她伸出手。 张清然:计划通!这一步棋绝对没有问题,稳!!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她刚刚还在想着,洛珩在这场游戏中已经拥有了太多的筹码,不削弱那真成了版本之子了,结果削弱用的刀子就送到了面前来! 于是,张清然也不管自己身上还穿着宽松的居家服,直接趁着两个人沉浸在肉搏的世界中,一把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顺着阳台上缠绕着青藤的鲜花的台阶一路小跑走了下去,朝着花园中跑去。 此时夜已经深了,整个花园明月高悬、万籁俱寂。石径蜿蜒,苔痕斑驳,花木扶疏,影影绰绰。 很美,但张清然无心欣赏。 她沿小路快步行走,视野被郁郁葱葱的树木所遮盖,晚风带着些许潮湿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将她耳侧的柔软碎发掀起。 她距离陆氏父子的位置已经越来越近,而在她的眼中地图上,两人已经在花园中央那湖泊边停了下来。陆华皓的状态变成了“犯困中”。 张清然:……陆老爷子到底是有多烦他儿子,好不容易心情平和下来、父子能心平气和聊一聊,结果还把你给聊困了是吧! 张清然也懒得再走那蜿蜒的小路,她干脆越过了草坪,穿越过些许灌木,走直线去往湖边。 她终于从灌木中钻了出来,视野骤然开阔。 清辉之下,荷池映月,波光粼粼,芙蕖静卧,暗香流动;三只天鹅在不远处悠然地游动着,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 她看见了并肩站在湖边的陆与安和陆华皓。 也就在这一刻,她看见陆华皓的身体软了下来,像是终于不堪疲倦睡着了一般。 而陆与安根本没有要去扶住他的意思,而是平静地伸出手,将自己的父亲推进了湖里。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响起,惊起三只天鹅。 水面涟漪荡漾着,打碎了镜中的月亮。 张清然哪里能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她在拨开灌木丛、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的时候就已经开口了:“帮帮忙,有人打起来……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与安回过头,那双酝酿着、压抑着疯狂和狠毒杀意的眼睛,便就这么死死盯住了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的、头顶上还留着两片叶子的她。 张清然:…… …… 有时候,张清然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就像是连着下了几个月雨的小镇,忽然放晴了,终于等到出去玩的日子。望着外面灿烂的阳光,她梳洗打扮,穿上了最称心的衣服,换上了最搭配的发型,开开心心逛街去也,结果一开门就被一坨鸟屎泼了个淋漓尽致。 这时候,除了一句“随便吧垃圾世界”外,张清然无话可说。 此时此刻,夜阑人静,树影摇曳,这一精心设计过的花园安宁祥和,宛如画境。 ——如果忽略将要成为尸体的陆华皓的话。 陆与安和张清然对视的瞬间,明显是被下了安眠药之类的陆华皓却在缓缓下沉,眼看着就要神不知鬼不觉淹死在湖里头了。 ——跑。 目击了这场恐怖到极点的弑父大戏的张清然的第一反应,就是掉头就跑。 现在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指望着两百米开外的洛珩和殷宿酒能在百忙之中抽点时间,听听她连滚带爬慌不择路抱头鼠窜屁滚尿流的惨叫! 但显然陆与安的反应比她更快,他不知从哪直接拔出了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套着消音器,就这么对准了张清然! 张清然:……不是,虽然新黎明共和国是不禁枪的,但你们这帮人为什么随时随地都能掏出致命武器来啊! 这东西到底是藏哪的,你们一个个**藏雷? 眼看着他就要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灭口,张清然立刻举起双手,颤声道:“等一下,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 陆与安此刻心中的震惊,甚至是恐慌,绝不比张清然少! 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 不能让这个不知死活闯进来的老鼠活着离开,此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必须死在这里! 然而张清然一开口,他就怔住了。 那个声音是如此熟悉又陌生,可又如此轻而易举唤醒了他的理智,以至于他真的没有扣下扳机,而是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一步步朝着举起双手,站在灌木丛中的身影走去。 借着月光,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被掩藏在阴影中的脸。 “……张清然。”他神色阴沉,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残余杀意,冷冷说道,“又是你。” 与此同时,冰冷的枪口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 张清然人都麻了。 不是,她怎么瞅着这一幕这么眼熟呢?哦,原来和洛珩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的,原来她进医院之前也被用枪指过,反正她就是个行走的人型靶子呗! 但现在可不是吐槽的时候! 张清然立刻发动了装可怜技能,她的喉咙里发出恐惧的、细小的喘息,声音发抖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发誓,我什么都……” “这就是你要说的话?”陆与安嗤笑了一声。 眼看着那扳机就要扣下了,张清然说道:“你在这里杀了我,会有麻烦的!” “……”陆与安眯起了眼睛,“哦?” “你的……”张清然本来准备说“你父亲”,但话到嘴边愣是被她咽了回去,“你把那人推进水里,被发现了,还能说是他自己一个人不小心,夜间散步失足落水……但你这一枪开了,是绝对不能被定性为意外的,而是谋杀!” 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陆与安看着她紧张的神色,目光落在她张合不停的小嘴上。 他知道张清然是什么意思,但他此刻压根不在乎这些了。于是,他轻笑了一声,说道:“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张清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别告诉我! 陆与安:“是我父亲。” 生存概率再度降低的张清然:… …啊啊啊我去你大爷的!! 陆与安满意地看着张清然脸上露出的惊恐错愕的神色,冰冷的枪口慢慢地挪到了她的嘴边,低声说道:“现在,你继续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张清然的脑子转成了电风扇,差点把自己给摇匀了。她说道:“……就算我说出去,也没有用。” 陆与安:“哦?” “……光核潜在的继承者只有你,如果你被抓了,新黎明高新产业会发生动荡。”张清然说道,她知道自己每个字都是在和死神赛跑,“所以你父亲的死会直接被置于黑箱之中,快速被定性为意外,不给翻案机会。而光核其他人也会为了维持平衡,假装对你的动机一无所知,以维持公司利益。” 陆与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并不在意她说了些什么,只是看着她那张嘴。 “那既然如此。”陆与安说道,“我杀了你这件事情,也会被快速置入黑箱之中。” “不……”张清然说道,她眼睛亮得惊人,“我身后有洛珩,他不会让你关上黑箱。” 陆与安眯起了眼睛:“洛珩会保护你——一个背叛了他的人?” 张清然:……啊啊啊你大爷的,我背叛他难道不是为了帮你吗,这到底是什么过河拆桥鸟尽弓藏的烂人,毁灭吧这个垃圾世界!! 第29章 来一起蹲草丛 陆与安看着她露出绝望之色的脸,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张清然心中又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那显然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友好的笑——天知道这家伙又在有什么姿势搅拌自己肚子里的坏水! 然后她便听着陆与安用一种不再那么紧张和亢奋的语气,漫不经心说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养病。”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少装傻,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花园里。” 张清然不说话了。 陆与安也不在意, 他说道:“你刚刚说, 有人打起来了, 谁打起来了?” 张清然可不会天真到真以为此人是对这条八卦感兴趣了,她依然闭着嘴不说话,心中已经大概明白了为什么陆与安要问这个问题。 “不说话?这会儿怎么又硬气起来了?”陆与安说道。 “反正你都要杀我的,我说不说又有什么所谓?”张清然看起来也冷静下来了。她怎么说都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了,这种小场面,洒洒水啦。 “我在考虑。”陆与安说道, “考虑的时间, 取决于我们的谈话何时停下。” 也就在陆与安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张清然在眼中地图上看见,陆华皓的状态已经变成了“已死亡”。 指望着这段黄金救援时间内有人能撞破这一切,将陆华皓捞出来的张清然的心,也淡淡地死了。 ……大错铸成, 他们回不了头了。 张清然深吸了口气,微微颤抖的、捏紧的手藏在了背后, 却又故意露出一些给陆与安看见,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现在很紧张恐慌。 她说道:“洛珩和殷宿酒。” “……洛珩?” 陆与安不认识殷宿酒是谁,但他听见“洛珩”这个名字,就像是被启动了什么开关似的,整个人警觉了起来。 张清然应道:“嗯。” “……殷宿酒又是谁?”陆与安说道。 能和洛珩打起来的人,恐怕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陆与安倒是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些兴趣, 毕竟此人竟然轻易做到了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死鹫帮的首领。”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不知道殷宿酒,但作为蓝湾本地人,他当然是知道死鹫帮是个什么——这可是蓝湾最大的黑|帮。虽说蓝湾的治安还不算太差,黑|帮也基本不会去欺负普通百姓,且很有分寸,不会搞出什么破坏性过大的事件。另外,蓝湾的黑|帮基本上不会涉足太重要的产业,且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个打手兵团,所以这事儿政府倒也不太管。 “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张清然不说话了。 陆与安看着她的神色,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两个看起来从社会关系上不会有任何交集的男人,其中还有一个明显是对张清然动了念想、并且极度排斥其他男人接近她的控制狂。 他们二人会在一个女人的病房里面打起来,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为什么。 他冷冷笑道:“为了你,对不对?” 张清然猛地抬眼看他。 陆与安那张年轻的、俊秀的、张扬的、总是带着笑容的脸,此刻背着月光被树影笼罩,竟显出些许恐怖来。 陆与安见她不说话,只是睁着一双仿佛在黑暗中自发光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神色也冷了下来。 “所以……”张清然说道,“很让你失望吗?” “你什么意思?” “打起来的人,是洛珩和殷宿酒,而且他们争执的核心是我本人。”张清然说道,“他们可以做我的不在场证明,这样,我们眼下的这一幕,就不能被你解释为‘张清然谋杀陆华皓,被随后赶来的陆与安当场拿下’了。而且,你也不能直接将我杀死后抛尸在这里,因为洛珩和殷宿酒都不会放过你。” 陆与安沉默了。 ……正如张清然所说,他询问她信息的意图,便在于想要嫁祸于她。 他可以将事实扭曲成新的模样——张清然是那个将陆华皓推进水里的人,而陆与安赶到救援却迟了一步,未能救回父亲,但却成功将凶手当场击毙。他不仅不是凶手了,甚至还是为父复仇的英雄呢! 可张清然是不可能杀了陆华皓的。警局会相信陆与安,光核会相信陆与安,但洛珩不会! 张清然的重要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陆与安的想象。他没办法承担光明正大杀了她之后的风险了。 因此,陆与安沉默了,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现在他能走的风险相对小的另一步棋,就是直接在这里杀了张清然,然后快速离开。 原先的布置全部作废,陆华皓的死也不再会被定为意外,洛珩依然会紧咬不放,但至少他能从中隐身,洛珩即便知道是他做的,也没有证据。 ……可有没有证据,真的重要吗? 陆与安忽然便觉得手中这枪烫得可怕。 此刻,他大脑快速运转,想到了第三条路——不在这里杀了张清然,挟持她,换地方杀了她后抛尸! 只要把她沉尸海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有谁会怀疑到他陆与安的头上来? 有附带风险,但事已至此,想要无痛处理已是绝无可能。 就在此刻,张清然又开口了:“陆先生,我们没必要这样。” 陆与安看着她白皙脸颊上流淌下来的汗珠,说道:“你想怎样?” “……我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张清然说道,“这对我没有半点好处,而且,你手里,不也有我的把柄吗?” 陆与安听了这话,倒是微微一怔,心里已经明白了张清然想要说些什么。 “你不杀我,是出于责任心,顾虑到洛珩会对光核造成影响……”张清然很高情商地说道,“我的靠山是洛珩,可你手上,却又有我背叛洛珩的证据。” 陆与安眯起眼睛看着她,面上不显,心里却陡然升起了一阵诧异。 ——他没想到,张清然居然比他还先想到这样一个方案。毕竟,她才是此刻处于极端高压之下的人,她的心理素质之强,陆与安甚至自愧不如。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手里抓着对方的把柄,而且,我的把柄更加致命一些。”张清然说道,她的语气已经愈发平稳,“有了这个牵制,你即使不杀我,也不用担心我泄密。再说……我活着,对你更加有用,不是吗?” 看着张清然那张看似平静、但眼里藏着恐惧和紧张的眼睛,一阵晚风吹过,陆与安蓦地感觉到了一阵寒冷,险些打了个冷战。 ——他们有了能互相置对方于死地的把柄。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 竟然也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 张清然的病房内。 洛珩和殷宿酒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两人身上脸上都挂了彩,外套都被扯得乱七八糟,地面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各种混在一起的碎片和倒塌的家具。 两人停战了。 停战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他俩打出了感情,惺惺相惜。就算打出了感情,也应该是纯粹的仇恨。 他俩停下来,是因为发现张清然不见了。 ——两只求偶的雄鸟互啄互抓,各色羽毛乱飞,打秃噜皮,结果雌鸟早就跑路了,还进了别的雄鸟的窝。 这种恐怖的事情,两人都是决计不能容忍的!于是他们默契地停了下来,抓住主要矛盾,开始寻找失踪的张清然。 殷宿酒心里极其不爽,他和洛珩一动手就知道,这家伙虽然人高马大,但实战经验却远不如真的上过战场、在尸山血海里面摸爬滚打过的自己来得丰富。 ……毕竟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再怎么样经受过所谓的磨练,在殷宿酒看来都娇贵。 一直打下去,他把洛珩击败是迟早的事情。 可事情就坏在“迟早”二字上,天知道时间拖久了,这家伙会不会突然掏出什么厉害装备来把他突突了,或者干脆打不过摇人。 两人发现张清然不见了,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在房间里找不着,在走廊里找不着,在院子里也没找到,两个人就开始有点着急了。 “你特么是瞎子?她人都不见了,你长了双像模像样的眼睛有个屁用,不如让我帮你挖了喂狗!”殷宿酒怒骂洛珩。 洛珩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你不也没看到?你嘴巴厉害,是因为吃了自己的眼珠子?” “老子在房间里揍你时,是背对着清然的!我看不见不正常得很?!” 洛珩不想再和这个弱智讲话,他找了一圈没能找到张清然,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明显了。这么晚了,她能跑到哪里去?就算是找人过来帮忙,这么久了,也该回来了。 一想到这家伙惹是生非的特性,洛珩就烦躁得很,干脆也不搭理殷宿酒了,直接进了花园里去找。 殷宿酒也知道现在不该是吵嘴的时候,他倒是没有像洛珩那么独行侠,他先去找医护人员求助,让他们帮忙广播、顺便在楼里面找人,然后也动身去花园里面找人。 医护人员看到因为打架而挂彩的殷宿酒还被吓了一跳,要求先帮他处理伤口,结果被暴躁的殷宿酒吼了回去,无奈也只能先找人。 …… 洛珩在花园里面穿行着。 此刻天色愈发暗沉,夜凉如水,花园中湿气氤氲,寒意料峭,冷意侵肌。 他从草木间穿行,衣角很快就沾上了露水。晚风吹过,枝叶摇曳,沙沙作响,扰得他有些听不清周围的动静。 “张清然!”他大声喊道,“张清然!” 没有回应,万籁俱寂,连鸟雀声都已经安息下来,之余风过枝叶的沙沙作响。 …… 不远处,正在被陆与安用枪指着的张清然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看向了洛珩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才刚刚动作了一下,陆与安就强行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视线硬生生掰了回来,神色阴冷地看着她:“还敢走神,想死?” 张清然急忙道:“是洛珩!” 陆与安阴沉道:“我知道,你当我是聋子吗,听不出来?” 两人的声音都压低了。随着洛珩声音的靠近,陆与安神色也愈发难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始确认撤退路线。 陆与安知道,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就算洛珩这次没有张清然,肯定会去摇人。在支援赶来的这段时间里,如果他们没有撤退,那事情就麻烦了。 耳听着洛珩越来越近,陆与安一把抓着张清然的脖子,将她直接推进了灌木丛中。他压在她身上,两人都被灌木掩盖着。 “不许动。”陆与安压低声音,用气音在她耳边说道,“不许发出声音,不然杀了你。”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泰山压顶给压死了,气都喘不均匀。 张清然:……你大爷的陆与安!看起来清瘦俊朗一少年郎,怎么这么重啊!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脱衣有肉穿衣显瘦? 随着脚步越来越近,她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身体明显越来越紧绷。 她看了下眼中地图。 洛珩此刻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距离,正在四处搜寻着踪迹。不远处,殷宿酒也已经走了过来,扯开嗓子喊张清然的名字,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可张清然却开心不起来,她真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陆与安将她压制太死,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也太大了,张清然根本动弹不得,轻微的挣扎也被陆与安理解为了反抗。 他的神色越来越阴冷,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劝你别找死,你敢发出半点声音,我就崩了你。你也不想被洛珩发现我们的关系吧?” 张清然脸都涨红了,她抬起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哪怕是在灌丛的昏暗中也能看清水汽和泛红的眼眶,她用力扬起脖子,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吃力的喘息和颤抖的气音。 “松……开……” 她微弱的气流喷在陆与安的耳畔,让他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稍微松开了一些扼住张清然咽喉的手,却只觉得入手处滑腻潮湿,竟全是冷汗。 张清然终于获得了些许空气,她喘息了一声,用力攫取空气,脸上依然泛着浅浅的红晕。这片红很快蔓延到了她的耳垂,陆与安只需要一侧过脸,便能看见那玲珑小巧的红润。 她柔软的发丝垂了下来,与灌木和草纠缠在一起,有一缕落在了陆与安的脖颈上,软软地缠绕着,若有似无地触碰带来轻微的痒感。 怀中的女孩小小一团,在这片寒冷而又潮湿的灌木丛中成为了唯一的热源,脆弱而又温暖。他单手便能轻易压制住她,却又感觉她那身躯在他掌中因缺氧和恐惧而颤抖着,脉搏一下又一下撞击在他掌心。 他的手松了一些,可环绕住她的手臂却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她嵌进怀里。 他脑海中忽然便浮现了那天在蓝湾皇冠酒店里遭遇的一切,这让他的心像被点燃了一簇火,甚至让他忘却了方才弑父时带来的不愉快——又或者,他本就是为了逃避那不愉快,才刻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张清然的喉咙里发出了不堪负重的细小呜咽,却被一阵晚风所掩盖,只余下了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为了不让她发出声音,干脆撑起了自己的上本身,一只执枪的手按在她耳侧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嘴上。 她的脸太小了,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两颊。 柔软、冰凉、滑腻。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掌心,颤抖着。他压低声音:“安静。” 她果然便不再发出半点声音了,只有微弱的气流被他的手掌堵着。她闭上眼睛,他分明看见一滴眼泪自眼角流淌,舔吻过她的鬓角,落入柔软的黑发与湿漉漉的草丛。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陆与安的呼吸粗重了起来。他的眼眶也泛起了红,握着枪的手越来越用力。 草丛之外,洛珩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 殷宿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边找到没有?” 洛珩根本就不理他。殷宿酒一下就火了:“问你话呢!” 张清然盯着眼中地图,她看见洛珩的状态变成了“厌恶中”,本来还剩四五步就快到她和陆与安身边了,却在看见殷宿酒之后直接转了身,掉头离开了。 已经做好准备假装被发现后是在小情侣搞野战的陆与安身体微微僵硬,听着洛珩的脚步声离去,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殷宿酒骂骂咧咧的,也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陆与安等到两人的声音都逐渐远去了,这才松开了手。 张清然:……他喵了个咪的,差点把我憋死,不行,今天我要是不恶心回去,算我张 清然是个孬种! 此时的陆与安心情极其混乱和复杂。他知道凭借刚才的那种情况,如果张清然真的想要挣扎、想要求救,他是肯定拦不住的。 以洛珩的观察力,只要张清然做出了一点求救动作,他就一定能捕捉到! 可张清然却什么都没有做,在被如此压制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安静,这已经是一种表态了——她是真的想要和陆与安合作的。 但她也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不然,陆与安只需要直接拿出她当初给他的U盘,洛珩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叛徒”。 ……她和他是一条船上的蚱蜢。 所以,他不必杀了她。他可以利用她,况且…… 陆与安又垂下眼睛,看着仰面躺在草丛里面的女孩。她似乎是因为缺氧而陷入了半昏厥的状态,软软地躺倒在地,无力喘息着,眼神失焦地望着他。 他的眸色越来越暗。 真是……漂亮。 他想着。 即便是这样一个狼狈的状态,她却依然如此漂亮,头发松散地披在地上,略显凌乱却更添美感。她像是太明白视觉动物这四个字了,以至于任意一种动作,由她做出来都充满了貌似无辜的诱惑力,让人移不开眼。 ……这不是狼狈而又无奈的示弱和讨好。 这是一把锋利无匹的利剑,能让执剑者所向披靡。 她知道,他也知道,甚至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知道。 可他却一边被利剑捅穿,一边假装自己不知道。他是这样,洛珩是这样,甚至那个他不认识的殷宿酒,应当也是这样。 他们都没那么蠢,自愿选择上当,并欺骗自己没有上当,无非是因为那能给他们带来更多。他们就是这般贱。他们全都是。 在他们世界的语境中,性就是权力的具象之一。谁掌握着主动,谁就拥有权力。而只是诱惑、却从不给予的她,显然调转了他们本该有的地位,安稳站在这权力的中心。 他潜意识里忽然意识到,他找寻着不杀她的理由,不完全是因为他能从中获利。 他们既然享受着天生的性别带来的力量上的优势。 ……便必然要忍受性别带来的低劣天性。 必须要忍受。永远改不掉。 她似乎有些神志不清,茫然却认真地看着他,略有些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微微起伏。她抬出手,动作缓慢,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陆与安的脸颊。 陆与安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张清然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个举动,被她触碰到的皮肤就已经开始发烫,如同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于是他伸出手,按住了那只触碰自己脸颊的小手。 她张开嘴,轻声说道:“陆……” 陆与安低下头,看着她柔软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吐出那个名字来。 “陆……与宁……” 他瞳孔微微一缩,手上骤然用力,死死捏住了她的手。她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茫然而失神的眼睛陡然清明了起来。 陆与安的脸色却是再也好看不起来了。他压抑着不知何故骤然燃起的怒火,死死捏着张清然的手,将她从灌木丛里面拽了出来。 她踉跄着站起,被他攥住了胳膊,枪口已经抵在了她的腰侧。 “你得跟我走。”他低声说道。 张清然平复了一下呼吸,她似乎已经清醒了过来,也压低声音说道:“你放我回去,就当没见过我,对我们都好。” “不。”陆与安说道。他知道张清然说的是对的,但他此刻不想跟着她的节奏走,“你跟我走。” “我现在肯定不能和你走,你会暴露!” 他不可能把她带走,不然他的不在场证明会彻底稀碎——张清然要离开疗养院,却不留下记录,那只能说明疗养院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途径离开,而她又是与陆与安同行,这会暴露陆与安今晚在疗养中心的事实。 所以张清然留在疗养院、并绝口不提今晚之事,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我知道,没说现在。”陆与安不耐烦道,“你先回去,明天你来找我。” “……我要怎么和洛珩解释!?”她无措道。 她怎么能好端端去找陆与安? “哼……”陆与安脸上露出嘲讽之色,“你就说,你是去找陆与宁的,陆华皓给了你联系方式。你不是对与宁一见钟情吗,为此特意找到他父亲要了联系方式,这有什么?” 张清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为什么要把他扯进来,他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与安气死,她居然没否认“一见钟情”! “怎么,你心疼他了?” “陆与安!”张清然也有些恼了,“而且这理由太牵强了,你爸好端端的,做什么要把与宁的号码给我一个陌生女人?” 陆与安冷冷说道:“随你。你这么聪明,你想不到理由?反正,我明天一定要见到你。” 张清然人都麻了。 但张清然也知道为什么陆与安要这么说。一方面,他用这种方式来削弱洛珩对张清然的好感,他很清楚洛珩对张清然有男女之爱,而张清然恐怕不会在他面前大方承认自己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所以,这是故意给张清然设下障碍,以离间她和洛珩的关系。 洛珩傲慢如斯,陆与安认为,他绝对不会甘愿默默喜欢一个心有所属的女人。 张清然又说道:“这理由无论如何都不成立,毕竟到头来我找的是你,不是陆与宁。” 陆与安不耐烦道:“你就说认错了。” “我不会在清醒状态下把你和陆与宁认错的。”张清然说道,她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定,“我绝对不会。” 刚才认错,是因为她是故意的……不对,是因为她缺氧,脑子不清晰。 陆与安冷笑了一声:“这世界上除了我和与宁,没人能从不认错。” “我能。”张清然说道。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陆与安嘲讽道,“大言不惭。” 张清然:因为我有,眼中地图~ 当然话肯定不能这么说,所以她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陆与安听她不说话了,心情更加焦躁,嗤笑道:“你不会真的爱他吧,爱到骨子里,所以能一眼分辨出来?” 这话就是纯粹嘲讽了,陆与安也没指望张清然能回答。他本就觉得张清然有利用容貌和气质优势来为自己博取利益的嫌疑,而且嫌疑很大,这样的人,就该是吊着别人胃口,永远不肯给予满足的。 她怎么可能承认爱上一个人,还是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难不成就因为那时候她吃了什么奈索福林吗? 张清然: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陆与安听见身前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却绝对不容忽视的声音。 “……嗯。” 陆与安闻言,眼睛骤然睁大,猛地垂眼看向张清然! …… 在听见了张清然的惊天告白之后,陆与安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实际上,从今天晚上他踏入到安泽疗养中心的那一刻起,他就相当心烦意乱。 ……他弑父了啊。 即便他反复说服过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能让光核的未来更加光明,为了陆氏集团的利益稳固,为了新黎明的高端科技产业能够继续屹立在世界之巅。 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年幼时,他们的父母虽然工作繁忙,对待他和陆与宁谈不上多么关爱有加,但却绝对不算差——至少和洛家一比,绝对是天壤之别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漫长的犹豫和挣扎中,选择了动手。 他的父亲曾经也是英明神武,果决勇敢。但是自从他们的母亲去世之后,他的脑子便愈发不清楚了,一场大病之后,他干脆就如同无数年老的皇帝一样,从壮志凌云变成了老迈昏聩! 他们之间的战争旷日持久,甚至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光核的内部决策。不少公司高层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指令,导致大量的项目堆积、无法完整走审批程序、资金也无法到位。 拖延、拖延、无尽的拖延。拖到最后,除了越来越强盛的同行对手和见势不妙想要跑路的公司大动脉外,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与他 的弟弟陆与宁聊天时,对方无意间提到的一句话。 陆与安抱怨自家父亲是在加速光核的死亡,而陆与宁叹了口气说道:“如果父亲还是年轻时候那样,恐怕也会和你一样,难以忍受此刻的游移不定吧。”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陆与安忽然明白了,当年那个让他们崇敬的、杀伐果断的父亲已经死了! 若是他还活着,即便陆与安不动手,他自己都会把那个在疗养院里面头脑不清楚的自己给杀掉! 自此,陆与安对于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一事,没有了任何犹疑和悔意。 或许有过挣扎和难过。 但绝不后悔。 计划原本万无一失——他假装乖巧前来认错,将毫无防备的父亲诱哄着吃下令人昏昏欲睡的药物,随后寻个借口带着他去湖边。 然后一切顺理成章,他只需要从小门进出,不要留下痕迹即可。 可谁能想到这一切居然被张清然给撞破了! 那一刻,他确实是有些乱了阵脚,险些直接开枪灭口。 幸好,她反应足够快,足够机灵,很快就找到了双赢之法,保住了自己的命,也保住了陆与安的不在场证明。 也是到了这一刻,陆与安才彻底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女孩到底是凭什么能让洛珩这般看中她。她足够漂亮、足够聪明、足够冷静,这样的人,在哪都不会混得太差。 ……可她方才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对陆与宁的感情,又把陆与安给整不会了。 ……这女孩儿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陆与宁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他是个搞科研的疯子,整天就知道缩在他那实验室里面捣鼓些常人不理解的东西。这种人再厉害,也不过就是光核赚钱的工具—— 虽然这么形容自己的弟弟有些不太礼貌,但陆与安此刻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她承认喜欢陆与宁根本毫无收益——没收益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这么大大方方?难道她不该保持着单身的身份,吊着男人胃口吗? 难道……他对她的判断错误了?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靠着美色和诱惑来操纵人心、为自己谋求好处的人? 张清然淡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为自己烧了CPU,心情突然就舒坦了不少。 张清然:呵呵,还在仰仗着杀人灭口来解决问题的小伙汁,你还太嫩了。 一切阴谋诡计在傻白甜面前都毫无用武之地,最糟糕的是,你判断不了眼前这个傻白甜到底是不是真的傻白甜。 陆与安紧盯着张清然,却发现她毫不退缩地回望他。 ……她的眼神坚定得像个所向披靡、永不倒地的纯爱战士! 他忽然觉得烦躁了起来,不知为何竟想到慈善拍卖那晚,她迷迷糊糊间为自己弟弟献上的吻。 不愉快的回忆连带着情绪一起再度翻涌上来。 他深吸了口气,说道:“……随你。你找什么借口,我不管。明天,你必须出来见我。” 张清然也没再说什么,她似乎是有些心不在焉,瞥了一眼早已恢复了平静的湖面,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找人时的呼唤声,说道:“……你快走吧,一会儿要被人找到了。” 陆与安也心知肚明。他不再耽误,从怀中取出一张写有他手机号的名片塞给张清然,转过身,寻了一条隐秘小道便离开了花园。 …… 而与此同时,在蓝湾一处隐秘的咖啡厅的角落中。 不知自己已经成为陆与安和张清然争执焦点的陆与宁,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咖啡选单。最终在写满了各式各样花式咖啡的菜单里,选了双倍浓缩。 “已经这个点了,喝双倍浓缩……还真是你们这类人的独特习惯啊。”陆与宁面前之人说道。 他面前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男性。 陆与宁抬眼看了看这个样貌平平无奇的男人,没能从他身上找到什么具备特征的线索来,便说到:“有话直说吧,锐沙情报局找我有什么事?” 变装之后哪怕是亲生父母在场也绝对认不出来的简梧桐笑了笑道:“陆二公子,据我对您的了解,您是个注重效率的人,所以,我也不想和您绕圈子。” 他停顿了一下后说道:“我们只是想展示一下诚意,如果陆二公子想要抢回一些……本应该属于您的东西,那我们愿意提供一些必要的助力。” 陆与宁摇了摇头:“你觉得,我会为了那些东西背叛光核,甚至是背叛新黎明?” 简梧桐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你真的完全不在乎那些东西,今天晚上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简梧桐的对面。 然而这世界上多得是不清楚自己潜在欲望,还以为自己冰清玉洁一尘不染的人。 ……又或者,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他不过是想要保持自己双手干净,于是理所应当袖手旁观,看着旁人将刀捅入敌人心脏罢了。 所以简梧桐不慌不忙:“那自然不至于……只是,您也知道,令兄的一些做派对光核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决策有时候显得过于激进和随意了。若是让您来决策,一定会做得更好。” 陆与宁从侍者那里接过了他的双倍浓缩,抿了一口,说道:“与安只是经验不足,再过几年,他会做得更好。” “有时候,缺的就是这么几年。”简梧桐说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往往只有一瞬。” “我不认为这一瞬已经到来了。”陆与宁说道。 简梧桐眯着眼睛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如果现在不做出决策,陆二公子,你的哥哥很快就会做出一些难以挽回的可怕举动的。” ……这倒并非是简梧桐已经预见了什么。 他看出了陆与宁的矛盾之处——此人似乎并不算太排斥从自己的哥哥手里攫取权力,但他又不想丢失自己淡泊名利、醉心科研的好名声。 他嘴上说着“不认为这一瞬已经到来”,实际上,大概心中比谁都渴望着那一瞬间的到来。 陆与宁听了他的话后,眸色加深了些许。 ……陆与安很快就会做出一些难以挽回的可怕举动? ……或许确实快了吧。 “既然如此,那便到了那时再说吧。”陆与宁说道。 简梧桐一听就知道有戏,他语气轻松道:“能这般聊一次也不容易,倒不如先随便谈谈,若真到了那时该如何。” 陆与宁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能给我什么,又需要我给你什么?” 简梧桐不认为陆与宁会这么简单就被说服,于是他说道:“锐沙情报局的能力世界顶级,你想要什么,取决于你能给我们什么。” “我知道你们在和吴锐合作,想助力他登上总统的位置。”陆与宁说道,“你想要光核也参与进来?” 简梧桐扯了扯嘴角。 ……啧啧,张清然,看你干的好事,真是随便来个人都知道锐沙干预新黎明内政了。 “锐沙这么做,是为了边境的和平。”简梧桐说道,“我们都知道这场仗究竟是为谁打的,充实的又是谁的口袋。您也不希望军工复合体继续在新黎明作威作福吧?” “我不想掺和政治。”陆与宁平静道。 “不掺和政治也无妨。我们知道陆二公子目前在光核研发部领头的那个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如果相关的技术能与我们做个分享,那我们也能帮你坐上光核董事长的位置。当然,不分享也无妨——您是个科学家,科学无国界,而我们敬重您。”简梧桐说道。 筹码太多了,支票随便开都无妨,他总能找出陆与宁无法拒绝的价码。 陆与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简梧桐,片刻后,他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他知道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光 核内的利益集团被陆华皓和陆与安瓜分,支持陆与宁的人太少太少。一旦陆与宁上位,凭借他个人的力量是绝对坐不稳那个位置的,而为了坐稳,他必然要去寻求扶持他上位的人的力量。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想要再放手,太难。 这显然正中锐沙情报局下怀。他们便会诱导着他一步步下坠,直到彻底沦为一个叛国者。 所以,简梧桐给他的并不是什么甜美的蜜饯,而是一个藏在糖衣炮弹下的致命陷阱。 “我不会背叛与安。”陆与宁说道。 “即便他已经先你一步,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那是我让给他的。”陆与宁神色平静,显然这样的挑拨已经难以动摇他了,“我并不在意那些所谓的权力和财富。” “至少,你不甘心过。”简梧桐说道,“况且他抢走的可不仅仅只有这些。” 父母的关心爱护、社会地位、话语权甚至是作为社会关系总和存在的人的本身—— 陆与宁就是活在陆与安的阴影中,这毫无疑问。 简梧桐想,陆与宁的态度绝对不可能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云淡风轻,他一定愤怒过、不甘过。 不然,他何至于在另一条赛道上如同疯了般透支精力,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如此境地? 若是父母家族的爱能给他多一些,现在掌权的,又怎么会是叛逆至此、和陆华皓关系已经几乎快要决裂、却依然视其为理所应当的陆与安? 果然,陆与宁闻言,眸色明显深了几分。他按在咖啡杯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沉默片刻后,他站起身。 “……就当我们没见过。”他说道,从椅背上拿起了外套,就要往外走。 “陆二公子。”简梧桐说道,见陆与宁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忽然便改了口:“陆教授。” 陆与宁站住了,侧过脸,冷冽的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看向简梧桐。 “他不会停下来的。”简梧桐说道,“对陆与安来说,拿走本来应该属于你的东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了抢夺,或者说,剥夺。到了最后,你会一无所有的。” 陆与宁没说话,只是转过了身,背对着简梧桐,没有再去看他。 ……但他也没有走。 简梧桐接着说道:“你不是背叛他,你只是在寻回被拿走的东西……我们能为你提供助力,代价比一无所有轻得多。仅此而已。” 陆与宁迈开脚步,推开玻璃门,离开了咖啡厅。在他的身后,简梧桐靠在沙发里,嘴角露出了些许微笑。 ……快了。他想着。事已至此,内心深处的渴望已经快要撕破伪装了,你又能欺骗自己多久呢? 既然你渴望有人替你撕开这假象,那么,就由我来帮你这个忙吧。 而你,只需要准备好代价—— 作者有话说:这章直接三章合一了,以后如果要多更的话也都直接合一,就不拆分啦 第30章 洛珩决定转职侦探 此时此刻的安泽疗养中心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工作人员很快就发现, 寻不到踪迹的,不仅仅是张清然,另一个病房里面长期疗养的陆氏集团老总陆华皓, 居然也失踪了! 工作人员赶紧去查监控, 但疗养院的监控基本安设都在建筑物内的公共空间中;新黎明人讲究隐私, 疗养院当然不会在病房里面安监控, 甚至为了保证景观的完整连续,花园里面也没有安装监控。 陆与安来的时候就刻意没有走大门,直接从花园的某个隐秘入口进来的,自然是完全没被监控拍到。而张清然所走的路线上也没有监控,因此,两个大活人, 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这下别说是洛珩和殷宿酒了, 整个疗养中心都急疯了, 发动了所有的工作人员去找人。 洛珩和殷宿酒更是已经完全没心思找对方的麻烦,都开始想办法各凭本事。 殷宿酒打电话给守在疗养院外的死鹫帮的人,这些人本来是用来掩护他和张清然去码头上轮渡跑路的,现在计划有变, 他们便也顾不上暴露,在附近开始寻人。 洛珩则是一个电话打到了警局, 发动人脉要求调用疗养院附近的全部监控,寻找任何可疑的痕迹。 到了这会儿,两人虽然不在一处,却都恼恨不已。 洛珩心里恼恨的,是不该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和殷宿酒那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废物打架浪费时间。他就该找人来把他丢出去,然后寻个隐秘机会把他做掉! 殷宿酒恼恨的, 则是动手的时候没有更狠一点,直接把洛珩给杀了,又恼恨自己打架打上了头,没有注意张清然的踪迹! 她好端端的,不可能突然消失,一定是出什么意外了!没准就是被隔壁那个一起失踪的陆华皓给拐走了,两个人还不知道在哪做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可他们到底是只能干着急。 也就是在这时,疗养院的人们惊恐万分地发现了一恐怖至极的场面—— 花园中的那湖泊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疗养中心的老板当场就晕了过去,被送进急救室抢救。 得知了消息的殷宿酒和洛珩立刻赶了过去。 他俩都是头脑一片空白。在他们二三十年的人生里,恐怕少有这般称得上是无助的时刻,几乎让人想要祈求上天垂怜。 ……不要是她,千万不要是她! 在看到尸体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死的人是陆华皓。 或许在那一瞬间,洛珩最应该想到的,是光核在陆华皓死后会发生的变动,以及此事件带来的后续影响。 但他完全没有想起这些。 他与殷宿酒一样,在那一刻,他们都完全不关心这老头到底是怎么死的,只在意张清然去了哪。失踪的二人之一已经找着,而另一人却依然渺无踪迹。 洛珩愈发恼恨了,他在心里暗自发誓,找到张清然之后一定要给她直接锁房子里面,免得她总是玩消失!之前在蓝湾皇冠酒店是这样,现在疗养院里面养伤还是这样!她怎么就不能让他稍微省点心! 殷宿酒也是恼恨,他甚至忍不住去往最糟糕的可能性上去想。仅仅是想到有那种可能,他就险些又要抑制不住自己,甚至隐隐动了曾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动的念头。 到了最后,他们甚至双双开始在心里怀疑,张清然是不是也落入了湖中,只是还没来得及飘起来。于是扫描仪器又彻彻底底扫了一遍,还是没扫出什么来。 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两人在焦躁和烦闷中,愈发痛恨对方,都觉得是另一个人在碍事,才导致了眼下的困境。 殷宿酒甚至气到又要冲上去揍洛珩,然而这次他被警察给按住了——一大堆前来调查陆华皓死亡一案的警察。 洛珩脸色阴沉地站在湖边,压根懒得管殷宿酒,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闷着藏着一颗炸弹,随时都能引爆。 殷宿酒手下那几个死鹫帮的人冲进疗养院找到他:“老大,已经发动弟兄们去附近的大街小巷找人一家店一家店去问嫂子的踪迹了!” 跟在洛珩身边的副手墨镜哥傅竞当场就急了:“什么嫂子,嫂子是你们能叫的!” 他喵了个咪的,嫂子还生死未卜,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狗居然就敢肖想他老板看上的人,真的是找死! 殷宿酒的小弟毕鸣也急了:“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杂毛鸡,我老大的老婆,不是我嫂子,难道是你嫂子?!” 傅竞气得直接要上去动手,被洛珩喊住:“傅竞!” 傅竞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只能憋着一肚子气试图用眼神杀死对面。 殷宿酒也拉住了毕鸣。 ……他俩方才还亲自上阵打得难解难分,这会儿意识到问题,也不敢再继续用肉搏解决问题了。 殷宿酒沉着脸,一边说着一边和自己的小弟离开疗养中心:“我也一起去找,不在这儿等了!” 他看着洛珩就烦! 洛珩也懒得去管什么嫂子不嫂子的称呼,这种时候,他当然也没心情安排人去把殷宿酒给偷偷做了——死鹫帮在三教九流的人脉,总归是能起点作用。 他一边让自己手下的人和军警部门的人脉帮忙找人,一边心急如焚。 ……张清然,你到底去哪了? 就在洛珩的心理压力已经快要抵达临界点,险些就要突破理智牢笼的焦急时刻,一个电话打进了他的手机。 ——是疗养中心里面的护工。 她告诉他,张清然找到了。 洛珩听到这话,只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焦急说道:“她活着吗?” 知道疗养中心出了命案的护工也能理解洛珩这么问的缘由,连忙说道:“活着,她状态挺好的——” “她在哪?!” “在病房里……” 洛珩直接挂了电话。他从休息室里面三步并作两步,不到半分钟就回到了张清然原来所在的病房,猛然打开了门,看见了正在打扫卫生的护工。 昨晚他和殷宿酒打架后留下的残骸遍地都是,护工正在清理。洛珩直接说道:“她人呢!?” 护工哪管这人是什么来头,她只知道这是病人家属,连忙朝他摆了摆手,小声说道:“安静,安静,她睡着了。我已经和院里说让他们不用再找了,哎呀,真是把人吓坏了,谁能想到人竟然就在病房里躺着呢……” 洛珩哪里还管她在这儿絮絮叨叨个什么,他直接一个箭步冲进了张清然的房间,那只经年累月握枪的手颤抖着打开门,看向房间内。 正如护工所说,她安静地睡在雪白柔软的病床上,双眼紧闭,清瘦的身躯缓缓起伏着。 他呆在了那里。 ……大概考验一个人在心中到底有多少分量的最有效办法,就是失而复得。 到了此刻,他竟然把过去有过的那些不愉快全都忘了个干净,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像是要用目光缠绕她、锁住她。 他想,这女孩儿真是……可恨啊。 让他们疯了般寻她,让他经历了如此激烈的情绪波动,直到此刻见她确实平安无事,那疯狂蔓延的不安和恐慌才如同乌云般逐渐褪去。 可她自己,却在这儿睡得香甜! 在这一刻,他恨不得直接将她抱住,揉进胸膛内,化在他的躯体之内,让她从此永远无法离开他! 也就在此时,院方和几个警察也急急忙忙跑了过来,确认人已经找到了,这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不必面对一场连环死亡。 洛珩的呆愣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给打断,他脸色阴沉下来,将所有人都轰了出去,包括正在打扫客厅的护工。 这帮人哪里敢违背洛珩的意思,索性人已经找到了,外面的命案还没结果呢,赶紧结伴跑路。 洛珩一个人坐回了张清然的卧室,坐在她的身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看着熟睡的她。他的目光阴晴不定,心中的念头也是百转千回。 他的情绪即便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在这凉如水的安宁夜色之中,也慢慢开始冷却下来。 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已经有点不正常了? 这样的情感体验,于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可他并不觉得欢喜,反而在冷静下来之后,开始觉得后怕。 精神世界被焦躁不安所充斥,如同向来平静的海面刮起了滔天的海啸——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这会不会成为他的致命弱点? 他不该是个为了别人把自己生活搅得乱七八糟、反复打断自己办事节奏的人。今天晚上这样荒唐可怕的事情,他也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像他这样的人,总归是不存在什么结婚成家的硬性需求,异性……也可有可无。 让她离开他,而他暗中给予保护,并顺便弄死殷宿酒,会不会反而是对他们两个人都有好处的事情? 这样一个念头一出现,他就立刻又自我否决了。 不行,他已经把她置入了危险的境地,锐沙情报局的人已经盯上她了,如果就这么放她离开,或许反而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她牢牢绑在身边,可能才是唯一解。这个答案让他心情一下就变好了,像是他早就已经潜意识里面做出了决定般。 ……可是,以她的性子,恐怕不会乐意。 ……或许那日他不该如此草率粗暴地将她推入局中的,谁能想到当初心血来潮的选择,竟会让他自己陷入这两难之境。 洛珩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思绪如此割裂,他皱着眉头看着张清然,只觉心乱如麻。 …… 此时的张清然睡得可香了。 昨天夜里,她逃脱了陆与安的魔爪后,只觉得身心俱疲。 ……开什么玩笑!这意外事件的意外级别堪比和洛珩的第一次见面,稍有不慎那是真的会丢掉小命的! 不过嘛,像这样的意外事件,只要能顺利活下来,那么收益肯定也是相当令人满意。 至少,张清然算是彻底搞明白了陆与安这个小老弟的弱点。 张清然:所以说啊,久居高位、意满心骄可真的要不得。再加上男人这个性别固有的视觉动物弱点,笑死,没用点力他自己就能倒下。 原本她还有些担心目击了陆与安杀人之后自己的安危。 ……那毕竟是个连自己的父亲都说杀就杀的人啊,他确实不会在湖边把她杀了,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但这可不代表,他不能在事后找个时机把她偷偷灭口,不留痕迹。 或者说,这才是陆与安应该做出的选择。 但是在知晓了陆与安的弱点之后,她反而不着急了。她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一个……踩着他们的头往上走的机会。 要么赢下所有,要么一无所有。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区区死亡威胁,小事儿。 昨天夜里,陆与安走后,她绕过寻人的队伍,绕过一片狼藉的客厅,还不小心踩到掉在地上的水果,把脚崴了一下。 本来就累的要死的张清然差点破防了:……啊啊啊殷宿酒洛珩我去你俩的大爷!你俩给我等着,这事儿还没完呢! ……她才不承认是自己没长眼睛不小心踩到的,她张清然永不内耗,总之千错万错都是这个世界的错! 她随后回到自己的床上,临睡前还检查了一遍眼中地图上各红名的情况。 张清然:唉,像我这么敬业的人,真不多了。 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陆与宁居然和简梧桐混在一起了。 她盯着两人的状态看了半晌,心中已经有了推断。 她甚至不需要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这两人能见面,就已经说明了一些至关重要的问题。 反正这对她而言,绝对不算什么坏事。 张清然关闭了眼中地图,美美入睡。 她又做了个梦。 大概是因为今晚的遭遇,这次梦到的,是与“杀人灭口”这个话题相关的记忆。 …… 很多很多年以前,圣辉教皇国边境处。 不到十岁的她坐在一堆已经熄灭了的篝火旁,吸着冻得发红的鼻子,从比她大上好几岁的少年手里接过了不知从哪弄来的、黑乎乎的、硬邦邦的面包。 她饿到没了力气,险些咬不动,少年便将面包撕扯开来,撕得松软一些后,一块块给她。 “真是的,你换牙期不是早过了吗……”他有些嫌弃地说道,“赶紧吃,有力气了,下次咱们就能打配合,说不定能找来更好吃的东西呢。你在前面装可怜乞讨,我趁机去掏老窝。” 她懒得说话,只是吃吃吃个不停。 少年看着她一点儿也不淑女的吃相,一边试图重新点燃篝火,一边突发奇想道:“如果有一天,你为了吃的,误杀了人,被目击了,怎么办?” 她饿得头晕眼花,狼吞虎咽,没力气、也实在懒得动脑,随口说道:“找你帮忙。” “如果我不在呢?” “你要丢掉我?想都别想,你答应过我爸妈,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她用一种吃定 他了的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他当然不会丢掉她,除非…… “我是说,如果我已经死了呢?” 她停下了咀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她想到死亡,便随口道:“那我就把目击者给杀了灭口。” 他看着还没他胸口高的女孩儿,笑道:“满脑子打打杀杀,就你这细胳膊细腿你灭谁的口呢。” 她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 他依然笑:“你和他分着吃啊。” 她还是不服气:“可那如果是个好人,不肯吃呢?” 他便朗声笑了起来:“好人?好人更容易了!只要你假装饿晕在他的面前,他就会把死人的食物亲自捡起,放在你面前。” 她怔了一下,感慨道:“你怎么这么坏。” 他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她鸡窝一样脏兮兮的头发:“唉,小没良心。傻了吧唧的,要是真没了我,该怎么办啊。” …… 张清然从梦中醒来,恍惚了一下。 ……儿时的戏言,竟然一语成谶。 ……但事实证明,她可不算傻,没了他,她好像也活得挺好。而且,好像也渐渐不会那么频繁地想起他了。 时间和记忆,永远是死敌。 那这样看,他骂她小没良心,好像也没什么错。 梦境残留的情绪也就只存续了不到两秒,随后,她就被一股直直压下来的恐怖寒意给笼罩。 她睁开眼一瞧,洛珩就坐在她旁边,一双眼睛神色复杂地瞪着她。 张清然:……一睡醒就上班,唉。 她眨了眨眼睛,不说话。洛珩盯着她,也不说话。 半晌后,她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此刻天已经微微亮,而看着洛珩眼里明显的血丝,这人估计是一夜没睡,就坐在床边盯着她了。 “……对不起。”张清然说道。 ……不管怎么说,先道歉! 洛珩听她一睡醒就开这个口,顿时快要被气笑了。 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夜,即便是找到她了依然被自己的情绪烦扰到无心入睡,只能坐在这里强迫症似的思考现状。 而她给他的回应,就是这三个字? 但他愣是憋住了要爆发的情绪,说道:“对不起谁?” 张清然没说话,她假装自以为很隐秘地探头看了一眼卧室外的客厅,然后迅速把目光收了回来。 洛珩一看就知道她在找殷宿酒,心情更差了,但不想在她面前发作,只能闷闷说道:“他已经走了。” 张清然怔了一下,道:“……嗯。” “解释一下吧。”洛珩说道,“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 张清然张了张嘴,像是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我……我昨晚很担心你们两个,想去找人帮忙。” 洛珩:“然后呢?” 她脸色有些苍白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然后,我走过花园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摔进灌木丛,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就回了病房,看到你们两个都不在这,以为你们已经走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太累了。” 洛珩:“……你就这么糊弄我,连慌都不愿意好好编了?” 谎言被戳穿,张清然脸色更加难看了,她在拉上窗帘后显得有些昏暗的病房中,压低了声音说道:“……洛珩。” “嗯?” “我……可以相信你吗?” 洛珩听了这话,眉头微微挑起,心下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你看见什么了?” 张清然说道:“……好像有人死了。” 洛珩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还不知道警察已经把陆华皓的尸体都捞起来了的事情?那么,她应当是在警察来之前就已经回病房睡觉了的。 “谁死了?”洛珩问道。 “我……我不知道。”张清然说道,“我看到有人掉进了湖里,本来想要去帮忙的,太着急了,被绊了一跤,摔进了灌木丛里面……还把脚给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先开了被子。她的衣服上还残留着些许和陆与安躺草地里时粘上的草屑和碎叶,但脚脖子看起来没肿,至少从外表看不出崴了。 张清然:……可恶,身体太结实了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你看。”她硬着头皮可怜兮兮道,“好疼。” 洛珩直接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手上因长期握枪生出的茧子磨擦着她柔软光滑的皮肤,那灼热的温度险些烫到了她。 张清然瑟缩了一下,却被他抓紧,轻轻揉了一下。 “哪里疼?”他低声说道。 张清然:……其实早就不疼了,嘻嘻。 她说道:“我没事。你还是先去找人到湖里捞一下,或许……” 洛珩触碰到她略显冰凉的肌肤,心头恼意消去大半,他说道:“那是光核的老总陆华皓。” 张清然一愣。 “他已经淹死了,尸体捞了上来。”洛珩接着说道,“花园那边已经拉警戒线了。” 张清然怔怔地看着他,她缩了缩腿:“冷。” 洛珩终于松开了她,她便重新把被子给盖了回去,手指紧紧攥着被子边缘,落在外面的手腕微微颤抖着。 “张清然,”洛珩说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谎言是不足以取信人的。 尤其是像洛珩这样的、天性多疑的人。 如果要对着他说谎,就必须要掺着真话说,并且,将最终包装好的谎言,藏在易被撕破的谎言之下,给他戳穿谎言的假象和满足感。 毕竟,被包装好的东西,总是显得更昂贵一些。 于是,张清然说出了第二个谎言。 她说道:“……我很害怕,洛珩。”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害怕什么?” “我……本来可以救下他的。”张清然说道,“可我当时摔晕了……等我醒来,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好害怕,我害怕人已经死了,我要为此承担责任……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那时我在花园里面,也不想被警察问询,我不敢让人看见。所以,我就回了病房,寄希望于一觉睡醒,发现这一切都是噩梦。” 张清然:没错,在害怕和睡觉之间,我选择了害怕地睡觉。 “那时候你和殷大哥已经不在病房了,我也不敢去找你们。” 洛珩轻哼了一声道:“你是我的人,谁敢让你承担责任。” 张清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可那是光核的老总,我担心他们……不会放过我。” 洛珩眯起了眼睛:“……张清然,你在那时,就已经知道那人是陆华皓了?” 张清然脸色一白。 “你刚刚还说你不知道。” 她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别开了脸。 “……我倒是看出来你确实害怕了。”洛珩说道,“慌成这个样子,谎话都不会说了。” “因为我怕你会生气。”张清然说道。 “我生气什么?” “……生气我和光核的老总有交集。”张清然说道,“你不在疗养中心的时候,我和他见过一面,毕竟,我们病房离得很近。我知道你不喜欢光核。” “……我也不喜欢殷宿酒,你怎么还和他聊得那么起劲呢?” 张清然:……喂,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洛珩看到她神色紧绷,估计她确实是目击到了陆华皓死亡的现场,也大概是因为之前他与殷宿酒的过激行为吓到了她。 双重惊吓之下,她为了逃避疗养院那时已经开始的搜查,倒确实有可能原路返回,躲藏在自己房间里,假装自己和这一切都毫无关联。 ——但她不会是一个见到有人坠入湖中就会被吓到的人。恰恰相反,她很勇敢且冷静,因此,能吓到她的绝对不可能是死人。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更令她恐惧、或者说令她费解的东西。又或者说…… 洛珩不想再吓到她,这女孩儿今夜遭遇的一切已经很超过了。他便直截了当说道:“张清然,我说过会保护你,你在我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所以,哪怕是你自己把陆华皓推进了湖里,我也能保住你。前提是,你必须和我说实话。” 张清然明显一怔。 ……喂,你猜到的可能就是我张清然杀了陆华皓是吗!你和陆与安想要嫁祸给我的脑回路怎么一模一样啊,你俩凑一桌吧。 而且什么绝对安全啊,她今晚差点被陆与安爆头啊,绝对安全个锤子!她要是再相信男人,她就麻溜点自己跑回圣辉教廷吧! 她这个堪称是诧异的反应立刻让洛珩明白,他想错了。 果然,张清然说道:“不,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杀人。” 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了。 洛珩说道:“有人谋杀了陆华皓,你目击了?” 张清然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捏着被子的手不太明显地攥紧了一些。 第三重谎言,来啦。 她说道:“……不,我就只是目击了他失足落水,然后很害怕……” 洛珩有些无奈:“张清然,你把我当小孩耍?” “我没有,我没有。”张清然说道,不知为何,她在一次次否认中,语气居然愈发坚定了起来,甚至连脸色都稍微红润了一些,“事实就是这样。” “我说过了,你和我说实话,无论如何我都能保你。”洛珩说道,“但你如果瞒着我,真出事了,可就不好说了。” “……”张清然依然不说话。 她垂下眼睛,露出有些疲倦的神色,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洛珩看着她的神色,心下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绝对心里还藏着秘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她很可能目击到有人推了陆华皓。 但现在他也不想继续追问了。 昨天晚上的惊魂已经让他有些难以抑制地疲倦,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在见到张清然醒来,并且确认了一切都没什么问题之后,那困倦更是袭上心头。 仿佛一个紧绷着的人忽然松懈了下来般,他忽得觉察到一阵与他而言极为罕见的倦怠无力感。 可不知为何,他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也察觉不出这感觉背后藏着的隐秘危险。 她只要还在这里就好,至于她究竟看见了什么……相对而言,暂时没那么重要,那毕竟是他们光核的事情。 他不想逼得太紧,免得她又怕了他。他现在想要让她对他印象好点,所以有些手段能不用,就不用。 于是他说道:“算了,这事情我们之后再谈。你好好休息,今天我们就出院。” 疗养中心全都是警察,至少今天,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张清然依然垂着头不说话,半晌没听见他的动静,她抬起头,这才意识到他居然是在等她的回应。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洛珩看着她那张白皙的小脸,看着她如同幼鹿般清澈的、望向他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他竟有些想从这眼里,看见信任,甚至是依赖。 他像是着魔般伸出手,像是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怕。”他说道,“死人见多了,还怕这一个吗?” 张清然:…… 张清然被这个堪称是温柔的安抚动作给狠狠硬控,有些愣怔地看着他。 ……不是,大哥,你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大胆妖孽,说话! “要是饿了,就找人来送餐。”洛珩说道,“如果你想找我说话,就打电话给我,明白吗?” 说着,他收回了手,指了指放在床头的手机。 张清然点了点头。 洛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微微颔首,站起了身,离开了病房。 ……他不能继续在疗养中心耗着了。 陆华皓死了,恐怕光核内部会立刻迎来动荡,但预计规模不会有多大,毕竟陆与安不是吃素的。 但洛珩依然要抓住机会,在这次动荡中给陆与安添点堵,让他的上位不要那么轻松。 光核的重要股东中有几位对陆与安能否掌握全局持有疑虑,倒是可以派人去接触一下,散布些谣言。 毕竟,这些人在父子争斗中是站在陆华皓那一边的,现在陆与安上位了,一旦有清洗旧部队的苗头、甚至是传闻,他们都会坐立不安、草木皆兵。 他不需要费多少功夫,便能轻松挑拨这些股东们对抗陆与安,给他带去大麻烦。 另外,陆华皓死了,陆与安是第一受益者,也可以作为负面舆论和丑闻去造谣陆与安弑父。况且,这算不算是造谣还不好说呢。 对了,他们家不还有一个陆与宁吗,或许……可以去接触一下。 洛珩可不信什么淡泊名利醉心科研的人设,生在这种家庭环境,培养出一个冰清玉洁小白花的可能性极低。 至少,试试又不花钱。就算陆与宁真是个不会争抢的废柴,那也没什么试错成本。 ……幸而光核和铁水并不算是什么直接竞争的关系,所以,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压力罢了,陆与安如果足够聪明懂事,就该早点对他洛珩低头。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到了疗养中心的庭院里。 警戒线依然拉着,人群中却多了两个无论是样貌、身材还是气质都堪称鹤立鸡群的人。 他们二人十分扎眼,倒不全是因为英俊,而是因为一模一样的、无法从外观上分辨出差别的面容。 ——陆与安和陆与宁。两个人居然同时出现了。 陆与宁是很少会在公众面前出现的,原因很简单,他的知名度不如他的哥哥,从小到大都是。在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陆与宁就经常会被错认为陆与安,两人同时出现的场合,更是让他们父母都分辨不清。 后来为了避免这种尴尬,陆与宁干脆就主动隐藏了自己。 他们的父亲在湖中被淹死,两人当然也是一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此时此刻,两人正在被警方问询着。 其中一人脸上带着些许疑虑和悲伤,而另一人却几乎没有什么表情。 洛珩觉得有些好笑。 ……父亲死了,两个做儿子的,加起来没有半滴眼泪。 他走上前去,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有没有可能是被谋害的呢?”双胞胎中的一人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目前还在搜证。”警察说道,“所以我们需要知道,陆先生是否有仇家?或者说,据你们所知,哪些人有谋害他的动机?” 兄弟两个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正要开口,洛珩却已经抢先一步道:“这不是陆家二位公子吗?幸会,你们还真如传闻那样,一模一样啊。” 陆与安几乎是立刻就露出了些许厌恶之色,随即隐藏,挂上假笑:“洛总,巧了。” 陆与宁并不认识洛珩,所以他只是简单打招呼:“洛总。” 这下洛珩能分辨出他们二人了,他看了一眼陆与宁,对他笑了笑:“陆二公子,久闻大名。” 陆与安上前半步,把自己的胞弟挡在身后,皮笑肉不笑:“洛总,听说你的人昨天晚上也失踪了……找到了吗?” 洛珩眯起了眼睛,略带不屑地瞥了一眼陆与安:“消息挺灵通。” “毕竟是个令人不快的夜晚。”陆与安说道,“糟心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想听不见都难。想来应该是对洛总很重要的人吧?找到了吗?” 洛珩很反感他持续不断的追问,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个如此执着,便说道:“抱歉啊,陆总,比你稍微幸运一些。” 陆与安听见这句明显恶心人的话,脸色难看了一些。但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又轻松了,笑道:“那可要看好了,别再弄丢了。” 洛珩只觉他意有所指,又或许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偏偏确实戳到了他的痛点,于是心下厌恶更甚。 “我倒是听见点别的,”洛珩说道,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看神仙打架不知所措的警察,“你刚刚在问动机,巧了,这儿不就站着一个有动机的人吗?这对父子不合,人尽皆知吧,而且看起来,两位陆先生好像也不怎么伤心。” 一点也不想被卷入到这些大佬的争执中、充当工具人的警察擦了擦汗:“是、是的……但我们已经排除了两位的嫌疑,他们有不在场证明。 ” 洛珩一听就明白了。两人的不在场证明,就算是假的,那也得是真的。司法这边,已经被打通了。 陆与安立刻逮住机会开嘲讽:“我还不知道,铁水的老总居然有一颗想要当侦探的心。” “业余爱好罢了。”洛珩轻哼了一声道,“毕竟,公司上下团结一心,不需要我花心思争权夺利,那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儿。” “挺好的。”陆与安被恶心得够呛,充满恶意地说道,“多练习练习侦探技巧,万一以后老婆出轨了……也不需要花钱去找私家侦探。” 洛珩眉心猛地一跳,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直直刺向皮笑肉不笑的陆与安!《 》 30-35 第31章 最烦长嘴不说的人 在这片剑拔弩张的氛围中, 陆与宁终于开口了:“不好意思啊,洛总,我哥开玩笑的。” 陆与安冷冷哼了一声, 没说话。 洛珩则是很不愉快地说道:“虽说令尊已经走了, 但陆总的教养, 可不能跟着一起走啊。”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难听了, 但陆与宁依然不生气,只是说道:“家父意外身亡,我和与安都情绪不佳,难免顾此失彼,实在抱歉。” 洛珩微微皱眉。 这话听着是在道歉,怎么他却总觉得陆与宁是在暗戳戳骂他, 对着两个刚刚丧父的可怜兄弟发难不厚道呢。 但陆与宁说话又确实得体礼貌, 洛珩也暂时不想和这位弟弟起什么冲突, 便很敷衍地说道:“节哀顺变。” ……虽然他是完全看不出这两兄弟哪里“哀”了。 陆与宁颔首,陆与安则干脆别开脸,不去看洛珩。 洛珩也不在意,转过身便离开了疗养院。 …… 陆与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对自家弟弟说道:“这种烂人,你对他好脸色干什么?” 陆与宁说道:“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就是太好心!”陆与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着陆与宁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居然觉得无比烦躁,竟然真和他争执起来了,“你对这种人让步,他下次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陆与宁笑了笑,没说什么。 陆与安看他这不争的样子, 心头烦躁更甚。他深吸了口气,将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给收敛了起来,继续与身旁的警察说话。 片刻后,陆与宁说道:“抱歉,我昨晚熬了夜,有点困倦,我先找个地方休息会儿,没问题吧?” 他是对着问询的警察说的,警察知道他昨晚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当然不会为难他,便连忙点头应允。 陆与安说道:“你刚好去老爸房间里睡吧,他那病房还没退。” 陆与宁点了点头。 警察在一旁目瞪口呆。 这俩兄弟真的,心理素质一个赛一个的好,自家父亲刚淹死,他俩能吃能喝能吵架能睡觉,反正就是没得悲伤没得眼泪。 你们好歹装一下啊! 唉,豪门,唉。 陆与宁可不管警察在想什么,他没觉得有多悲伤是真的,困倦也是真的。 他随后便绕过花园,从疗养中心的建筑入口处走了进去,在前台确认了权限之后,准备去他父亲之前所在的病房休息一会儿。 他走在宽敞开阔的弯曲走廊里,踩着柔软的地毯。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洒进来,温暖而又明亮,光线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角落。 走廊两侧摆放着舒适的休息座椅,行人寥寥,整体氛围宁静而又祥和。 ——这样高级而又昂贵的疗养院,本身便是惬意和安宁的代名词,完全不似寻常医院那般一板一眼。 他没走几步,便忽然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此刻正倚在落地窗旁的护栏上,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澄澈玻璃洒在她身上,她微微垂首,如瀑长发倾泻而下。她一只手轻轻搭在窗沿,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要融化在光中。 只是她的神色中却带着些许忧虑和复杂。 陆与宁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就这么静静看着。 张清然盯着眼中地图,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的陆与宁动弹一下。 张清然:……你这样会显得我一直在发呆很傻。我凹个造型也挺不容易的,能不能尊重一下演员啊喂! 片刻之后,陆与宁终于有了动静,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张清然?” 张清然侧过脸去看向陆与宁。 她怔了一下。 随后,那双原本盈着忧虑的眼睛便忽然亮了起来,露出了惊喜:“陆……二公子?” 陆与宁走到了她的身侧,听了这称呼便笑了笑:“上次你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他说到上次,那便是在蓝湾皇冠酒店后边那次了。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堪称是一场灾难,张清然压根是半句话都没说,就直接吻上了第一次见面的陆与宁,而且还是磕了奈索福林的特殊情况下…… 那件事情显然太过于惊天地泣鬼神,于是,在陆与宁的目光中,张清然的脸理所应当地一下就红了。 “陆……与宁。”她低声说道。 他听了这名字,眼里的笑意更加明显和真切了,说道:“还真如你所说,你不会把我们认错。” 张清然也笑了:“我不理解他们怎么会把你们认错,你们明明完全不一样。” 陆与宁好奇道:“是吗,哪里不一样?” 张清然:……在地图上的名字显示不一样,这是能说的吗? 张清然:“嗯……感觉吧。” 陆与宁笑道:“人与人之间的磁场感应吗?” 张清然也笑:“懂科学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陆与宁笑着摇了摇头,没继续这个话题。 “你怎么会在疗养院里面?”陆与宁说道,“是因为上次的药物有后遗症了吗?”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张清然的耳朵就更红了。 “那药物能有什么后遗症。”她说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攥紧,眼神也有些飘忽,“我就是遇到了一点意外,受了点外伤……现在已经好了。” “外伤?”陆与宁说道。 “……没什么。”张清然含糊不清地说道,她看向陆与宁,“总之,我已经痊愈,这两天就要出院了。” “我听我哥哥说,昨天晚上有两个人失踪,其中一个是我父亲,另一个是洛珩的人。”陆与宁说道,“是你吗?” 张清然神色明显绷紧了:“嗯……但那只是一点小误会。” 陆与宁明显感觉到张清然在隐瞒事情,他猜测估计是和洛珩有关,便问道:“那天之后,洛珩没有为难你吧?” 张清然知道他在说U盘的事情——可怜的洛珩,至今都不知道张清然偷偷带了个U盘出去的事儿。于是她摇了摇头:“他还不知道。” “我哥哥……也没有为难你吧?”陆与宁接着问道。 张清然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这个可疑的停顿让陆与宁又侧过脸去看她的神色,但她却很快恢复了正常,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没有,你放心啦。” 陆与宁微微皱眉。 但张清然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急着转移话题,便问道:“你怎么会在……” 忽然止住。 “……抱歉。”她想起了他会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低声说道:“节哀顺变。” 陆与宁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哀的。他性情算不上有多凉薄,只是,从公平角度上而言,一个长期忽视他存在的人,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的存在感也必然不高——即便那是他的生父。 准确来说,那是陆与安的父亲,而他不过是陆与安二号。 既然陆与安都不觉得有什么好伤心的,他当然更没有伤心的道理。 但不知为何,他看着张清然那双漂亮清澈、隐含歉意的眼睛,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真是想不到……只是一夜过去,我就没了父亲。世事 无常。” 他叹了口气,眼角溢出无限哀伤。 张清然看着他头顶那个“平静中”的状态条,硬生生憋回了世事无常之后险些脱口而出的大肠包小肠。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她垂下眼说道:“有人曾经告诉我,死亡并不意味着消失。” 陆与宁看向她,他看见阳光映照在她的眼眸里,将那双黑色的眼眸渡上金黄。 “……死亡意味着躯体化作草木众生拥抱大地,灵魂在天地旷野间自由无拘。”她接着说道,“所以,请不要难过。死去的人从未离去。” 张清然:咦惹,我听起来像个大哲学家。小学肄业的张清然同学最有文化的一集! ……她是不是该加一句“人与人之间的爱和羁绊是可以战胜死亡的”? ……算了,画风有点太热血漫了,不是她的风格。主要她担心自己会绷不住笑场,毕竟她自己都不信这种鬼话。 陆与宁怔了一下。 他沉默了半晌,头顶上的状态从“惊讶中”到“思索中”,终于又回到了“平静中”。 他说道:“……你相信有天堂吗?” 张清然笑了一下。 天堂? 就算有,这种高贵的东西,大概也不是他们这种人能肖想的。于是她说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有。” 这个回答显然很让陆与宁满意。 他的脸上露出了很浅的微笑,一动不动注视着张清然的侧脸。而她像是羞赧了一般,耳朵很快爬上了一抹薄红。 …… 另一边。 陆与安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警察,瞥了一眼自己弟弟进入疗养院的背影。 他不知为何,心头烦躁愈发明显,干脆便打发走了警察,跟着陆与宁一起进了建筑内部。 ……反正洛珩已经走了,陆与宁回病房睡觉,他刚好可以去找张清然。 结果没走两步,他便停下了脚步,后退半步,躲在了弯曲走廊拐弯处放置着的一处盆景后面。 ……陆与宁居然和张清然碰上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好他多留了一份心眼来找张清然!不然,就这么让两人接触,万一张清然说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虽然陆与安相信自己的弟弟是不会为了陆华皓和他翻脸的,毕竟他了解陆与宁,自己的弟弟绝对不是什么权欲熏心的人,对光核没有任何兴趣。 而张清然估计也不会多这个嘴。她既然爱陆与宁,就应该知道,让他置身事外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但不知为何,陆与安就是隐隐有些不安和焦躁。 陆与安:……陆与宁你说好的要去睡觉呢!你别睡着睡着睡人家女孩床上去了! 一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火忽然便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上烧。 他只觉大脑都要被这阵火烧到沸腾,这阵难以忍受的刺痛感让他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迈步走向了两人。 陆与宁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哥哥:“……与安?” 张清然也看向他。她怔了下,明显脸色一白,方才略带羞赧的薄红都消散了。 陆与安见她居然是这幅作态,心头火气更旺。 ……这女孩儿心理素质明明好到爆炸,却偏偏要一副示弱的样子,这是什么意思,故意做给他看? 他干脆走到二人中间,笑着说道:“没想到你们两个这么快就碰上了,我刚刚还想告诉与宁,张小姐也在疗养院里的。看来这就是缘分嘛。” 陆与宁温和地笑了笑:“是啊,挺巧的。” 陆与安看着他这人畜无害的笑容,有些气结。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就算此刻心里有点不爽,但在看到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的时候,亲情到底还是重新涌了上来。 “张小姐脸色看起来不错,看来已经康复了?”陆与安看向张清然。 张清然:…… 张清然一时半会儿没能理解他这是想要做什么,于是瞥了一眼眼中地图,确认了一下兄弟两人的状态。 陆与安此刻的心情在“焦躁中”、“紧张中”、“嫉妒中”、“懊悔中”、“克制中”、“恼火中”等好多种状态内来回切换,速度之快、花样之多堪比花切中的扑克牌。 而陆与宁则是“平静中”。 张清然:……他俩站在一起,咱真的很难分辨出谁才是更有权势的那一位。或许攻击性本就是获得权势不可缺少的一环? 张清然说道:“嗯,谢谢关心。” 陆与安闻言,面带无奈地看向陆与宁,耸肩道:“瞧,对我这么冷淡……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 陆与宁失笑:“好端端的怎么说这话。” 陆与安意外道:“咦,你还不知道?” 他又看向已经傻了的张清然,意外道:“你居然还没告诉他吗?” 张清然连忙把手举在胸前,不停摆手:“不是,等一下……” 陆与安说道:“原来你还没告白啊。与宁,张小姐可是亲口和我说了……” 张清然:“等下,陆与安——” 陆与安丝毫不顾女孩的阻拦,笑着将后半句说出了口,就像是将少女羞赧无辜的一颗心当做是核弹般,轻描淡写丢下。 “她爱你,爱到无可自拔。魅力十足啊,与宁。” 陆与宁闻言,当即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陆与安,随即,他看向脸一下涨红了的张清然。 张清然:……我谢谢你哈,真心的。 陆与安还嫌不够,接着问道:“是不是啊,张小姐?” 张清然有些恼怒地瞪着他说道:“你,你……你别乱说!” 陆与宁也反应了过来,心道估计陆与安又在这儿乱开玩笑。这种玩笑都能随便开,看来他们二人很熟悉啊。 他不知为何心下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勉强笑了笑道:“与安,别开这种玩笑。” 陆与安笑了起来:“啧,什么玩笑?张清然,你还是不是个新黎明人,咱们民族的人热情奔放,爱就直接说出来,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跟圣辉教皇国那帮修士一样,多没劲啊。” 张清然听了差点笑出声来了。得了吧,故事进展到现在,爱就大胆说出来的人,没一个是新黎明的。刻板印象要不得啊。 陆与安还嫌不够,继续说道:“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陆与宁一言不发,在张清然的眼中地图上,一直都是平静状态的他,以她几乎看不清的速度飞快切换了几次状态,最终停在了“犹疑中”的状态上。 然后,他便看见,眼前的女孩别开了脸,露出了红润的耳垂。 “……嗯。”她说道。 “犹疑中”的状态瞬间消失,陆与宁头顶的状态栏上,忽然间便一片空白。 张清然:……不是吧二哥,你有点出息,别一被表白就直接烧了CPU好不好啊喂! 听得张清然真的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陆与安面上不显,心头的阴霾却又更厚了一层。 ……她居然真的就这么承认了。 他看着别过脸去的张清然,看着她红润的耳垂,眼前忽然便出现了昨天夜里在灌木丛中的那一幕。 女孩儿娇小的身躯被他完全压制住,颤抖着挣扎着想要逃开,却只能在他臂弯里发抖。 夜间冰冷的露水落在他滚烫发热的脖颈处,如同细密的针,直直扎入他燥热不堪的心底。他只要垂下眼,便能看见她白皙的脖颈和泛红的耳垂,还有被露水与汗水湿润了的光滑肌肤。 不过是短短几分钟时间。 他们便有了能互相致对方于死地的、必须要共同保守的秘密。他们从灵魂深处结合成了一体,这远比一切男女关系更加紧密,如同一条几乎将人勒毙的绳索。 他们本该是关系更加密切的一对,可她到底是哪只眼睛瞎了,怎么偏 偏就看上了这个毫无存在感的陆与宁?! 他看着她殷红的嘴唇,想起那天夜里她主动献给陆与宁的吻,呼吸更是滞在了那里,负气般偏转了目光,看向第二个当事人陆与宁。 ——陆与宁显然是呆住了,他怔了半晌,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惊诧,错愕,不可思议。 却似乎没有惊喜,害羞和怦然心动。 看着他这反应,陆与安的心情,突然就舒爽了不少。 陆与安是了解自己的弟弟的,至少他自己觉得自己很了解。 他的这位双胞胎弟弟啊,和他不同,从小就性情寡淡,对权欲几乎没有任何兴趣。 他从不与自己的哥哥争夺什么,包括父母的亲情和周围人的注意。 他在感情上几乎就是一片虚空,唯一感兴趣的东西,恐怕就只有他手上的书本,还有那些陆与安看上两眼就能睡着的所谓知识。 至于女人嘛——这么多年了,陆与安从没见过他对女人感兴趣。 是啊,从来没有。 陆与宁怎么说都是陆家的二公子,就算在外人看来他不受宠,不过是活在陆与安阴影下的替代品,但他背后到底是陆家。 因此,只要陆与宁想,他的身边就不可能会缺少异性。 ……然而,年轻的陆与宁整日行走于实验室和教室之间,拿到学位之后便回了光核的研发部。现在他已经是核心项目的带头人,平日里更是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连陆华皓生病住院,他都没来看过几次。 这样的陆与宁,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女人感兴趣呢? 于是,在自作主张地替张清然表白之后,他便满怀着恶意,等待陆与宁忙不迭地说出拒绝的话语来。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 他知道他一定会拒绝。 到时候,张清然这家伙的脸色,一定会无比精彩。 然后,他陆与安再以陆与宁兄长的身份给张清然承诺,承诺可以帮她追求陆与宁,那么他们二人之间的危险天平,就会逐渐倒向他。 于是,此时此刻,一种复仇的快感几乎淹没了他。 那只在灌木丛中轻抚他脸颊的冰凉的手、那双望着他的迷蒙的眼睛、那一声让他呼吸都滞住的错误的称呼—— 那些让他在深夜中,连带着弑父后的激烈情绪,黏糊糊搅拌在一起无法入睡的一切。 他要报复那个将这一切不由分说丢给他的始作俑者。 张清然,你就好好看看,你喜欢的这个人会如何对待你那份脆弱的感情吧。 他志得意满到压不住嘴角,露出了微笑。 …… 陆与宁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又看了一眼张清然。 他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竟然也微微弯了起来。这对相貌一模一样的兄弟,就连笑容也一模一样,难分彼此。 他只是懒得去争,并不是代表他蠢。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对张清然倒是没什么意见,甚至还挺喜欢的,但他此刻对自己哥哥的心态,却洞若观火。 ……他的哥哥,似乎对眼前这个女孩抱有不同寻常的欲望,然而他自己都没太能意料到这个问题。 他主动说出张清然喜欢陆与宁这件事情,无非就是希望自己的弟弟能直截了当地拒绝。 陆与宁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这与陆与安自以为的对弟弟的了解不同。 可是……为什么呢? 他就这么笃定,自己知道了张清然的感情之后,会直截了当地拒绝吗?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匆忙地让自己把张清然推开,连一刻都等不得? ——如果张清然喜欢的不是他陆与宁,而是另一个人,陆与安还会如此急切吗? 陆与宁几不可查地微微皱眉。 ……不,不对劲。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这么想?这种对自己哥哥充满敌意的念头,为什么会如此迅速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看来昨天晚上和那个锐沙联邦的人的谈话,到底还是影响到了他。 可是……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对的呢? 如果陆与安和陆与宁之间的兄弟情谊,从一开始就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光鲜亮丽,背地里早就已经遍布霉斑呢? 这样一个念头像是个梦魇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无从忽视。于是,原本脸上的微笑似乎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的耳边再度响起了那个锐沙情报局的人所说的话。 ——“他不会停下来的。对陆与安来说,拿走本来应该属于你的东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了抢夺,或者说,剥夺。” …… 与此同时,张清然看着眼中地图,基本上已经把他俩的小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早就猜到了昨晚简梧桐到底和陆与宁说了些什么。 从动机上来看,简梧桐找上陆与宁只有一种可能。 在陆与安已经不具备任何合作可能的前提之下,以扶持陆与宁为条件,争取到光核的支持。只要光核这样一个新黎明国内的势力肯站队吴锐,那么资金来源的事情就好解决太多了。 以此为前提,简梧桐说的,肯定是挑拨兄弟俩关系的坏话——而且这个挑拨的点,恐怕最终会落在争权夺利之上。 只是简梧桐恐怕没有想到,他一通苦口婆心的忽悠,没能起到劝说陆与宁同他的哥哥离心的效果,反而被张清然轻而易举地窃取了果实。 张清然:搅得一手好屎,简梧桐!我很欣赏你,做我的走狗吧。 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在预期之内了。 陆与安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她的选择是错误的,而陆与宁已经起了疑虑,无论他对张清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或者说情感,他会做出的选择也只有一个。 对张清然来说,这一切都太好猜了,与开卷考试无异。 果然,陆与宁的眉眼便温柔了下来,他那张与陆与安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后者或许永远都不会露出的柔软神色。 他说道:“……张清然。” 大概是因为紧张,仿佛在等待判决的她眼睛微微睁大,骤然转过脸看向陆与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照着她的模样,浸在耀眼的金色阳光中,如同璀璨珍宝,熠熠生辉。 他专注地看着她,笑容温暖。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他说道,“其实,从那天夜里之后,我也总是想着你……我总是想着,我明明给了她名片,为什么这么久过去了,她竟然没有联系我?说实话,我还挺失落的,我还想着,这女孩儿亲了我,占了我便宜,怎么转头就跑了?” 张清然张口想要解释,却被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在了面前,要说的话便停在了喉咙,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一旁的陆与安傻了眼,他完全没反应过来,为什么陆与宁居然是这个反应。 一时间,他呆滞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与宁继续说道: “不重要了。”陆与宁说道,他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女孩,“正如我哥哥说的那样,新黎明人,不应该对感情遮遮掩掩——”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和温暖了,声音却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她般:“张清然,我其实,也蛮喜欢你的。虽然,我们还不是特别了解彼此,但未来还很长,青春却短暂,要不要……先试试再说?” 张清然愣住了。 她呆了足足十秒,才结结巴巴道:“…… 试、试什么?” 陆与宁说道:“试试看相性如何,互相了解一下,如果合适的话……我们就做情侣,好不好?” ——人生总该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一次说谈就谈的恋爱。 为什么不试试呢? 在那夜分别之后,他也确实经常会想起她,会想起那个吻。 他知道自己被吸引了,只是他习惯性地压抑了那些不该属于“陆与宁”的情感和欲望,就像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所做的那样。 既然她没有再给他打电话,他便默认她改变了主意,也没有再强求些什么。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承认了她爱他,哪怕,他们实际上只是第二次见面。 她聪明、漂亮而又危险,却又能将目光如此专注地投射在他身上。 对于陆与宁而言,这杀伤力显然太大了。她的目光越过了陆与安这座大山,只属于他。 这样的感觉让他着迷。 他如此难得的在兄弟二人都在的场合里,意识到自己才是主角,而他的哥哥,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路人。 这样的快乐,延续下去,有什么不好呢? 他的哥哥已经拥有了一切了。 而他拥有张清然,这难道,不算公平吗? …… 在“情侣”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陆与安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对。 不对!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应该拒绝吗?你不是应该把她推得远远的,就像无数次拒绝想要靠近你的人那样—— 他张开嘴,似乎想要发出声音,但却卡在了喉咙里,只能显得他这瞠目结舌的模样格外可笑。 他想要制止陆与宁,可他的目光却望向了张清然。他知道她会是个什么表情,他也知道那表情根本不属于他,可他却根本没办法移开眼睛。 她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阴影,无法抑制的笑容便陡然绽放开来。 在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轻盈了,一切都暖洋洋的、晕乎乎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于是,他们的心跳都为此而加快。 陆与宁又问道:“好不好?” 第二次询问,他的语气中已经明显带了些许小心翼翼,像是在担心她拒绝。 可她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她垂下眼,说道:“对不起,我……” 陆与安眼睛一下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张清然。而陆与宁也没想到她居然会拒绝,怔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张清然说道,她眼眶有些发红,“我毕竟在洛珩手下做事,我不敢离你们太近。他如果知道了,可能会……” 兄弟两个立刻反应了过来。 ——洛珩! 他们竟然险些把这个家伙给忘记了!张清然是洛珩的人,如果被洛珩知道她居然和陆与宁搅和在一起了,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陆与宁闻言,柔声安慰她:“不用怕,洛珩那边,我们能搞定。” ——光核可从来不怕铁水。何况,张清然只是想和陆与宁在一起,而后者甚至不是光核决策层的人。 “只要你点头,只要你愿意,清然,”陆与宁说道,“一切就不会有问题,相信我。” 张清然怔怔看着他,一双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眸越来越亮。像是要求证什么似的,陆与宁转过脸去看他那脸色不算好看的哥哥,说道:“对吧,与安?” 陆与安:…… 陆与安已经快要挂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他现在只想怒吼一声,告诉这两人,他不想因为这件可笑的事情和洛珩闹不愉快,你们两个快给老子分开! 第32章 他们可以结婚啊 洛珩在地下室狭长走廊中独自穿行。 此处异常幽暗潮湿, 阴暗的湿气和绵长的阴翳如同鬼魂般滋长。深色的墙壁湿漉漉的,在昏黄的灯光下生着霉斑。 他很快来到了之前审问两个锐沙情报局特工的房间内。 此时已经过去了一夜,两个被锁在椅子上的特工早就是进气少出气多, 一动不动, 像是已经死了。几个雇佣兵则是在门外守着, 见老板来了, 便肃穆立正,朝他端正行礼。 洛珩站在门外,瞥了一眼两个快死了的特工,说道:“问出来了?” “是。”其中一个雇佣兵说道,“名单已经列好。” 洛珩看了一眼被写在纸上的名单:“名单不全。” 雇佣兵说道:“他们两人说,锐沙情报局内部的消息并不流通, 很多特工都是独行侠, 不与他们分享情报, 尤其是刚来到新黎明共和国的‘深秋’。” 洛珩问道:“问到深秋的身份了吗?” “他们也不知道。”雇佣兵回答。 洛珩微微皱眉。 “深秋”此人作为锐沙情报局的王牌,在此之前从未在新黎明活动过。但其人在国际情报局堪称是臭名昭著,行动方式极端、无情、毫无底线,并且从无败绩。 他曾经通过暗中挑拨军队与政府之间的矛盾, 人为创造了一个看似人民自发的武装起义,从而发动政变颠覆了一个小国政权——这导致了数百平民于政变中丧生, 国土分裂,经济崩溃,使大量国有产业落入锐沙联邦国的买办阶层手中。 不少情报都指向了“深秋”,可却没有半点证据证明这一点。 这是深秋最骇人听闻的战绩,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名字在一段时间内几乎要成为情报圈中的禁忌。 没人知道他究竟是谁,长什么模样, 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根据洛珩搜集到的情报,就连锐沙高层内部,也对此人相当忌惮——他们认为深秋是个纯粹的反社会疯子,并无什么家国情怀可言,他执行锐沙高层的命令,也不过是因为那些任务于他而言具有挑战性,能让他打发时间罢了。 一个名声狼藉、不被自己的主人完全信任、且没有信念的特工…… 洛珩眯起了眼睛。 他走进了房间,面无表情地示意雇佣兵把两个人给弄醒。 两个倒霉特工此刻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他俩满身血污,奄奄一息,被弄醒之后都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他喵了个咪的,他俩怎么还没死啊! 洛珩你他喵的真是个畜生,就不能给人个痛快吗,他们能说的都已经全说了!! 然而,在他们眼中比恶鬼还要可怖的男人却施施然坐在他们面前,拿着那份他们供出来的名单说道:“这就是全部了?” “我们……只知道这么多了……放过我们……” 其中一名特工含糊不清地说道,他一张开嘴,鲜血就忙不迭地从嘴角溢了出来,声音里还带着气泡咕噜的声音。 “……行。”洛珩大发慈悲地说道,“最后一个问题。” 两个特工都稍微打起了一点精神,半睁着肿胀的眼睛看着他。 “锐沙情报局对张清然是什么态度?” 两个特工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张清然,谁? 这名字有点熟悉,但属实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洛珩看着他们的反应,眯起了眼睛,坐直了身体。在一片幽暗潮湿之中,他的眼眸如同泛着杀意的野兽的眼睛:“说。” 已经被折磨了一夜的两人听见他的声音就忍不住想要打冷战,他们已经完全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只求能够人生速通。 于是,他们赶紧调用剩下的一点理智和脑细胞,拼了命在记忆里搜刮这个名字。 特工的专业素养到底还是在的,两人很快就想起了在哪见过这个名字。 “……之前,情报局有调查过她。”其中一人说道,“但……咳咳……” 他开始咳血,气若游丝,竟是没什么力气说话了。洛珩眼皮都不抬,身边的雇佣兵便拿着针管上前,也不知道是注射了什么药物,那特工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肢体抽搐,面目因为痛苦而扭曲成狰狞可怖的模样,口中发出无意义的气流声。 ……听着超吓人,总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两腿一蹬死了。 或许他本人也是这么期望的,但奈何这世界上总有些法子,能让人想死都死不了。 半晌后,他才能接着说话:“……但没能查出什么来。” 张清然的身份信息被洛珩洗过一遍,锐沙情报局没有投入大量资源,自然是查不出什么。 “为什么要查她?”洛珩道。 那特工都傻眼了,瞪着洛珩道:“因为……你,因为你!” 难道不是你不知道从哪抓了个漂亮又聪明的女孩儿,勾引了赵深,还把重要证据给弄走了,他们何至于注意到张清然这个人? 洛珩微微皱眉,心头有些不快。但他却又偏偏无法否认这种说法,他心里很清楚,张清然落到现在这个混乱局势中,完完全全就是因为他洛珩。 ……这锐沙情报局的倒霉特工,说得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实话呢。 “……你们又是如何知道,张清然从赵深那里拿走了情报的?”洛珩不动声色地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我们不知道……”那特工说道,“只知道情报来源是深秋。” 洛珩眯起了眼睛:“深秋注意到张清然了?” “……是的。” 这位新黎明共和国最大军火商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捏紧了,他的神色狰狞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了一般。 “他怎么会知道!?”洛珩低吼道。 那低沉的声音带着怒火,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击鼓,轰然震响,几乎震得那两个特工肝胆俱裂。可这问题偏偏又没办法回答—— 深秋为什么能搞到情报,他俩如果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至于会在这地下室里面求死不能了。 于是,他们露出了迷茫却又畏缩的神色来。 洛珩瞪着他们,他的呼吸急促了片刻,但却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重新坐回了柔软的椅背里,深吸了口气。 ……真是见鬼。 洛珩难得感觉到了如坐针毡是什么感觉——他若是早知道这件事情居然会引起深秋的注意力,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 洛珩闭了闭眼睛,将这个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剔除出去。 他已经不止一次这么想了,可考虑“如果早知道”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并不惧怕深秋,他甚至有现成的办法对付此人。但一旦涉及到张清然,他就很容易慌张,毕竟……那女孩儿是一点自保手段都没有,只能靠他来保护的。 可他又不可能面面俱到,但凡有一点失误……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心中的燥意更加不堪。 “既然没查出什么来,又为什么要杀她?”他说道。 这个问题更是让两个特工彻底傻眼了。 ……不是,杀谁?杀张清然? 张清然在锐沙情报局里面的调查优先级压根就不高,局里对她的评判是洛珩的工具人,也就比路人甲乙丙要稍微重要那么一点吧。 他们何必要冒着风险,去刺杀一个不重要的人? 这两个特工的诧异神色不似作伪,而他们的回答更是让洛珩直皱眉:“我们没有杀她。” “是你们没有杀,还是锐沙情报局没有?”洛珩问道。 “锐沙情报局。”两个特工十分笃定地说道,“我们没理由杀她,情报局内部并不重视她,认为她只是个工具人……但也可能是我们权限不够,不知道上面的具体计划。” 洛珩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脑海中已经瞬间划过了数个念头。 ……如果锐沙情报局不想杀张清然,认为杀死她的回报不足,那么,那个暴雨天开枪的到底是谁? 还有谁会费这么大功夫去刺杀张清然呢?她不过是一个偷渡过来的、人际关系相当简单的教皇国人,人缘很好,不会有其他人有动机杀她。 洛珩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没有可能,他们想要杀了张清然,只是为了让“情报泄露”一事能有个交代? 这种严重的工作失误毕竟要有人背锅,他们也得拿出“补救方案”来——这个方案就是把“疑似危险人物”张清然给暗杀掉!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用一个不重要的“工具人”的性命,对上头交差,还能不加剧冲突烈度了。 想到这一点,洛珩血都凉了一半。 ……他不该把她继续卷入进来的。 洛珩单手撑住了额头,眉头紧锁。 把她一直留在身边,反而会引起敌人的注意。在这一番折腾之后,锐沙情报局中对于张清然的评估等级恐怕反而会上升。 他倒是不担心锐沙情报局能在自己的保护圈中对她做些什么,但大选之前的新黎明共和国本就局势混乱,且铁水这次将会深度参与,事务一旦繁忙起来,若是被人钻了空子…… 洛珩闭了闭眼睛。 ……说到底,她还是被他拖累了。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个点子。 在想到这个点子的瞬间,他下意识否定了,可这念头却像个鬼魅似的又重新冒了出来,并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着,不断强调着其可行性。 ……等等,他们可以结婚啊。 洛珩覆盖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忽然就青筋毕露,心脏也忍不住重重跳动了一下。 结婚。 这样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词,便这么突如其来跳入了他的脑海中。随后,他又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想起她无神迷茫的眼眸,白皙脸上的泪痕,柔软到可以随意弯折的身躯。 若是他们成为夫妻的话…… 他口干舌燥,几乎迫不及待想去往她的溪谷,去往最幽深之处,痛饮甘泉。 他像是着了魔,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反复再现着那一幕幕,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再这样下去会陷入混乱。 他强迫自己恢复清醒。 他想他大概是饿了太久,所以才会尝试了好几次,才从那恍惚状态清醒过来。 对,结婚。 结婚是个好办法。 他们敢对她随意动手,不过是因为她不重要。 现在洛珩已经在无意间将她的重要程度提高了,已经给她带来了风险,那就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将她的地位提高到铁水老板娘的位置上去! 这样一来,动她就等于彻底和洛珩撕破脸。地位宣告之后,她反而能更加安全,不会有人再胆敢动她!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他可以劝说张清然和他结婚,她没理由拒绝的,反正她也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喜欢的人——他无非就是多费些唇舌,与她说清楚利害。 她很聪明,一定能理解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况且,他们结婚,准确来说吃亏的可是洛珩——她才是那个高攀的人,她没理由拒绝! 就算她真的不愿意——洛珩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忍不住皱眉,但又不得不考虑这种情况——他们也可以先订婚,洛珩可以先承诺大选结束之后他们就取消订婚,这样既保护了张清然,又不至于让她太为难。 ……距离大选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一年多的时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他想,他总有办法能让她愿意心甘情愿成为铁水的老板娘的。 ……可行。 这样可行。 洛珩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来,他总算是找了一大堆理由来说服自己,就像是在忙不迭隐藏着什么。 他站起身,看了眼两个奄奄一息的特工,随手从怀中掏出了枪。 噗嗤两声轻响,室内多出了两具尸体。 俩倒霉特工:……好舒服,一定是死了。 “处理掉吧。”他说道,语气竟是难得的轻松写意。 他要回疗养中心,告诉张清然这个决定。 他相信,以她的聪慧,必然不会拒绝他。 …… 此时此刻,疗养院内的陆与安只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了。 他的好弟弟陆与宁直截了当问张清然愿不愿意和他处处看——当着他的面! 不是,你俩啥意思啊,你们搁这儿相亲来了,把他当成是说媒的? 陆与安只觉得自己气都快要喘不过来了,他原本满心指望着陆与 宁能拒绝,谁知道他居然看走眼了,自家这个弟弟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给了他一记正义的背刺! 然而,事情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张清然居然没同意! 她大概是担心洛珩那边会对她不利,犹犹豫豫的不肯点头。 陆与安到了此刻,心头竟然隐隐约约冒出来一点不可思议的狂喜情绪来。他险些便要开口劝自己弟弟,女方不愿意那就算了,毕竟她处境也确实挺难的—— 谁知道陆与宁一开口就是把祸水往他身上引,说什么“咱们光核不会惧怕铁水”这样的话! 好好好,这口子一开,他是不顶上都不行了,不然就是承认了光核怕铁水。 ……他喵了个咪的,你当然不怕,顶在前面的是我,是我陆与安!! 老子凭什么要给你俩在前头遮风挡雨,凭什么?!就凭你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面跳出来,就把他看上的人直接给抢走了吗?! 陆与安深呼吸,好不容易才将这近乎狂怒的暴躁情绪给压制了下去。 到了此刻,他才发现不太对劲。 ……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他为什么会觉得张清然是他“看上的人”?真见鬼,明明……明明他对她不该是这个心思,就在昨天晚上,他还认真考虑过要杀了她抛尸荒野的,怎么到了此刻,一切就突然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陆与安不明白自己的心态究竟是怎么变化的,他只觉得心防被轻而易举撕开,灵魂深处的某根弦被人粗暴地拨动了一下,于是振动带来的酥麻传遍全身上下,让他头脑一片空白。 ……不,这很不对劲。 他冷静下来一些之后,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 理智一点,陆与安。 你现在面临的主要问题根本不是张清然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你刚刚杀了自己的父亲,公司里面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你去收拾,你不该把精力分散在这种男欢女爱的破事上! 况且,他们还只是“试试”,万一性子不合,吹了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两个真成了男女朋友又如何? 别说什么男女朋友谈恋爱了,就算他们结婚了又怎么样? 你才是和张清然分享过秘密的人,你是杀人犯,她是包庇犯,你们两个在一条船上,哪怕是下地狱都要绑在一起! 陆与宁如何与你相提并论? 他这般安慰着自己,不管不顾地将能触及到的所有液体泼向心头这团熊熊燃烧的火,压根不在乎这液体是不是助燃物。 于是,面对着陆与宁的微笑和张清然的犹豫,他露出了一个惯有的阳光开朗的张扬笑容来,仿佛那个年纪轻轻就已经腰缠万贯、权势滔天的少年才俊又回来了—— “那是当然。”他说道,“洛珩不过区区一个战争贩子而已,张清然,你不必担心他会对你不利,你和与宁如果在一起了,谁都拆不开你们。” ——你既然要离开洛珩,来到光核,那么就谁也抢不走你。 于是,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是金色的阳光破开云层,灿烂地洒满了一片粼粼海面。 然而那样的神色只对他展露了半秒,她便转过头,看向一直都在认真专注地注视着她的人。 陆与宁说道:“这样的话,你愿意吗?”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随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追求真爱有什么错呢? 陆与安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想着。 如果他们两人真的是真爱,那洛珩和他陆与安,都不过是配角而已。哪怕他们两方权势滔天又势同水火,也不过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令人肝肠寸断悲剧戏剧中的背景板罢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你俩先处着,我就……先不奉陪了。” 陆与宁侧过脸去看他,微笑着,低声道:“好,谢谢你,与安。” 陆与安脸色僵硬地笑了笑,转过身离开了。 他每一步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沉重,如同步在荆棘之上。 …… ……说实话,即便是以张清然对情感的随意和不尊重态度,眼前这情况依然让她有点头皮发麻。 张清然:……哈哈,淡淡鼠了。 她这辈子还真没有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啊!别说谈恋爱了,连正儿八经和人玩暧昧都没有过! 划重点:正儿八经。 乱搞男女关系她熟啊,但搞纯爱,那是大大滴困难! 眼看着陆与宁这位小老弟好像是真的想和她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她是真的裂开了! 张清然此人,从小到大,那就从未体会过什么叫正常恋爱。但凡她体验过,也不至于会是现在这畸形情感状态。 若是自由发展下去,她可能会变成一个热衷于升官发财死老公的黑寡妇选手——当然,张清然自己是不会有什么愧疚感的,在她看来,爱情这东西……不就是用来做这种事情的吗? 男人就是好色,狗改不了吃粑粑,噎死活该。这致命弱点,不利用白不利用。所谓好女人的名头,是这帮男人控制不住自己,于是创造出来限制她们的,张清然才懒得搭理。 所以,即便她计划的一切都相当顺利,按照她的构想,完美地走到了当下这一步,她却依然头皮发麻。 她头皮发麻的点有两个。 第一,陆与安和洛珩的好感度严重超标。在她的预想里,这两人应该是对她比较有好感,但十天半个月不联系,关系也就淡了的那种。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两人防御力还是太低了。 第二,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和陆与宁谈恋爱…… 显然,恐怕这辈子都没牵过女孩儿小手的陆与宁也不会谈恋爱,于是两人就这么站在落地窗旁边晒太阳,尬住了! 最终还是陆与宁担起了责任,轻咳了一声:“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张清然:……出现了,咖啡厅相亲尬聊现场版!脚趾已经开始抠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疗养院的咖啡厅里面坐下来的,总之,在她反应过来之后,侍应生就已经端上来两杯卡布奇诺了。低头一看,拉花还是两颗爱心,太应景了。 陆与宁端起咖啡,手持小咖啡勺,轻声说道:“……抱歉,我刚才是不是太着急了?” 张清然喝了一口咖啡,没喝出与她街边九块九一杯买的涮锅水牌咖啡的区别,搞不懂为什么价格会贵出好几倍。 张清然:呵呵,富人的韭菜真好割,还好我不是富人。 ……泪目了。 “着急?”她说道。 陆与宁有些无奈地笑道:“其实,我很少和女孩儿打交道,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与安说你……对我有好感的时候,我有点慌了神,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我方才的要求有些唐突了。” 张清然:……陆与安说的可不是“有好感”,而是“爱到无法自拔”。 张清然说道:“没有,我很高兴你能那么说。” 陆与宁看着她喝完一口咖啡之后,嘴唇上沾着的一圈浅棕色液体。她像是察觉到了,便抿了抿嘴唇,将那些残留的咖啡舔 去。 陆与宁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品尝到的柔软触感和玫瑰唇膏的馥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咖啡杯内那个悬浮着的爱心,说道:“我其实有些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是我呢?” 张清然抬起眼看他。 “……为什么?”她有些疑惑。 陆与宁说道:“同样的相貌,和与安比起来,我却不是个讨女孩喜欢的性格。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他总是要受欢迎一些。” 他这么说着,眉眼便显露出了些许宁静的哀伤来。 “我倒不是嫉妒与安,我习惯了。”他接着说道,像是在担心张清然会误解他的话语,“只是会有些疑惑。” 张清然:……懂了,二哥,我懂你。我这就说你爱听的话。 她露出了有些惊讶、甚至是不可思议的神色来:“陆与安比你更受欢迎?” 陆与宁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如同黑曜石般透亮的眼睛里是真情实感地写满了疑惑,就像她发自内心无法理解似的。 “是啊。”陆与宁说道。 “……不可思议。”张清然说道。 陆与宁失笑:“哪里不可思议了?” “现在人的审美真是不可思议。”张清然嘟囔着说道,“难怪互联网上总是有那么多令人费解的言论……搞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你明明比陆与安要更……”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脸红了一下,掩饰般低头去喝咖啡,没说后半句。 陆与宁说道:“要更怎么?” 张清然支支吾吾了一下,陆与宁就偏想要听见她后半句话,于是又追问了一遍:“清然?” 她眨了眨眼睛,咖啡杯挡着下半张脸,小声说道:“……不知道。” 陆与宁怔了一下。 张清然接着说道:“我没找到合适的词语……总觉得哪个词都太单薄了,不好用来形容你。” 陆与宁说道:“是好词,还是坏词?” 张清然睁大眼睛:“当然是好词!” 陆与宁有些惊讶:“……原来你对我印象这么好。” 张清然无奈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哥哥都那样说过了。” “我以为他只是在夸张。”陆与宁说道,“他就是这样,有些事情上显得浮夸。” 张清然思考了片刻后说道:“……也不算太浮夸吧。” 陆与宁笑了笑:“那会儿我难免怀疑,你对我的好感是不是来自那天夜晚肢体接触之后的幻觉。毕竟……人的情绪是受到激素调控的。” 张清然一听他又提起那天夜里阴差阳错的那个吻,连忙说道:“当然不是,那天晚上——” 她稍微有些恼羞成怒:“那天晚上只是个意外。” “完全意外?” “……那倒也不是。”她说道,“就是……有些迷糊,我不是完全清醒的状态。但如果不是因为更喜欢你……” “……你可能吻的就是陆与安了,是不是?”陆与宁说道,“你和他明显更熟悉一些,你告诉他对我有好感,却没有对我本人亲口说。” 张清然:……不是,这个虚空醋你也要吃吗?二哥,你比我想象得更意难平啊! 她小声说道:“……因为我们今天才刚见面,就算想要说,也没机会呀。” 陆与宁失笑道:“可是我们只见过两面,你未必了解我呀。如果你完全了解我的话,或许就不会喜欢我了。” 张清然也笑了,她说道:“这世界上有谁能将自己的一切完完全全展露给他人之后,还能保持体面呢?” 她可是亲眼见证过这世界上最纯粹圣洁的人,最肮脏不堪的一面。 陆与宁听了这话,眸光微微一动。 ……还真是和陆与安说的一样啊。这女孩儿可不仅仅是有一套好看的皮囊,她可不傻,她通透着呢。 一个不傻的女孩儿,放弃了明显对她有想法的陆与安,转而向一个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陆与宁告白—— 他垂下眼看着卡布奇诺里漂浮着的那颗心,忽然便觉得那就是他自己的心,被泡在略有些甜蜜、略有些苦涩,却浓稠而又温暖的液体中。柔软,温顺,丝滑,馥郁。 ……难怪有人喝咖啡会上瘾啊—— 作者有话说:洛珩:嘿嘿马上有老婆啦 陆与宁:你老婆fine,下一秒mine 洛珩:? 第33章 送绿帽来了 在去往疗养中心的路上, 洛珩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始终不知自己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 压都压不住。 他只觉得今天这车开得怎么这般慢, 路上遇到的红灯怎么这般多。人行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拖家带口, 老人步履蹒跚、孩童胡乱蹦跳,硬是拖慢了他前行的速度。 他觉得有些烦躁,耐心逐渐告罄,便剪了根雪茄塞进嘴里,靠着烟草来平复心情。 不一会儿,他又看见一对小情侣在路旁。 男青年指着他的车感叹道:“快看, 是瑞嘉利亚, 几千万的限量款, 加速王,性能猛兽,瞧瞧这肌肉线条!真够劲!” 女青年说道:“确实帅,你也去买一台, 开着出门,什么女孩儿追不到?” 男青年嘿嘿一笑, 没注意到陷阱题,挠挠头:“确实,确实,主要是没这个钱。” 女青年勃然大怒:“你真想追别的女孩是吧,找死!” 男青年狼狈地抱头蹲下。 洛珩收回了目光,眼里有了些许笑意。放在平时,这种小情侣闹腾他是觉得不会在意的, 甚至觉得无趣,但女青年那句“什么女孩儿追不到”却很好地取悦了他,以至于他心中的厌烦都没那么浓郁了。 他忽然看见街边有一花店,犹豫了一会儿,让墨镜哥兼任司机的傅竞在花店旁边停了车。 傅竞不明就里,停了车,便见自家老板进了花店,不一会儿便拿着一束花走了出来。数支白玫瑰搭配着桔梗,色泽淡雅纯洁。 傅竞吓得缓缓摘了墨镜,以为自己视力出了问题。 随后他又光速戴了回去,遮掩地震中的瞳孔。 ……夭寿啦!铁水老板买花花,堪比唐三藏掏出加特林!大人,时代变了!看来嫂子马上就要真变成嫂子了! 洛珩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去找人商量订婚的事儿,怎么着得有个花在手上吧,哪个女孩儿不喜欢花呢? 他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花瓣。纯白的玫瑰花在他的拨弄下颤抖,晶莹的水珠沾在他手指上,带来的些许凉意丝毫未能消解他心中的燥意。 那花瓣颤动的景象几乎让他眼眶都红了,他深吸了口气,将那勃发的欲念狠狠压下。 …… 数分钟后,他抵达了安泽疗养中心。此时警察已经基本走得差不多了,傅竞拦了个人一问,知晓此事基本上已经被警方判定为意外了。 洛珩不觉得是意外,但这会儿他也无心再管,只是拿着手上的花去找张清然。他先是帮人办好了出院手续,随后朝着病房方向走去。 疗养中心是一功能复合型的建筑,去往私密病房空间的路上有大量的公共空间和开放绿地。洛珩没走几步,便在转角的咖啡厅处看见了张清然。 他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张清然的对面,是陆与安? 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张清然会和陆与安一起坐在咖啡厅里,怒火就已经先于理智先燃烧了起来。他捏紧了手中的花束,只觉得太阳穴有根筋在止不住地跳动着。 这两人怎么又搞到一起去了!? 他那天在蓝湾皇冠酒店不就已经告诉过她,不要靠近这家伙吗? 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她明明很聪明,却偏偏要忤逆他的意思——而且以张清然的才智,她不可能想不到光核马上要陷入到麻烦中,怎么还能跟陆与安这小崽子一起,还有说有笑? 他才刚离开疗养院一个小时! 很好,现在看来,殷宿酒已经不是什么麻烦了,真正的麻烦还藏在海面之下,随时等着给他来上一击呢! 洛珩脸色阴沉了下来,正准备走上前去,却见张清然竟然对她眼前的人笑了起来。她垂下眼睛,像是忍不住似的又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速移开目光。 她 的嘴唇张合着,不知道在轻声细语些什么,但眼角分明是含笑的——并不是那种洛珩常见的无奈的、或是营业式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的,轻盈的,令人飘飘然的笑。就像她背后那扇窗外懒洋洋涌进来的,温暖的、金色的、不刺眼的阳光。 那是洛珩从未见过的笑容,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原来张清然居然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的——这样与普通的少男少女别无二致的,情意绵绵、含羞带怯的笑。 洛珩的脚步忽然便停了下来。 他竟然呆住了,只觉一阵令他肝胆俱裂的酥麻感以电流的速度,硬生生挤进了他的每道骨缝。 也就在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到令他感觉恶心的声音:“哟,这不是洛总吗?” 洛珩回过头,看见那张和陆与安一模一样的脸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带着令他烦躁的笑容。 陆与安笑道:“又在做侦探?” 洛珩想起陆与安那个所谓的“捉奸老婆”的笑话,忽然就明白了那时陆与安为什么会笑得那么猖狂。 好心情彻底碎裂,还被人踩了好几脚,碎得别说拼起来了,捡都捡不起来。 陆与安说道:“你到我这儿来,别打扰了他们两个。” 洛珩回头看了一眼在咖啡厅中的两人,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思考能力彻底退化,只能先朝着陆与安的方向走去,和他一起进了旁边的无人便利店。 “……那个是陆与宁?”他说道。他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近乎沙哑。 “不然呢?”陆与安也没什么好声气,显然他心里也不爽得很,“瞧瞧,郎才女貌,多登对。” “陆与安你什么意思?”洛珩沉声说道。 陆与安用一种厌恶夹杂着怜悯的眼神审视他,那眼神中的意味让洛珩胸闷气短,焦躁、紧张和愤怒全都堆积在一起,于他胸膛中发酵,却怎么都发泄不出来。 如同阴郁的雷雨天,闷雷轰鸣,却不见半滴雨。 可很快,那个眼神又像是个错觉一样消失了。 “咦?”陆与安疑惑道,“你这是在生气?我弟弟找到女朋友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洛珩的呼吸一窒,他伸出一只手指着咖啡厅的方向,压抑着激烈的情绪道:“……那是我的人,陆与安,你别装傻。” “哟,这么不巧,她是你老婆?”陆与安说道,“我弟弟好不容易找了个喜欢的女人做女朋友,结果她老公居然不同意,这不愁人吗?” “陆与安!” 陆与安笑了起来:“我怎么知道她是你什么人?她不是尹峥的表妹吗?” 洛珩现在哪还顾得上什么保密不保密的,张清然身上围绕的利害太复杂了,已经没必要隐瞒她的实际身份了:“她是在帮我做事,你少装傻!” “喔……原来如此。”陆与安恍然大悟,那神色相当浮夸。 洛珩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她是你的人,你却根本不知道她的事情啊。”陆与安说道,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而且我看你这态度……” 她显然,也不仅仅只是帮你做事而已啊。 是不是晚上还负责陪你睡觉呢? 洛珩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陆与安的衣领:“你什么意思?!” 陆与安冷笑着看面部肌肉失控、表情几近狰狞的洛珩。 “这就是铁水的情报效率?”他笑着说道,“喂,洛珩,我可不是你的下属,怎么,我不给你提供情报,你就要给我一枪?那你动手啊,反正一颗子弹对你铁水老板来说,可不要太便宜。” 洛珩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没工夫计较他这不痛不痒的嘲讽,他几乎是从喉咙里一个个挤出来字:“他们……他们……” 陆与安笑道:“或者你可以选择把子弹给与宁?他抢了你到嘴的肉嘛。” 洛珩猛然松开了手。 他站在原地怒视着陆与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捱了多久,才把胸口那股险些喷涌而出的血给压了回去。 他就离开了疗养中心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你们的老爹死在湖底,两个儿子一个无所谓,一个在他丢了命的地方沾花惹草。”他咬着牙,近乎怨毒地说道,“真是好儿子。” 陆与安无所谓地笑:“人都死了,难过做给谁看?” 他注意到了洛珩手里抓着的那束花,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瞧瞧,”陆与安说道,“花瓣都快要掉光啦,动作别那么粗暴……对待花花草草,可得足够温柔才行,她可不是你那些破铜烂铁做的杀人刀具。你要是不懂这一点,倒还不如趁早把她丢进垃圾桶呢。” 天知道他说的到底是花还是人。 洛珩听着他在这儿阴阳怪气,怒意更胜:“你弟弟怎么会接触到清然?他俩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搞到一起去!” “什么叫搞到一起?你说话别这么难听。”陆与安说道,“人家可是纯粹的爱情,你这种人能懂什么叫爱情吗?” “陆与安,你少特么在这里恶心我!”洛珩说道,他已经快要气急败坏了,“他们之前根本没见过面,只看一眼,就能有爱情?!” 陆与安听了这话,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起他们真正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女孩儿穿着蓝色的礼裙,奈索福林点燃的火在她体内肆虐。她抱住自己的弟弟,纤细白皙的手臂环在他身躯上,而他的好弟弟托着她柔软的身躯,他们两人简直就像是热恋中的情侣般。 ……亲密无间。 陆与安强行压下愤怒与嫉恨的情绪,冷笑一声:“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的?” 洛珩闻言,仿佛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你什么意思?” 陆与安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冷笑道:“说不准他们以前就见过呢。怎么,你觉得,张清然和每个男人接触,都该跟你事无巨细地汇报吗?” 洛珩不说话了,他像是被定住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与安仔细观察他的反应,心中一动。 ……洛珩比他想象中反应还要激烈。真不愧是能为了张清然和别人打起来的家伙,如果他这般重视她,或许…… 陆与安心头忽然有了些许想法。 他既然没有任何立场拆散张清然和陆与宁,那有没有可能……洛珩可以充当这个坏人呢? 此时此刻的洛珩已经基本冷静下来了。 他脑子转得很快。张清然突然莫名其妙有了“爱情”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儿确实给他硬控住了,但当他冷静之后,很快便品出了这事儿背后藏着的信息量。 ……或许,张清然并不是真的喜欢陆与宁,她只是在想办法自救。 这样一个可能性让洛珩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大概是他之前对她的态度确实是太无常反复、阴晴不定了,她会觉得没有安全感也是很正常的。所以,她不愿意将身家性命交付给他,转而去寻找一个能和他分庭抗礼的存在,进行制衡和保护,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是的,一定是这样,一定不是因为她真的爱上了陆与宁。 当然,能理解,不代表能忍受。 ……可为什么是陆与宁呢? 洛珩看向眼前的陆与安,发现此人的目光也在时不时往咖啡厅那边飘。陆与安说到底还是年轻了一些,在心情激动的时候也藏不住什么事儿,他这会儿明显也心情不好,戾气满身。 联想到那天在酒店里面,陆与安对张清然的暧昧态度,洛珩用脚趾都能想象出,此人对张清然的想法也绝对不单纯。 那女孩儿聪明得很,她如何看不出来? 既然如此,她又为何不直接勾引陆与安,偏偏舍近求远,要找一个无论是知名度还是地位上都远远不如哥哥的陆与宁……? 洛珩没能想明白这其中的逻辑。 他想不明白,而且他绝不承认这就是毫无理由的爱情。 他在原地踱步了一会儿,陆与安又开口说道:“你是来带她出院的?” 洛珩有口无心地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可以去找她了。”陆与安说道,“或者,干脆也别找了,让与宁带她走得了——如果你放心的话。” 洛珩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不放心?” “哟……”陆与安阴阳怪气地说道,“没想到你心挺宽,毕竟,铁水和光核还是有点利益上的冲突的,我还以为你会担心张清然嘴不严,把一些事情乱说给 与宁呢。” 他咧嘴笑道:“毕竟爱情使人头脑发晕嘛,这东西,荒唐得很啦。” 洛珩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你希望我去拆散他们两个?” 被猝不及防拆穿了内心的陆与安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若无其事道:“你拆散他们两个,对我可没好处。” “那可不一定。”洛珩说道,“毕竟,你口中那个荒唐东西使人头脑发晕嘛。” 陆与安只觉得头皮一炸,险些便要应激般直接跳起来。但他到底还是冷静了下来,冷笑着说道:“那你可就把我想错了。” 和他方才的阴阳怪气和针锋相对相比,这句话可就弱势太多了。 他自己没意识到这语势的变化,洛珩却听得一清二楚。 “希望如此。”洛珩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直接出了便利店的门,紧紧捏着手中的花,大步进了咖啡厅的门。 …… 咖啡厅内,张清然和陆与宁还在唠嗑。 他俩聊了好一会儿,已经没最初那般拘谨了。 “……真的很厉害,二十岁就拿了两个博士学位——材料科学和能源工程专业。我看很多人说,你去光核当研发带头人完全是屈才了,就应该在最高学府里面做尖端科研。”张清然对陆与宁的学历信息倒是记得烂熟。 ……尽管小学肄业的她并不懂专业名词到底是啥意思,但不妨碍她死记硬背。 张清然:拜托,能把专业名字记对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吗! 陆与宁笑道:“自家产业嘛。况且,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很了不起啊。”张清然说道,“这都是靠后天努力得到的东西,可比那些与生俱来靠投胎得到的东西,要有价值多了。” 陆与宁怔了一下,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来。 张清然接着说道:“我就不行,看书总是走神,以前上学的时候,我把教科书撕了折纸玩,天天挨骂。” 陆与宁说道:“折纸?怎么玩的,教教我。” “我折给你看!”她笑着将咖啡杯下面垫着的那张餐巾纸给抽了出来,开始折纸。 “……然后,再这样回折。”她捣鼓了好一会儿,神奇地折出了一只青蛙,“看!” “青蛙?”陆与宁说道。 “像不像?” “像,但你速度太快了,我没记住步骤。”陆与宁说道。 “那我再来一次?” 他笑道:“没多的纸了,再拆开又有点对不住这只小青蛙。没关系,我们下次再重新来,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张清然也笑,她按了按青蛙的屁股,它就蹦跳一下。 陆与宁也兴致盎然地看着,只是目光没落在青蛙上,而是落在她那张显露出活力的脸上。 她说道:“我小时候住的房子外面有个小水塘,天气一旦稍微热一点,青蛙就叫个不停,吵得人睡不着。隔壁住着一个讨人厌的邻居,我就喜欢趁春天的时候,在水塘里抓一大堆青蛙卵,然后丢进他们家的小水塘。” 陆与宁说道:“我见过照片,黑黑的卵挤在一起,看着有点可怕。你胆子可真大,敢去抓。” 张清然十分骄傲地说道:“那当然敢啦。这算什么,我小时候还抓过蛇呢。就那种小菜花蛇,没毒的,抓回家炖汤。” “还有蛇?”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很偏僻啦。” “蛇羹……应该挺好吃的。” “嗯,蛇肉炖到酥烂,汤很白,很浓稠,很鲜美。隔壁邻居也来蹭饭,喝得把舌头给烫麻了都不肯撒嘴,斯哈斯哈的,还说什么烫抵三分鲜呢。” “你邻居听起来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以前没觉得,只觉得是个烦人精。后来到了大城市才发现,还是以前的人有趣呀。”张清然说道。 “你不是蓝湾人吗?” “我是后来搬过来的。”张清然说道。洛珩给她的身份证件上也写的她是外来人口,所以倒是不必担心对不上,“以前是住在乡下。” 陆与宁在对话的过程中,一直都很专注地看着她。 在她说起自己的童年的时候,那双眼睛仿佛看见了一片广袤无垠的自然天地般,容纳着森林、山川和平原。生命力像是潮汐般涌动不息,生机盎然,带着些许浑然天成的野性。 可她的仪态和动作却又优雅极了——那是一种刻进了骨子里的仪态,对常人而言,非经年累月的刻意训练,恐怕是很难做到这般浑然天成的境地的。 难道要用“天生”二字来解释吗? 可这种被规训的优雅和天然的野性却又能同时出现在她的身上,丝毫不显矛盾,反而更让他觉得明亮耀眼。 他说道:“有机会的话,带我也去你家那边看看,我也想抓蛇吃。” 张清然笑着说道:“好啊,有机会的话。” ……那当然是没机会了,她家早就已经没了。 洛珩便是在此刻进入咖啡厅的。 他将门一推开,张清然和陆与宁就下意识朝着他看了过去。 张清然一下就站了起来。 那带着活力与生机的神色一下就消失了,像是一面画着彩虹的涂鸦墙被无情粉刷成白色般,她遥遥望着他,脸上竟然带了些许警惕和惊惧。 洛珩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就烦得要死,他直接走上前去,瞥了一眼陆与宁。 陆与宁朝他点了点头:“洛总。” “……”洛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看向张清然,没什么温度地轻笑了一声:“这么紧张干什么?” “没紧张。”张清然说道,“你怎么这么快就……” 她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洛珩直接将手里的那束花丢给了她。她略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那花被洛珩摧残得有点惨,这么一丢,几片花瓣就凄凄惨惨落了出来,散了她满怀。 “这是……” “给病人的花。”洛珩语气僵硬,甚至是有点冷冰冰的。 “……谢谢。”张清然说道,她还想解释眼下的情况,还没张口就被洛珩再度打断:“我刚刚在外面碰到陆与安了。” 言下之意,便是他已经知道张清然和陆与宁之间的事情了。 张清然怔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着。而陆与宁则是站起身,走到了张清然的面前,帮她挡住了洛珩那过于具备攻击型的目光。 “那想必我的哥哥已经和洛总解释了情况了吧。”陆与宁平静地说道,“清然和洛总是上下从属关系,铁水应该没有不允许员工谈恋爱的规矩吧。” 洛珩压根就不想搭理陆与宁。 他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头,看向站在陆与宁侧后方的张清然。后者在听见陆与宁的问话之后,目光从那束鲜花上抬起,望向了洛珩。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忐忑不安和殷切期望,甚至是哀求般的讨饶,像是生怕他不肯同意,又各种威逼利诱,拖着她离开一样。 他便就这么沉默着看她,那双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暗沉。 ……他原以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们的关系就算够不上亲密二字,也能算是不比寻常。 可她竟然就这么让一个他根本看不上的、无权无势、除了搞学术外一无是处的书呆子,挡在他们中间! 他恐怕连枪都握不稳吧,难不成她还指望他能保护她? 洛珩越想越气,原本已经想好的说辞和理顺的思路, 又要开始混乱了。 张清然见他不说话,便鼓起勇气说道:“洛珩,我……” “过来。”洛珩说道。 张清然睁大了眼睛,陆与宁眉头微皱,挡在张清然面前的脚步半点都没有挪开,微微抬高了声音说道:“洛总,清然她和我的谈话还没有结束,至少……您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洛珩总算是肯赏赐他一个眼神了,他面无表情看着陆与宁说道:“不用着急,我只是与她私下说两句工作上的事情。我很忙,没空在这儿耽搁,说完就走。” 陆与宁还想要说些什么,便感觉到张清然在他身后,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这小小的力道却轻而易举阻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将话语咽了回去,回头看着她,眼神担忧。 “没事的。”张清然说道,“我马上回来。” 陆与宁深深看着她,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去上班,在家睡了一天,开心,加更! 第34章 最天衣无缝的谎言 洛珩看得心里堵得慌。 ……这俩人还没有确认关系, 不过是“试一试”的状态,居然就敢在他面前旁若无人秀恩爱! 他沉着脸在前面走,张清然在后面小跑着追赶, 两人很快就寻了个僻静无人处。他从口袋里摸出了烟, 心情烦躁地点上, 回头看捧着那束花站在阳光下的张清然。 微风将她柔软细碎的发丝吹起, 阳光倾洒下来,明明是乌墨般的深黑发色,在这一刻却如同万缕金丝拂动。 他深吸一口烟,看着烟头的火光明灭了一瞬。浓烈的气体在他肺部滚动,霸道地占领了他所有的味觉和嗅觉,随后化作将他视觉模糊掉的烟雾, 松散地布在空气中。 风一吹过, 就散得一干二净。 “……你真是聪明。”他说道。 张清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没搭腔。 “你觉得跟着我太危险了,是吗?”洛珩自顾自地说道,“所以你需要找一个能帮你挡住锐沙情报局、又能脱离我控制的依仗。陆与宁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令人厌恶, 却又不至于像陆与安那般令人恶心……” “洛珩。”张清然打断了他。 他皱眉,心下不悦, 但还是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张清然说道:“我喜欢他。” 短短四个字,让洛珩捏着烟的手青筋毕露。 “……这就是一切的缘由。”她说道,“而你所认为的其他意图,或者说动机……都只是附带品。没有那些,我依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转过身,对着落地窗外的花园, 用力吸了口烟。那昂贵香烟原本浓烈却不刺激的气味,忽然便令他鼻腔、气管和胸口一阵刺痛。 他闷闷地咳嗽了起来,咳得白烟从口鼻中不断溢出。 “洛珩……?” “咳……”他止住了咳,转过身看她,想要嘲讽,可语气中却没有半点攻击性,大概是因为刚才那阵咳嗽让他失了气力,“你这是一见钟情?倒是没想到你这般随便,都说教皇国人保守,看来倒是我们刻板印象了。” 说到这里,他竟然无比渴望她就是个无比保守的教皇国人。据说,他们只要发生了性关系,就一定会结婚,不结婚的会被社会唾弃,被认为私生活混乱。 如果她也是这样的观念,该多好。 张清然说道:“……我和他,不是第一次见面。” 洛珩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张清然接着说道:“九年前,与宁去过一趟教皇国,大概是学术交流吧,我不知道。那次,我和他就见过面了,他救了我。” “救了你?” “嗯,”这个谎言,在那天蓝湾皇冠酒店的楼下,张清然就早就已经酝酿好了,此刻也不过是再说一遍罢了,“我当时在车站险些掉下站台,他拉了我一把。” ……陆与宁九年前确实去过一趟教皇国,洛珩如果想查,轻易便能查出来。至于他有没有在站台上拉住一个女孩,根本不重要,因为洛珩绝不会当面去问。 洛珩怔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夹着这么一段九年前的往事! 可他又没办法再去找陆与宁求证这件事情。 且不提九年前拉了一个险些摔倒的小女孩这事儿,他还记不记得,光这件事情发生在教皇国,就意味着洛珩不可能将此问题问出口。 ——伪造张清然新黎明共和国人身份的证据,还是他洛珩亲自做的呢! “……九年前你才多大?”洛珩说道,“记得那么清楚?” “嗯。”张清然说道,“我小时候……很崇拜学习好又聪明的人。他那时候很年轻,就已经能去国外做学术交流汇报,很了不起。我还特意去场馆外看了,所以记得很清楚。” “只是拉了你一把,你就喜欢上了他?” “……那天,下着很大的雪。”张清然没有正面回答,她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天气很冷,我进了站台之后,身上的雪开始化成水,地面上很滑……我浑身都在发烫,跑得太快了。他拉住我的时候,那只手很温暖,很舒适。在很长时间里,我也只记得那只手了。” 至少这段话,她不是在说谎。 那时候确实有人拉住过她,只是那人并不是陆与宁。 那时的陆与宁在很远的地方,像是一颗光芒万丈的星星,明亮、遥远,却冰冷。 而那时在她身边的人是一支快要熄灭的蜡烛,黯淡了,却依然温暖。 洛珩不再说话了。 假设张清然确实没有撒谎,她确实很早以前就喜欢陆与宁了,甚至可是说是她的白月光……那么这么多年以来,她应该也会关注他的动向。 洛珩感觉到了一阵反胃。他本能地想要逃避这个话题,于是他那混乱的大脑中,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来—— 陆与宁的父亲死在了昨夜,她目击了陆华皓的死亡,并且对目击到的一切支支吾吾…… 这个洛珩到现在都没能想明白的疑点,忽然就有了新的解释。 “所以,张清然……”洛珩忽然便开口说道,“昨天晚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张清然瞳孔微微一缩,猛然抬眼看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洛珩心中忽然如同明镜般敞亮,他一下就想明白了,所有不合理之处严丝合缝般对上了。他说道:“……你看见陆与宁杀了陆华皓。” 张清然瞪大了眼睛:“你……你昏了头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不对。”洛珩很快纠正了自己的错误,“陆与宁没有杀死陆华皓的动机。你看见的是陆与安,但月黑风高,你不确认那到底是陆与安还是陆与宁,所以你就假装没看见。” 陆与宁没有动机杀人,但陆与安是有的,而且动机很强烈。 张清然闭上了嘴,她呼吸急促,本就没什么太多血色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她咬了咬下唇,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倔强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又或者……你担心陆与宁会接连受到失去父亲和兄长的打击,你心疼他,所以你很纠结要不要说出真相。”洛珩越推理,越觉得自己终于找对了方向。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询问张清然昨晚到底目击了什么的时候,她会是那样一个奇怪的、漏洞百出的、逻辑不通的回答了! 合着是因为关心则乱! 张清然捏着手中的花束,半晌后才开口说道:“……你不要乱说,警察已经判定为意外了。” 洛珩笑了笑。 他从进入疗养中心、看见陆与宁和张清然在一起时起就烦躁恼火不堪的心情,总算是稍微得到了些许安慰。 ……如此可怕的、藏在谎言与爱欲之下的一柄刀,竟然被他寻到,握在了手里。 这充满欺骗的、血淋淋的爱啊。 他像是重新找回了主动权般,方才那隐约的颓丧之色一扫而空,眼中再度浮现出野兽般压制性的锐利目光来。 张清然看着他这模样,已经完全知晓了他在想什么——不愧是她费了心思刻意引导的聪明人,她简直要在心里给自己奏响胜利的赞歌! 所谓最天衣无缝的谎言,出自被欺骗者口中。张清然的谎言,或许会被洛珩看穿,可在她引导之下,由他自己戳破的“谎言”,又由谁来看穿 ? 谎言接着谎言,旧谎言穿插着新谎言,这分明就是个鬼打墙般的套娃。 但洛珩却并没有在这阵激烈到堪称是疯狂的情绪中,觉察到张清然此刻微不足道的情绪变化。 他像是在血海之中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兽类的本能第一时间涌现,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因为这无限贴近罪恶的狩猎而颤抖。 与此同时,他又忽然察觉到了些许怪异之处来。 ……有哪里不太对劲,有哪里不太协调。在未知的角落里,存在着很渺小,很微妙的诡异。 可他却没能想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样的烈性情绪只停留了短短数秒,他就在张清然略有些局促、错愕和慌张的眼神中,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不必着急。 他想着。 她固然很重要,但现在不是捕获猎物的时候。现在的局势太乱了——原本锐沙情报局横插一脚,就已经让人有些烦躁。陆氏又出了这样的惊天丑闻,且他们也是想在这次大选中分一杯羹…… 看来这次大选,恐怕会出乎意料地精彩。 既然他已经握住了这把刀,那么陆与安弑父丑闻是真是假,有没有证据,都不重要了。 他可以借此机会,给陆与安和陆与宁的未来,都好好埋上一颗雷。 至于张清然…… 他看向面前的女孩。 她还在试图为两兄弟辩解:“洛珩,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你不要乱猜!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知道你多疑,但昨晚的事情毕竟严肃,你不要……” “你觉得我多疑?”洛珩说道。 张清然:……他喵了个咪的,你多疑不多疑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笑了起来,说道:“这可是生存必备的品质,张清然,你也该好好学学。”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手,按住了她的右边脸颊,单手轻轻捧起。她怔了一下,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带着体温,插进她柔软如瀑的长发之中,轻轻触碰到了她的耳朵。她因为敏感和温热的触感而微微瑟缩了一下:“洛珩……?” 那样的触感啊。 洛珩几乎要发出一声叹息。他多想用力抚摸她的皮肤,将那藏在光滑雪白皮肤下的柔软握入手中,埋入胸膛。 他如此怀念着那天的夜晚。 可在那之后,她却一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直到此刻,彻底转身离开,仿佛已经遗忘一切。 徒留他一人,孤零零地孑然立在那铺满柔软地毯的卧室之中,看着满地的狼藉,倔强地不肯离去。 他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手指,注视着女孩的眼眸。 随后,他便看见女孩儿眼中出现了些许茫然之色,微微瑟缩了一下。她的呼吸也急促了一瞬,耳朵微红。 洛珩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呆滞了足足十秒后,某种狂喜的情绪忽然在他胸膛里炸开! ——她没有忘记,她没有离开,她还在这里! 是啊,是啊,她或许在情感上丢弃了他,但她的身体依然记得——记得他们有过那样一个疯狂的夜晚,也记得他曾经给过她的极乐! 他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如果这不是在公共场合,如果不是还有个陆与宁在远处看着,他几乎要拥抱她,亲吻她,吞吃吸吮她柔软嫣红的唇瓣,告诉她,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有着陆与宁绝对无法给她的东西,她迟早会意识到这一点。 他不敢再继续触碰她,他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 他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从那疯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让自己恢复理智。他是铁水的老板,他掌握着太多太多人的生死,影响着一个国家前进的方向。他不能让自己沉溺在男欢女爱之中。 ……至少现在不行。 可他不愿意松开手,他像是上瘾般轻轻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 “……你既然喜欢他,就先和他处着吧。”洛珩艰难地开口说道,“和我呆在一起并不安全,我原本并没有想好要如何安置你,既然你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那肯定是最好。” “我不是为了……”张清然说道。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为自己辩解的话语,心下极不愿意又听见她说什么“我喜欢他”之类的话,“你可以和陆与宁处着,但必须远离陆与安,明白吗?” 张清然说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和陆与安有太多往来的。” “那是最好。”洛珩收回了手。他的指尖在张清然脸颊上擦过,他忽然想起近日从花店买到鲜花时,手指从花瓣上摩擦过去时的柔软触感。 他的指尖痉挛了一下。 张清然暂时远离他的圈子,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至于她和陆与宁在一起这件事情……洛珩其实并没有那么担心。 陆与宁其人不受陆华皓待见,在陆家的存在感这么低,可不仅仅是因为他个人性格内向的问题——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铁水的情报系统相当发达,他洛珩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陆与宁有一个和男女关系相关的致命生理缺陷,天生的,无药可医。 等张清然知晓了这个缺陷之后,她未必还会乐意与他在一起。 左右大选也就一年了。 等一切都平定下来之后,他有的是办法让张清然和陆与宁分开。就算她真的死脑筋不肯分开……洛珩也不介意突破道德和法律的底线。反正,比勾搭人妻更过分的事情,他一个法外狂徒也没少干了。 “……你回病房吧。”洛珩说道,“我还有几句话,要和陆与宁说。” 张清然瞪着他:“你要和他说什么?” 洛珩眯起眼睛:“你这么警觉干什么,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你……”张清然有些支支吾吾,她在洛珩越来越不善的目光中,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不会要跟他动手吧?” 要真动手,估计陆与宁就是单方面挨打的那个了…… 洛珩:…… 嗯,看来之前和殷宿酒打了一架的事情,实在是给张清然同学留下了相当不好的印象。 他简直要气笑了,说道:“在你心目中我就是个暴力狂?” 张清然:……不然呢? 把洛珩认证为暴力狂,可不是张清然冤枉了他! 第一次见面,此人就当着她面杀了人,还差点把她也给杀了。 后面她跟着他更是遭遇了两次枪击,还目击他跟人打架,打得病房跟狂风过境似的,堪称哥斯拉摧毁核电站。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有什么血海深仇呢。 “放心。”洛珩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只是一些公事。” 张清然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好吧。” “回病房去吧。”洛珩说道,“回头我们去把手续办完,你就该去哪去哪,不用跟着我了。” 张清然:……我也没想跟着你啊大哥! …… 陆与宁坐在咖啡厅中,透过落地窗看向不远处正在交谈的洛珩和张清然。 即便到了此刻,他心中依然残留着些许令他茫然的不真实感。 那个漂亮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女孩儿,居然真的放弃了明显对她有好感的陆与安和洛珩,选择了最不起眼的自己。 在他的视角中,张清然是背对着他的,他能将她对面的洛珩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掌控着新黎明共和国最大军工实体铁水的男人,向来只有冷酷、阴沉、暴戾和讥讽的眉宇间,竟然多出了些许苦闷和隐忍。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儿,陆与宁明白那眼神中藏着的东西—— 对近在咫尺的、不可说、不可得的欲望的执念和疯狂。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他的人生自懂事起,就浸泡在这样的感觉之中,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此刻,他终于在别人的脸上,看到了这样的神色。 陆与宁收回了目光,他的心脏像是要沸腾起来一样,恨不得立刻冲到他们面前,将他的所有物抢走。他要将她珍藏起来,藏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然后,他便能站在制高点上,看着那些曾经的他比不上的“大人物”们,为了他而嫉恨、而发狂。 他们天生拥有一切,拥有他做梦都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可那又如何? 他终于也有了他人得不到的宝物。 他再度抬起眼,看见张清然转身离开了。她走进咖啡厅,走到他 面前,抬起眼睛看他。 “他没有为难你吧?”陆与宁开口问道。他的语气依然是平静的,温和的,像是那些翻涌着的激烈情绪不存在般。 张清然摇了摇头,她说道:“他有话想对你说,让我回避一下。可以吗?” 陆与宁听见她说的“可以吗”,忽然恍惚了一下。 ……洛珩那样的人,自然是不会征求陆与宁的同意的。他根本不在乎,也绝不认为陆与宁有拒绝他的勇气和资本。 可是,他现在偏偏又征求起他的意见来了——这绝对不是洛珩突然懂礼貌了,只可能是因为张清然。 陆与宁感觉自己的心底有一团火在烧,他的心脏像是忽然闯入了头部,在他脑中轰然作响,如同擂鼓。他几乎感觉到了晕眩,耳膜都要被那恐怖的震响撕裂。 他说道:“……好。” 张清然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便离开了咖啡厅。 陆与宁感觉自己进入了人格解体的状态,脑海中充斥着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看着洛珩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直接在张清然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目光冷冷扫了眼桌上喝剩下的咖啡。 “洛总,有什么指教?”陆与宁坐了下来。 洛珩抬起眼睛看他,那眸光有些阴冷。陆与宁想,他大概是试图用刀子般的目光切开他的喉咙,然而目光到底不是刀子。 他不喜欢这种在谈话中处于弱势地位的感觉。 尽管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处于这个地位的。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在这一刻,他却真切地痛恨起这种感觉来。 ……这种心态上翻天覆地的转变,是因为她的出现吗?还是说,她只是个导火索呢? 洛珩开口了,他半句寒暄也无,直接切入正题:“你知道陆与安杀了陆华皓吗?” 陆与宁猛地抬起眼,瞳孔微微一缩。 洛珩看着他的神情,良久之后便讥讽般地笑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我,看来你没有那么惊讶啊。” 陆与宁又是沉默了数秒,才说道:“我只是觉得荒谬。洛总,这就是你想和我说的吗?毫无证据地诬陷我的哥哥?” “她目击到了。”洛珩说道。 短短五个字,让陆与宁彻底沉默了下来。 洛珩接着说道:“照顾你情绪,她当然是不肯主动说的。若是你问她,或许能问出个结果来——当然,随你愿意。” 陆与宁去不去问,洛珩已经不关心。 这根刺扎进陆与宁的心底里,才是洛珩真正要做的。 而陆与宁也确实如他所想那般,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捏住咖啡杯的手青筋暴露。 “不知道你们光核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显然,一个杀人犯——一个杀了自己父亲的杀人犯,呆在集团老总的位置上,显然是有些突破底线啊。”洛珩慢条斯理说道。 陆与宁听他这么说,便觉得格外好笑。 说别人是杀了父亲的杀人犯,那你洛珩呢? 你不仅杀了自己的父亲,还拿他尸体去喂了狗,这事儿人尽皆知,却无人敢定你的罪——毕竟,“真相”是洛珩的父亲和兄弟们“误入”了饥肠辘辘的猎狗群,惨遭袭击而死。 “这是我们光核自己的事情。”陆与宁说道,“不必劳烦洛总操心。” ……这对于平日里性情算得上是温文尔雅的陆与宁来说,已经算是很不客气的话了。 洛珩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小小弧度。 他听了陆与宁这般口气说话,便知道,这人算是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了。 ——这可不是挑拨,至少不是单纯的挑拨。他可是好心得很,告诉了这位陆二公子杀父仇人的身份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洛珩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呢?真的是因为怕你难过吗,还是说……” ……还是说,她在担心陆与安会因此被判刑呢? 如果她喜欢的是一张脸的话……那是不是,兄弟俩随便是谁,她都无所谓呢?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有些话,意思表达到了就足够了。陆与宁很聪明,他不会听不懂。 果然,陆与宁冷冷地说道:“洛总,您不需要说这种话。” 洛珩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的挑拨很明显,被察觉了也是意料之中。可这话既然落到耳中,就已经是种下了种子,后续自然会有人去浇水施肥。 ——无论这个浇水施肥的人是其他不怀好意者,还是陆与宁自己。 “还有一事。”洛珩说道。 “……请赐教。” “铁水的情报部门还算敏锐,我们消息向来灵通。”洛珩说道,“有传闻说,陆二公子的病,似乎并未痊愈啊——哦,不对,应该说,永远不会痊愈吧。” 陆与宁神色依然平静温和,但眸光却微微冷了下来。 洛珩注视着他的表情,心下感慨。 ……真是造化弄人。陆与安如果不是先天优势,又怎么比得过他这个城府明显更深的弟弟? “你想要瞒着她吗?”洛珩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慢条斯理地继续问道。 他要逼着他亲口对她承认这个事实。既然此时已经被洛珩提起,那么陆与宁就绝无隐瞒的可能了。 “这件事,也不劳烦您操心。”陆与宁说道。 洛珩冷冷地笑了声:“是吗?张清然怎么说都是在我手下立过功的人,你这么骗她,不好。” “我没有骗过她。”陆与宁说道,他恢复了一贯以来的平静温和,“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虽然有时候犟过头了,但清然本质上是个很温柔的人,相信她不会介意的。”洛珩说道,他嘴角带笑,显然这不过是一句客套话,“我也相信,你能保护好她。” …… 张清然沿着走廊,回了自己的病房。 她瞥了一眼眼中地图上洛珩和陆与宁的状态,在心里模拟着两人此刻的谈话。 ——只见洛珩神色冰冷,冷不丁便是一句“你哥杀了你爸”!陆与宁神色大变,硬撑着不肯认!两人谈话陷入僵局,彼此阴阳怪气大战数十回合!陆与宁落于下风,心中大恼,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张清然:……虽然娱乐化了一点,但肯定大差不差! 她很快就到了自己的病房门口,并且,毫不意外地在门外看见了靠着墙壁等候着她的陆与安。 张清然见到他,并未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陆先生。” “……很高兴?”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腔调就知道他干什么来了,她干脆火上浇油道:“嗯。无论如何,谢谢你。”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她还没这么顺利能和陆与宁勾搭上呢。 陆与安,顶级媒婆! 陆与安脸色一下就拉了下来,只觉得张清然这句话简直恶心透顶。 “……别以为这样你就安全了。”他恶狠狠地说道,“就算你以后真和与宁在一起了……胆敢多嘴半句,我就杀了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巴,张清然!” 张清然说道:“我以为你会更放心的。” 陆与 安说道:“什么?” “若是我和与宁真的在一起了……”她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了期盼的、幸福的笑容来。 她这神情气得陆与安呼吸都不畅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听她继续说。 “……我们不就是更加稳固的利益共同体了吗?你的事情,我当然不会多嘴半句,我又不傻。”她说道。 说着,她便要打开病房的门。 陆与安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摔在了墙上,欺身上前压制住了她。 张清然:……我靠,怎么这么突然一个壁咚。 “搞清楚你的身份,张清然。”他语气阴冷地说道,“四处找庇护是没用的,真要你死,你活不到明天。” “……你何必这样?”她倒是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情绪稳定,“陆先生,我们是可以和平相处的,我对你绝对没有敌意——你是与宁的哥哥,我怎么会害你?” 这句“与宁的哥哥”简直是恶心死了! 陆与安简直要被气笑了,他压抑着怒火说道:“我们的事情,和陆与宁没关系!” 我们才是彼此分享了最致命秘密的人! 至于陆与宁,他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的、愚蠢的、这玩命赌局中的局外人罢了! 张清然说道:“是的。” 陆与安瞪着她,看着她那张无情的、凉薄的嘴接着说道:“和他没关系,我也不希望他被搅和进来。所以,拜托你把昨晚的事情忘记吧……就当没发生过,好吗?” 陆与安简直想要骂脏话了! “放开我。”张清然说道。 他神色冰冷地放开了对她的桎梏,眼睁睁看着她转过身,打开了病房的门,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在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说半个字,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陆与安再也忍不住,开口说道:“张清然。” 她停下脚步,在关门前回过头看他,手按在门把手上,用目光表达了疑惑。 “……为什么?”他说道。 张清然疑惑道:“什么?” “你和他明明只见过两次。”陆与安说道,“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陆与安不明白。在他看来,自己的这个弟弟虽然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脸,但在男性魅力上肯定是不如自己的——谁会喜欢一个成天泡在文献和实验器材里面、毫无攻击型和野心的食草系男人! 大多数的一见钟情不过都是见色起意而已,他们兄弟两个从色相上来说,分明就一模一样。 同样的相貌,难道他不该比自己的弟弟更讨喜吗?至少他更有权有势吧! 张清然就纳了闷了。 ……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吗? 她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便敷衍道:“能说出个一二三条理由的喜欢,就构不成真的喜欢了。” 第35章 先天不足 张清然的这个理由, 可真是挑不出什么错处。 ……明明是她找不到什么可靠的优点,却偏偏能被说出花来,让陆与安一愣一愣的, 竟是半点无法质疑。 他只能想, 或许爱情这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吧。 是啊, 喜欢了, 就是喜欢了。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就像他一样。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会对张清然如此在意。 他不知道这是爱情还是别的什么感情…… 但最好别是爱情。他近乎恶狠狠地想着。别是这种软弱可笑的东西。 不然,那些仿佛距死半步之遥的、剧烈抽搐过的心跳,便像是雷声轰鸣之后落下的绵绵春雨。 违和,可笑。那不该是出现在他们之间的东西。那也不是此时此刻的陆与安需要的东西。 他阴鸷地看了一眼张清然,那曾经有过的属于少年的张扬跋扈和漫不经心, 早就不知去了何处。他转过身, 一言不发离开了。 张清然倒是不怎么在意, 她回了病房收拾东西,一会儿洛珩要带她出院了,她至少得给手机充个电。 给手机……充个电……手机…… 张清然忽然一个激灵,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忘记给殷宿酒报平安了! …… 殷宿酒此刻已经在外围寻了一整夜。 他原本和洛珩打了一架, 本来脸上就挂了点彩,这会儿直接贴了个创可贴, 潦潦草草。他心思全都在寻找张清然上,周围的所有眼线和死鹫帮的人全都动了起来,到处找人。 一天一夜,他依然没能找到。 他几次打张清然的电话,但都是关机中。打给疗养中心,却被对方以不方便透露病人信息的理由给推拒了,让他直接联系病人或者病人家属。 一天一夜, 实在是没能找到。而原本被他安排好的停靠在港口的轮渡,也早就已经开走了。 他想要带着张清然离开新黎明共和国的计划,就此宣告破产。 但他无心去管,他现在只担心张清然的个人安危。 四处寻找无果,他干脆又回了疗养院。此时的疗养院已经和昨夜大不相同,面色紧张的警察和紧绷的氛围已经不再,尸体已经被带走,为了不影响到其他病人,一切都快速处理干净了。 整个疗养中心恢复到了昨夜之前的状态。 温暖,舒适,柔软。一切都是飘忽的、悬浮的、轻盈的。草木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糅合在一起,很容易就让人沉静下来。 殷宿酒看着这宁静无比的氛围,却半点没有沉静下来的感觉,只觉得更加烦躁。 他想着,太快了。这个世界太快了。所有人的脚步都太快了,像是在迫不及待地奔跑着,生怕被人群抛弃。 于是没有人会停下来悼念死亡——至少绝不会在错误的时间悼念。他们只会在正确的场合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来达成“有意义”的目的。他们在等待葬礼。 这令人厌恶的城市。 他走了几步,便看见洛珩正从宽敞的走廊向外走着。 洛珩的脸色并不十分好看。但他也很少有好脸色,殷宿酒也压根不在乎他的心情,上前就直接将人拦住了:“张清然找到没有?” 他急切无比。 洛珩看了一眼,冷笑道:“你自己不会问她?” “她手机打不通!”殷宿酒说道,到了此刻,他忽然反应过来:“已经找到了?” “哼。”洛珩轻哼一声,算是默认。 殷宿酒猛然松了口气。 他紧绷着的神经一下松弛了下来,像是一个缺氧的人终于重新获得了过量空气般,几乎要因为晕眩而站立不稳。 这一刻的松弛和喜悦是如此真切,以至于他没有心情再去与洛珩计较些什么。她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她昨夜因为他和洛珩打架的缘故,出了什么意外,那殷宿酒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洛珩脸色阴沉地看着殷宿酒,眼中含着淡淡的不屑。 ……他还在高兴呢。这条蠢狗。 若是他知道,他拼了命都想带离这座城市的心爱的女孩儿,已经和另一个男人告白——还不知道这家伙会是什么表情。 他拼了命想要保护、想要带走的东西,被别人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这样想着,洛珩甚至都在心头多出了些许怜悯了,以至于对殷宿酒原本的恶意和杀意,都被冲淡了不少。 ……不过是一条可笑的败犬而已,他何必与他计较。 况且,此人也并非是没有利用价值。 于是洛珩便冷冷开口问道:“你爱她?” 这三个字让殷宿酒当场就僵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三个字居然能从眼前这个可恶的、该死的军火贩子口中吐出来,这三个字本身的重量更是压得他浑身一麻,险些说不 出话来。 但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和你有什么关系?” 洛珩说道:“既然你爱她,你就该去保护她,而不是让她陷入麻烦。” 殷宿酒简直要冷笑了:“洛珩,你还真是不要脸啊,她陷入麻烦,到底是因为谁的缘故,你自己不知道?” 洛珩就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张清然现在情况很危险,她被锐沙情报局的人注意到了,我不知道这帮老鼠会不会再次对她动手——他们已经动手过一次了。” 殷宿酒听见“锐沙情报局”几个字,猛地抬起眼睛看他。 洛珩神色平静,见他勃然变色,便道:“怎么?” “……你是怎么知道锐沙情报局的事情的?”殷宿酒说道。 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信息差,若是张清然的伤是洛珩造成的,他就不该说出锐沙情报局这几个字——在明面上,张清然不该和锐沙情报局扯上关系! “你确定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殷宿酒深呼吸,将心悸的感觉给压了下去。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开始涌上他的头顶,让他本就因为一天一夜没合眼而遍布血丝的眼眸更加充血,呼吸也沉重了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被欺骗了,洛珩和简梧桐,一定有一方在说谎。而现在看来,后者可能性更大。 ……简梧桐,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泄露了秘密吗? 这样一个疑问浮现在他脑海中。但他知道这是绝对不能被问出口的问题,便说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明明昨晚,他们还是几乎不死不休的敌人。 到了此刻,怎么洛珩就开始和他分享起情报来,还让他去保护张清然?对眼前这个战争贩子来说,这几乎是难以理解的举动。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看上的猎物拱手让人? 难道是张清然失踪一事,也狠狠刺激到了洛珩? 洛珩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是啊,他居然会把这个情报分享给殷宿酒。他也有点不能理解自己的举动,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但他不打算再继续派人保护张清然了,他担心自己距离张清然太近,会为她引来不必要的敌人。她跟陆家走近一些,不是什么坏事。 但他又不甘心让陆与宁那小子就这么轻易地得到她。 于是殷宿酒就变成了绝好的一个工具人。 他拥有死鹫帮,可以暗中保护张清然; 他爱张清然,并且足够莽,能给他洛珩添堵,也就可以给陆与宁和陆与安添堵。 因此,洛珩打算,让殷宿酒先去帮忙看着张清然,免得她那边出现什么洛珩自己也不想看到的情况。 而他自己,先集中精力解决掉大选的问题,并且……想办法把光核给阴上一把。反正那两兄弟的暗雷已经被埋下,迟早会爆发。 等到光核被炸得头晕眼花之际,他便可以趁虚而入,从这个新黎明高新科技寡头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到时候,他便可以赢下所有。 于是,他迎着殷宿酒疑惑的目光,勾了勾嘴角道:“你见到她之后,就知道答案了。不过,这目前来说大概有点困难——建议你不要再做给她惹麻烦的事情。” 说完,他便不再搭理殷宿酒,而是直接从他身侧走过。 殷宿酒也很快知道,为什么洛珩会说“困难”了。 ——疗养中心已经将他拉黑了,直接就不允许他进入病房区去见张清然,说他有暴力行为,甚至还有几个安保在旁边虎视眈眈,像是只要殷宿酒有什么过激举动,他们就直接冲上来饱以老拳。 殷宿酒气得脸都绿了。 行行行,就算他确实是在病房里面和人打架了,但洛珩不也打了?!怎么就他被拉黑了,洛珩就能在这儿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双标要不要这么明显?就因为他口袋里头钱多,就能选择性忽视掉这个人的成分?他洛珩身上缠着的冤魂、系着的因果,可不知道要比他殷宿酒多多少倍! 殷宿酒想要发火。 ——太搞笑了,就凭这几个臭鱼烂虾一样的安保,还想拦住他?做梦去吧! 但他又想到方才洛珩说的“不要给她惹麻烦”,于是,那口气愣是被他活生生吞了回去。 这一刻,他简直觉得屈辱,咽下了一口气,险些就化作血吐了出来。 如果……如果他还是当年的他,这些人怎么敢…… 他狠狠闭上了满是血丝的眼睛,把这危险的念头给踢了出去。 ……不行。殷宿酒,你宁可被人侮辱到泥地里,任人践踏唾弃,也绝不会再回到以前。你自己发过誓的! 他在脑海里将誓言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这才重新睁开眼睛,阴沉着脸出了疗养院。他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张清然,对面却依然是关机状态。 可能是在休息吧。 没关系。殷宿酒想着。只要她现在还安全,那就好了。 然而,就在他踏出疗养院之后不到十分钟,他的手机响了。殷宿酒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拿起来一看,来电者居然是张清然! 他一个激灵,立刻就精神了,连忙接起电话:“清然!” 对面传来了那个清脆温柔的声音:“殷大哥,抱歉,手机没电了一直在关机状态。我来给你报个平安,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殷宿酒连忙说道:“你没事就好!至于其他的事情,没办成那就没办成,没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张清然那边陷入了片刻沉默。 殷宿酒从这阵沉默中感受出了些许不同寻常:“清然,怎么了?” “……殷大哥,电话里不方便说。”张清然说道,“我们还是见一面,直接面谈比较好。时间我暂时没办法确定,等我能确定了,我再给你消息,到时候我们老地方见一面,好不好?” 老地方? 老地方是在哪? 殷宿酒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明白张清然知道了手机有可能在被监听,她无法在通话的时候给出太多信息,只能打暗号。 老地方…… 殷宿酒脑海中灵光一现,说道:“好!保护好自己,清然。” “嗯……放心吧,殷大哥。”张清然说道。 挂断电话之后,殷宿酒心脏砰砰直跳。 张清然约他单独见面了!这绝对是个不同寻常的信号,她恐怕是想要求救,他必须得抓住这个机会! 他立刻又拨通了一个电话,打给了自己的几个小弟:“你们几个,别找人了,到疗养院门口给我蹲好!看到清然出来,就在附近跟着,给我保护好她,知道了吗?!” 电话里传来了几个小弟异口同声的回话:“放心嘞死鹫老大,保证完成任务!嫂子就由我们来守护!” 殷宿酒:…… 他大爷的,怎么他听了这帮小弟的话,反而还更不放心了!? …… 陆与宁找到自己的哥哥的时候,后者正在陆华皓的病房内,收拾着自己父亲的遗物。 实际上也没什么太多重要的东西。陆华皓的个人电脑、手机、手写笔记本、药物清单和医疗报告之类的,都被陆与安一一收拾进了箱子里。还有些疗养中心的入住文件和收据,访问者名单、费用明细和预约记录之类的,也被一并收走。 陆与宁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一言不发地等待他一切收拾好。他注意到自己的哥哥将床头的一个药瓶也收走了。 ……为什么要把药也带走呢? 他想起洛珩说过的“陆与安杀了陆华皓”的话。若是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分析,或许那药被陆与安动了什么手脚吧。或许是掺入了安眠药,或是什么容易令人困倦的药物,导致父亲神志不清落水,并无法挣扎求救上岸。 但他没有开口去问,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半点。 因为这没有意义。陆与安不能是凶手,这与事实无关,为了光核,他绝对不能是凶手。 ……至少现在不能是。 洛珩还告诉他,如果他想要为自己的父亲报仇,并拯救光核——看在张清然的面子上,他可以提供一些助力。 陆与宁当然知道洛珩绝 对不是看在女孩儿的面上才想帮忙的。 他只不过是一只闻到了血味的野兽,忙不迭地想将眼前这头受伤的猎物撕扯开来罢了。 此刻,陆与安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陆与宁的思绪被打断:“什么?” “张清然。”陆与安说道。 “……我刚刚和洛珩聊过了。”陆与宁说道。 正在收拾文件的陆与安抬起头看他,那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聊了什么?” 陆与宁说道:“他告诉我,清然以前住的那个屋子不够安全,锐沙情报局的人已经知道住址了。” “他不会是让你给张清然准备住的地方吧?”陆与安冷冷说道。 “不。”陆与宁说道,“他已经为清然买下了一间高档公寓,安保好上很多。他给了我地址,让我带她去公寓住下。” “他自己不去?” “……他觉得不合适了。” 陆与安觉得这其中有些怪异之处。 ……他洛珩给张清然买了一套房,却让陆与宁带她去住下。 但陆与安此刻脑子里依然是乱糟糟的,没空去细琢磨洛珩这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心态,便说道:“她自己知道这事儿吗?” 陆与宁说道:“不知道。” 陆与安“嘁”了一声:“行吧,随便你们。我一会儿要回公司一趟,处理些事情。你呢?” 陆与宁说道:“……研发部那边的项目稳步推进,这个阶段有我没我都一样,我在这儿陪陪清然吧。” 陆与安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提箱,这声音清脆响亮突兀,像是带着情绪般。他说道:“晚上还回来不?” 陆与宁说道:“晚上再说吧。” 他的哥哥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一些,但到底是没说什么,显然他也没资格说什么。他拎着手提箱,走到病房门口,冲着陆与宁笑了笑。 “挺好的。”他说道,“很多年没看你这么高兴了。” 他的弟弟平日里基本是一个表情,但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陆与安对他表达情绪的一些细节动作,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陆与宁便笑了起来:“很难不高兴啊。” ……是啊。陆与安想着,他弟弟是高兴了,但他自己却很难高兴,也确实是很不高兴。 但他到底还是笑着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离开了疗养中心。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没能完成,没时间继续耗在这里。 即便那笑容很勉强。 陆与宁看着自己哥哥的身影消失在疗养中心的门口,便转过身,朝着张清然病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没在病房里找到张清然,却听见了她的声音。于是他多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半开敞的休憩公共空间,看见她此刻正坐在覆盖着柔软绒毛的沙发上,陪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孩子。 阳光透过休憩空间的窗帘洒在地毯上,柔和得像是一层薄雾。那女孩儿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纸和笔,而她握着女孩儿的手,两人一起在纸上写着什么。 陆与宁看向那张画纸。画纸上是一个小小的王国,有会飞的猫、会唱歌的树和一个勇敢的小女孩儿,太阳在天空中露出灿烂的笑脸。 小女孩儿扬起脸,于她说着自己的奇妙幻想。张清然也认真听着,时不时赞叹,为孩子鼓掌。 陆与宁知道那个小女孩儿是谁。她的母亲是一名国会议员,也是一位单身母亲。孩子身体不好,妈妈又因为政务繁忙照顾不周,所以这孩子经常会被送到疗养中心来,一呆就是好几周。 他看向张清然,后者此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轻声细语地哄孩子,他竟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神圣”的气场。在阳光之下,她简直就像是身披圣光一般。 ……那样独特的,令人过目难忘的仪态和气质啊。 再暖色调、柔软触感的疗养中心也无法摆脱掉的隐约冷清和沉重感,竟被她们的笑声驱散,忽而变得轻盈如风了。 于是陆与宁便也感觉到了暖意,他有些不忍打断她们,便在一旁看着。直到一幅画卷画完,女孩的冒险到了尽头,张清然才回过头,看见了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陆与宁。 “哎呀,你来了怎么都不喊我一声呢。”她说道。 陆与宁笑着说道:“不想打扰你们。” 女孩儿奶声奶气道:“姐姐,他是谁呀?他是姐姐的男朋友吗?” 张清然笑着说道:“你都是从哪里学到这些词的?好了好了,你得回病房啦,一会儿医生找不到你,又要着急啦。” “姐姐要约会?” “就你机灵,赶紧回去吧,你看,阿姨都来接你了。” 女孩儿很快就依依不舍地被护工给带走了,走之前还拉着张清然的衣角说道:“明天姐姐再来陪我玩!” 张清然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对她微笑,却没有答应。 ……她明天就要出院了,这话可没办法承诺啊。虽然她平日里满嘴跑火车,没几句实话,但骗孩子还是有点负罪感的。 议员的女儿离开之后,陆与宁便坐在了她的身边:“你喜欢孩子?” 正在开心明天自己不用哄小孩的张清然:“……嗯,还挺喜欢的。” ……不,她不喜欢! 乖一点还好,如果不乖,她分分钟能被治好低血压。 陆与宁听了这话,没有回应。 张清然有些疑惑地看向他。陆与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对着眼前的某个点发呆,发呆到眼神都有点涣散了。 她连忙看了一眼眼中地图上陆与宁的状态。 张清然吓了一跳。 他的状态就像是之前的陆与安一样,花切似的不断转变,快得张清然都快要看不清那些字了——焦虑、不安、尴尬、愤怒、不甘、自嘲…… ……不是,为什么全是负面情绪啊! 你到底是有多讨厌小孩啊,一谈到这个话题怎么就变成这个恐怖的情绪了啊喂! 张清然傻了眼,而陆与宁的状态愣是切换了上百下,才慢悠悠地停在了“焦虑中”状态上。他勉强笑了下说道:“挺好。” 张清然:……不,你不好,我也不好。你不会暗戳戳给我扣了好感度吧! 自觉刷好感大失败的张清然有点颓废,自从她出道以来还真很少遇到过这种情况,她居然完全无法预判对方的情绪。 ……这人不会是个精神病吧? 但她还是打起精神说道:“刚刚洛珩他……没有为难你吧?” 陆与宁一听她说起洛珩,心情便更糟糕了一些。 ……洛珩已经知道他的秘密了。 如果他对张清然隐瞒的话,恐怕正中此人的下怀吧。他便可以趁此机会在张清然面前编排他,说他不真诚、隐瞒、欺骗……说他就是个没有担当、满口谎言的男人。 于是,张清然就再度胆战心惊地看见陆与宁的状态又开始花切。这次切得更快了,其中还掺杂着厌恶、憎恨之类的词汇。 张清然:你到底是有多讨厌洛珩啊……不至于吧,连和洛珩有直接冲突的陆与安都不会这么讨厌他。 觉得自己可能连踩两个雷的她淡淡鼠了。 ……她就知道今天出门不看黄历是会倒霉的。日子过得太顺了,老天自然就会派人来收拾她。 就在张清然准备找一个绝对安全的话题,对兄弟两个进行爱的拉踩以换回陆与宁的好感度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清然。”他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 “嗯?”她应了一声,从他的语气中敏锐察觉到,他似乎想要说一件大事。 ……可千万别是直接把她 给踹开了啊! “有件事情,我必须要提前告诉你,不然……我们接下去的一切交往,都是欺骗。”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一开口是这种听起来很严重的话。 她便很谨慎地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表达了关切,示意陆与宁继续说下去。 “……原本,我想晚点告诉你的。”陆与宁说道,“但今天既然已经谈到了这个话题,我想,也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了。” 张清然的好奇心算是彻底被勾起来了:“与宁,到底是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清然,语气低沉,声音喑哑:“……你应该知道,我在陆家,其实并不怎么受重视吧?” 张清然连忙说道:“那是他们没眼光!我知道这件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因此对你有什么别的看法……” “你听我说。”陆与宁打断了她,“外界人都以为,我是因为太过内向,或者性格不讨喜,又或者更适合坐科研冷板凳之类的原因,不如我哥哥适合继承家业,才会不被重视。但实际上……” 他停顿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接着说道:“实际上,根本原因是我先天不足。” 张清然愣住了。 “我……先天不育。”陆与宁说道,短短几个字,却说得无比艰难,“很难治愈。” 具体的病理他没有说,毕竟那确实是难以启齿。虽说那方面功能上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如果要孩子的话,肯定是痴心妄想了。 所以,不可能将血脉传承下去的、残疾的他,就如同上天开的一个恶意玩笑般,如此讽刺、如此孤单地孑然独活。 在陆家这样一个富有的、有大笔资产要继承的家族中,一个残缺不全的、天阉的孩子,自然也就不那么受重视了。 张清然目瞪口呆:……?啊? 不是,哥们,你? ……还有这种好事! 你怎么不早说啊,你要是早说,我就早点缠上你了,一点意外都不可能发生、还能省下买套钱的快乐恋爱,这上哪找啊!——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 没错,是个天阉帅哥[墨镜]《 》 35-40 第36章 我的性状是正常的 陆与宁说完这句话之后, 只觉得自己像是硬生生咀嚼了千百枚刀片,唇齿间满是血腥味。他很少会提起这件事情,陆与安也基本不会提起——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而家里人自然不会有事没事戳他痛点。 他此刻甚至有些不愿意去看张清然的神色, 像是在恐惧她给出自己不想要的反应。 “……几年前, 我在国家美术馆里面见过一尊非常有名的古代雕像, 雕刻的是一位年轻的王者。”张清然忽然开口说道。 陆与宁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去看她。 她的侧脸沐浴在阳光中,脸上带着些许让他感觉到无比温暖的微笑。 “当时很多人围在雕像前面,疑惑于这个**的男性雕像的性别特征被刻意弱化了。他们很不解,也觉得很好笑。”张清然接着说道,“美术馆的解说便解释说, 古代的人们认为, 真正的智者与性状无关, 甚至是反相关,因此要去刻意弱化——可我想,无论如何,这都不该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也不该是他们讨论的话题,至少, 不该是唯一话题。” 陆与宁愣在那里,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张清然便转过脸看向他,粲然一笑。 “那时的我,只看见了一个意气风发、体态健美的少年,一位雕塑家精湛到无出其右的技艺,和一份历经千年岁月依然熠熠生辉的艺术品。”她说道, “现在的我,也是一样的。” 这样一句话,比此刻倾洒在他面前的阳光,更加柔软,温暖。 陆与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张清然那张白皙的、漂亮的到仿佛在阳光中蒙上了柔光滤镜的脸。 他只觉得心脏在拼命跳动着,仿佛要从胸腔里蹦跳出来,落到她面前,让她看看这颗心完全赤裸之后的模样。 他想,让之前那些可笑的算计都见鬼去吧。 他要把她留在身边,哪怕其他的一切都不要了,至少眼前的珍宝是属于他的,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了“贪婪”带来的饥饿,他想要把这一刻永远镌刻进脑海中。不仅如此,他还想要更多,更多。 他压抑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 他和陆与安是同样的基因,也有着同样的欲望。可他的哥哥能够尽情满足自己,他却在苦闷、困顿和扭曲的自卑中不断压抑——直到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一个属于他的,其他人抢不走的,独一无二的,宣泄口。 “……清然。”陆与宁说道,他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他将自己的语气尽全力压制平静,像是一头快要发疯的野兽抑制着冲动,在她面前佯装成她喜爱的温文尔雅、冷静克制的学者模样:“……谢谢你。” 她微微一怔,脸上便露出了些许薄红。她垂下眼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不用去在意那些人的说法。” 她垂下眼,顺便扫了下眼中地图。 ……陆与宁头顶的状态栏已经彻底爆炸了。好好好,好感度绝赞暴击大成功!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雕塑。”陆与宁说道,他眼中出现了些许笑意,声音也愈发低沉了,“我倒是不觉得,我和雕塑可以类比……” 张清然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张清然:……我都这么卖力夸你了,你还要谦虚啥? “你说雕塑的男性特征被刻意弱化……”陆与宁说道,“我只是不育,我的性状是正常的,没有被弱化。” 虽然说着这种怪话,但他依然一脸严肃,就像是在探讨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生物学话题,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披上白大褂戴上手套,钻进实验室。 张清然:…… 不是,二哥你…… 她只想着,还好刚刚把议员的小女儿给送走了,不然这会儿警察叔叔就要二次来到疗养中心,把他俩都给拷走了。 ……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啊喂! 虽然其实很希望陆与宁能展开说说,但张清然还是很遗憾地决定终止这个危险话题。 她的人设可是很纯情的,再聊下去就要深夜频道了,和她捏出来的人设不符。 于是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些许疑惑,三秒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脸一下涨红了:“你……你……” 陆与宁看她的反应,连忙说道:“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刚好聊到这个话题,就……” “不,不用道歉,我……”张清然连忙说道。 ——毕竟话题是她先提起来的。 她一下站了起来,侧过脸去不看陆与宁,耳根都红透了:“我还得去办出院手续,先……先去收拾东西了。” “清然。”陆与宁喊道。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回过头。她看起来似乎想装作云淡风轻、一点都不在意的模样,但无处安放的小手和绞紧了的纤长手指背叛了她,将她此刻的混乱完全暴露了出来。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道,“收拾好之后给我打电话,我开车送你回去。” …… 出院手续洛珩早就已经帮张清然全部办好了。 他现在看到张清然和陆与宁就烦,当然不至于一直留在疗养中心,看他俩给自己添堵。 所以张清然只需要去前台确认一声,全部的手续也就走完了。 她本来就没什么需要携带的用品。那天她来疗养中心,除了手机和充电器之外,随身物品也就只剩当初带到疗养院里的衣服——上面还有两个被子弹打出来的洞洞呢。 这衣服当然已 经被洛珩拿走了。 ……张清然不知道他是把这衣服给丢了,还是拿回去收藏了。反正这衣服是没了,且最后一次经手是洛珩。 作为补偿,洛珩给她买了好几套衣服放在衣柜里面,还备了个行李箱。行李箱上头一个高奢品牌的标记看得张清然心里直呼狗大户,当场就想打电话去问洛珩,这衣服和行李箱能不能折现给她。 张清然:气死,今天也在狠狠地仇富! 陆与宁帮她拖着行李箱,陪着她一起走出了疗养中心。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此刻依然平静的院内湖泊,眼眸中闪过一道晦暗的、意义不明的光。 他的父亲淹死在湖里。 可现在似乎已经人走茶凉,没有多少人在乎了。 “洛珩和我说了些你的情况。”在坐上车后,他对坐在副驾驶的张清然说道,“你原先那个房子的安保等级不匹配你现在的处境,不安全。” 张清然想到自己那间出租屋的沙发还被洛珩打了个弹孔,也不知道房东看到那弹孔会怎么想。 ……而且“安保等级不匹配”这种话也太高情商了吧,她那屋子哪来的“安保”。 “所以我不建议你回去住。”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无奈地笑了笑:“那我能住哪呢?” 住酒店吗?她可没钱。 “两个选项……市中心有一间单人公寓,是洛珩以你的名义买下来的,他说是给你的工资。”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 不好意思啊,老洛,刚刚我说话太大声了。 你不是狗大户,你这是先富带后富! 她说道:“那另一个选择呢?” “……陆家在蓝湾郊区有一座庄园,是在我名下的。”陆与宁说道,“我平时不太住在那,基本都是睡研发部员工宿舍。但庄园有专人打理,如果你想,也可以搬过去住。” 张清然怔了一下,陆与宁却像是担心她想多似的,说道:“这只是为了你的安全,锐沙情报局那边可能要对你不利,如果你住在陆家的地盘,他们想要动你就得掂量掂量——这或许牵涉到国家利益和脸面,不能随意。” ……当然,住在公寓里也不至于不安全。 那说到底是洛珩买给她的,安保强度肯定是直接拉满没得商量。而且陆与宁也不信洛珩会就这么轻松放手,肯定会有他的人在跟着张清然,随时保护。 她毕竟是帮他做过事、蹚过他们铁水的浑水的人。 无论是监视,还是保护,洛珩恐怕都不会轻易放过。而陆与宁不希望她再和洛珩有什么纠缠,他只希望她能和他在一起。 ——这也是陆与宁私心希望张清然能去他家住着的原因,或许也是唯一的原因。 至于什么锐沙情报局,什么国家利益……不过是借口而已。 他不关心。 张清然:……好死亡一个选择题,怎么感觉选哪个都不是很对劲!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陆与宁家肯定是不能住的——至少暂时不能住。 这进展太快了,张清然直觉很危险,在大跨步向前迈进之后,她必须得慢下来,给陆与宁一个缓冲的时间。 原本她以为不需要太多缓冲的,但在知道陆与宁的生理缺陷之后,她立刻意识到这不是闹着玩的。 ……身体的缺陷带来的心理缺陷,是绝对不可以被忽视的。陆与宁被削弱了某方面的危险性,却大大增强了另一方面的危险性。 她必须得小心一点。 于是她说道:“还是不要麻烦你了,我去公寓住着吧。” 毕竟公寓可是“工资”呢!她帮洛珩挨了一枪得来的奖励,和去别人家白吃白喝完全不一样。 “……不麻烦。”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别开脸说道:“还是不要了……太快了。” 陆与宁侧过脸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孩,看见她微红的耳垂。他的心忽然便软了,像是一块在阳光下要融化的蜂蜜。 ……罢了,也不需要那么着急。 “好,没关系。”他说道,“我先陪你去以前的屋子,看看有什么要搬走的。” …… 张清然的老家当然没什么需要被带走的东西。 她那出租屋里面本就陈设简陋的很,只有一些衣服、生活用品、书籍,还有一台个人电脑。 那个人电脑还是她在跳蚤市场淘来的,开机三分钟,玩个连连看都要掉帧,基本也就只能起到看看视频、刷刷新闻、存存照片的作用。 张清然:……我们穷人就是这样的,呜呜。 陆与宁陪着她一起收拾东西。那次洛珩来过之后,玻璃窗被子弹毫不留情地打碎,早就换了一扇新的,但沙发上留下的弹痕却还在。 陆与宁很快就发现了那处弹痕,他皱了皱眉,很担忧地问张清然是怎么回事,这种痕迹看起来也太危险了吧。 张清然一看到那沙发就想笑。她觉得,如果沙发有灵,估计早就把她和洛珩骂了个狗血淋头。 沙发:笑死,你俩在这儿玩什么普雷我不管,但开枪对着我开,算怎么回事?张清然的工伤你洛珩给报销了,我呢?我呢?我就活该进垃圾回收站是吧,狗男女?! 她说道:“之前来家里的一些人带的枪走了火。” 陆与宁觉得她可能没说实话,但他到底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多问什么。 他心下只觉得一阵焦躁不安,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观察到了她所居住的环境有多么的危险。 那可是弹孔! 再联想到张清然之前说她住院的原因是“受了些外伤”,到底是什么外伤能严重到住院,在眼前这线索的揭示之下,便也昭然若揭了。 他忽然又有点后悔那么轻易答应她,让她住在外面。 带着这样的懊悔,他侧过脸,去看正在收拾书籍的张清然。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诗集,一张夹在书间的书签便飘然落了下来,在空中转了几个来回,落在了他的脚边。 他捡了起来。 那是一枚梧桐叶。 “……这是你自己做的标本吗?”他问道。 张清然看了一眼被他捏在手里的梧桐,笑道:“是呀,去年秋天做的。”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脑海中浮现出她在街道上精挑细选形状漂亮的梧桐叶,然后花费心思和时间制作出书签的认真模样来。 一种宁静、缓慢却饱满充盈的生命力,便于金黄的秋日时分盛放开来。 他走到张清然身边,从她手里接过诗集,将书签插了进去,又重新递还给她。 张清然道了声谢,心中却想起了简梧桐。 她想起,简梧桐是和陆与宁见过面的,且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磋商交谈。现在洛珩咽不下这口气,还是打算要给锐沙情报局一点颜色看看,也不知道这家伙要做出什么应对。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走之前,她还特意去了一趟洗手间,将一直被放置在墙角的、散发着茉莉花香的香薰给带上了。 陆与宁很感兴趣地看着她手中的小瓶子:“很好闻的香味。” 清幽而又静谧,闻之心安。 一般来讲,张清然应该开始介绍这是哪个牌子的哪款香薰,但她只是笑道:“是呀,还剩下不少,别的东西丢了便算了,但这个我可舍不得。” 随后,陆与宁便和张清然一起去了洛珩为她购买的那间公寓。 车在公寓楼下停了下来,张清然抬头一看,人就已经麻了。 张清然:……累了,狗大户三个字彻底说累了,现在是半个字都不想说话,请门口电线杆为我代劳,谢谢。 这栋单身公寓楼位于蓝湾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外观简约,通体玻璃幕墙,如同一座伫立在城市中的水晶塔。他们二人走入,立刻便有服务人员迎了上来,为张清然办入户的手续。 大堂铺设大理石,光滑到一低头便能看见天花板上的华美吊灯。天花板高挑,一层目测有四层通高,对空间的浪费简直可以用令人发指来形容。 四周摆放着柔软的沙发,还有一小型咖啡吧。 从她原本租的小房子搬到这儿,差距大到就像是刚从一个还没开化的部落,搬到了某个列强国家的首都。 张清然仗着自己不近视,远远瞅了一眼那些顶级咖啡和甜点的价格,淡淡鼠了。 张清然:……我就像个背着包裹突然从乡下来了城里的土拨鼠,土土的,傻傻的,还喜欢崩溃尖叫。 “您的房 间号为22A,位于二十二层。指纹信息已经为您录入,一号至三号电梯是公寓专用,所有公共设施已经为您开放。“前台十分恭敬地说道。 “公共设施?”张清然下意识问道。 “28层有屋顶花园和露天泳池,25层有健身房和酒吧,配备瑜伽室和拳击馆,21层为开放式借阅区,但请注意,这些公共区域不对宠物开放。公寓二十四小时为您提供礼宾服务,您可以随时在公寓楼中用语音呼出虚拟管家。并且,公寓提供私人宴会厅,特殊食材需要提前至少二十四小时预定……” 张清然已经不想听了,她保持脸上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陆与宁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他皱着眉问道:“安保呢?” “您放心,全天候智能监控系统覆盖大楼内外,并且有高素质安保团队驻守大楼。” 陆与宁似乎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接着问了些和安保相关的问题,问得很细。 张清然已经失去了兴趣。 对她而言,安全和不安全都单纯只是一种状态。安全有安全的玩法,不安全有不安全的玩法。 人生最重要的,是刺激,心脏如果响得不够激烈,谁知道它是不是还在接着跳动。危险不过是成本,高风险高收益嘛。 于是她就站在旁边,假装什么都不懂,顺带用一种信任外加依赖的目光注视着陆与宁。 如果眼睛会说话,此时的张清然一定是在声嘶力竭大喊着“陆与宁你好厉害我好崇拜你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没有男人抵挡得了这种眼神。 陆与宁……陆与宁当然也不行,他也是男人!不要因为他不能正常出产某种只有二十三条染色体的细胞,就不把他当男人了! 于是当他转过脸,看向张清然的时候,她的目光就立刻硬控住了他。 某种令他战栗的感觉忽然便浮现了上来。 骄傲?自豪?得意?不……不对,都不是。这感觉和他站在领奖台上、发布会上、讲台上,站在无数人钦佩仰望目光中时的感觉并不相同。完全不同。 它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软绵绵的,暖洋洋的。 若是不去管它,它便无孔不入,无缝不钻。可若要去刻意寻找,它便又像是蒲公英的种子般,在空中悬着,明明就在那,却偏偏抓不着。若是要伸手去抓,便会顺着掌风的流动,从指缝间溜走。 ……有点令人上瘾。 他说道:“怎么了?” 张清然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安全。” 陆与宁点头说道:“他们的安保确实还行。” 他向来实事求是,实话实说。 洛珩那家伙虽然令人厌恶,但他在“安全”这方面还是很有点水平的——尽管大多数时候,他的水平只体现在摧毁敌人的安全。 张清然说道:“我不是在说他们。” 陆与宁一怔,他明白了张清然的意思。 ……但在下一秒,他居然又不确定了。这房子说到底是洛珩买给她的,她此刻觉得安全,究竟是因为有陆与宁陪着她,还是因为洛珩的照顾? 这样一个问题让陆与宁呼吸略有些急促。他不想听真实答案,于是便自顾自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哪怕这让他看起来像鸵鸟。 于是,在短暂的停顿后,他竟然别开了脸,看向了那家超贵的小咖啡厅,转移话题道:“……饿了没,要不要吃点东西?” 张清然一眼就看见他耳朵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道:“我还好。” “那我们上去吧。”陆与宁说道。此时,早有公寓的工作人员帮他们把行礼都搬运上去了,他们二人一同上了电梯,去往二十二楼。 在电梯那小小的密闭空间内,他垂下眼看着面前女孩耳后露出的那块雪白的、光滑的皮肤。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侧过脸看他,于是柔软的黑色发尾便如同柳枝被风吹开,露出清泉般的眼眸。 陆与宁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面对异性时的局促与渴望。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而已,自己的心脏居然能跳得这般快。 …… 张清然因此度过了非常充实、但内心骂街的一天。 虽然拖拖拉拉水了半天的内容,但实际上,她昨晚才刚遭遇目击陆与安谋杀自家亲爹、加入洛珩所在的父愁者联盟,今天就一口气骗了三位大佬,在夹缝里找了条生路,还顺带在不降低其他人好感的情况下,把陆与宁好感刷爆了。 现在,她有了豪华的单身公寓,有了个已经上钩的准男友,还有了无数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谎言炸弹。 张清然:……刺激到两眼一黑。 这间公寓并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一切都已经被准备好了,包括常用的生活用品、冰箱里的食材、各类家具电器、室内和阳台上的盆栽…… 总之,完全就是拎包入住的水准。张清然只是看了一眼,就当场摆烂,将衣服放进衣柜之后,就不想动了。 陆与宁简单检查了一下公寓内的一些设施,确定没有损坏之后,看向张清然。 后者此刻正坐在沙发里面,对着毛绒绒的白色地毯发呆。 她看起来就像是脑容量已经超载,彻底宕机了似的,傻乎乎的。 陆与宁想,她今天确实很累了。毕竟昨天晚上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 思维停在此处,他耳边仿佛忽然传来了标志着事件急转直下的不和谐的、冰冷的钢琴音符,心情忍不住向下一坠。 这到底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不管他是否承认,这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事情都太过可怕,可怕到诡异的地步。 ……可他本人又恰恰是这诡异中的一环,逃不掉。 “累了吗?”他开口问道。 张清然说道:“还好。” 说完,她便打了个哈欠。 陆与宁看着她眼角困出了小泪包的模样,失笑:“看样子昨晚没睡好啊。” 张清然也无奈道:“这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 陆与宁听她这么说了,便也没想着再继续留下来,他说道:“那你今天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就不打扰你了。” 张清然点了点头,她说道:“明天……” 说出这两个字,她又停了下来,闭上了嘴,用一种亮晶晶的、期盼的眼神看着陆与宁。 他立刻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便也没有让人家女孩子主动开口,便说道:“蓝湾市中心这边,你来得多吗?” 张清然摇了摇头:“我很少来这边。” 陆与宁眼里浮现出笑意来:“那我抽时间来带你逛逛这附近吧,把周边熟悉一下,免得买东西都不知道上哪去买……我对这一带还是挺熟悉的。” 他站在落地窗前,指了指不远处的蓝湾大学:“我在那儿住过好多年,如果你感兴趣,我们也可以进去逛逛。” 张清然:……洛珩捐了一栋楼、还想把我送进去坐牢的那所大学是吧,不感兴趣,谢谢。 她笑着点了点头。 “明天可能不行。”陆与宁说道,“公司出了这样的事情……恐怕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后天,好不好?” …… 陆与宁离开了公寓,顺着电梯向下。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小,感觉自己每离她远一寸,心便朝着冰原走了一步。而那数字像是某个越来越危险的倒计时。 那种令他飘忽的、麻醉般的知觉便慢慢褪去,五彩斑斓、温暖如春的虚幻世界消失 ,褪下伪装的世界,忽然变得尖锐冰冷。 ……那些不得不面对的事情,和已经发生的灾难,以及于他心底嘶吼咆哮的声音,如一片片雪花,伴随呼啸寒风,簌簌落下。 他走出了公寓底层的大厅,站在路边,垂下眼看着手机上显示出来的短信。 那是一条匿名短信。 “我已经看到新闻了。请允许我对您父亲的离去表示遗憾,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这是全世界的损失。当然,我也再次请求您能考虑与我们合作一事,毕竟,正如我们昨夜见面时所聊的那样——决定生死的一瞬,总是来得格外迅速,且猝不及防。如果您愿意与我沟通,请于今夜十点半与我在老地方寻我。请务必确保安全。” 陆与宁看完了短信之后,不动声色地将其删掉。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人行道的红灯,潮湿的寒风吹过,模糊了人群的剪影。 第37章 浑水摸鱼 深夜。 陆与宁再一次见到简梧桐的时候, 发现后者又换了一副模样,这次他看起来像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相貌普通, 一眼就忘, 以至于他一时半会儿无法判断对面到底还是不是上次他见到的那个人。 但在简梧桐用那种听起来略有些飘忽、因此显得他有些吊儿郎当的语气开口之后, 一切就都变得熟悉了起来。 “我知道您会来的, 陆先生。”他说道。 陆与宁低头看着菜单,最后要了一杯卡布奇诺。 简梧桐立刻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变化,他看着一杯奶泡上有心形拉花的卡布奇诺被送到了陆与宁面前,看着他拿起了咖啡勺,面不改色地用勺底轻轻触碰那颗心。 ……上次见面是在同一个时间段,陆与宁要的是一杯浓缩, 这次倒是往咖啡里面加奶了。 简梧桐没问这事儿, 他知道陆与宁的脾性, 便直入主题:“现下情况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知道陆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陆与宁说道:“听说你们锐沙情报局在全世界都眼线密布,编织了绵密的情报网,渗透进了每个角落。” 简梧桐扯了扯嘴角:“或许吧。” 陆与宁:“或许?” “这只是外界的说法,但作为一个情报机构的小卒, 我是没有通览全局的能力的。”简梧桐说道。 这倒是合情合理,毕竟, 一个情报机构内部为了防被渗透,很多情报都是不互通的,甚至连高层之间都保不准有大量的隐瞒。 “既然有这种说法,那就不该是空穴来风。”陆与宁说道,他的语气依然十分平静,“那你告诉我,我的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 ……锐沙情报局正在调查此事, 但即便结果还没出来,简梧桐也能猜到一二。他说道:“您心里应该有答案了吧?” 事实如何,不重要。 当事人相信什么,才重要。 陆与宁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绵密的奶泡。他其实不喜欢在咖啡里面加奶,馥郁有余,淳苦不足,而眼前这杯卡布奇诺也让他颇为不喜。 ……真奇怪。明明那天在疗养中心和她一起喝咖啡时,也同样是卡布奇诺。 可他那时却觉得格外甘美。 简梧桐心中有数,便说道:“我也不想与您兜圈子,您父亲的遗嘱上将大多数遗产都留给了您的哥哥,他是最大的受益者。只是现在,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凶手。” 证据? 怎么没有证据呢?她不就是人证吗? 他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个女孩略有些苍白的脸。她告知了洛珩自己目击陆与安谋杀陆华皓,却没有告诉陆与宁。 这可能是为了保护陆与宁,也可能是……为了保护陆与安。 如果要从这条线入手去解决这起命案,以及陆氏背后的那些权力斗争……恐怕会波及到她。 陆与宁闭了闭眼睛,把自己快要发散出去、收不回来的思绪止住,淡淡说道:“不必如此麻烦。” 简梧桐:“是吗?” “我今天来见你,是想告诉你——”陆与宁说道,他睁开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我对你说的那些计划并无兴趣。” 简梧桐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他意识到了陆与宁态度的变化,又联想到自己今天白天时得到的那些情报,眯起眼睛说道:“是暂时没有,还是……” “我有了更值得我去追求的目标。”陆与宁语气平静,“所以,你不需要再费力气。这就是今晚我要和你说的一切了。” 简梧桐没说话。 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询问什么,肯定是得不到回答的。 ……实际上,如果陆与宁完全放弃了他隐藏很深的那些野心和欲望,他完全没必要在今夜和简梧桐会面,直接不来就行了。 陆与安很可能杀了陆华皓这件事情,本该可以成为一个绝妙的导火索的——甚至,哪怕陆与安不动手,简梧桐都会考虑亲自出马去弄死陆华皓。 但陆与宁却放弃了,为什么? 是有了更好的合作对象,还是说…… “您无需有什么顾虑。”简梧桐说道,“情报局……” “不必再说了。”陆与宁直接打断了简梧桐,“先就这样吧,不要联系我了。” 说完,他便直接站起了身,卷起了桌上的一张报纸,便离开了咖啡厅。 …… 陆与宁本来确实是不打算来见简梧桐的。 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确认锐沙情报局没有陆与安弑父的证据。 这个证据包括人证,即张清然。 正常情况下,锐沙情报局不一定会有如此全面的情报网覆盖,但现在不一样——“深秋”就在蓝湾,如果他的哥哥事情办得不够隐秘,很可能会被他抓住马脚。 看来那天夜里,陆与安手脚确实足够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而张清然也很好地保护了自己,免得后续引来一堆麻烦。 要是被锐沙情报局知道了,她就危险了。 至于锐沙情报局想要扶持陆与宁上位这件事……倒不是陆与宁不愿意叛国,他可没什么家国观念,也不觉得自己应该为了现在这个政府的统治而费心费力。 他都交了那么多税了,已经尽到了义务,还要他怎样? 不是从道德上考量,那么自然是利益。 和锐沙情报局合作风险太大了,同样是搞掉陆与安,洛珩也很乐意帮他一把。 当然,和洛珩合作会丧失别的东西,比如光核的新能源产业。该产业动了洛珩的蛋糕,如果他和后者站在同一阵营,光核的产业会遭到打击。 ……总之,出于各种利益考量,陆与宁并不觉得这是个好选择。 倒不如就先和那女孩儿一起,把这段逼仄艰难的日子给渡过去。日子还很长,他有很多时间等待机会,又或者,他其实也不一定需要那个机会。 其实,他在冷静下来之后,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想和陆与安动手。他不必搭理那些别有用心的挑拨。 他们是同胞兄弟,一起长大,血浓于水。这么多年以来,与安对他并不差。即便有时候,陆与宁很反感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但亲兄弟之间,何必有隔夜仇呢? 他过去二十多年平静无趣的、令他不甘和沮丧的生活,不也已经出现了新的转折点了吗?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张清然含笑的脸来,她就这么蛮不讲理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覆盖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利益考量和埋在心里的愤懑情绪。 如同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忽然亮起了一颗星星。 于是,在黑夜中蹒跚前行的人们便纷纷抬起头,遗忘了黑暗和寒冷,只朝着那颗星看去,只朝着那微不足道的光明祈祷。 或许,他和她真的可以…… 陆与宁抬起头,看向蓝湾密布星辰的的晚空。风从他脸颊上轻轻拂过,如同一个蜻蜓点水般温柔的吻,唤醒了那天夜里的回忆。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柔软的、憧憬的微笑。 …… 简梧桐目送着陆与宁离去,打开了手机,拨通:“你一直盯着陆二?他这两天去了哪,见了哪些人,监听到动静没有?” 简梧桐问完问题,便一言不发,听着对面自己的下线汇报着情况。 足足五分钟后,他挂断了手机。 ……陆与宁和张清然一整天都在一起活动,并且带着她搬到了一处豪华的单身公寓楼里面? 那张伪装的、平凡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些许诧异的神色来。 但很快,这诧异就化作了微笑。 他唤来侍者,要了一杯苹果酒,侍者应声而去。 他本以为,自己和她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太多交集了。 那天对她开出的一枪到底是激怒了洛珩,显然,在洛珩心中,张清然已经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但简梧桐因此也是付出了一些代价,洛珩的反扑也让他颇为头疼。 所以短期内,他不打算再去动张清然和洛珩。 谁能想到,就在他准备把精力转移到光核这边的时刻,那女孩竟又冒了出来! 这世界上哪来这么巧的事情? 或许,他和她有着同样的目的,才会在路径上如此重合。 而锐沙情报局的目的…… 简梧桐看向了手中的报纸的头条。新黎明共和国现任总统苏素琼向着民众挥手致意的照片占据了头版。 她脸上绽放的笑容是那样的真诚和友善,像是那个对维特鲁国一边敲骨吸髓、一边放任其移民在边境线挤压新黎明人生存空间、对国内寡头摇尾乞怜、政治献金赚得盆满钵满、满口谎言糊弄民众的人不是她一样。 ……不过,这又怎么能怪她呢? 能上得了这个位置的人,有几个不似她呢? 锐沙和新黎明国力差距不大,按理说,他们应该避免这种干涉内政的情况出现,以免摩擦升级成局部战争。 可新黎明下一届大选的局势太乱了,简直就是在勾引着想要浑水摸鱼的人——这大概是最容易的一次了。 而锐沙偏偏又很需要这次浑水摸鱼带来的机会,于是,才有了这场冒险。 如果说她的目的和锐沙情报局殊途同归,那么就意味着…… 苹果酒已经被侍者呈递了上来,被苹果的清香环绕之刻,那令他战栗的酥麻感便再度如电流般窜便了他的周身上下,几乎令他指尖颤抖。 ……多么伟大而又狂妄的一场冒险啊。 他无声笑了起来,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 第二天一早,张清然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她接起电话,迷迷糊糊道,顺便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一点半。 张清然:…… 她不是故意睡懒觉的,主要是这个公寓的床实在是太舒服了,这枕头简直就是通往美梦的直通车,自带附魔硬控双效果。 果然金钱就是无所不能的,连美梦之神都可以买通!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下楼。” “……与宁?”张清然疑惑道,“你不是说今天有事,要明天才能来吗?” 对面静了足足五秒钟。 到了这时,张清然才慢悠悠地瞥了一眼眼中地图,毫不意外地在公寓楼下看见了来电者的名字。 ——陆与安。 …… 张清然草草梳洗了一下,随便挑了件套头卫衣,牛仔裤一提溜,便下了楼,找到了车停在路边已经快要被交警贴罚单的陆与安。 后者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你故意的?” 张清然委屈:“……你打给我的时候我还没起床,这才过去十分钟,我已经很快了。” 陆与安冷笑:“你睡到快十二点钟都不起床?” 张清然:“……这不是前天晚上没睡好吗?” 陆与安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想到张清然是因为目击了他杀人才会睡不好,简称是为了他而睡不着,他心情忽然就舒坦了些。 “你没存我的号码吗?”陆与安说道,他一想起刚才张清然一接电话便是一句“与宁”带给他的恶心,语气冰冷道。 “存了。”张清然说道。 “那你还叫错?”陆与安皱眉说道。 张清然:是故意的,非常自信。 她说道:“我都说了,那会儿我还在睡觉,没看清上面的字就接听了。” 陆与安压根就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他却也找不出什么破绽,一时半会儿只能憋在那,等着下一个机会伺机发难。 “你不该给我打电话,洛珩那边可能在监听我。”她说道。 陆与安讥诮道:“我能想不到?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阻断了一切未知中继设备与你手机的连接,他那边什么都听不到。玩科技,光核才是专业的,他一个卖军火的懂什么?” 张清然:……什么科技与狠活。 张清然说道:“你怎么有空来找我?” 陆与安说道:“那你觉得我应该在忙什么?” 张清然很烦他一个劲反问自己,再加上她本来就因为被打断了懒觉而十分不爽,便说道:“警方没调查你吗?就算没有,你不也应该在筹备葬礼?难道这些事情都是与宁一个人在做?” 她说得很不客气,陆与安却没在意她的态度,只是扯了扯嘴角:“警方要调查我,昨天就该查了。至于葬礼,有专人在负责,我不必全程盯着。与宁也不会管这些事情,他只关心他的那些项目。” 张清然:呵呵,管杀不管埋是吧。虽说会有专人负责,但你爹死了你一点不管,也是够特立独行。 她直入正题:“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陆与安不说话了,他一踩油门,车加速在街道上行驶着,不出一会儿,他便在一家餐厅前面停了下来。 张清然被他领着在一个包厢中坐了下来。 她看着这封闭的包厢空间,有些警觉地看着陆与安:“……陆先生?” “点单,吃饭。”陆与安说道,他面无表情地让侍者将烫金的菜单递给了张清然,“事情一会儿再说。” 张清然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瞄了一眼菜单后,决定先暂时放过他这个人,专心致志攻击他的钱包。 但显然,陆与安的钱包厚度比他的脸皮更胜一筹,张清然一套歇斯底里的攻击下来,他面色不改,甚至还多要了瓶让账单超级加倍的昂贵酒水。 张清然悄无声息地淡淡破防了。 她憋着气,也不说话,等着菜品一道道上了,她也就一道道吃。很内向,吃饱了也不说,一直吃。 陆与安大概是不太饿,全程基本上都在看着她吃,自己餐盘里的东西倒是没吃几口。 只是他那目光实在是太有侵略性了,张清然吃到下半场,也实在是没办法再继续忽略,便抬头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总不会是又来问她为什么喜欢陆与宁吧? ……天可怜见,她自己也不知道啊!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要她怎么回答吗?这和问她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三一样,纯粹就是在为难人吧! 陆与安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她:“你胃口倒是挺好。” 这么好的胃口,偏偏人还是这么瘦。 张清然:…… 你什么意思啊喂!我目击了你杀人,就应该愁到吃不下饭是吗!不要太小看人啊! 于是张清然说道:“可能是因为……” 她说到一半,抬起眼看了下陆与安,又迅速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陆与安就这么看着她的耳朵红了。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句非 常愚蠢的话,反而扎了他自己的心。 ……她胃口好还能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面前坐了个和陆与宁长得一模一样的帅哥,饭都能多吃两碗吗! 意识到再继续相关话题只是自取其辱,陆与安深吸口气,决定暂时转移阵地。 他说道:“……我找你来,也没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只是最近光核这边局势特殊,权力和派系斗争很复杂,我需要多方面搜集情报,所以就想起了你。” 张清然见他总算不是谈陆与宁了,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又警觉了起来。 ……他喵了个咪的你不会想和洛珩学习,让我去勾引人套情报吧! 还好,陆与安还没有洛珩那么过分,他看着张清然一下子僵住了的脸色,施施然说道:“你既然是洛珩的人,那么谈谈近日洛珩的动向吧。” 张清然说道:“……就算我是洛珩的人,也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心腹。我不过是个工具而已,你问我他的动向,就问错人了。” 陆与安嗤笑了一声:“是吗,你小看自己了。” 张清然皱眉:“什么意思?” “前天夜里,他为了你甚至亲自动手和人打架,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陆与安说道,“后来我去问了疗养院的人,他们说那日是洛珩冒着暴雨亲自把你送来的医院,他还在手术室外等了一个多小时,等你出来。” 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他死死盯着张清然那张漂亮白皙的小脸,一字一顿。 张清然似乎是怔了一下,她放在餐桌上的双手手指不自觉地绞了一下。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不自然的动作,于是又更加不自然地收回了手,藏到桌下。 “我不相信你对此一无所知。”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闭了闭眼睛,睁开之后,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就算如此,感情和事业毕竟是两码事,他不会让我接触到铁水的核心业务。” 陆与安说道:“他昨天才来看了你。” 张清然:“他帮我办出院手续,在那之后我也没有和他联系过了。我是被迫帮他做事的,他也很清楚这一点。” 陆与安冷然道:“你做的那些事情已经造成了后果。” 张清然:“……是吗?” “你不知道赵深已经被踢出了吴锐的团队了吗?”陆与安说道,“而且,他至少面临着十多项法律指控,就算下半辈子要在牢狱里度过,恐怕也要被罚款罚到倾家荡产了。” 张清然说道:“……我不清楚这些事情。” 陆与安眯起了眼睛:“那就谈谈昨天的事情吧。” “昨天?” “洛珩来见了你,他和你说了些什么?”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陆与安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张清然,他说了什么?” 张清然:……他三言两语就从我的“破绽”中推理出你杀了你爹的真相,要我把这事儿拿出来,让你当场吓出心脏病吗? 她低声说道:“没说什么,就质疑了一下我和与宁之间的事情。” 陆与安:…… 这确实不能怪洛珩。就连他自己,都对这两人忽然搞一起了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还因此去堵了张清然,问她到底为什么。 她知不知道陆与宁其实根本就不具备组成传统家庭的资格?虽然新黎明也不完全讲究传统,但这也确实是很难被忽略的因素! 陆与安想到这里,险些张开嘴便要告诉张清然自己的弟弟不育的事实。 但他很快发现这极其卑劣和可耻,仅剩不多的良知便硬生生逼迫他,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吞了回去。 他说道:“……还有呢?” 张清然:“他让我远离你。” 陆与安闻言,嗤笑了一声:“……他倒是可笑得很,当初在蓝湾皇冠酒店,就不让你靠近我,结果到头来被与宁给偷了家,摘了桃子,竟然还……”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洛珩真的有那么可笑吗?他虽然可恨,但却不至于蠢到这种程度。 所以,他让张清然远离陆与安,一定不是绿帽层面上的考量,这种指令肯定与感情无关。 张清然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鱼儿已经上钩。 她接着说道:“也许不是因为你说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你是光核的老板吧。” 陆与宁没说话。他脑海中的一些记忆碎片开始拼凑了起来,直到张清然说出“光核的老板”这几个字,他忽然便抓住了飞驰而过的灵感—— 他说道:“……他和你聊完之后,去找了与宁?” 张清然点了点头:“嗯。” “他们说了什么?”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顿了一下。 ……好好好,终于是聊到这个了!他俩还能说些什么,肯定是洛珩撺掇陆与宁,把他哥哥给拉下马,自己翻身做主啊! 但她可不能直说。 于是,她的这个停顿被陆与安捕捉到,他眯起眼睛,盯着张清然,等待着她的回答。 张清然说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陆与安笃定地说道,“你只是不想说,因为这牵扯到你心爱的男人了,对吗?” 张清然皱起眉,颇有些不愉快地看着陆与安说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洛珩找到陆与宁,是想利用他,来操控光核。他试图把与宁拉入他的阵营。”陆与安说道,“而你,张清然,你作为洛珩的人,来到与宁的身边,根本不是因为你爱他,而是来帮洛珩吹枕边风,操控与宁对付我,对付光核!” 张清然:……这逻辑还挺通顺的,虽然只对了一半。 她可不好在这种时候给陆与安的脑洞鼓掌。只见她略一愣怔,随后怒意便无可阻挡地漫上了那双透亮清澈的眼睛。她站起身,冷冷道:“你既然这么说了,那便直接告诉洛珩我背叛他了吧,反正在你视角里,我是为了洛珩才勾引欺骗陆与宁的坏人!那你就去为你的弟弟报仇吧!” 说完,她便转过身,要离开包厢。 陆与安眼疾手快,站起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张清然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反而让他捏得更紧。 “陆与安!”张清然怒声道。 “别急着走。”陆与安说道,“把事情弄清楚。”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你既然有了自己的判断,那你就爱怎么做怎么做吧。”张清然说道。 她看起来很愤怒很失望,像是无法忍受自己纯粹的爱慕被人误解玷污至此。 陆与安神色阴沉。 他已经意识到,张清然说得是对的,她没必要冒这个风险来欺骗陆与宁,而洛珩那日的震惊愤怒也绝对不是能演出来的。 他刚刚的推断弄错了方向。 可洛珩、张清然和陆与宁三人,确实都有着要对付他的动机和理由,他们完全可以在互相隐瞒一些秘密的同时,进行联手。 至少,洛珩是绝对有动机和陆与宁提起背叛陆与安的合作的。 在洛珩的视角中,张清然和陆与宁搞在了一起,而他又需要削弱光核的影响力,那么陆与宁就是最完美的切入口! 所以洛珩才会和陆与宁聊了那么久,明明他们两人几乎就是陌生人,但相同的利益还是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陆与安认为自己抓住了重点。 ……而他也确实足够敏锐,找到了真相。 某种自己的地位正在被动摇的恐慌开始悄无声息地漫上了他的心头,他攥住张清然的那只手,也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看着正怒视着他的张清然,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想法。 既然,与宁能抢走她,那么或许……他也能抢走更多。 他终于开口了:“抱歉。” 张清然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居然开口道歉了。 陆与安接着说道:“是我想岔了,我最近有些焦虑,别在意。” 说完,他便笑了笑,那笑容总算驱散了他今日脸上弥漫着的浓重阴霾,重新展露出了那属于陆与安的阳光和张样来:“别生气了,还想吃啥,随便点,今天不聊公事了。” 张清然说道:“既然不聊公事,那我就走了。” 陆与安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他们二人,就这么无私事可谈? 他又觉得不舒服了,便拉着张清然坐下,说道:“做事得有始有终,你是吃饱了,我还没吃几口呢。陪我再坐会儿吧,清然。” 第38章 意外总比明天先到 张清然被迫陪陆与安吃完了午饭。 这家伙在她哐哐吃的时候不怎么动刀叉, 反而是她快要吃完了,才开始慢条斯理吃饭。 他一边吃着,一边和张清然聊着些有的没的。 “听说你搬到市 中心的翡翠云顶了?“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反应了一下, 才想起来那个“翡翠云顶”就是她现在所住公寓的名称。她说道:“嗯。” 陆与安说道:“翡翠大厦背后的地产商是瀚海置业, 老总和洛珩关系很不错, 也难怪他会让你搬过去。不过这几年, 蓝湾的地产没前几年行情好,翡翠大厦落成之后,高层一直都闲置,瀚海置业干脆就把这几层楼弄来做成高档公寓。” 张清然:“……这样啊。” “他们这高档公寓,实际上也不完全是用来卖的。”陆与安接着说道,“价格太高, 能买得起这房子的非富即贵, 又怎么可能会住在公寓里呢?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 笑着瞥了一眼张清然,后者也大概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了。 果然,陆与安开口说道:“翡翠云顶的公寓,大多数都被权贵们买下来养情人了。” 张清然:…… 这话说出口之后, 陆与安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一种愉悦感油然而生。 这种买房子养情人的事情, 也就只有他们这样在圈子里混的人才心知肚明。陆与宁这样泡在象牙塔里的人,肯定是不知道的。 一想到自己天真的弟弟就这么把张清然送进了洛珩买的翡翠云顶的公寓中,陆与安不知为何就有了一种他不愿承认的、诡异的快感。 他想要去看张清然的反应,却只见她淡笑道:“这样啊。” 她这反应显然有些平淡,陆与安有些不满。难道她就不怕被人说闲话,不怕被人在背后议论吗? “我的意思是……”陆与安说道,“你会被人认为和洛珩关系匪浅。” 张清然说道:“我会和他保持距离的, 你不必再疑心这个。既然我们已经是合作关系,那我自然会有分寸。” 陆与安:…… 陆与安只觉得鸡同鸭讲! 他面上不显,心里头却有些气急败坏了,他捏紧了手里的刀,狠狠切割下一块牛排,塞进嘴里,报仇雪恨般用力嚼了吞下。 他不死心道:“你不怕被人说闲话?” 张清然怔了下,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你说的是男女关系?” 陆与安瞪了她一眼:“不然呢?” 张清然:“……就算有闲话也没事,让他们去说,我又没损失。” 陆与安说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与宁?” 张清然笑了笑说道:“我若是和他在一起了,那些闲话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陆与安:…… 陆与安是真的觉得和她已经没办法沟通了。 他在这边各种阴暗爬行式引导,试图让张清然对她自己的情感状态产生怀疑和焦虑,但她却完全没有接收到信号,回馈给他的只有一个坦然的、阳光的微笑。 傻白甜真是天克一切阴暗爬行。 陆与安这下也觉得胃口全无了。 他潦草吃了两口,还是忍不住把话题拐了回去:“昨天你和与宁处得怎么样?” 张清然说道:“很好啊。” “他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他就是他,他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和我如何想象无关。”张清然单手托着下巴看着陆与安,眼里带着笑意。 陆与安看着她那眼神,心头有些烦闷。他知道那眼神不是在看自己。 他说道:“你知不知道他其实……” 停顿。 险些脱口而出的“先天不育”四个字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他捏紧餐刀,额角几乎都要爆出青筋,用力闭上眼睛。 ……草。他在心里骂道,他居然真的险些就说了出去。对弟弟血浓于水的保护和关爱,险些就要被他心底的那些淤泥给彻底吞没了。 “我知道。”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我知道他身体不好。”张清然说道。陆与安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可那里没有半点嫌弃和失望,那温和的笑意依然存留着,甚至更添了暖意。 陆与安:“那不是普通的身体不好。” 张清然说道:“嗯,与宁已经告诉过我了,他说他不想欺骗我。” 陆与安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那个从来都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的、过于自尊却又无比脆弱的弟弟,居然会主动给倾慕自己的女孩儿说出那样耻辱的真相吗? 陆与安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 这只能说明,陆与宁是真的……在很认真地考虑,他和张清然的未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与安开口说道:“……你要知道,这是治不好的。” 张清然点了点头。 “即便这样,你还是执迷不……坚定不移吗?”陆与安险些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反应也快,立刻就改了词。 张清然微微皱眉道:“陆与安,到了此刻,你还在怀疑我另有所图吗?” 陆与安看了她半晌,垂下眼,不再说什么了。 ……她不可能是另有所图。 能让她陷入到目前这样两边不讨好、进退维谷、危机四伏状况中的诱饵,只能是可笑的爱情。 ……可他根本不是在怀疑她另有所图啊。 他想要动摇她,可她坚若磐石。他们两人已经牵站在了一起,仿佛连尖刀利剑都无法劈开。 他抓起手帕,擦了擦嘴和手,丢在了餐盘上。 “走吧。”他说道,他很想让自己的语气冷酷一点,但那声音听起来依然还是有些许颓丧,“送你回去。” …… 他开车将张清然送回了公寓。 目送着那略显清瘦的身影走入了翡翠大厦,他收回目光,神色略有些阴沉。 他踩下油门,去往光核的公司大楼。在各部门员工的行礼中,他来到了研发部所在的楼层,在项目的小会议室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弟弟。 此时的陆与宁正坐在主位上,他面前堆放着一叠项目进度文件,正垂着眼睛看那些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字。 团队成员则是在汇报进度,投影屏上一张张演示文稿展示过去,他时不时抬头看上一眼。 “与宁?”陆与安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陆与宁和团队所有成员都看向了他,那些研发人员立刻全都站了起来:“董事长!” 陆与安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辛苦了,我需要借用一下你们的组长,没问题吧?” 他这平易近人的形象显然很容易拉近距离,研发人员们原本还有些紧张这位新老板是否会不好相处,但他的表现让他们意识到这担忧可能有些多余。 于是气氛立刻就松弛了下来,小会议室中,人人脸上都带上了笑容。 陆与宁的眼中也划过笑意,他放下了文件,站起身说道:“大老板都这么说了,为了下季度经费,我只能先从了。你们继续,小李你一会儿把PPT源文件发我一份。” 正在汇报的研发人员连忙点头:“好的!” 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俊秀青年便一前一后离开了小会议室,来到了一侧的休息室内。 陆与宁在饮水机处接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自己的哥哥:“怎么今天有空来研发部?” 陆与安抿了一口水,说道:“来关心一 下我的亲弟弟啊。” 陆与宁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董事会还有高管团队那边,你都已经处理好了?” 陆与安说道:“老头子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律师走程序就行了。再说了,上面再怎么变,都不能影响到下面的部门——你们才是公司的基石,得稳固啊。” 陆与宁笑了笑,像是没听出陆与安这话语中藏着的机锋,没说话。 陆与安沉默片刻道:“昨天,你和张清然相处得怎么样?” 他的弟弟脸上那原本有些敷衍的笑容立刻就变得温和了起来,仿佛张清然的名字就是什么令人愉悦的魔咒一般。 他说道:“我和她说好了,明天要带她出去逛逛街。我打算带她去蓝湾大学里面转转,或许她会喜欢里面的氛围。” 陆与安扯了扯嘴角说道:“你想让她去上学?” “她愿意的话。”陆与宁说道。 “所以,你现在和她是什么进度?”陆与安说道。 陆与宁眯起眼睛瞥了一眼自己的哥哥。 ……就这么关心? 他回答道:“没什么进度,就互相熟悉熟悉。” 陆与安没忍住说道:“我看你们已经开始互相深入了解了,你真是什么事情都告诉她啊,难不成真打算和她继续下去?” 陆与宁微笑着沉默。 他看着弟弟的笑容,没由来的心虚了一下,下意识又开口道:“……我不是在反对你们,只要你喜欢,我当然都随你。” 陆与宁轻声说道:“我知道,与安。谢谢你。” 他的好哥哥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休息室又陷入了短暂的宁静,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她那房子怎么样?”陆与安接着问道,打破了这寂静。 “还不错。”陆与宁说道,“我问清楚了安保配置,他们用的智能安保系统是铁水的最新一代,已经是当今世界最先进的一款了。即便是锐沙情报局来人了,也突破不了。” “哼,铁水……”陆与安说道,“你昨天和洛珩单独见面了?” 陆与宁捏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嗯。” “他和你说了什么?”陆与安盯着弟弟的眼睛,尽力保持着漫不经心的语气。 “没说什么。”陆与宁说道,“就一些和清然相关的事情,还有一些时局上的事情,闲聊而已。” “你俩关系好到可以闲聊了?” 陆与宁闻言,轻笑道:“不是我和他关系好,是清然的关系……她是帮他做事的人,彼此之间还是有些感情在的,他关心她,多聊了几句也无可厚非。” “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还能有什么?”陆与宁说道。 “洛珩没和你谈光核的事情?” “他知道我不管事,当然不会和我聊这些。”陆与宁平静道,“况且我们刚刚丧父,聊这些也不太礼貌。” 陆与安不再说话。 他侧过脸,透过落地窗,看向窗外被阳光镀上金色的棕榈树。不远的景观带上,清澈的水流从巨石上倾泻而下,撞碎水面,溅起碎金。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疼痛,或许是阳光太刺眼了。 良久之后,他才回过头,开口说道:“我打算在今天下午开下一季度的预算会议。” 陆与宁说道:“这么着急?” “预算申请上周就提交过了,但爸爸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开这个会。”陆与安说道,“我昨晚加了个班,已经看完了全部文件,下午尽快处理掉。与宁,你也来参会吧——本来我打算明天开这个会的,但你明天不是要陪你的小女友去逛大学吗?” 陆与宁笑道:“我的好哥哥可真是贴心。那我先回去开小会了,不然今天组里的事情就要忙不完了。要真忙不完,明天也没办法去陪清然。” 陆与安点了点头:“快去吧。” 最后,他便看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仿佛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身影消失在了小会议室的门扉之中。 他的微笑一瞬间便消失无踪。 ……显而易见的,与宁没有提及洛珩想要和他合作的事情。他选择了隐瞒。 若是他清白无辜,他大可以将此事坦坦荡荡说出来。选择了隐瞒,便只能是做贼心虚。 他的神色愈发阴沉了。 ……为什么?难道他给他的还不够多吗? 又或许,是因为他渴望张清然已经渴望到了这种地步,不惜对着洛珩低头? 片刻后,陆与安不再思考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他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了。 他掏出了手机,拨通了研发部部长的电话:“刘部长,马上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关于研发部的部门考核,还有之前提过的新能源应用的技术开发项目,我们重新谈一谈吧。” …… 当天下午,陆与宁便准时去往光核总部的会议室内,参加预算会议。 他本人除了研发部项目带头人身份之外,同样也是光核的股东,只是股份并不多。所以,他的位置也相对比较靠前。 会议室是简约现代主义的装修风格,线条利落,空间开阔,透出一股清冷的质感。一侧的雪白墙壁上没有一丝多余装饰,仅挂着一幅黑白抽象画。另一侧被落地窗占据,阳光洒入,室内明亮通透,窗外城市的天际线隐约可见。 陆与安早早便到了,却等到会议开始,才从休息室里面出来,施施然朝着董事长的主位走去。 陆与宁四下扫了一眼,随着陆与安一路走来,围坐在会议桌前西装革履的高层和股东们全都站了起来,和这个年纪还没他们一半大的年轻董事长握手。 而陆与安毫无疑问也展现出了久居高位的领导者气质。 身姿挺拔,步伐矫健,那干练和从容的气场,锐利明亮的眼神,都完美展现这个年轻人出类拔萃的领导力。 在一个侧重高新产业科研公司中,一个年轻的、富有活力的、充满创新勇气、敢拼敢闯的领导者,太重要了。 陆与宁又看了一眼下面部门的参会代表。 光核内部分裂其实很严重,他父亲手下的那一派却随着陆华皓的死亡,陷入了失势的困境。于是,参会代表们大多数是在分裂中支持陆与安的那一派。 他们脸上都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庆祝着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站到了胜利的一方。他们眼神交流间,仿佛都带着志得意满与意气风发。 仿佛光核的下一个时代,已经被他们掌握在手中了。 陆与宁收回了目光。 ……真是残酷啊,他心想。 公司内部派系林立是很常见的事情,可若是一个家庭也这样,那这胜利的果实多多少少是有点苦涩了。 “这会议室有点闷啊。”陆与安坐在了董事长的主座上,他扬起笑脸,招呼助理:“去把窗户打开——这里头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他这话一出,会议室内大多数人都在笑,就像是向日葵般仰起脸朝向他们的新太阳。 有人心头发苦,只觉那窗户洞开之后,刮进来的寒风能把他们骨头都削去一层。 很快,陆与宁便闻到了“新鲜空气”。 可他却并不觉得神清气爽。 或许那股从进了会议室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闷感,并非来源于空气不流通。 又或许这新鲜空气,根本就不是给他呼吸的。 会议开始了。 实际上,由于陆华皓长时间住院,大多数时候也都是陆与安操持公司大大小小的管理和决策。没了陆华皓在后面给他添堵,他如虎添翼,业务本来就熟练,现在更是得心应手。 很快,流程就轮到了陆与宁手头的项目。 陆与宁手头项目与光核近年来花费了大量成本投入的新能源开发与应用相关,这种新能源的开发也占据了研发部绝大多数的精力。 那是一种名叫量子涌动能的高效能源。 其能量装置能在小范围内生成强大的能量脉冲,从而满足各种高功耗的应用需求。能量密度高、瞬时响应迅速,不仅能用于冶金、制造和大型机械等高能耗设备,还能够制造小型化长续航的电池,显著提升设备工作时长和稳定性。 其应用前景,只能用难以估量来形容。 洛珩对此种能源的应用极为忌惮,也正是因为其会动摇军工行业以化石燃料和重型电池作为主力能源的标准,导致能量供应链的战略失衡,当然,还有市场份额和利益冲突。 虽说技术的进步不可逆,时代的车轮永远 向前,但传统行业的人总是希望车轮碾压慢一些,多留给他们一些时间和空间,能让他们从容转型升级。 陆与宁带头的项目组研发的,便是最最重点的应用方向之一——便携式量子涌动电池。 “……进度还是慢了。” 在商讨了一轮之后,陆与安说道,他抬起眼看向陆与宁:“我得到情报,说锐沙那边的几个能源技术公司的进度比我们快——未来动能已经进入了试产阶段了。” 陆与宁说道:“嗯,我看过他们的产品,处于安全性考量,他们控制了能量释放,导致产品在能量输出和耐用性上都太保守了,基本只能用于日常电子设备。” 言下之意便是,这家公司太着急抢占市场,做出来的东西不行。 “那咱们呢?”陆与安接着问道。 陆与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对这东西这么感兴趣,便说道:“我们还在概念验证阶段,主要解决能量密度问题。团队开发了一种新型的分子结构,能最大限度压缩能量单元,从而在较小体积中实现更高能量输出。” 研发部的其他项目组的人都对视了一眼,暗自点头。 ——从理论上来说,这种技术极具优势。 可惜…… “可惜温控系统尚未完善,容易出现过热故障。”陆与宁接着说道,“我们会在一年内完成热量管理系统的优化,以便推向商业化应用。” 陆与安摇了摇头说道:“太慢了。” 陆与宁微微皱眉:“……一年已经很快了。” 陆与安置若罔闻,他说道:“以前咱们公司在决策上偏保守,但现在得改一改这惯性,在新项目的开发上要投入更多,要更快见到成果。” 他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研发部部长刘思有:“老刘,这样吧,下个季度拨给你们的经费涨三十个点,以后每年都上涨。” 陆与宁倒是不意外自己的哥哥会做出这样的决策。 他本来就是很激进的,对创新型项目情有独钟——他热衷于冒险,就像他们父亲年轻时那样。 反正,研发部获得更多经费,对陆与宁来说也不是坏事。 然而陆与安的下一句话,却让陆与宁眯起了眼睛,按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至于便携式新能源电池那个项目,单从压缩什么……什么密度那个方向来做,太慢了。”陆与安说道,“老刘,你回去再拉个项目组,换个思路做,多出几个成果也就多出几条路。不用担心经费问题,缺钱了就问公司要。” 这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面面相觑。 刘思有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好的,好的,董事长,我回去就安排。” 随后,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与宁的脸色。 会议室中的其他人也都和刘思有一个反应,他们小心翼翼观察起陆与宁那张和陆与安一模一样的脸,却发现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平静地坐在那,甚至脸上还露出了些许微笑:“……搞竞争性项目也确实不失为一个好的策略。” 陆与安说道:“你能这么想是最好了,我还担心你会觉得我在针对你。” “……当然不会。”陆与宁失笑,“我们可是亲兄弟呢。这都是为了光核。” 陆与安也笑了起来,阳光流动起来。 方才死一般的寂静氛围一扫而空。 于是,整个会议室似乎又恢复了相对轻松的氛围。 然而,能坐到这个会议室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不过是这么短短几句话,他们就已经觉察出这兄弟之间涌动的暗流了。 ……也是。就算是亲兄弟,就算陆与宁从来没有展露过什么野心,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威胁。 竞争性项目的推动,可不仅仅会挤压陆与宁在该项目上的话语权,也会占据掉经费和预算。 ……这是对陆与宁的一次打压。 显而易见。 …… 会议结束之后,陆与宁留在了会议室内。他一直坐在椅子上,等待着所有参会人员都离开。 他看向陆与安,而后者此时也正坐在他董事长的位置上,迎向弟弟的目光。 他笑道:“没生气吧,与宁?” 陆与宁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他刚才在会议上已经回答过了,他不会再说第二遍。 陆与安像是并未在意,他站起身,走到了陆与宁身后,双手扶住了他的椅背,低下头轻声说道:“与宁,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军工复合体对议会和几个政党的控制超出我们想象,如果在大选之前我们没能搞定项目,真让他们把不利于新能源的法案给通过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那等待着光核的,就只有衰败了。” 陆与宁说道:“应用技术的发展,与政治无关。” 陆与安笑了笑:“但光核的发展,和政治有关。难道你要去其他国家,为他们的能源技术公司效力吗?退一万步讲,咱们总归不能让洛珩得意。” 陆与宁站起了身。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微笑着的脸,如同在照一面镜子。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自己兄长的肩膀,随后,踏着落在如镜地面上的、满地明亮反射的阳光,离开了会议室。 他一步步走得沉重而又稳当。 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紧盯着的目光。 …… 张清然被鸽了。 陆与宁原本说好了要带她去逛逛周边的,但临到头了却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很歉意地说他要加班,临时来了活。 张清然:……加班这个词从你们这类人口中说出来,多多少少有点点魔幻。 她也知道为什么陆与宁会突然来活,显然他与陆与安开的那次会议上,他的好哥哥给他找了点麻烦。 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这至少说明,他们俩人已经出现沟通障碍了。他们之间的裂隙越大,张清然生存的空间就越大。 至于被放鸽子,这是所有事项中最微不足道、也最无需在意的小事,善解人意的她当然不会介意,两人便约好了明天下午再去。 第二天,张清然又是懒懒散散睡到快中午才起。 陆与宁很准时地在十二点出现,带她出去吃午饭。 张清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忙碌的很,昨天和这张脸吃饭,今天又和这张脸吃饭。每天吃同一道菜,也是会吃腻的啊喂! 当然,现在的她并没有随便点菜的权力,只能含泪吃下这枚超帅的气质儒雅学术型帅哥。 不过陆与宁看起来精神不算特别好,头顶像是在汇聚乌云,估计是昨天的加班让他伤了点元气。加班嘛,谁加班心情能好呢。 张清然假装没察觉到,问他:“咱们去哪吃?” 陆与宁说道:“你喜欢吃什么?” 张清然说道:“没什么偏好,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陆与宁说道:“我知道一家会员制餐厅,餐品和服务都很不错……”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那家餐厅,随后,车便在目的地停了下来。 张清然从他开口说起那家餐厅的时候,心中就有了淡淡的不祥预感,直到那辆车停下来之后,她才确认了—— 这和昨天中午来的,不是同一家吗! 张清然:……我现在说不想吃这家还来得及吗? ……没事,没事,淡定一点。 没准客流量大,这家店的店员早就已经忘记了她和陆与安昨天来过这事儿。 陆与宁说道:“这家店在蓝湾很有名,厨师们很有心思,每个月都会设计新餐品。店里氛围也很好,因为是会员制的,也不会过分拥挤。” 张清然心道:太对了,我昨天刚体验到呢。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长着同一张脸的身边人…… 张清然:……这日子真是又刺激,又乏味。 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在看到熟悉的侍应生的时候,被放到了最大 。 然后,张清然就眼睁睁看着那昨天刚见过的侍应生开口说道:“陆先生,今天又和张小姐一起来了呀。” 张清然:…… 啊啊啊你不要说了,你快闭嘴!为什么意外总是比明天先来啊,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啊! 第39章 觉醒的兽 在这千钧一发的恐怖档口, 她当机立断,一把挽住了陆与宁的胳膊!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一直以来都和张清然保持了礼貌社交距离的陆与宁直接僵住了,以至于他脑海中像是突然炸开了似的, 嗡嗡作响, 一时间竟然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而张清然那如同风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与宁, 我饿了, 咱们赶紧找位置坐下来吧。” 她声音轻轻的,柔软如同藤蔓,慢条斯理地缠上了他的心。 那侍应生听见她刻意喊出的名字,立刻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眼前这人不是陆与安,而是他的弟弟陆与宁! 他心头大骇。 这女孩儿怎么昨天跟哥哥出来吃饭,今天跟弟弟出来吃饭?? 而且陆与宁平日里深居简出, 基本上不会露面, 怎么今天还会带女孩儿过来……? 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八卦的侍应生魂都吓飞了。 ……一妻多夫, 兄弟盖饭??卧槽,这是什么乱轮大戏! 好在张清然反应速度快,她在侍应生喊出“陆先生”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当机立断抱住了陆与宁的胳膊, 跟他撒娇。 因此,她想, 他应该没听见侍应生的下半句话。 ……应该吧? 陆与宁只觉一阵摄心夺魄的酥麻感直直从被她触碰的地方,传到了每一根神经末梢。 他的思绪有了那么一秒的阻断,以至于他险些没能意识到,自己从那侍应生口中听见了什么。 ……清然她,和与安来过这里吗? 因为她目击了他杀死父亲,所以受到了与安的胁迫吗?还是说,正如洛珩所说的那样, 与安对她也同样有着不同寻常的心思呢? 陆与宁很相信她,他相信清然对他一定是忠诚的,因此绝不会对陆与安有什么好脸色。 所以那日,他的好哥哥才会在午餐时间之后找到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所以他才会在公司预算会议上,那样针对他。 他脑海中又响起了锐沙情报局特工对他说过的话——“对陆与安来说,拿走本来应该属于你的东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了抢夺,或者说,剥夺。” 陆与宁闭了闭眼睛。 现在不该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那些萦绕在心头的压抑的情绪,便沉沉地再度积攒了起来,如同酝酿着风暴。 他看向她,假装自己未听见那侍应生的话,声音低哑:“嗯,我们去包厢。” 侍应生战战兢兢将两人往包厢区带。张清然在度过危机之后,想要把胳膊给抽回来,可陆与宁显然洞察了她的意图,那看起来并不壮实的胳膊略一用力,她便无论如何都抽不走了。 陆与宁感觉到她那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量,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便宣告放弃。 她的血肉和骨骼在他的臂弯之间柔顺地卸去了力量,如同一湾清澈的水。 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与女性接触。 也正因如此,他如此诧异于她的身体竟然如此柔软。他们距离拉近了,他便也闻见了她发梢传来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如此轻盈,仿佛一碰就碎,却又充满韧性。 他忽然想知道,她的身躯究竟能柔韧到何种地步。 这样的念头让他心头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他随即进了包厢内,松开了禁锢着她身躯的手臂,让她离了他怀抱,坐在对面。 凉风灌入。 可那簇火却并未熄灭,反而更加猛烈燃烧。他坐下来,接过菜单,两种不同的饥饿感便汹涌而来,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难怪啊。他想着。难怪他们如此热衷于将女孩子的身躯搓揉进怀中。 柔软,香甜,令人着迷。 他拿起菜单,示意侍应生在旁记录:“吃点什么?” 他不记得张清然点了些什么餐品了,他只记得她那红润柔软如花瓣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昂贵美食的名字从她口中道出,却不及那嘴唇本身美味半分。 他饿了。 …… 此时此刻,餐厅门外。 一个鬼鬼祟祟坐在路边长椅上的高大男人将自己的身体缩在报纸后面,头上带着一略显不伦不类的贝雷帽,穿着风衣,活像个把自己塞进正装的李逵。 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从报纸和帽子中间露出来,紧盯着餐厅的门。 ——正是殷宿酒的忠诚小弟,毕鸣。 他看着看着,略显粗犷的脸上便尽是怒容。 他抓起手机,压低声音却依然雷声轰鸣般说道:“是我!那个小白脸今天又把嫂子带来吃饭了!是的,是同一个人,他妈了个巴子的,还对嫂子动手动脚的!” 手机另一头的声音也直接炸响:“草!真特么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货色都敢来给咱们老大戴绿帽子了!” 两个大老粗气得直跳脚,嘴里各种鸟语花香,尽显儒雅随和。 毕鸣说道:“本来昨天这杂种把嫂子带出来,我还能安慰自己说是工作上的事情。但哪有连续两天孤男寡女的!我呸!这事儿要不要和老大说?” “还是别吧!老大是有自尊心的,之前被嫂子拒绝了一次他已经悲痛欲绝了,咱们哥几个要给老大分忧,不是来给他添堵的!”电话另一头说道。 “那咋整?”毕鸣怒道,“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他大爷的,老子真特么的想找个小黑屋把这些管不好自己下半身的狗男人一个个骟了!嫂子那么纯真弱小可怜又无辜,净被这些臭不要脸的、好色的、狗东西给霍霍了!” ……他完全没注意自己疑似把自家老大也一起骂了。 “找个小黑屋骟了?好主意!”对面大喜过望,“毕哥,你先盯紧他们,一会儿我就带人一起过去,把那可恶的男小三跟嫂子一起堵了!” 毕鸣一听有点犹豫:“……啊?对嫂子动手,这不好吧?” 这要是给老大知道了,他脑袋都能给拧下来。 “毕哥,你傻啊!”对面赶紧说道,“就是要让嫂子看见那狗杂种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满地打滚的样子,才能让她知道,这世界上的铁血真汉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伟大的死鹫老大!” 他们死鹫帮这么多年了,不都是这么打打杀杀过来的吗? 让敌人的血来装饰他们的战绩与荣誉,这就是死鹫帮! 力量与荣耀! 胜利或死亡! 这才是他们这些从鲜血和尸骸里摸爬滚打起来的猛汉们的风格! 毕鸣闻言,大悦:“好!我这边盯着他们呢,快多来几个人!” …… 张清然这边,和陆与宁吃完午饭之后,两人也没有继续开车,而是开启了小情侣必备流程—— 压马路! 蓝湾的街道两旁各类商铺琳琅满目,两人从东头逛到西头,不过多时便一人手里捧上了一杯奶茶嘬着。 张清然絮絮叨叨有话没话地说着自己在当餐厅服务员时候,遇见的客人和奇葩事。 陆与宁便安静听着,偶尔当捧哏说个两句。 实际上他也没怎么把张清然说的话听进去,他落后女孩半步,看着她将额角的发撩到耳后,露出圆润小巧的耳垂,看着她白皙的、线条柔美的侧脸, 还有嘴角总是带着的、微笑着的弧度。 只是看着她,他的心情就会很好。 就像看着洒在清晨露珠上的晨光,温泉上蒸腾出的薄雾,绸缎般展开的云朵,清脆作响的金黄落叶。一切柔软的,美好的,甜蜜的词汇和意象,都不足形容她。 他注视她,像是看着神赐给一无所有的他的,独一无二的宝物。 只要看着她,和她在一起,他就能暂时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尖锐的、令人作呕的苟且。 “对了,你昨天怎么突然要加班?”张清然问道。 陆与宁闻言,便想起了前天和陆与安的那次谈话。他不动声色,语气平和:“项目上出了一点小状况。” 张清然:“影响大吗?” 陆与宁说道:“……无妨,不必担心。” “可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张清然说道,她叹了口气,“我要是再有本事一点就好了。” 陆与宁微笑道:“别这样想,你就是你,无论怎样都很好。” 顿了一下后,他又说道:“如果你想看的话,有空我可以带你去项目组看看。” 那些是他最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正如她所说,有些人值得自豪之物是天生的,是命运赐予的。而他引以为傲之物,是他靠着自己后天努力拼搏来的。 他很乐意将这种自豪与欣喜分享给她。 张清然惊讶道:“我可以吗?” 他说道:“当然。” 张清然:……你是完全不在乎你的项目保密性质了啊,我把你的技术全拍下来跑路去隔壁国家,你就完蛋了好吗! ……这俩兄弟比她想象得还要恋爱脑啊。 ……好事,好事。 忽然有一孩童抓着几束玫瑰跑上前:“大哥哥,给漂亮姐姐买些花吧!” 两人朝着那孩童看去,他看起来十岁左右,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热烈灿烂的笑容。 “姐姐真漂亮!”他毫不客气地大声赞美着,“大哥哥,真羡慕你,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张清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陆与宁。 他意识到她的目光,当然他也未打算让她失望,便微笑了起来:“是呀,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像做梦一样呢。” 她的目光便像是星星一样明亮,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胳膊。 陆与宁只觉脑子再度空白了一瞬。 被她触碰的位置仿佛牵上了细丝,他便这么化作了一个被她操控的木偶。 他没意识到。 又或者,他意识到了。只是他潜意识否认了,因此,他的表意识便如同瞎了聋了,毫无所觉。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面额不菲的纸币,伸出手,要接过那些玫瑰。 可那孩童却忽然说道:“哎呀,对不起,大哥哥,这几束花好像有点焉了,配不上这么漂亮的姐姐。” 陆与宁仔细一看,确实,玫瑰盛开得似乎没有那么热烈了。 “我家门店就在旁边那个街区!”小男孩儿说道,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们,手指向一个方向,“穿过那个巷子,两分钟就走到了,里面还有很多其他颜色的花花,大哥哥,陪漂亮姐姐去看看吧,好不好?” 张清然瞥了一眼小男孩,心头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她向来警觉,预感也是向来灵验,于是她便看了一眼地图。 张清然:……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在确认了情况之后,她便对陆与宁说道:“与宁,我们去看看吧。反正这条街已经逛得差不多了,刚好去下一个街区。” 陆与宁听张清然都这么说了,他当然不会拒绝,便点点头说道:“好。” 小男孩顿时欢天喜地,带着两人进了那巷子。 巷子约莫两米宽,里头弯弯绕绕的。 他们绕过两个弯,男孩的腿脚便越来越快,绕过第三个弯之后,便直接没了踪影。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脸上带着黑头套的大汉。 一人手里拿着撬棍,一人手里拿着搬砖,看不见表情,但两双眼睛都是凶光毕露! ……被暗算了! 陆与宁瞳孔一缩,立刻上前一步,将张清然护在了身后:“快往回走。” 张清然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道:“后面也来人了。” 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一个小孩儿给坑了,两头堵在了巷子里头!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陆与宁一个纯粹的象牙塔学院派出身,这种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但毕竟是精英阶层出身,最起码的沉着冷静他还是有的。 为首的面罩人冷笑了一声,说道:“也没什么,老子就是见你身边的嫂……身边的姑娘长得好看,想借个一天两天的。看在咱们都是人类的份上,借给兄弟呗?” 这几人平日里违法犯罪的事情那是绝对没少干,压根都不需要装,一股子法外狂徒的气场立刻爆发开来。 一般纯良小市民如果路过,都能被当场吓得腿软,更别提是直接承受了其恶意的陆与宁了。 他的心率慢慢提了起来,伸手想去摸手机报警 。 “先说好。”面罩人毕鸣抛了抛手中的板砖,“要是让老子产生了任何你想要反抗的怀疑……兄弟几个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另一个面罩人大笑道:“蓝湾警局的效率,你要是蓝湾人肯定清楚。他们赶到这里来,都够我们把你马子轮上三遍,再把你也轮上三遍了,桀桀桀……哎呦!” 毕鸣收回了敲他一个暴栗的手,怒道:“你他妈的少说话,什么话都敢乱说,小心割了你舌头!” 挨打的面罩人委屈,窝窝囊囊道:“哦……哦,好吧。” 毕鸣真是越看他越气,沉默了两秒之后又给了他一脚:“去你大爷的,以后不带你出来了,傻狗!” 陆与宁和张清然:…… 出完气的面罩人神清气爽,只觉得自己气焰又高了三分。 他又接着对两人说道:“怎么样,考虑好了吗?算了,管你考虑好没好,动作快点,把那姑娘给我!” …… 傅竞听着耳麦里传来的下属的声音,眉头皱了起来:“被堵在了巷子里?谁堵的,锐沙情报局吗?” 派去暗中保护张清然的人手很及时地传回了消息,但目前还未出手干预。 他听了半晌后,侧过脸看向正在会议室中坐着的洛珩。 后者此刻正在和国会的几个议员代表讨论法案问题,一时半会儿无法被打搅。 傅竞很清楚事有轻重缓急,而张清然……应该是要比法案优先级更低的。 “……你先别动手。”傅竞说道,“不确定敌方是谁,就有可能是钓我们出来的陷阱。你找个隐蔽点躲好,如果确实有要伤害嫂子……” 他忽然意识到张清然可能做不了他嫂子了。 心中暗骂了一句走狗屎运的陆与宁,傅竞改口道:“如果确实要伤害张小姐,你就开枪,但不要现身。 “至于其他人……不必去管。死了也不用管。” …… 另一边。 简梧桐看着通讯器上传来的情报简讯,有些疑惑。 “张清然和陆与安一起,被混混堵在了巷子里……?” 他看了一眼从另一个通讯器上传来的消息,陆与安此刻在参加他手下一个新工厂的剪彩活动。他是光核的新皇帝,此刻正是要多露脸的时机。 ……是陆与宁。 他没空去追究手下的眼线犯了个认错身份的小错误,很快给出了回复:“别插手,洛珩的人也跟着他们,真有危险他们会上。你尽可能把情况拍摄下来发给我。” 发完通讯之后,他掏出手机,找到了通讯录里面的殷宿酒。 ……不会是殷宿酒授意的。或许是他手下的人自作主张了。 要不要通知他呢? 他对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最终轻笑了一声,熄灭了屏幕。 让陆与宁受点罪也好,让他意识到,凭借他自己是不行的。 …… 张清然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她假装有些害怕,又假装虽然害怕但是很坚强,一只手抓着陆与宁的手腕,恰到好处展现出了克制的颤抖。 她说道:“……与宁你先走,他们冲我来的。” 说完她便松开手,想要走上前。 陆与宁一把拽住了她。 他的力道很大,用力一拽,直接将张清然的去势扭转,她一个趔趄,险些落进他怀里。 他盯着前方的面罩人,冷声说道:“新黎明法治社会,是谁给了你们胆子如此猖狂?” 毕鸣猖狂大笑,做足了法外狂徒的嚣张模样:“法治?你和我说法治,我都觉得好笑,你到底是从哪个黄金屋里面出来的小鸡仔?老子告诉你,在这条巷子里,法律就是老子手里的武器!像你这样的废物小白脸,只配来给我舔鞋!” 说完,他便一挥手:“给我上!让这个小鸡仔搞清楚,什么叫法治!” 几个法外狂徒便立刻一拥而上,陆与宁想要护着张清然,但他一个搞学术的,就 算平日里经常健身,又如何打得过四个战斗经验丰富、还带了武器的猛汉? 只是反抗了片刻,他便被一撬棍抽在了腿上,闷哼一声倒地。 “与宁!”张清然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另外两人一人抓着一条胳膊拉扯到了一旁。 张清然怒道:“松手!” 两个死鹫帮的马仔立刻松手,但却不让张清然上前,一左一右挡在她前面,像是一堵墙似的。 陆与宁倒在地上,摔得有点发蒙,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两脚踹在了肚子上。剧痛让他本能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咳嗽。 “哎呀哎呀……”毕鸣收回脚,阴阳怪气地说道,“瞧瞧,才这点强度就歇菜了?就你这样的废物,还是别出来泡妹子了,你把握不住。” 陆与宁稍微缓过来了一点,便要站起身,结果又挨了一脚,重重摔在地上。 “还想站起来?躺着吧你!” “快点住手!”张清然喊道,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别打了,我跟你们走,你们想对我怎样就怎样,别打他!” 毕鸣简直要气晕。 他喵了个咪的,这个被他一脚踹倒的怂货到底有什么好!难道死鹫老大不比他强一万倍吗,嫂子居然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真真是气煞他也! 陆与宁听了她的话,声音沙哑道:“别碰她,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毕鸣:……气死!男小三和嫂子出来幽会,被他一顿教训,到头来怎么好像他还成了反派! “除了放狠话,你还能干什么?”毕鸣蹲下身道。他抓着陆与宁的头发端详他的脸,拔出了藏在靴子里面的匕首。 他说道:“小白脸倒是长得挺俊俏,难怪敢来勾引嫂……勾引妹子。” 陆与宁眸光冰冷地看着他。 毕鸣看着这眼神,心下更是大怒,干脆说道:“老子把你这脸刮花了,看你还怎么去当小三!” 陆与宁:? 张清然:……什么小三啊,您这演技太幽默了,直接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啊喂! 她试图突破包围圈,可惜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两个堵住她的人手背在身后,不敢触碰她,但就是能堵得她水泄不通。 她也只能用力撞他们,然后用一种很绝望的声音哭喊道:“放开我,别动他,你们这群坏人……” 张清然:能不能跟我学学演技!学费三百一节,一千三节。 毕鸣一句威胁出口,发现陆与宁竟然毫无反应,连半点惧色都没有,甚至脸上还多出了些讥诮之色来。 ……脸刮花了又能怎样,正好不会再被人认错了。这张与生俱来的俊美脸孔,可从来都不是陆与宁想要的东西。 他说道:“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把她放了。如果要钱,你说个数字。” 毕鸣哪里肯!他见刚才那句不奏效,更是大怒,说道:“你这种小白脸,不怕破相?嘴硬是吧,那我就把你老二砍了塞你嘴里,让你上下都硬不起来!嘿嘿,到时再看你怎么勾引女人,这漂亮姑娘准就跑没影咯!” 张清然:……别说了别说了,你非得这么戳他痛脚干嘛,而且再说不能过审了! 为了防止被天外不明势力制裁,张清然这下是真的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柔道冠军张清然再度上线,一个蓄力猛冲,用力撞在了眼前大汉身上。 这下倒是让这大汉后退了半步,同时她也没能保持平衡,直直朝前摔了过去。 两个拦住她的人墙似乎想要救她,但又牢记着他们毕哥说的“不许随便碰嫂子”的命令,本来容量就小的大脑命令冲突彻底宕机,竟然愣住了! 于是…… 于是张清然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张清然:……虽然不是很痛,但我好恨。 她痛呼了一声,艰难地想要爬起来。 另一侧,陆与宁在听见了毕鸣那攻击性极强的侮辱、并意识到张清然摔倒了之后,脸色一下就阴沉了下来。 ——不,那甚至不能说是阴沉下来。 而是显露出了近乎凶恶的、狠厉的、憎恨到极点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样一张向来儒雅温和的脸上,猝不及防间,竟然让毕鸣一下没反应过来,当场愣住了! 他真切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恨意和杀意,那压迫感之强,就如同酝酿了数十年的风暴,终于在雷声轰鸣中席卷海岸。 陆与宁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从他身边抢走清然呢? 他们已经拥有那么多、那么多,又何必满怀恶意地剥夺他仅有的珍宝? 洛珩是这样,陆与安是这样,现在,就连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混混,竟然也是这样! 杀不了洛珩和陆与安,难道还杀不了你吗? 只是愣怔了半秒钟的时间,毕鸣便感觉眼前一花。 那个被他踹倒在地的、毫无还手之力、已经被他认定为无反抗能力的文弱男人便就这么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了匕首。 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快、如此无章法,以至于他抓住的部分甚至包括了刀刃。 陆与宁丝毫不管自己迸溅出来的鲜血,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毫不犹豫地朝着毕鸣的喉咙划了过去! 死亡近在咫尺,毕鸣当年跟着殷宿酒在生死线上挣扎多年的战斗经验派上了用场,他本来是蹲着的姿势,立刻向后仰倒,避开了要害。 毕鸣大惊失色:“草,你疯了!” 他压根没打算真的见血,他只是想向嫂子证明一下这男的不可靠,不如他们的死鹫老大。他可从来没想过闹出命案! 结果怎么这家伙就突然开始拼命了?! 然而陆与宁压根没有停顿,他以一个并不潇洒、四肢并行的动作迅速上前,用力将手里的匕首捅进了毕鸣的胸口! “噗嗤——” 毕鸣惨叫了一声:“你……” 他后面的话语被吞没在痛苦的哀嚎之中,陆与宁拔出匕首,鲜血飞溅在他脸上,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眸染上了血色,竟显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绝伦的兴奋杀意。 都去死吧,都去死吧!杀光这些可恶的虫子,就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们,没有人再来破坏他们了!想要抢走她的人,都该去死!! 一刀、两刀、三刀—— 这个早就习惯了安静坐在实验室中的学者,在此刻感受着绝对的暴力洞穿血肉的快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另一层本质。 癫狂,原始,混沌,本能,兽性。 如此甘美。如此令人上瘾。 他几乎停不下来。 “与宁——与宁!”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如同碎冰落入沸腾的血,于是,他骤然冷却。他捏着手中染血的匕首,一条手臂已经被鲜血浸透。有他自己的,也有快要被他捅死的敌人的。 他提着刀,站起了身,一双失焦的、染上血色的眼睛看向倒在地上的张清然。 另外几个死鹫帮的已经彻底傻眼了。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巷子,反应过来之后,他们怒吼出声:“杀了他!!” 陆与宁笑了起来,那笑容出现在这样一张阴沉的、充满杀意的、病态的脸上,竟充满了扭曲之美感。 鲜血滴落。 “不要,别打了,都住手……”张清然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挡在了浑身染血的陆与宁身前,“你们快点把你们的同伴送去医院吧,他情况很危险——” 眼看着张清然就是要护住陆与宁,不肯让他们动他。 而她又是他们死鹫老大看上的女人,未来的嫂子,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她动手的。 更何况,她说得对,毕鸣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再不抢救就要完蛋了。 而陆与宁垂下眼,看着她白皙的后颈。 他的呼吸沉重。 “——你等着!”他们指着陆与宁放狠话,怒道,“你完蛋了,等死吧你!” 随后,张清然便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帮已经昏迷的毕鸣快速临时处理伤口,然后三人一起将他抬走,只留下了一地的可怖的 血迹。 那阵血腥味很快笼罩了她。 一双冰冷的手抚摸上了她的脸,略微一用力,便将她的视线夺回。 当啷一声,她听见匕首落地。 她看向那张流淌着鲜血的俊脸,她侧过脸,便能看清那只手上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 而他神色看似平静地低头,看着那白皙的、无暇的、愿意为了他而不惜一切的美丽生灵,看着她染上他的鲜血,如同被玷污的白玉。 可那是他的印记。 那是,属于他的…… 他按住了她的脸,在暗巷的灰尘与血腥的包围之中,低下头,温柔地舔舐她唇上的血。 然后,如同一头终于觉醒的兽标记领地般,用力地加深了这一吻—— 作者有话说:是的,这文的男主们基本全员恶人…… 第40章 她不是你的人 地下诊所。 殷宿酒沉着脸, 一脚踹开了病房的门。 他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人,怒道:“老毕,谁把你捅成这样的?” 殷宿酒手底下最忠心耿耿、也是最得力的心腹打手之一、曾经跟着他从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好同志, 毕鸣, 刚刚从手术中醒过来。 这年头医疗技术大发展, 外伤什么的只要没当场死掉, 基本都能抢救回来。 而他也没被捅到要害,刀子全捅进肠子了,没什么生命危险。 一见到自己的老大,毕鸣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他十分虚弱,但还是哭出了鸣鼓申冤的气势:“老大……老大!呜呜呜,是我对不起你啊老大!” 殷宿酒登时大惊。他这属下他自己是清楚的, 这人平日里没个正行, 但打架斗殴那是半点不带犹豫, 流血流汗眉头都不皱的。 怎么还能哭成这样,还直呼对不起他? “到底怎么了?老毕,你先别急着哭鼻子!”殷宿酒连忙说道。 毕鸣吸了吸鼻子,躺在床上说道:“老大, 你不是让我去保护嫂子吗?我没能保护好她,是我无能, 你打死我吧!” 殷宿酒闻言脑子里嗡得一声。 没能保护好她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张清然又被人掳走了,毕鸣想要保护她,反而被敌人给打伤成这样? 他的心一下就吊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鸣便开始哭哭啼啼地讲述他那倒霉到极点的遭遇。 “刚开始一切都好。嫂子那公寓安保老牛逼了,我本来还想进去看看的,但找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找到安保缺口。那个摄像头的密度,老大,你想都想不到!要是蓝湾大街小巷的安保密度能到这么高, 咱们死鹫帮恐怕麻烦就大了!我跟你说……” 殷宿酒听他说了足足三分钟的安保措施有多牛逼,忍不住道:“说重点!” “哦哦,对不起啊老大,因为那个确实太牛逼了。”毕鸣说道,“我盯了好几天。头两天,有个男的带嫂子出去吃了顿饭,但他没动手动脚,嫂子也没抗拒,应该是她朋友之类的,我就没管。然后今天他又来了,但这次嫂子对他的态度明显就不一样,亲近多了!” 殷宿酒皱眉:“男的?谁?” “这我哪认识啊!” 殷宿酒从手机里掏出了洛珩的照片:“是不是这个人?” 毕鸣看了半天,说道:“应该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应该是什么意思?” “我不记得具体长啥样了,反正挺帅的,是女人会喜欢的那种——小白脸不都一个样嘛。”毕鸣十分笃定地说道,“这照片上的人也长挺俊,但好像要更老一点。带嫂子出去那男的应该就二十出头,毛都没长齐。” “然后呢?” “然后,我就见那小白脸对嫂子动手动脚的,嫂子也没抗拒!”毕鸣怒道,儒雅随和地喷出一大堆花香鸟语,“狗日的男小三,碧养的畜生,勾引嫂子,真他大爷的不要脸!要我说,这种勾引有夫之妇的男人就应该去浸猪笼,简直是不知廉耻,就算新黎明民风再开放,也不能这么乱来吧!我都替他害臊!” 纯爱战士应声倒地了属于是。 殷宿酒此刻只担心张清然的安危,哪里还管得上什么小三不小三的:“那你是怎么伤成这样的?她呢?” “我就气不过啊!”毕鸣说道,“我想着要给这小三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顺便让嫂子知道,这种男人不行,不可靠,于是……我就找人把他们堵了。” 殷宿酒:…… 殷宿酒:“老毕,你要不是现在躺在床上跟个木乃伊似的,我绝对把你揍得下不了床!” 毕鸣又猛汉大哭:“老大,我错了,我这不是气晕了头嘛!” 殷宿酒没好气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小子就发疯了啊!莫名其妙的,神经一样!”毕鸣委屈道,“我根本没怎么他,就踹了他几脚,骂了几句——那垃圾话的强度还不如我平时骂底下的马仔呢,踹他也没用力!嫂子那边更没敢碰了,地下两个马仔都不敢伸手,就只是拦着她不让她上前。 “说真的,老大,这真不算什么吧?我本来就没想把事情搞大,我只是想让他丢脸! “结果他抢过我的刀,疯了一样,就开始捅我!整整四刀,我小肠都要被他捅断了!” 毕鸣越说越觉得委屈:“这人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至于这么恨我吗?要我说,肯定是在别处受了气,当了孙子,看我好欺负就来搞我咧!” 殷宿酒也脸色阴沉。 不管那人是谁,也不管是谁先动的手,把他的兄弟捅得差点小命不保,这仇算是结下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放过去。 “那清然呢?”他问道。 “嫂子她……”毕鸣的面容扭曲了一瞬,“老大,我跟你讲实话了,你别生气!” 殷宿酒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期,但所幸和张清然相关的事儿,他就没顺心过,便直接说道:“你说,我不生气。” 经历过张清然失踪之夜事件后,他已经意识到了,她被卷入了不得了的事件之中,急着脱身反而会惹祸上身。 所以,无论心里多着急,他都不能再急躁行事。 “嫂子从头到尾都护着他!”毕鸣说道,“之前在那个餐厅里的时候,他俩就举止亲昵,看起来就跟在处对象一样!被堵在巷子里之后,嫂子还不顾自己安危想要保护那小白脸……” 他越说越生气,表情也越来越扭曲:“大哥,干脆找人暗中把那男的做掉吧!他长得俊俏,毁了他容也行!” “……你被捅之后,其他弟兄们呢?”殷宿酒说道。 “他们就把我抬进医院了呀,不然我哪还能在这儿跟你说话,我早就魂归西天去也!”毕鸣两行眼泪又要往下掉。 “那疯子就这么让你们走了?” 毕鸣一听这话,更是激动,险些坐起身来,被殷宿酒一只手按了回去:“老实点!” “我跟你说,老大,我那会儿迷迷糊糊的,看不真切,但我十分肯定那疯子亲了嫂子!就用他那还没擦干净的手捧着嫂子脸啊,血都把人家弄脏了!”他情绪激动,“这还能忍!?” “……清然没反抗吗?” “那是没有的。” 殷宿酒深吸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晕眩,伸手扶住椅背。 “……那人到底是谁?”他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毕鸣茫然摇头,但他又说道:“我如果能看见他的脸,肯定就能认出来!” “算了。”殷宿酒也不指望自己手底下这个活宝,“你好好在这儿休息,我去查。” …… 他走出病房没过一会儿,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简梧桐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毕鸣所说的“小白脸”正用那双染满了血的手捧着张清然的脸,亲吻着她的嘴唇。 而张清然也闭上了眼睛,仿佛完全忽视 了那些灰尘与鲜血,顺从地回应着他的吻。 他们看起来是如此沉浸,像是要向对方敞开一切,丝毫不在意所处的究竟是怎样的地狱深渊。 简梧桐又发来一条讯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位是陆氏集团的二公子,陆与宁。】 殷宿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而简梧桐的第二条消息也很快就到了: 【你可以找他麻烦,但不要弄死他。】 殷宿酒:【他险些杀了我的人。】 简梧桐:【我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的,光核的水很深,你别蹚。况且,据我观察,张清然应该也只是跟他逢场作戏。】 殷宿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才继续回复道:【你要利用他掌控光核,他不配合,所以你想利用我去推他一把。】 另一边,简梧桐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略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变聪明了啊。 可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一层?难道说,他对自己起了疑心? 殷宿酒:【简梧桐,我暂时不想相信你。】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直接熄灭了屏幕。 但屏幕很快又亮了起来,伴随着震动,新消息到了。殷宿酒不耐烦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是张清然发来的消息! 他立刻解锁屏幕一看: 张清然:【殷大哥,明天有时间吗?】 殷宿酒呼吸都滞住了,从疗养院那日起就等待着张清然消息的心,忽然便热切地、激动地跳跃了起来。 可方才毕鸣所说的一切,以及简梧桐发来的那张照片,都让他的手有点发抖。 于是,他略有些狼狈地将打错的字删去,重新输入了好几次,才将将发送消息:【有的!】 张清然:【那明天下午,在老地方见面,好不好?】 殷宿酒:【我去接你吧?】 张清然:【不,我担心有人盯着我。我会想办法甩掉他们的。】 殷宿酒有些疑惑。 ……甩掉他们? 清然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儿,她哪来的本事甩掉跟着她的人?那些人要么是铁水的雇佣兵,要么就是锐沙情报局的特工,都是专业训练过的跟踪技巧。 所以他回复:【还是我去接你吧。】 张清然:【放一百个心吧殷大哥,你的人别过来,避免扩大目标,我有办法脱身。】 ……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正在医院里面陪陆与宁。 陆与宁伤势还挺重的,一只手掌被匕首切割开深可见骨的伤。 感谢发达的医疗,外科医生很快就处理好了他的伤口。从头到尾,这哥们都半声没吭,让外科医生都频频侧目。 张清然则是一直都陪在他身边,处理好伤口后,他便如同脱力般靠在她颈窝,软软的头发惹得她好痒。 张清然:……好猛的吊桥效应,这下不得不正经八百谈恋爱了。 “清然……”他声音低沉道,“对不起。” 张清然捧着他那只被裹成了粽子的手:“怎么突然道歉?” “……没能力保护好你。”他声音显得有些虚弱无力,“吓到你了。” 张清然一想到之前的那幕,人都麻了。 ……大哥,你差点把人杀了,你才是最恐怖的那个吧!你是真不怕坐牢啊! 她确实是故意怂恿陆与宁进那条有埋伏的巷子的。 她早就知道那里有埋伏,她的眼中地图可不是吃干饭的。 但她最初的目的仅仅只是稍微刺激一下陆与宁,然后她在顺带着卖卖惨,刷一刷好感度,那些来千里送助攻的死鹫帮老哥们恐怕也会见好就收。 结果陆与宁竟然爆发得这么狠! 张清然:……你们上流人士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心理变态啊,这生活环境到底是有多压抑? ……话说回来了,就算真把人杀了,估计光核的梦幻律师团也能给陆与宁争取一个正当防卫,当庭释放。 所以说,真正的冤种分明是死鹫帮那帮没头脑和不高兴啊,想给自家老大出口气,结果差点把自己整没气了。 她便伸出手抱住了他。感受到她贴近的柔软躯体,他的身躯也微微僵硬了一下,就像是在紧张。 她说道:“是啊,确实吓到我了。你怎么能和他们动手,还伤到了自己!他们都是些亡命徒,杀人不眨眼的,太危险了。还好你没伤着要害……还疼吗?” 陆与宁在她怀中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 他闻见那若隐若现的花香,仿佛灵魂都被浸入了温泉中,那些阴暗的、可怖的、在他心头不断鼓噪作祟的念头,便化作了白雾,慢慢蒸腾,直至他被模糊视线,看不真切。 于是,他放松了下来,任由自己在这温泉中不断下坠。 “……不疼。”他低声说道。 她垂下眼去看他,迎面撞上他注视着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他一动不动看着她,说道:“清然。” “嗯?” “……如果,我在那个巷子里面,把那人给杀了。”他说道,“你会告发我这个杀人犯吗?” 张清然微怔。 陆与宁见她没说话,那目光便忽然有了些侵略之感。他仰起头,感受到她轻盈的发丝从他脸颊和嘴唇上划过,又说道:“会吗?” ……只是一个微怔的瞬间,张清然便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陆与安显然已经知道,她对陆与安谋杀父亲保持沉默一事了。 虽然并不是同一类事件,但他依然需要、甚至是恳求着她的一句承诺——就像是站在死神的天平面前,祈祷着它会向着天堂一侧倾斜。 她在心头长叹了一声。 ……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随机应变。所以,她还能怎么回答嘛!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当然不会。”她温声说道,似乎很认真,又似乎是在哄他,“我还会帮你埋尸体。这样,就算暴露,坐牢也能一起坐了。” 瞧啊。 我的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呢。 陆与宁注视着她,像是怔住了。片刻后,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来,他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将她脸上垂落下来的发丝拨开,别到她的耳后。 “真的吗?” “真的。” “可是,我们性别不同,没办法在一起坐牢。” “啊……”她看起来有些失望,“那我去做个变性手术?” 陆与宁忍俊不禁:“别瞎说,多伤身体。” “那怎么办?” “那当然是……尽一切努力,不要坐牢。”他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就直接卖掉我,我一个人去坐就好。” 张清然面不改色讲着法外狂徒式恋爱脑发言:“别开玩笑了,你这么好的人,如果法律判你有罪,那肯定是法律错了。” 陆与宁深深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怎么办?”他开口轻声说道,“我真的不想再让你离开我了。” 张清然说道:“那我就不离开你。” 陆与宁说道:“永远都不离开我吗?” 张清然顿了一下。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上一个向她承诺永远不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了很久了。 看来,永远似乎也没有多远,至少,不如死亡更远。 于是她也微笑,像是许下一个诺言: “嗯。” “永远。” 顿了一下后,她又说道:“那如果,有一天我杀人了,你会帮我隐瞒吗?” 陆与宁因为她那句永远而恍惚了一瞬,只觉得自己像是飘进了云端。 他停顿了一会儿 说道:“当然。” 他又说:“……如果隐瞒不下去了,我就帮你顶罪。” 张清然轻轻触碰他手掌的动作停了一下。 片刻后,她微笑起来,低下头亲吻了他。他便也不顾手上的伤口,抱住她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 …… 走出医院的时候,张清然和陆与宁已经化作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的热恋期情侣,感情火速升温。 说实话,如果不是担心把她吓跑,陆与宁刚才险些直接在医院里面请求和她订婚了。 是她说的,永远不会离开他。 那她就不会拒绝他。 ……是的,她绝对不会拒绝。可陆与宁依然担心这会让她感受到压力,于是他便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将那些情绪藏在了心底。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急躁的呢? 走出医院之后,陆与宁一眼便看见了停在路旁的一辆十分眼熟的瑞嘉利亚黑色轿车。 他很快就想起这辆车是谁的。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停下了脚步,她有些惊讶地看着那辆车上慢慢走下来的人。 …… 洛珩依然穿着他那套黑色的大衣,将一整套正装包裹在内。他身躯高大,站在路旁,行道树的树影都裹不住他的影子。 风过,吹起一地的落叶,唯有被他踩在脚下的一片岿然不动。 他知晓张清然和陆与宁遇袭,是在他与那几个议员交谈结束之后了。 他今天接见几个议员,是为了秩序党最近在主推的一个法案。 法案是为了促进部分小型国防技术转民用,以扩大就业机会,增加资源投入,总体上来说是个能提升公共生活品质的好事儿。 洛珩手上确实有几个可以出让的技术专利,可以作为筹码来拉拢那些企图推动此法案的议员,从而让秩序党欠他一个人情。 这对他来说是无关痛痒的让利,但却能让秩序党名声大噪,甚至让他们的总统候选人盛泠获得更多选民青睐。 投资回报比还算丰厚。 事情谈得很顺利,洛珩心情也不错。但这好心情在见到自己的副手傅竞之后,便在他的汇报声中荡然无存了。 “张清然和陆与宁被人堵在了巷子里?!”他抬高了声音,其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们人现在在哪?” 傅竞连忙说道:“在医院里面……” “她受伤了?” “没有。”傅竞赶紧说道,他生怕说慢一秒,自家老板就直接爆炸了,“陆与宁受伤了,嫂子没有!”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又喊错了,人家已经不是嫂子了。他胆战心惊瞥了一眼洛珩的反应,发现他似乎也没发现这个称谓上的错误,只是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洛珩脸色难看:“陆与宁险些把堵他的混混捅死?你用错了主被动语态?” 是陆与宁捅了混混,不是被捅了? ……好小众的语言,陆与宁那个象牙塔里面出来的小学究居然能有这个狠劲? 傅竞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没有,老板。” “张清然没事吧?” 虽然傅竞已经说了她没受伤,但洛珩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没事,最多应该就是受了点惊吓。” 洛珩听了这话,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日在疗养院中和张清然聊天时察觉到的怪异之感再度涌了上来,他顿了一下,说道:“她受了惊吓吗?” 傅竞没想到洛珩竟然挑出这个问题又重新问了一遍,便仔细回忆了一下,又有些犹豫:“应该……?不,或许没有。她还是很冷静的。” 洛珩深吸了口气,他压抑着烦躁和怒火,冷声说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小时前。” “为什么不及时汇报?” 压迫感骤然袭来,傅竞这下是真的冷汗都下来了。 洛珩这几日完全没提起过张清然,也没去看过她,像是已经遗忘了她一样。傅竞知道自家这位老板对女人向来没耐性,也就自然而然地误以为他对张清然失去兴趣了。 ……谁能想到他竟然反应这么大! 傅竞:……坏了,跟在老板身边十几年练成的揣摩上意的本事,不中用了!老太监要失宠了! 他反应也快,立刻说道:“对不起,老板,是我失职了。需要再多派一些人手跟着嫂子吗?” 在洛珩放走张清然之后,为了防止被她、或者是被锐沙情报局察觉,铁水只派出了一个人盯着张清然,仅确保她的人身安全,并且已经取消了对她的监听。 ——这东西毕竟是违法的,咱们法外狂徒也得适可而止。 洛珩没有就此问题给出指示,而是无比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神色阴沉:“……陆与宁这个废物。” 带着张清然出去约会,竟然还能让她被置于如此险境! 他是得到了,可是却守不住! “堵他的那些混混,查明白身份了没有?有没有后台?”洛珩说道。 “还在查。我们的人为了不引起张小姐警觉,离太远了,那些人又蒙着脸,只能从黑诊所入手,短时间恐怕难有结果。目前我们推测,那几个混混可能是对嫂子见色起意,又觉得她男朋友好欺负,所以……” 傅竞说到这儿忽然发现不对!他怎么能说嫂子和她男朋友,这不是明摆着在给自家老板戴绿帽吗! ……就算这是事实也不能说啊! 洛珩深吸了口气,眉头皱起。他现在满脑子张清然的安危问题,就算他注意到了傅竞的口误,也懒得去纠正。左右“嫂子”这个称谓还是多多少少缓解了一些他的烦躁。 傅竞试探性问道:“……老板?” “以后遇到这种事情,无论我在做什么,你都直接来汇报。我不希望这种失职出现第二次。”洛珩冷冷说道。 傅竞胆战心惊,但也心知自家老板现在有更关心的事情,总算是勉强躲过一劫:“……是!” “……他们在哪家医院?”沉默良久后,洛珩说道。 …… 以上,便是洛珩此刻会出现在陆与宁和张清然面前的原因。 张清然当然是早就知道他在这儿等着,但该装还是要装一下的,她便惊讶道:“洛珩,你怎么在这?” 陆与宁冷冷淡淡朝他点了点头:“洛总。” “我怕我几天不来看你,你就死外面了。”洛珩完全忽视了陆与宁,看着张清然说道。 张清然:…… 好好好,一上来就火药味这么浓是吧。可以,这很洛珩。 如果这是个ABO性别的世界,而洛珩是个Alpha的话,恐怕信息素的味道就是火药味吧。 她欲盖弥彰道:“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外面,你别乱说。” 洛珩嗤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今天出了什么事吗?” 张清然皱起眉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派人跟踪我了吗?” 洛珩还没来得及回答,陆与宁在一旁冷冷说道:“又或者说,那些人就是你派来的?” 这一盆脏水直接劈头盖脸往洛珩脸上一泼,直接给他都整愣住了。但仔细一想,洛珩还有可能干这事情! 一来他有动机,他对张清然明显就有意思,对付陆与宁符合他的利益。二来,如果不是他派的,怎么他能这么快知道消息呢? 张清然诧异地看向陆与宁,随后又看向洛珩。 洛珩便恼火地在张清然眼中看见了浅浅的怀疑。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蓝湾没什么事情能躲过铁水的眼睛。况且,你当我跟你一样,被公司排挤边缘化,闲着没事干是吗,陆与宁?” 陆与宁说道:“这与闲无关,而是与野蛮有关。” 洛珩嗤笑:“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里还有个把人差点捅死的野蛮人呢。” 陆与宁刚想说,你洛珩直接间接杀的人可不要太多,也好意思说别人野蛮。 张清然却抢先开口说道:“别这么说,与宁是为了保护我。” 陆与宁原本糟糕的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他侧 过脸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张清然,原本阴沉的脸色一扫而空,神色柔和了下来。 “保护你可以有很多方法,但他选择了最血腥的一种。”洛珩怒火中烧,更是不打算就此事轻易放过陆与宁,“显然他现在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保护你。” “洛珩!”张清然显然也有点恼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洛珩看了一眼陆与宁:“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公司里的处境?” 张清然演技绝佳地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诧异:“什么?” 洛珩轻笑:“看来你的小男友并没有告诉你啊,他哥哥最近显然不想让他太好过。” 张清然:…… 好好好,不仅挑拨兄弟两个,还挑拨我和陆与安是吧。 陆与宁开口说道:“不知道洛总是如何得知光核内部的事情的呢?” 洛珩说道:“我说过了,蓝湾的任何事,躲不过铁水的眼睛。” “与安并不是在针对我。”陆与宁说道,“他是在调整公司战略。” 洛珩:“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陆与宁:…… 他的沉默已经很好地给出了回答。 “陆二公子,我没有恶意。清然毕竟是我的人,我尊重她的意愿,也很在意她的安危,因此我绝对不希望她身边的人是个保护不了她的弱者。”洛珩语气平静地说道,“况且,你自家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你是个聪明人,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张清然倒是一听就明白了洛珩的意思——他想协助陆与宁从陆与安手里争夺权力。这是他开出的筹码,一旦陆与宁接受了这个筹码,就意味着他对洛珩低头,彻底落入下位。到时候哪怕她被洛珩给抢了,他恐怕也难以反抗。 这对于陆与宁来说,根本就是两难之境地。 也就是传说中的……放下武器不能保护你,拿起武器不能拥抱你。 张清然:好好好,不愧是你,牢洛,还是你会玩。 陆与宁也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在他看见洛珩的刹那,他手上在镇痛药物作用下原本已经不痛的伤口,却又如同被撕裂开一般剧痛不止。 而洛珩说的那么一长串话,他全听见了,却只有“清然毕竟是我的人”这一句,如同尖锥般洞穿他的耳膜,刺入他的脑髓。 “……洛珩,她不是你的人。” 片刻后,沉默的陆与宁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生硬。 她不是你的人。 她是我的。《 》 40-45 第41章 我准备求婚了 洛珩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无视了他的后半句话, 反而纠结于清然到底是谁的人?他倒是没看出来,这小子的占有欲已经膨胀到如此地步了。 既然如此,想让他乖乖把张清然从嘴里吐出来, 怕是有点难度了。 “……这样啊。”他轻轻笑了笑。 杀意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这就是给脸不要了。 张清然却开口说道:“洛珩, 你弄错了一件事情。” 他立刻眯起眼睛, 看向张清然。女孩儿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着他, 毫不退缩,那令他移不开眼的坚韧便如同阳光般灼灼耀眼:“与宁能不能保护我,与他手中握有多少权力毫无关系。” “那与什么有关?”洛珩说道。 “信任感,和安全感。”张清然说道。 洛珩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她。 “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也知道他会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 拼尽全力保护我。这就足够了。”张清然说道, “这世界上总会有我们无力抵抗的危险, 哪怕是到了权力的巅峰,被最坚固的盔甲保护,也会被一场自内向外的疾病轻易杀死。照这样说来,谁又能真正保护得了谁呢?” 洛珩听她这么说, 怔住了。 某种被撕裂的恐惧忽然笼罩了他的周身上下,他于是想让她闭嘴, 不要再说了。 可那柔软的、悦耳的声音依然在说着,像是完全无视了此刻洛珩的局促和焦躁般,她的声音中甚至带着笑意:“毕竟,人活着,不就图个开心吗?” 洛珩沉默了。 他就这么看着张清然,直到窒息感从胸腔中传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呼吸了。于是他将那口憋闷着的气吐出, 像是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笑了笑,只是这笑容显得略有些苦涩。 是啊,这与权力无关。这与爱与信任有关——又或许,爱与信任,才是这场战争之中真正的权力。 她不爱他,也不信任他。 所以他毫无权力,一败涂地。 就是这么简单。 他张开口想要问她,他还有没有弥补的机会。可话到嘴边,他又意识到这是一种可怜至极的绝望恳求。这不该从他洛珩的口中说出。 于是他闭了闭眼睛,将这不合时宜涌上的情绪给强行压了回去。 ……不必着急。人的情感和思想是会转变的,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睁开眼睛,瞥了一眼陆与宁。后者一直都没说话,只是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他身边的女孩,像是全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彻彻底底无视了洛珩的存在。 ……他当然不需要权力。 他已经得到了她,还有什么值得去争的? 而张清然却用带着倔强的目光看着他,咬着下唇,脊背挺得笔直。 张清然:……不愧是我,多么坚韧一朵经典款小白花!话说牢洛你到底哔哔完了没有,我不想这样一直端着说肉麻台词,时间久了我怕反胃。 大概是洛珩终于接收到了张清然的不情愿电波,他不再找陆与宁的麻烦,而是侧过脸,对全程目瞪口呆、假装自己不在场的傅竞说道:“东西拿给我。” 傅竞赶紧上前,将一个精美的包装袋交给了洛珩。 洛珩上前两步,将手中之物递给了张清然。 她怔了下:“这是……?” “不管他能不能保护好你,多点自我保护的手段,总是没坏处。”洛珩低声说道,他的声音比起方才明显沙哑了一些,“拿着吧。” 张清然下意识接了过来,洛珩见她收下了,便想要离开。 张清然却喊住了他:“洛珩。” 他动作一滞。 某种微小的希冀涌上心头,他回过头看向她。 “……把你的人都撤走,不要再跟踪我了。”她说道,“我很讨厌这样。” 洛珩:“我……” ——我那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你今天不就遇险了吗?!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张清然直接打断了他道。 他原本想要说的话,便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是不需要这样的保护,还是不需要他的保护? 那原本萌生的小小希冀便被她这轻飘飘一句话击得粉碎,他不置一词,转过身拉开了瑞嘉利亚的车门。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情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上了车,绝尘而去。 张清然想要拆开看一眼那包装里到底放着什么,感觉分量不轻,却被陆与宁抱进了怀里。 她怔了下:“……与宁?” “没什么。”他说道,低沉的声音缠绕在她的耳畔,“就是想抱抱你。” 就是想抱着这个属于他的珍宝,永远都不再松开手。 张清然就乖顺地偎在他怀里:“轻一点,别把伤口弄开裂了。” 陆与宁低低嗯了一声。 他很开心。 即便手上的伤口带来了撕裂般的疼痛,可他的心却像是被泡进了蜜糖罐里。暖洋洋的,甜丝丝的,像是要开出花来。 片刻后,他声音低沉在她耳畔道:“……以后,能不能不要去见他们了?” 张清然怔了一下。 “不要去见洛珩,也不要再去见陆与安了。”他说道,声音很轻,但那话语中的沉重意味却让人无 法忽视,“好不好?” 他知道她有见他们的理由,但他不需要知道这个理由。 他只需要一个承诺。 张清然:……所以你果然在餐厅里还是听见了那个服务员说的话是吗! “好不好?”他又问道。这一次,他稍微抬高了一些声音,却依然显得柔和。 像是不容置疑,又像是在恳求。 张清然心头叹了口气。 不去见他们?如果她不继续接触陆与安和洛珩,让自己身上纠缠足够多的因果和利益捆绑,足以抵消掉两个国家直接可能存在的外交纠纷……那谁来保证她不会被教皇国重新抓回去当那什么狗屁的圣女? 教皇安布罗休斯冕下会把她折腾到死的。 现在还不够啊。 远远不够。 她垂下眼眸,温声道:“……好。” …… 洛珩从后视镜上看见了抱在一起的两人。 他的神色晦暗不清。 傅竞瞥了一眼自家老板的脸色,只觉胆战心惊。他感觉再这么干个一年半载,他没准就要英年早逝了。 不过傅竞到底是跟在洛珩身边那么多年的得力干将,听了他们的对话之后,他也很轻松地猜到了洛珩想要做的事情,便主动开口:“老板,要不要安排人,去把陆与宁给……” 他没说完,但谁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洛珩沉默了半晌。 “……不到时候。”他说道。 现在杀了陆与宁一点作用都没有,还会让张清然恨他——她很聪明,一准能想到这事儿背后肯定有他洛珩。 再等等吧。 以陆与安此人的狭隘心胸和激进做派,再加上陆与宁于今日暴露出来的疯狂本质—— 他想,这个机会应该不会太远了。 …… 张清然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基本全黑了。 她打开洛珩送给她的包裹,发现里面居然是一把造型迷你的手枪,还附带了一些子弹。 张清然:……怎么说呢,小小的也很可爱。 她将枪和子弹都收好,也没去试试要怎么用。 因为她今天真的太累了。 张清然:……别的不说,在巷子里面摔得那一跤真的老疼了好吗!晚上还得喂没手的陆与宁吃饭! 她思考了一下,还是打电话给了洛珩。 对面并没有接电话。 张清然:……不是,真生气了? 她锲而不舍,又打了一个。 洛珩这下才接了电话,那冰冷生硬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张清然:“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对不起。” 洛珩那边停顿了一下。 他嘲讽道:“道歉?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张清然说道:“下午那会儿我情绪不太好,因此有点口不择言了,抱歉。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才会派人来盯着我,毕竟我现在所处环境确实有些隐患。” 她声音也低低的,似乎是有些颓丧。 “……你知道就行。”洛珩冷冷道。 “但我还是不希望你再派人盯着我了。”张清然说道,“这让我觉得不太舒服……有点喘不过气。” 洛珩深吸了口气:“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有。谢谢你的礼物。”张清然瞥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枪,“虽然我不是很会用……” 就没怎么见过有人连枪都不会用的洛珩:…… 洛珩:“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张清然装傻:“啊?” “带你去学怎么用。既然你不想要我保护,那就更应该学会怎么保护自己。”他语气依然冰冷,不容置疑,“七点到你楼下。” 张清然:……七点钟怎么有脸说是上午的啊,这明明就是大清早! 啊啊啊要死啊起这么早!!洛珩你他喵的是公鸡吗! 洛珩的声音已经明显要愉悦不少,听起来也没有那么冰冷了:“就先这样,我还在忙,明天联系。” 他挂了电话。 张清然:……好烦,我干嘛就非要手贱这一下,关系是要维持但就应该晾他两天再打电话!而且明天我还约了老殷,撞时间了!洛珩你是有多急多闲啊喂! 复盘了一下今天的收获,顺带思索了一下未来的对策,她便在自己的两米五柔软大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 公寓楼下。 将张清然送回公寓之后,陆与宁坐在车后座上,收回了目光。 司机:“陆先生?” 陆与宁没说话。他脑海中依然满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被羞辱时的愤怒、拿着匕首捅穿血肉的快感、见到洛珩时的不快和不安,以及抱着她时那种前所未有的空前满足感…… 他那寡淡的生活,从未如此多姿多彩。他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期待着未来。 他必须想办法留住她。 陆与宁垂下眼,在手机中找到了一人,拨通电话。 “老周,最近有没有好点的货?” 对面的珠宝商老周的声音传来:“有,当然有,为了你,随时都能有。要啥货?” “钻石。用作钻戒的。” “照片给你了。” 陆与宁看了一眼发来的照片,随后,老周接着说道:“这可是我职业生涯最引以为傲的一颗钻石,晨星之泪。五克拉,枕形切割,D级无色纯度,几乎没有任何杂质,还能在黑暗中发出幽蓝光芒,堪称是星辰的遗落——如何?” “多少钱?” “这个嘛……这钻石本来准备拿去拍卖的,不少顶级收藏家和珠宝爱好者可都等着她呢。” “……说数字。” “六百万。说实在的,这钻石拿到拍卖会上没准能卖到一千万!当然,您如果想要,咱们当然不会把价格抬一千万那么高。友情价,六百万!” 陆与宁眯起了眼睛,轻轻出了口气。 “陆二公子,怎么突然想买钻戒?是自己买,还是……”老周听他没有立刻给出回复,便闲聊起来。 陆与宁说道:“我要求婚。”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半晌后老周才说道:“合适,合适!那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哪个女孩看到这钻戒不感动,绝对没问题的!陆二公子,咱说这求婚也是人生唯一一次,整个六百万的戒指,多有仪式感!” 陆与宁倒不觉得仪式感需要靠着钻石这种智商税来体现。 但珠宝商说得对,那毕竟是人生唯一一次。 很重要。 左右金钱也只是个数字而已。 “给我留着吧。”他说道,“找个好点的设计师做成钻戒。” “没问题,什么时候拿货?”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老周心情巨好。开玩笑,能遇到这么财大气粗、不扯皮、不还价、爽快的客户,那可是稀罕事! 然而他这好心情在听见陆与宁的答案之后戛然而止了。 “明天。”陆与宁说道。 老周:……好好好,就说哪来这么好的事情,合着在这儿等我呢。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他的声音直接穿透了话筒,恨不得直接钻进陆与宁的耳朵,穿透他的脑子,“定制钻戒怎么说都得要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压缩到二十来个小时!你这么着急的话还不如去跳蚤市场买颗水钻,要不是知道你们陆家人的德行,我还以为你是消遣我来的了!” 陆与宁说道:“一小时内把设计款式定下来。设计费、加工费、加急费都不是问题。” 老周:“……哎呀,这,这也不完全是钱的事情……算了,我送佛送到西,尽量明天晚上给你。” 陆与宁:“能更早一点吗?” 老周:…… …… 且不管珠宝商那边已经陷入了如何歇斯底里的状态,陆与宁此刻的心情已经是好了不少。 他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推开门,陆与安坐在沙发上,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他抬起眼看了眼自己的弟弟,皱眉:“怎么这么晚?” 陆与宁说道:“堵车。” “大晚上堵什么车。”陆与安撇了撇嘴,“和你女朋友玩了一整天?” 陆与宁笑了笑,没说话。 陆与安眼中闪过些许懊恼之色。或许他不该把心情表现得这么明显的。 他知道陆与宁今天与张清然约会去了,却压根没想到两人居然会搞到这么迟才回来。他甚至在怀疑,这两人是不是打算夜不归宿,找个酒店开房了。 “感觉如何?”他问道。 “特别好。”陆与宁说道,“难怪以前我的那些朋友们总喜欢谈恋爱,与安,你也该去试试找个女朋友的。” 陆与安捏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很好,陆与宁,你是懂怎么恶心人的,真不愧是我的弟弟。 他深呼吸,压制住了情绪,逼迫着自己转移话题。 到了此刻,他才注意到异常:“等等,你手怎么了?怎么还换了身衣服,你早上不是穿这套的吧?” 陆与宁应了一声,将外套递给了佣人,坐在了沙发上:“不小心把手割破了,衣服上沾了血,就换掉了。” “那你明天还能去上班吗,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吧。”陆与安说道。 陆与宁假装没听出陆与安话语中的意思,也假装不知道他想要降低他在公司中的影响力,故意削弱他的存在感。 他微笑着说道:“明天我不去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陆与安眯起了眼睛:“什么?” 陆与宁抬起眼睛,在目光接触的那个瞬间,陆与安意识到,那双眼睛里有着这二十多年来他从未见过的灿烂光芒。 陆与安忽然感觉到一阵令他头皮发麻的心悸。 在那一瞬间,一种怪异的、糟糕的预感便如同烟花一样在他脑海里面炸开,如同兄弟之间的心灵感应一般,他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他想阻止陆与宁开口。 可已经来不及了,他便只能看着自己弟弟的嘴巴张开,说出了那句他决计不想听见的话。 “与安,我准备向她求婚了。” 陆与安僵住了,耳畔只剩下了尖锐的蜂鸣声。 “求婚?”他声音干涩。 “嗯。”陆与宁说道,“我已经买好钻戒,明天就能拿到。你会祝福我的吧,哥哥?” 陆与安不知道自己呆愣了多久。 他的耳鸣好不容易才有所缓解,也是到了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祝福? 祝福?! 不,绝不! 他的眼中几乎出现了些凶狠之色来,他也立刻就意识到了,于是他猛地闭上眼睛,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这极端情绪掩盖。 ——并伪装以无奈和不解。 他叹了口气说道:“可是你们才谈恋爱几天,一周都没有吧?” 陆与宁叹了口气:“哥,你啥时候也变得这么拘泥于形式了,谁规定谈恋爱非得满一定时间才能结婚的?” “你该多给自己一点时间,确认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她。”陆与安说道,“或者,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爱你。” 陆与宁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被包裹住的伤口。 “我很确定。”他说道,“我很爱她,我不希望她离开我。” 陆与安又说道:“你该给自己一点时间冷静一下,我知道她很漂亮,很吸引人,但有时候爱情不过是孤独造成的错觉。而且,她还是洛珩的人,你……” 几乎是话音刚落,陆与宁便忽然说道:“她是我的人。” 陆与安猝不及防被打断。 一种极其明显的、甚至是充满压迫感的攻击性就这么陡然爆发开来,他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弟弟般看向他。 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说话不急不缓的陆与宁,此刻竟然如此陌生。 这么多年了。 这是他那性子温和的弟弟,第一次在他说话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陆与宁依然在看着那张被绷带缠绕着的手,像是没感觉到陆与安的目光似的,说道:“哥,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我和她被人堵在巷子里了。” 陆与安怔了一下:“……什么?” “他们想要抢走她。”陆与宁的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于是,我用匕首将那人捅了四刀,不小心划伤了自己。” 陆与安眼睛睁大了。 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的弟弟从来不会、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他甚至怀疑是他没睡醒,在说梦话。 陆与宁终于抬起头,看向目瞪口呆的陆与安。 他笑着说道:“我以前挺看不起暴力,觉得只有最野蛮的下等人才会热衷于使用它。现在看来,那些热衷于使用暴力的人,也确实有他们的道理。对吗,哥哥?” “你……你疯了,太危险了!”陆与安一下站了起来,“你不要命了?” “是啊。”陆与宁说道,“她是我用命抢回来的人,也是我要用命保护的人。所以,她是我的人,不是其他任何人的。” 他注视着自己的哥哥,又重复了一遍。 “任何人。” 陆与安瞪着他,半晌后才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里。 他说道:“……下次不要做这种事情了,与宁。没必要为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你要是被那些混混伤了怎么办,我可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听到他这么说,陆与宁便收回了目光,那几乎尖锐的、锋利的气场便消弭于无形。 他也轻轻叹了口气,温声说道:“你很快就有第二个亲人了,清然是你弟妹呀。” 陆与安:…… 他那原本因为陆与宁遇险而被唤醒的亲情,一下就被这冷水浇了个透顶。 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让自己不要露出狰狞之色来。 陆与宁见他不说话,便说道:“哥?” 陆与安:“……你已经决定好了?” “嗯。难道你不赞同我们订婚吗?” 陆与安从鼻子里出了一股短促的气,像是在轻哼,又像是在轻笑:“你考虑好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那我就祝愿你求婚顺利了,与宁。” 陆与宁微笑着站起身,走到哥哥面前,给了他一个拥抱。 “谢谢你,与安。” …… 第二天一大早,张清然就被闹钟给喊醒了。 她在床上瘫痪了十分钟,才生无可恋地爬了起来,一边洗漱穿衣一边在心里把洛珩骂了个狗血淋头。 张清然:太有福了。一边没工作没钱赚,一边还得享上班早起的福,这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 这会儿距离约定的七点还有十来分钟,张清然瞥了一眼眼中地图,赫然看见洛珩居然已经到楼下了。 张清然:…… 呵呵,老年人是这样的,早上睡不着,就来霍霍我们可怜的年轻人。 十分钟后,亦未寝的张清然魂魄出窍般出了公寓,找到了洛珩那辆停在路边的白车。这次他倒没有开那辆瑞嘉利亚限量款孔雀开屏式黑车了,估计是目标太大,太高调。 他们这次算是偷偷摸摸见面的,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张清然:……怎么搞得像是去偷情? 看见她这幅下一秒就能睡过去的样子,洛珩眼中流露出笑意,嘴上却依然冷冰冰的:“上车。” 张清然打了个哈欠,泪珠挂在眼角,委委屈屈上了副驾驶座。 “嗯?”她发现了异常,“傅竞呢?” “他有事。”洛珩说道,他不善地眯起了眼睛,于是数公里之外的傅竞猝不及防打了个寒颤,“你关心他做什么?” “我就随口一问……咱们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系安全带。” 张清然弄了半天,没搞明白这安全带到底是怎么系的。这车实在是太高级了,和普通车完全不一样。 洛珩不耐烦地侧过身,高大的身躯在逼仄的空间里面移动了一下,几乎将张清然全部笼罩在了阴影之下。他按下了张清然耳侧的按钮,安全带便自动弹出,自动系好了。 他垂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张清然,后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不愿意与对方起冲突的小动物般,避开了他的目光。 张清然:……他喵了个咪的,洛珩你绝对是故意挑这辆花里胡哨的破车的!正常车哪里需要这么系安全带! 洛珩一踩油门,一阵强劲的推背感传来,速度与激情之后,张清然终于知道洛珩把她带到哪了。 ——室外射击场。 她起个大早竟然是打靶军训来了! 而且在寸土寸金的蓝湾市中心,居然还有这么一块开放绿地被用作了室外射击场,而且目测是私人承包的,服务人员比来打靶子的人都多。 张清然骂狗大户已经骂累了。 洛珩说道:“这家射击场开了不少年头了,我小时候经常来这边练枪。” 他的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些许怀念。 “那时候我日子过得算不上太好,来这儿练枪是唯一能让我进入心流,忘记烦恼的手段。” “……这儿环境挺好的。”张清然说道。 “嗯,所以我把这里买下来了。射击场保留,其他地方改建成了小庄园,作私人住宅。”洛珩说道。 张清然脸上的笑容当场就挂不住了:“……挺好。” 洛珩微笑了一下,随后带着张清然来到了靶子前。 “枪拿出来。”他说道。 他从张清然手里接过他送给她的那把手枪,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子弹推入弹匣。 他瞥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女孩儿。 她脸上满是好奇,甚至眼里有着兴奋之色。 一般人第一次接触到枪,多多少少会有些不安和敬畏,可他却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看到半点此类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接触枪支时候的记忆。那时候的他也同样略有不安,甚至是有些畏惧,畏惧这陌生的、致命的玩意——他一直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可她却并不害怕这危险的东西。 说来也是有趣,自从洛珩认识张清然之后,这女孩儿似乎总是与危险为伴。 或者,倒不如说,有危险的地方,总是有她。 和洛珩在一起的时候,她险些被他爆头、被他逼迫着去勾引赵深、喝下催|情药物、极限逃生、还险些被锐沙情报局的人射杀。 和陆与安在一起的时候,她目击了他杀死陆华皓。 和陆与宁在一起的时候,陆与宁为了她直接就发疯了,撕下了那张学者的虚假儒雅面具之后,他险些把一个小混混的肠子都捅出来。 和殷宿酒在一起的时候就更不用提了,殷宿酒本人就是危险,而且洛珩自己都差点跟他扭打到双双进医院。 危险和冲突,似乎总是与她同在,像是她最忠诚的拥趸,如影随形。 再看到她此刻的反应,洛珩竟然在心底有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合乎情理的猜想。 清然说她的梦想是有自己的房子,养一条狗。但有没有可能,她心里藏着的真正的、自己都没发现的欲念,并不是这所谓的平静生活呢? 若真是如此,她又何必一次又一次地、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到危险事件之中,且除了最开始藏不住情绪外,几乎就再也没有露出过惊恐之色来? 又为何,她明知道靠近他会有危险,却又主动和他联系,和他出来练枪? 她明明可以拒绝的。左右她也不是第一次忤逆他的意思,让他不高兴了。 和大多数商界中人不同,洛珩本就是黑白两道通吃,年轻时更是时常游走在生死的边缘。 所以他很清楚,像他们这样受不了平淡生活、宁可向死而生的人,是决计无法脱离那种面对危险时肾上腺素迸发的极限感觉的。 那快感比任何瘾品都让人欲罢不能。 或许,她也开始对此上瘾了——毕竟,一个普普通通、意志松散、心慌意乱的人,是不可能跨越教皇国边境,独自一人在蓝湾生存下来的。大概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她的表现才会如此割裂而又拧巴。她不愿意靠近危险,却又停不下走向危险的脚步。 他们是一类人。 这样的一个想法显然极好地愉悦了他。 于是,他的嘴角流露出些许微笑来,说道:“来,我一步步教你。先熟悉一下枪支的构造和感觉。” 他牵起了张清然的手。 猝不及防被牵手的张清然:……公然以教学为名义,猥|亵学生啦!师风师德建设到底还搞不搞啦,不能仗着自己身材好长得帅还特别有钱就为所欲为啊!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是在教学,便强行忍住。 洛珩看她这忍耐的样子更觉愉快,便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她的纠结,把她的手轻轻放在枪上,让她纤细白皙的手指顺着金属表面滑动。 他走到她身后,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调整到枪柄正确的位置,动作算得上是轻柔,但却又带着他惯有的强硬和不容置疑。 “握住枪柄,双手要稳,不要松。”他垂下眼,在她耳畔说道,“对,握紧,但不要死抓。” 张清然调整了一下姿势,洛珩嗯了一声:“瞄准。” 枪口朝向了前方的靶子,洛珩站在了她身后,开始调整她的站姿。 “脚尖分开,双膝弯曲,身体前倾——不要弯曲太多。”他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感受着她微小的力量在他指腹间缓缓起伏。他垂下眼,便能看见她白皙的后颈,闻到发梢出散发出的浅浅的茉莉香。 “看前准星,忽略后准星。”他的嗓音显得有些低哑,按住张清然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几乎是攥住了她的肩头,“慢一点,顺势轻扣扳机。” 她明显感觉洛珩靠得实在是太近了。 他呼吸出来的灼热空气落入她的脖颈,低沉的声音传来的震动几乎顺着她的听觉神经传递进大脑,颅腔共鸣,让她物理意义上地头皮发麻。 于是,她便直接侧过脸去看他。 她柔软的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脸擦了过去。他注意到她的动作,便也垂下眼去。 已经近在咫尺的两人,便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觉得这挺浪漫的,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浪漫绝缘体。 如果她在偶像剧的片场,现在应该就是导演开始慢镜头怼脸外加转圈圈希区柯克变焦,并且播放深情恋爱插曲的完美时机,收视率暴涨。 如果她在乙女游戏里面,现在这一幕就可以直接画下来充当一张剧情卡,标上最稀有的等级,骗氪流水三千万。 如果她是在女子防身教程里面,她现在就应该一拳打在他鼻子上,让这登徒子鼻血横流连退三步,然后一脚踹得他鸡飞蛋打,收割弹幕好评无数,然后开始带货。 ……可惜都不是。 洛珩压低声音,原本就低沉的声音顿时化作必杀低音炮:“怎么了?” 张清然:……怎么声音还夹起来了啊喂! 第42章 夫目前犯 她抿了抿嘴唇, 后退半步:“你靠得太近了……” 洛珩轻笑了一声:“那不然我怎么教你?你自己玩,把手弄伤了怎么办?”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吧。” 洛珩敞开手示意, 她便走到了原先站立的位置, 像是一只主动投向罗网的猎物般, 回到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继续, 找到刚才的感觉。” 张清然点 了点头,手指触碰到扳机,却迟疑了一下,没有扣动。 “没事,慢慢来,就像练习呼吸那样。”洛珩在她耳侧说道, “专注于目标。” 不得不说, 洛珩一旦有了耐心, 那他原本令人畏惧的多变和多疑的恐怖特质便会被隐去,仿佛褪去了锋芒,不再那般尖锐冷酷。他此刻教张清然如何用枪,倒真像是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了。 张清然稳住身体, 扣下了扳机。 “嘭!” 枪声在靶场中猛地炸开。 ……结果您猜怎么着,靶子安然无恙! 洛珩无声地轻笑了一声。 张清然感觉到了那股短促的气, 便有些恼怒地回头看他:“你笑什么!” 洛珩见她恼羞成怒,笑得更不加掩饰:“第一次都这样。” “你第一次也是这样?”张清然说道。 洛珩点了点头:“嗯。” ——实际上他几乎从来没有脱靶过。 不过看着她这忿忿的模样,他便也乐得哄一哄她。 “脱靶了几次才打中的?”张清然不依不饶地问道。 “……五次。”他随口编。 她便有了精神,一双眼眸仿佛星星一样明亮了起来,动作迅速地重新举起了枪,摆好了姿势,对准了靶子。 “嘭!” “嘭!” 第三枪, 靶子上终于出现了被子弹击中的痕迹。张清然开心坏了:“好!三次对五次,你输了!” 洛珩:…… 洛珩失笑:“好好好,我输了。” 听了这话,张清然原本得意洋洋的脸上忽然闪过诧异:“你居然承认你输了?” 洛珩无语:“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张清然:“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会改错但绝不认错的类型呢,看来是我刻板印象了。你们大老板不都这样吗,事情办好了就是自己的功劳,事情没办好就是属下的锅?” 洛珩:“那你也知道自己刻板印象了,你平日里也从来不想了解我,又怎么会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张清然:……不是大哥,你今天吃错药了,怎么这么好说话啊! 既然如此,她就不客气地蹬鼻子上脸了。 “那你平日也没有这么好说话啊。”张清然说道,她撅了噘嘴,“永远都是一脸凶巴巴的样子。每次看到你,我都要回忆一下自己是不是欠了你一百万。” 洛珩:…… 洛珩居然觉得自己好像无法反驳。 于是他说道:“你要真欠了一百万,我不会讨你债。” 张清然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吗,我不信。” 洛珩:“……又不是什么大数目。” 张清然险些就没控制住面部肌肉,露出狰狞表情来。 ……确实,又不是什么大钱,百分之一个小目标而已! 于是她耍无赖似的一伸手:“那你给我。” 洛珩看着她的掌心。 ——这还真是她第一次直截了当地问他要东西呢。他也不是没给过张清然钱,只是她从没自己用过,要么就存着,要么就拿去给福利院了。 于是洛珩说道:“给了你,你又捐掉?那我不如自己捐。” 不用通过那些慈善机构,还能少被贪掉一些钱。 “不给算了。”张清然用一种看小气鬼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洛珩忽然觉得这一瞥特别的真情实感。 “……清然。”他说道。 张清然动作熟练地摆弄着手中的枪:“嗯?” “你本可以向我要求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的。”他说道。 因为他此刻专注于她,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她玩弄手枪的动作,并不像是个一个新手。 张清然的手顿了一下,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洛珩,便险些被那双眼睛里埋藏着的欲念和期待硬控住。 她明显恍惚了一下。 洛珩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她想起了什么,是否和他想到的是同一个画面。 他只知道,此刻他自己那被压抑了许久的欲望,已经在这二人独处的难得时空之内,无限膨胀。 随后,她躲闪般地收回了目光,说道:“也不是什么东西,我都接得起。” “是不想接,还是接不起?” 她不说话了,只是又将枪口对准了靶子,发泄情绪般扣动扳机。 ……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中午了。 当然,这么长时间内,张清然也不是一直都在打靶子。 她至少吃了三次工作人员呈递上来的各类小零食和小餐点,坐在小亭子里面看洛珩孔雀开屏式秀枪法长达半个小时,被误认为是洛珩的女朋友五次。 她刚开始还会纠正那些人的说法,后来也累了,干脆懒得去澄清。而洛珩则是从头到尾就对此不置一词,像是完全默认了似的。 在张清然第四次把罪恶之手伸向焦糖布丁之时,她轻轻嘶了一声,收回了手。 洛珩注意到了,便问道:“怎么了?” 张清然瞥了一眼手上疼痛的部位:“好像要起水泡了。” 洛珩:…… 他就没见过这么细皮嫩肉的,才打了几次靶子就能把手给磨出水泡。 “我看看。”他一把抓过了张清然的手,果然,有几处皮肤已经通红,他触碰了一下,她便又嘶了一声,把手收了回来:“你做什么,别碰,好疼。” 洛珩便让人去拿药膏来,不一会儿便送至,他便又伸出手:“我帮你擦药。” 张清然:“不用擦,它自己会好的。” 洛珩:“你想长茧子?” 张清然无所谓道:“长就长,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一下,说道:“可以止痛,好得快。” 他都这么说了,那张清然便伸出手,被他那因为长期持枪长满茧子的手一握,便感觉到那近乎滚烫的温度从伤处烫进了血管,流入了心脏。 “手这么冰。”他低声说了一句。 张清然正想回应,手机便忽然震动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心里一突,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 ……是陆与宁。 她赶紧看了眼中地图,登时眼前一黑! ——陆与宁已经在公寓楼下了! 啊啊啊这人怎么突然查寝啊?! 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有事吗,她好不容易跟着其他狗男人出去玩一趟,就被抓包了吗?这种事情不要啊! 她一想到陆与宁拿着刀疯了般捅人的模样,就觉得吾命休矣。要是给他知道自己昨天刚答应他不去找洛珩,今天就跑来和人贴贴,那下一个被捅的没准就是洛珩了! “谁的电话?”洛珩明显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便抬眼问道。 张清然没回答,洛珩抬眼瞥了她的神色,立刻便明白了:“陆与宁?” “……嗯。”张清然说道。 “不接吗?” 张清然人都麻了。 洛珩何等聪明,他的嘴角立刻露出了一丝略带戏谑的微笑来:“那我帮你接?” 她立刻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别,不用。”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洛珩说道,“你和你的前老板在一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是,这哪里正常了? 张清然抿着嘴没说话。 洛珩接着说道:“他管这么宽,甚至不让你接触别的男人?张清然,你喜欢控制欲这么强的人?”他平时是不是对她太放松了? 她依然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手机依然在响着。 “你还不接吗?”洛珩说道。 张清然只能接通了电话,温声说道:“与宁?” 洛珩听见她那与情人耳语般柔软的声音,心头涌起燥意,他垂下眼,看着她那白皙的、纤细的手。 修长的指骨透着淡淡的莹润,宛如雕琢精致的瓷器。 只是虎口处、食指指腹、拇指关节处和小拇指下方的掌丘部位泛着红,这是持枪之后摩擦留下的痕迹。难怪她会一直喊疼。 他的手指沾了些冰凉的药膏。 张清然接听起电话之后,陆与宁带着笑意 的声音传来:“清然,在家吗?我在你楼下。” 张清然:……不是啊二哥,不是说好了今天不来的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频繁查寝啊! 于是她说道:“与宁,我现在不在家——我不知道你今天要来,你早说嘛。” “抱歉,是临时起意的。”陆与宁说道,“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吧。” “我……”张清然头皮发麻,连忙在脑海中快速编造谎言,“我在朋友家里帮忙呢,她要搬家,有不少东西要收拾。她家在比较偏远的地方,车不好开进来……” 洛珩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看向她,手上的动作倒是愈发慢条斯理,故意迟缓地从她的伤处慢慢摩挲了过去。 张清然立刻感觉到那温热的、略显粗糙的指腹摩擦过虎口的触感,药物冰冰凉凉贴在伤处,他的手几乎将她的手掌完全包裹了进去。 张清然:……不是,你这到底是在上药还是在调情! 洛珩似乎在这种事情上相当无师自通,他眼看张清然在打电话,不敢和他说话,也不敢拒绝他,动作便愈发大胆,那种酥麻和痒感便无孔不入朝着张清然心窍里钻。 那触感立刻让她回忆起了蓝湾皇冠酒店的那一夜。 于是,她无可抑制地有了些生理上的反应,手掌在他掌中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要逃离,却被他不由分说地抓紧。他的手指沿着手腕而上,缓慢地、不容置疑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张清然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想起那天夜里,洛珩不满她不堪承受的推拒,将她双手扣在头顶死死禁锢住,让她被迫卸下所有防御后,不停进攻时的霸道和执拗。 她无法逃离,只能梨花带雨地恳求他。而这些又成了他最好的助燃剂,除了让那团火烧得愈发旺盛之外,别无他用。 他的手指依然在她的虎口处不停摩挲着。轻微的痛感,既冷且热的知觉笼罩了她,酥麻感从手腕传递到每一根神经末梢,密密麻麻。 “你今天练得有点太多了,可能会对颈部、肩部还有腰部造成损伤。”洛珩轻声说道,“我帮你看看。” 张清然:……不要脸! 在这种情况下,她压根不敢动,只能由着洛珩走到了她的身后,慢慢扣住了她的肩膀。 随后,那双手开始不局限于按住肩膀。 她的身体绷紧了,像是想要逃开,可却被他牢牢锢在原地。 于是她便不说话了,像是生怕一旦开口,就会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来。 陆与宁见她说到一半停了,便说道:“没事,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也去帮忙吧。” 张清然感觉洛珩的手已经快到她的腰部。他那根本不是按摩式的触摸,完全就是在故意使坏。 她根本逃脱不了这样的折磨,一些在教皇国当圣女时被刻意养成的身体习惯也让她无法抵抗。 于是她几乎是立刻就失了力气,软软地歪倒在了他怀里,任由那火腾得一下烧了起来,烧得她神志愈发模糊。 “不用,我这边可以搞定的……嗯……” 也不知道洛珩碰到了什么地方,她身体绷紧,忍不住哼了一声。 声音一出口,张清然就一个激灵清醒了。 ——完蛋啦,哈哈! 果然,陆与宁那边足足沉默了好几秒钟,才说道:“清然,怎么了?” 张清然连忙说道:“没事,朋友的狗突然舔我……呃,别闹了……” 洛珩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竟然就这么真的贴近了她,在她耳垂上轻轻舔了一下。 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温柔的触感包裹住她的耳垂,她的呼吸僵在了那里,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抵住了嘴唇,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失控。 陆与宁的声音带上了些许笑意:“听起来是条很活泼的狗。” “是啊,就是……有点调皮。”她说道。 洛珩看着她忍到眼眶都在泛红,几乎是拼尽了全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扼制不住身体颤抖的模样,忽然在心头升起了奇怪的满足感。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忍耐。到了此刻,终于也轮到她拼命克制欲望了。 这样被戏弄的感觉好受吗? 你可感受我每次见到你和那些废物一样的狗男人在一起时,心脏被焚烧的痛苦的万一? “既然不太方便,那就算了。”陆与宁说道,他语气里有些许遗憾,“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张清然恍惚了一下,她像是已经被浸泡入温泉的大脑稍微恢复了一点清明,想到今天下午还约了殷宿酒,晚上还有些其他行动,今天一整天恐怕都不方便了。 “……明天,好吗?”她说道,“明天我去找你。” 陆与宁停顿了好一会儿。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已经打造好的、精致漂亮到仿佛能在阳光下反射出万道璀璨琐碎光芒的晨星之泪钻戒。 “好。”他温声说道,“不着急,清然,你忙你的吧。” 她略有些潦草地应了一声,便挂断了通讯。 她面颊微红,恼火地看向洛珩,呼吸不稳略带喘息:“洛珩,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再碰我,唔——” 她瞪大了眼睛,眼中透出些许震惊、茫然和无措。而他伸出手扣紧了她的后脑勺,低下头,近乎凶狠地含住了她的嘴唇。 她想要推拒,可那双刚上了药的手却毫无力气,按在他的胸口,如同按在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壁上。他纹丝不动,反而进攻更加凶狠。 张清然:……大哥,你这是忍了多久啊! ……算了,给他点甜头吧,延时满足也得有个度,别给孩子憋坏了。 于是,她终于绝望地呜咽了一声,无力地闭上眼。 此刻洛珩的心几乎被满足感填满,滚烫到不可思议。 她说明天再去找陆与宁。 她默认了今天一整天都是属于他的,包括夜晚。而她已经用身体证明了,她同样也在渴望着她——即便她的理智不愿意承认。 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那样的狂喜几乎要冲破一切所谓伦理道德的束缚,让他的心脏因为这背德的疯狂而刺激到充血肿胀,几欲炸裂。于是,他不再忍耐,也不管此刻他的心态究竟是有多扭曲和可笑。 他只想填平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欲壑,然后跨越过去,再度拥抱她。 张清然此刻已经察觉到了极度的不妙。 洛珩的吻已经越来越深,她敏锐察觉到了些许危险。 张清然:……不要啊啊啊光天化日的,还在野外呢,这里确实是是室外射击场,但不是让你搞这个射击的,能不能有点素质啊!! 于是她发出抗拒的唔唔声,洛珩似乎是有些不满她还能发出声音,于是他动作得更加激烈,在她快要窒息的前一秒才放过了她。 张清然瘫坐在柔软的椅子上,举起手想要扇他耳光,却无力地停在了半空。 她咬着略显肿胀的下唇,红着眼看着他。 “……张清然。”他的声音低哑,“今天别回去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她愤怒地说道,然而湿润的眼眶让她完全没有半点该有的威慑力,“你怎么能这样,我早就该想到你把我喊出来根本不是为了练枪——” “不。”洛珩说道,他眼神幽深,“你其实很清楚,但你还是来了。” 她似乎是想要反驳,但话语却梗在了喉咙里。 “你不想让陆与宁知道你和我在一处,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接触我。” 洛珩接着说道,“而是你心里很清楚,你和我根本不是什么上下级关系。张清然,是你在心虚。” 她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了起来。 “不……”她说道,“不是这样的。” “何必欺骗自己?”洛珩声音低沉沙哑,如同耳语,“我知道你和陆与宁在一起绝不是因为爱情——至少不完全是。” “不。”张清然说道,“我爱他,我爱他。” “如果真是如你所说,他曾经在教皇国救过你——那是七年的事情了。”洛珩说道,“你爱的究竟是他,还是存在于你想象中的那个英雄一样的幻影呢?若是当初救你的是一头猪,你会爱上它吗?” “我……”她像是没办法反驳,只能闭上眼睛,说道:“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是啊。”洛珩看着她脸上出现的痛苦神色,知道她的心防已经基本被击溃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继续进攻,像是要彻底撕碎她欺骗自己的谎言,“陆与宁不是猪,他是陆氏的二公子,是光核研发团队的核心。” 张清然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颤抖。 洛珩轻笑了一声。 他接着说道:“你那么聪明,总是能得到你自己想要的。地位,财富,爱情,危险,还有性。所以你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你也离不开我,一些陆与宁给不了你的,我可以让你尽情索取……你在我这里付出了那么多的沉没成本,你真不想要半点回报吗?” “不,不。”她绝望地哀求道,“不要再说了,求你了。” “你不想要这些的话,你可以离开啊。”洛珩近乎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没有绑住你。你想走,随时都可以。” 说完这些后,洛珩便也不说话了,只是紧紧盯着她,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凭借着自己的经验推测出她或许与他是一类人,是尝过跌宕起伏、向死而生的疯狂与刺激之后,便再也无法安于平淡的人。 她不甘于心脏的平静起伏,她需要胸腔里的雷声轰鸣,与他一样。 所以,她明明知道和他单独相处是那么危险的一件事情,她依然选择了和他前来练枪。明明射击场那么多,随便找个教练,上哪不是练呢,何必自投罗网? 只是她还未能察觉自己的渴望。 正如他在遇见张清然之前,从未想过他竟然是这般渴望着与女人抵死缠绵,忘却一切,只恨不能将彼此永远融为一体。 他们应当弥补彼此生命的缺口。他们是天生一对。 也正如他预料的那般,她脸色苍白地愣在原地,茫然,困惑,不知所措。 张清然:……坏了,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不留下来和他继续练射击,岂不是直接给他泼一大盆冷水,当场萎掉,关系直接进入超级冷淡期? 怎么办,怎么办?下午还约了殷宿酒呢,以洛珩的体力,一个中午肯定结束不了的! 洛珩见她依然在犹豫,便给出了最后一击。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想错了。”他说道,“你若是真的毫不在乎,也不需要我,那便离开吧。只是我不得不提醒你……” 他凝视着她的茫然的眼,一字一句道:“铁水和光核可是敌人,唯一的缓冲带便是你了,清然。” 这句话中威胁的意味已经大到快要溢出来了。 洛珩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他是看在张清然的面子上才暂时没有对付陆与宁和他手上的项目,一旦张清然转身离开,他便会毫无顾忌。 谁都知道张清然曾经为铁水做过事,她和陆与宁在一起之后,铁水就开始铆足了劲打压光核,那么可想而知她和陆与宁会面临怎样的压力,尤其是在陆与安已经展露出对弟弟的敌意的当下。这一招太致命了。 张清然听了他的话,只想扶额。 ……好好好,威逼利诱全都上了,附带击溃心防小连招,这她要是还不屈服,可就真浪费了老洛费心布置下的完美的陷阱。 于是,在洛珩的注视下,那眼中的茫然和挣扎化作了绝望。 张清然:算了,只能再苦一苦殷宿酒同志了。我这是考虑到重要人物的好感度,被迫计划调整,才不是因为想要练射击才咕咕咕的! 鸽了!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放弃了一切般,软倒在那柔软座椅上。 洛珩注视着她的面容,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狂喜在他心里如同烟花般炸了开来。 他没有猜错。 他没有猜错,他们是一样的人,她离不开他,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余火顺着脊椎一路燃烧到了大脑,他的理智完全崩断,直接欺身而上,再度吻上了她的嘴唇。 整个室外训练场不知何时早就已经清场,只剩下他们二人。 天地是如此宽阔。 他送给她的那把枪坠落在柔软的草地上,落在她的耳朵旁。清风吹过,她柔软细密的黑发便缠绕在钢铁之上,松散的发尾颤抖着。 他说:“干嘛抖这么厉害?” “……害怕。”她声如蚊讷,连尾音都在颤抖。 他轻笑:“又不是第一次了。” 风拂草地之后的沙沙作响声掩盖了一切。 或许是因为等待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心中埋藏着几乎要爆裂的负面情绪,他简直像一头真正的野兽一样,好几次张清然都觉得自己要被撕碎了吞咽下去。 他像是渴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沙漠中的旅人,而她就是唯一绿洲中甜美的甘泉。 她哭个不停,而他也只会将眼泪一滴滴舔去,然后逼出更多的眼泪。 不久之后,她便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洛珩,我们换个地方……” 他伸出手,将她拦腰抱起。 “手机……”她说道,“把手机带上。” 洛珩挑眉:“还有心情玩手机?” 她小声说道:“下午原本约了人的,不去了要和人说一声。” “约了谁?” “……” “不说吗?”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就别打了,等他打过来,我来接电话。” 张清然恼羞成怒,伸出手用力锤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笑了起来:“这一下我记着了。” 他带着张清然回了小庄园内的主卧室,随后,他便真的就展现了什么叫记仇,连本带利地将这一下讨要了回来。 而张清然也实在没能扛住他无穷无尽花样百出的惩罚和逼问,带着哭腔说出了答案:“是殷……殷大哥……殷宿酒!” 洛珩眼眸一暗。 张清然立刻感觉到他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崩溃哭道:“不,不要,我都告诉你了——” “我真该找个机会把他丢进海里。”他恶狠狠地说道,“连带着陆与安和陆与宁那两个蠢货一起,灌上水泥!” 张清然迷迷糊糊间想着,这要是换在以前你绝对直接爆炸了,现在也就只能放点狠话。 再凶狠的野兽,也是能被慢慢驯化的。 瞧啊,就连洛珩这样的人,也渐渐习惯戴绿帽了。 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能稍微缓过来一些。洛珩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慵懒而又无力地拿起手机,拨通了殷宿酒的电话。 他点燃了一根雪茄,眯着眼睛看她。 张清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瞪了他一眼,警告道:“你要是再敢在我打电话的时候干扰我,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死变态。 洛珩轻笑了一声,吐出一口浓密的烟雾,随后他站起身,去了客厅。 电话很快接通,殷宿酒的声音传来:“清然?” “殷大哥,今天下午我有点急事,没法去见你了。”张清然不存在的良心稍微有点疼痛,她声音低沉,“抱歉。” “哦……”殷宿酒明显是有些失望,张清然幻视了一只被遗弃在路旁的大狗垂头丧气的模样,“没关系,清然,你先忙你的。” 顿了一下之后,他像是不想那么快就挂断电话,接着说道:“你嗓子有点哑,怎么了?” 张清然:“ 呃……这几天天气转凉,有点感冒了。” “这几天确实天气不太好。”殷宿酒说道,“记得要穿好衣服。” 说后半句话的时候,洛珩刚好推开门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听见了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后,他忍不住闷闷笑了一声,重复道:“穿好衣服。” 张清然:…… 吃了张清然一记怒瞪攻击的洛珩只觉得心头痒到难以忍受,却也只能盯着她,等她和殷宿酒打完电话,便将水递给她:“补充水分,别脱水了。” 张清然:……别说怪话了,闭嘴吧你! …… 殷宿酒很有些郁闷。 想见一面张清然,怎么就这么难呢? 一想到自家的兄弟还在医院里面躺着,他心情就更加糟糕,挂断电话之后,他无所事事了一下午,晚上实在是没能憋住情绪,遂去了张清然的公寓楼底下找了个酒吧坐了进去。 他坐在临街的位置上,一眼便能透过落地窗,看见公寓的入口处。 如果张清然回来了,他想必能一眼瞧见,到时候上去创造一个偶遇,不也挺好的吗?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喝,逐渐便有些醉了。酒吧里人也越来越多,人声愈发嘈杂。 可她还是没有回来。 他身边的空位一直都留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一眼就能看出殷宿酒这家伙不好惹,所以没人敢坐在他身边。 椅子被拖拽的声音响起,愈发拥挤的酒吧内,终于有人拉开了他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殷宿酒闷了一口,懒懒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光线昏暗,他看不真切,便主动开口说道:“兄弟,一个人来喝酒?” …… 陆与宁很少会到酒吧里来。 他从小到大都是公认的优等生、尖子生,大多数时候都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很少会到娱乐场所来。上了大学之后倒是偶尔会和朋友来喝一杯,但频率也相当低。 他今天一直就在附近等待张清然回来,执拗地想把惊喜传递给她,但她却一直不见人影。到了夜晚,他便进了正对着公寓入口的酒吧里,想要喝两杯,来缓解心中的焦躁和失望。 听见身边人的提问,他便应道:“嗯。” “看你这斯斯文文的样子,也不像是常客。”殷宿酒喝得醉醺醺,没话找话,“咋个,失恋了,来借酒消愁?” 陆与宁酒量并不算好,他只要了杯啤酒,喝了两口后说道:“不,我和她感情很好。” “那怎么一个人来喝酒?”殷宿酒不以为然。 陆与宁笑了笑说道:“时间卡得不太好,我本来想今天向她求婚的,谁想到她竟然临时有事不在家。” 殷宿酒听了这话,一拍大腿,立刻把对方引为知己:“哎呀这不是巧了吗,我今天来找我喜欢的人,她也是临时有事不在家!” 他说着说着就借着酒劲兴奋了起来:“来来来,我们喝一杯!” 第43章 和我结婚吧 酒吧内的光线略有些昏暗, 加上殷宿酒喝得醉醺醺的,也没仔细看,因此两人即便碰杯了, 他也没察觉身边这人到底是谁。 他说道:“真好, 感情真好, 都求婚了, 预祝你成功。” 陆与宁微笑道:“会成功的。” “哎哟,这么自信啊?” “嗯。”陆与宁说道,“我们深爱彼此。” 深爱啊…… 殷宿酒将这个词就着酒气咀嚼了一下,心头一片火热。他说道:“兄弟,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与宁疑惑:“什么?” “你是怎么做到让人家女孩子深爱你的?”殷宿酒十分虚心地取经,“我也有个很喜欢的女孩, 但我单方面深爱她, 她好像对我就……唉, 怎么说呢,把我当大哥了,没把我当个男人看啊!” “我不知道。”陆与宁说道,“看感觉吧。” 殷宿酒没好气道:“你这不是废话嘛, 看感觉。” 陆与宁微笑道:“喜欢一个人很难藏得住,如果她知道你的心思, 依然还是把你当大哥,那应该就是对你没感觉了。” 殷宿酒如遭雷击。 他飞速地举起酒杯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在心中默念三遍“都是放屁”,然后才说道:“总能有些办法能抢救一下吧!” 陆与宁思考了一下,说道:“共同的目标,或者……共同的敌人?” 殷宿酒也用他那醉醺醺的脑子思考,半晌后含糊地说道:“有道理, 共同的敌人……” 他脑海中浮现了洛珩的脸,随后他猛然晃了晃脑袋,将那张脸扔了出去。 洛珩肯定是他殷宿酒的仇人,可若说是他和张清然共同的敌人,殷宿酒却又不太确定了。毕竟…… 他又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将那些痛苦酸涩的情绪给强行按了回去,随后举起酒杯对身边的人说道:“感谢你,兄弟,提供了一个,嗝,可靠的思路!” 陆与宁和他碰了一下杯:“不客气。” 酒吧内灯光闪烁着,在这一刻,殷宿酒终于看清了陆与宁的脸。 他怔住了。 “你……” 陆与宁见他这表情,说道:“怎么了?” 殷宿酒猛然反应过来,他控制着面部肌肉,做出一个略有些僵硬的笑容:“没什么,就觉得你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陆与宁笑道:“是吗,可能我比较大众脸吧。” 估计是看到过陆与安吧,他心想。 殷宿酒收回目光,捏着酒杯,瞳孔微缩。 ——陆与宁。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就是这个人,把他的兄弟差点捅死,也就是这个人,在简梧桐发给他的那张照片里,用沾满了血的手捧着她的脸亲吻她。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便状似无意地问道:“你的女……朋友,是住在这附近吗?” 陆与宁说道:“嗯,就住在对面的公寓楼里面。” 殷宿酒几乎要将手里的酒杯捏碎。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挂不住了,几乎是费劲了力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直接将手里的酒杯砸在旁边这人的脑袋上! 他将剩下的一点烈酒一饮而尽,站起了身,酒杯底部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撞击声。 “失陪了。”他说道。 陆与宁觉得这人似乎心情突然变得不好了,但说到底是萍水相逢,他倒也没有在意,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了。 殷宿酒快步走出了酒吧。 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酒气顿时消了大半。他站在街道旁,回过头看着酒吧里依然在望着公寓入口发呆的陆与宁。 冷风吹掉了醉意,却无论如何也吹不灭他心头的怒火。 陆与宁,好一个陆与宁。 昨天刚把他的手下捅了四刀,今天就想向张清然求婚? 他发出了低沉的笑声,如同老旧风箱里的粗粝干燥的风声,带着隐隐的杀意。他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喊上几个弟兄,带上家伙,到翡翠大厦对面的酒吧附近埋伏,干掉那个陆与宁。” …… 另一边。 时刻注意着眼中地图的张清然目瞪口呆,甚至都没能听见洛珩的话。 ……不是,今天到底是什么可怕的水逆日! 殷宿酒和陆与宁是怎么碰到一起去的! 最可怕的是—— 殷宿酒你他喵的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头上顶着一个“谋杀实施中”的状态啊! 你个法外狂徒真的是说杀人就杀人啊! 洛珩:“……张清然,你在发什么呆?” 她连忙回过神,发现对方已经剥好了一颗荔枝,正准备喂她吃。 “没什么……”她说道,“我手机呢?” “又想着你的手机?”洛珩有些不满,直接将荔枝塞进了她嘴里,看着她下意识嚼得汁水流到了下巴和脖颈上。 “有点急事。”张清然说道,一边说着一边从茶几上拿起了手机。 可下一秒她就被洛珩按在沙发上,**清甜的荔枝汁水。 张清然急得要死,心中大骂洛珩这个老色鬼,一边举着手机,在他背后寻找通讯名单。 她一边轻哼哼,装作被弄得意乱情迷,一边关注眼中地图。 ——不是吧大哥,你们死鹫帮的效率也太高了,一下子来了十多个人,把酒吧几个出口全都堵死了啊! 陆与宁只要一出酒吧的门,大概率就能直接上天了! 她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么一根稻草,绝对不许有人就这么把他给霍霍了! 她先是找到了陆与安的联系方式,快速盲打:【陆总,与宁一个人在翡翠大厦旁边的酒吧里面,我担心他喝多了,能 不能麻烦你来接他一下?别告诉他是我让你来的,麻烦你了。】 随后她快速翻找到陆与宁,快速打字:【总算帮朋友搬完东西了!好累,唉,今晚准备睡朋友新家了。在干嘛,与宁?】 陆与宁很快回了消息:【辛苦了,我在酒吧里。】 张清然松了口气,还好这孩子实诚,说了实话。她连忙接着打字:【那你别急着走,一定要试试玛格丽塔,我很喜欢!】 而陆与安此刻已经回复了:【你让我去接陆与宁?那你给我什么回报?】 张清然只想瞬移到陆与安身边给他一脚。 ——我给你通风报信让你去救你弟弟一命,你他喵的让我给你回报?! 心慈手软殷宿酒,家庭和睦陆与安。 横批:卧龙凤雏。 张清然盲打:【我欠你人情。】 人情是欠了,还不还不好说。 洛珩很快就发现了张清然的举动,他一把抓住了张清然玩手机的手:“这么快就厌倦了,我还不如你那破手机吸引你?” 她立刻意识到这家伙生气了。 张清然:……哦豁,完蛋! 她手机又响了一声,洛珩顺手便要去看,被张清然一把抢过,扔在了一旁,主动和他交换了一个充满荔枝甜味的深吻。她含糊不清说道:“别管手机了,我们继续……” 随后她便又被弄得不知天南地北,那落在沙发上的手机孤独又徒劳地闪烁了好几下,最终还是陷入了沉寂。 …… 【玛格丽塔鸡尾酒?】 【我听说过这种酒,龙舌兰加青柠汁,很清爽。】 【没想到你也会喜欢喝酒。】 【那我也尝试一下吧,不过我酒量不是很好,希望别轻易喝醉。】 【[图片]】 【看起来卖相还挺不错的,尝起来也比我想象得好喝很多。】 陆与宁一口气发了好多条消息,可对面却再也没有回复了。他垂下眼看着眼前的玛格丽塔鸡尾酒,熄灭了手机屏幕,将那对他而言过于辛辣的酒灌进了胃里。 他忽然觉得,原本沉重的身体和思绪,都有些飘飘然。 ……这就是微醺的感觉吗?好像也不坏。 于是陆与宁便又要了一杯,一杯,接着一杯。眼前的酒杯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人影重叠,空间套着空间,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老式的摆钟,不住摇晃着,如同流淌而过的无意义的时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走到了他的面前,露出担忧的神色看着他。 是陆与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与宁?”他听见自己的哥哥说道,“天呐,你这到底是喝了多少?” “与安……?”他迷迷糊糊道,“你怎么来了?” “有人说看到你在这儿喝醉了,传到我耳朵里了。真是的,咱俩长着一样的脸,他们还以为是我在买醉。”陆与安张口便是个天衣无缝的谎言,他扶着陆与宁站了起来,“好了,回去吧。” 陆与宁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陆与安看着他这模样,再想到方才张清然给他发送的那条消息,心中已经是有了一个猜想。 自己的弟弟会在这里买醉,难道是因为张清然拒绝了他的求婚吗? 这样的一个猜想让他雀跃,扶起陆与宁的手也更加有力了,一步步带着他朝着酒吧外走去。 兴奋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不断膨胀着,如同无限增殖的癌细胞般。 张清然请求他来帮这个忙,他答应了,而这可不是免费的。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欠他一个人情。 他低下头看着喝醉了的陆与宁,嘴角露出了一个隐秘的微笑来。 他桌上的筹码越来越多。 而他这个可怜的弟弟啊,却在此买醉,一点点朝着失败的边缘滑落下去。 …… 与此同时,酒吧外对着照片比对目标的死鹫帮的杀手们则是齐齐傻了眼。 ——不对啊,怎么会有两个目标!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啊! 难不成两个一起杀了吗? 殷宿酒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连忙让杀手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他看着从外表上根本分辨不出区别、衣服颜色也差不多的双胞胎二人,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 怎么好死不死的,陆与安也跑过来了? 杀了陆与宁倒是小事,反正他不过是研发部的项目带头人罢了,又不是不可替代。 可杀了陆与安,那可就麻烦大了! 且不说以光核的体量,接连两个董事长死亡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后果,就单论光核是铁水的敌人,殷宿酒就不会做出能让洛珩高兴的事情来! 况且陆与安死了,这董事长的位置就轮到陆与宁来坐了,而且他肯定更加警惕,更难杀。 他这不是给自己创造了个洛珩级别的敌人吗?! 殷宿酒杀心确实足够强,但也不是没脑子。他神色阴晴不定。 杀手们等待着他的指令,可他却迟迟没有给出回答。 他在放弃一个杀死陆与宁的机会,和避开误杀陆与安的风险之间,到底是理智最终占了上风,选择了后者。 “……先别轻举妄动。”他声音沙哑,“今晚行动取消。” 得到了指令的杀手们立刻撤离。 很快,无数对准了双胞胎兄弟的枪口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不远处的隐秘角落里,一双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双眼眸的主人抬起手。 然后,轻轻按下了快门。 …… 第二天。 当一大早张清然醒来的时候,那种熟悉的、仿佛半夜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的感觉便再度袭来。 她缩在柔软的被子里,思考了一分钟的人生。 得出结论。 结论一:不自律是不好的。 结论二:让洛珩自律太久对她更不好。 结论三:下次必须禁止道具赛,这东西无视男方体力值简直是作弊,差点给她逼疯了。 ……他喵了个咪的,洛珩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么多花样,他就喜欢看她哭!死变态! 痛定思痛之后,她见洛珩推开门进来了,手上还很贴心地带了早餐。 他就像个真正温柔体贴的情人一样,和张清然一起吃了早饭,你侬我侬了一会儿,房间内的温度又在升高。 于是张清然成功被八块腹肌吸引,把刚才总结出来的三条结论抛到了脑后,纯当放屁,在温暖的晨光中完成了肢体的拉伸,非常成功地暂时缓解了酸痛。 一小时后,进入贤者时间的张清然穿着睡衣坐在床头,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洛珩此刻坐在落地窗外抽着雪茄。 ……他之所以不在房间内,是因为张清然不想抽二手烟,把他踹出去了。 他注意到了她的神情,便将手中只抽了一小半的雪茄丢掉,走进了房间:“干嘛愁眉苦脸的?” 张清然:“……与宁昨晚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没接到。” 洛珩眯起了眼睛:“别在我面前提那个名字。况且,你俩又没有结婚,何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张清然抬起头看着他说道:“洛珩,我们这样是不行的。这样是不对的。” 他原本脸上显得放松的神色陡然紧绷了一些,原本显得慵懒沙哑的声音也透出了些许冷意:“你方才被我摁着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清然:没错,但我现在贤者时间了,不好意思啊,提起裤子说话就是硬气。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是我的错。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忽然觉 得,自己这个发言真的好像渣女啊。 洛珩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他眯着眼睛看着她,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犯错的人到底是谁?” 她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了,迷茫和悔恨爬上了她总是显得湿润和无辜的眼睛。 他又在她的脸上看到了那种绝望之色——那不是对她自身处境的绝望,更像是对自己的绝望。 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里忽然突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不该逼得太紧。 张清然怎么说都是个教皇国人,即便在新黎明的开放民风中生活了一年,思维的转变到底是需要时间的。若是她难以接受,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就不好了。 ……虽然他不觉得以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会这么脆弱,但他承受不起万分之一可能性的坏结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在乎的。 于是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张清然……”他说道,像是一声更加深沉的叹息,“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她沉默地看着手机上的未接来电,眼泪迅速地在眼眶里聚集着。 他说道:“你看,我因为你,都变得不像我了。” 她抬起头看他,撞上那双幽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注视着她,指腹摩挲着她花瓣一样的嘴唇:“哪怕是在一个月前,你敢这样对我说话,我都会把你锁进密室里去,让你下半辈子都别想出来,这张嘴也再说不出半句让我不开心的话。” 张清然:……你接着说,警察叔叔在听着。 她似乎是被这句威胁意味极重的话给吓到了,在他的掌心中瑟缩了一下。 “所以,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呢?”洛珩说道,“行了,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去吧,你今天不还约了人吗?” 大概是因为刚刚吃饱,他心情不错,倒也没有和以前那样因为这些让他不高兴的议题,找张清然的麻烦。 张清然便也不再说什么,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换好了衣服,假装没意识到他那灼热如火的、恨不得把她吞下去般的侵略目光。 在那之后,洛珩便把她送了回去。 临下车前,张清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侧过脸看着他说道:“洛珩。” 他懒洋洋应了一声:“嗯?” 是想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你不会对付与宁,也不会对付光核——至少暂时不会,对吧?” 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他头上,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清然是在担心他们昨天上床之前,他威胁过她的那些话。 洛珩简直被气笑了,笑得旁边的女孩儿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似的。 他到底还是没有回答这个令他恼火的问题,只是将一个礼品袋包装着的东西丢给了张清然。 她接过来:“这是什么?” “你昨天不是和陆与宁说,你去郊外了?”洛珩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让傅竞跑了一趟,去城东郊区的祈福社买了套成对的护身符,你拿去当个惊喜送给陆与宁吧,就说是你自己买的。” 张清然怔了一下。 ……不是,洛珩有这么好心吗,居然帮她圆谎? 她又深入思索了一下,很快,她就搞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张清然:……我真是服了,洛珩你是真的玩得好变态啊! 这谎圆不圆,其实都无所谓。 说到底,这谎言是否能被拆穿,看得根本不是张清然能拿出多少证据,而是陆与宁愿不愿意相信她。 所以这护身符的意义根本不在于陆与宁。 它的意义在于洛珩。 只要张清然将这成对的东西送给陆与宁,再加上护身符的特殊含义,这礼物必然某种意义上承担了信物的作用。 一对情侣、甚至可能是夫妻的信物,是其中一方的情人买来的…… 这事儿有多荒唐,可想而知了。 他竟然已经霸道不讲理且无孔不入、控制欲强到了这种地步!太吓人了,这是什么反客为主! 张清然总觉得洛珩好像解锁了什么奇怪的属性,但她此刻却装作没想到这一层,只是露出了惊讶之色来,说道:“你居然能想得这么周到。” 洛珩不带感情地笑了笑:“那你要怎么感谢我?” 张清然懒得理他,转而说道:“你不会在里面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洛珩也怔了一下,哭笑不得:“你以为我会放什么,我们俩在卧室里玩游戏的录像带?” 张清然一愣,脸一下就红了。 “你!你不会真录了吧!”她砍死他的心都有了。 “当然没有。”洛珩也无语了,“你还真把玩笑话当真了,我有那么无聊吗。” 张清然:……难说! 她怒瞪了一眼洛珩,迅速开门下车,停顿,又回过头怒视洛珩道:“今天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洛珩,这个错误就到此为止!” 说完,她也不想管洛珩要说什么,直接把车门一关,一路小跑回了公寓。 洛珩看着她这仿佛有鬼在追的样子,失笑。 怎么就从之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可怜变成现在一点就炸的炸药桶了? ……意外的讨人喜欢。 他慢慢靠在了柔软的主驾驶座椅上,眯起了眼睛。 昨天接近一整天的饕餮盛宴让他难以忘怀,到了此刻依然恨不得在脑中反复咀嚼回味。她太美味了,每一个表情,每一种反应,每一寸皮肤—— 他用尽了花样,却无论如何也品尝不够。她的滋味是无穷尽的。 他们才仅仅分别了几分钟。 他就已经饿了。 …… 张清然一边沿着走廊回自己的公寓,一边拨通了陆与宁的电话。 她昨天收到的未接来电来自好几个人,包括陆与宁陆与安和殷宿酒。但显然陆与宁那边是最紧急的,他连着打了四五个。 “清然?”他的声音很快传来,听起来有些沙哑。 “与宁,我回来了。”张清然说道,“今天有空吗?” “为什么不回头看一眼呢?”他说道。 张清然愣了一下,她心脏漏跳了一拍:“啊?” “回头看一眼。”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摁住砰砰作响的心跳,回头一看,陆与宁竟然站在走廊末端的休息室里,举着手机,眉眼温柔地朝着她微笑。 张清然:……吓死我了!还以为陆与宁是在放什么捉奸狠话呢! 心虚不已的张清然连忙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直接转过身,朝着他奔跑了过去,冲进了他的怀里:“与宁!” 他用力抱住了她,笑着说道:“一天没见着,感觉像是过了一年了。” 张清然连忙松开他,说道:“抱歉,没把你伤碰到吧?” “没事,基本已经好了。”陆与宁并不在意。 “你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吗?” “没有。”陆与宁说道,“我也才刚到,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昨晚喝多了。”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刮了一下张清然的鼻尖,“就你说的什么玛格丽塔鸡尾酒,我连着喝了好几杯,喝饱了。早上起来头痛,嗓子还有点哑,你得负点责吧。” 张清然笑着说道:“好喝吗?” “好喝。”陆与宁说道,“喝了酒之后,趁着酒劲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昨晚睡得太早了。”张清然说道,“帮人搬家,超累的,倒头就睡了!” 两人便就这么一边聊着,一边进了公寓。 “对了!”张清然关上公寓房间的门,双眼亮晶晶地说道,“我给你买了礼物!” 张清然:赶紧用礼物搪塞过去,要是他继续问昨天的事情,那可就麻烦了! 陆与宁怔了一下,说道:“礼物?” 张清然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礼品袋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在祈福社买来的!” 她一边在心里祈祷洛珩千万别真的在里面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边将包装盒拿了出来,一层套一层的盒子被她拆开后,在陆与宁期待的目光下,拿出了一对护身符。 看到实物的时候,张清然才松了口气。 那确实是一对情侣护身符,洛珩没有搞什么幺蛾子。 也是,他还是想和她发展长期关系的,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玩什么幼稚的把戏。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最起码的成熟还是有的! 这对情侣款的护身符是用细腻的织锦布精心缝制的,丝线的材质略带光泽,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色泽。同款,颜色不同,边缘用坚韧的丝线 绣出精美的花边,看起来做工相当精致。 一枚护身符上写着:山长水阔,不离不弃。 另一枚上则是写着:朝夕相伴,岁岁平安。 陆与宁惊喜地看着两个护身符:“是你挑的吗?” 张清然脸不红气不喘:“当然,好看吗?” “我喜欢这十六个字。”陆与宁说道,他拿起了其中一枚,手指在护身符表面慢慢摩擦了过去,随后,他伸出手拥抱了张清然,并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你,清然。” 张清然:……不存在的良心稍微有点痛了。 “这个你拿着。”陆与安将写着“朝夕相伴、岁岁平安”的护身符递给了张清然,“我希望你能岁岁平安,清然。” 他愿她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都能收获岁月的温柔相待。 “这个我就拿着吧。”他拿起另外一枚。 “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他说道,“山长水阔,不离不弃。” 张清然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心里忽然有了些说不清的滋味,就像是收拾自己满是灰尘的屋子时,突然在角落里找到了童年时候曾经喜欢过的布娃娃。 只是那布娃娃也已经脏到看不出原本模样了。 即便如此,那种怀念的感觉也慢慢溢满了心头。她眨了眨眼睛,眼泪便险些要夺眶而出。 多可惜啊,她心里想着。这华美漂亮的护身符,内里却已经开始腐朽。 陆与宁见她眼眶通红,便微笑着擦了擦她的眼角:“先别哭。我也有个礼物要给你——本来昨天就想给你了,但你不在。我等不及了。” 张清然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刚才的情绪跑得一干二净。 ——等一下,什么意思? 不是,你什么意思?! 那不祥的预感才刚刚升腾而起,她便看见陆与宁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淡淡的死意刹那间笼罩了张清然,她捂住嘴,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 光芒璀璨的、光是原材料就价值六百万的晨星之泪,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清然。”陆与宁说道,“和我结婚吧。” 第44章 求你悔婚吧 洛珩回到了他那处带有室外射击场的小庄园。 他的目光从昨天和张清然疯狂过的位置一一掠过, 深吸了口气,慢慢坐在柔软的沙发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孤独感便笼罩了他。 他以前几乎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他抬起头,放眼望去, 这块地产显得如此宽广, 宽广到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应该有一种满足感的, 对拥有的一切财富和权力的满足感。 可此刻, 他却觉得,这里空荡荡的,仿佛呼吸都有回音。 他站起身,目光忽然瞥到不远处的洗衣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走了过去,打开烘干机, 赫然在里面看见了张清然的一套里衣。 洛珩:…… 昨天为了他俩玩游戏方便, 他把庄园里的所有工作人员全部都放假送走了, 因此所有的家务、包括早饭都是洛珩自己做的。 这人嘛,平日里不做家务,一做就容易顾头不顾腚。 这不,衣服忘记给人打包带走了! 张清然早上穿的是他昨天临时新买来的那套衣服! 洛珩将那套衣服给拿了出来, 折叠好,思索着要不要干脆就留在这里, 以后张清然又来这边了,刚好就不用买新的,直接更换就行了。 但他忽然又很想看到张清然收到这套衣服时的表情。 于是他干脆将衣服打包收好,一个电话打给了傅竞,让他拿着包裹送到张清然那里去。 “她最近有点和我闹脾气,不一定会给你开门。”洛珩说道,“要是她不肯开门, 你就放在门口吧。” 传奇跑腿王傅竞欣然领命,很快就完成了任务,将包裹送到。 他欢天喜地去给嫂子送包裹,送完之后脸色却是如丧考批。 洛珩在视频通讯里,看着他这脸色有些奇怪,敏锐意识到不对。 他此刻正在开晨会,铁水的那几个顾问还在那一板一眼地做近期国际形势的分析和军火板块走向分析。 洛珩干脆直接打断了他们,走出会议室,继续在视频通讯里问傅竞:“怎么,张清然给你脸色看了?” 傅竞愁眉苦脸:“没见着嫂子。” “东西没送到她家?” “送到了。” “她没要,把你赶走了?” 傅竞面露难色:“没有,嫂子要了。” “那你在这儿支支吾吾个什么?” “……是个男人开的门。” 洛珩:…… 傅竞:…… 看着自家老板绿得和头顶一模一样的脸色,傅竞想死的心都有了。 洛珩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胸口腾起的暴怒稍微平息了那么一点点。 他忽然又想起自己在庄园里时感受到的巨大的孤独感,竟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吓得傅竞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倒是半分钟都不会让自己闲下来。”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真不愧是她。” 他憋着怒气,挂断了和傅竞的通讯,直接拨通了张清然的号码。 …… 且不说洛珩此刻心态是如何的爆炸,张清然的心态也要爆炸了。 被陆与宁猝不及防偷袭式求婚,她眼泪都下来了——她就知道给这帮防御力巨低无比的新黎明纯爱战神们下猛药不是个好主意,说好的民风开放呢! 但事已至此,她根本没有一点理由拒绝他,只能眼泪流淌地稀里哗啦地答应了他,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都感动成啥样了。 张清然心里苦了一小会儿,很快就又释然了。 没事儿,订婚有订婚的好处。计划脱轨很正常。 再怎么折腾都没事,大不了,她把后续的计划稍微调整一下就是了。最糟糕的情况,也无非就是哭着回去找洛珩。 陆与宁见张清然流着泪答应了他的求婚,便单膝跪在地上,将那枚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莹润的手指环绕着晨星之泪,共同构成了他眼中最美丽的、最独一无二的、也是最最珍贵的艺术品。 无价之宝。 他轻轻吻在了她的手指上,虔诚得像是一个亲吻神祇的信徒。 他知道她不会拒绝他的。 她爱他,正如他爱她。 她是他的。 永远,永远,都是他的。 等他们登记了结婚,等他们完成了婚礼,那么,一整个国家、一整个社会,都会保障他们独占彼此的权利。 这样,就没有人再能抢走她了。 她也不会再乱跑,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那些在他灵魂深处慢慢滋生出来的,黑暗的、扭曲的、肮脏的、如同怪物一样的阴影,在此刻如同最甜美的甘露般的溪水冲刷下,奇迹般停止了扩张。 他的吻渐渐向上,他捧起她的脸,亲吻她的额头和眼睛,亲吻她流淌出来的眼泪。 “清然……”他唤她的名字,就像是一声喟叹,“今天,去我家吧。” 张清然一听这话就头皮发麻,战栗连连。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搞不动了,地也是会被犁坏的! 不对,张清然你快住脑!陆与宁可不是洛珩那种人,人家是搞学术的,发乎情止乎礼,才不会那么低级呢! 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 “您好,有包裹。”傅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清然瞥了一眼眼中地图。 ……墨镜哥? 墨镜哥怎么好端端的会来送包裹?她昨天把什么东西落在洛珩家了吗? 手枪还在,护身符,手机,衣服……等等,衣服! 张清然瞳孔地震,眼睁睁看着陆与宁已经走到了门口,打开了门。 这一瞬间,张清然和傅竞的瞳孔地震,极其默契地共振了。 陆与宁却完全不知道这两人在震惊个什么,他淡定地接过了包装严实的包裹,道了声谢谢,便将门给关上了。 “网购的东西吗?”他说道,“衣服?” “呃……是的。”看到包装严实,张清然松了口气,连忙接过了包裹,装作若无其事地随手放在了一旁,“换季的衣服。” 停顿了一下后,她说道:“与宁,你刚刚说什么?” 陆与宁果然便没有再继续在意那个包裹的事情,他微笑着看着她,说道:“今天去我家,好吗?我昨天喝了好多杯玛格丽塔,已经无师自通学会调酒,我调一杯给你尝尝,怎么样?然后……” 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然后,我们再商量一下订婚宴的事情。” 陆家二 公子的订婚,可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他需要通过一场足够盛大的订婚宴,将张清然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一事,告知所有人。 张清然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在陆与宁愉悦的目光中,她用力点了点头。 也就在此刻,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张清然瞥了一眼,竟然是洛珩打来的。 ……开什么玩笑,这种时候怎么能接这种破坏气氛的电话?张清然直接挂断了。 陆与宁:“不接吗?” “广告。”她说道。 可洛珩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又坚持不懈地打了第二个电话。 张清然又挂了。 陆与宁好奇道:“还是广告?” 张清然:“这年头做推销的也不容易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非常冷酷无情地拉黑了洛珩。 不好意思啊,牢洛,人家现在是有未婚夫的人了,再跟你纠缠不清那可就是真出轨了,咱可不能堕落成坏女孩,留下什么污点,你说对吧? 等你找到什么让我无法拒绝的把柄,再来联系我吧,嘻嘻。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她满脸期待。 …… 陆与宁住在距离光核的总部仅有三个街区之远的富人区,一栋三层带花园的小别墅。 这片富人区堪称是富人区中的富人区,名流荟萃,他们兄弟两个在上班期间都会住在这里。 主要优点是离总部近。 陆家的房产当然不止这一处,这甚至算他们面积比较小的一处不动产了。 但陆与宁偏偏就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张清然刚开始还没有太理解,直到她在客厅里面看见了正在用平板电脑看股市的陆与安,她就逐渐理解了一切。 张清然:……不是,你们两个都不上班的吗?! 年轻的光核董事长修长的腿架起,脚后跟放在茶几上,慵懒随意地半靠在沙发上。 阳光照在他半张英俊的脸上,嘴唇紧抿着,显露出一种与陆与宁完全不同的、锋利和张扬气质来。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瞥了一眼进门的两人。 腿遽然收起,他瞳孔微微放大了:“……张清然?” 她遥遥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陆总。” “与安,”陆与宁开口说道,像是看出了陆与安的疑惑,“清然答应我的求婚了。” 一片死寂。 陆与安像是没能理解这句话似的:“……什么?” “以后清然就是我的未婚妻了。”陆与宁说道,他的脸上弥漫着堪称是幸福的微笑,“也是你的弟妹了。” 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陆与安很少能在自己弟弟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看到。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不明白。 他甚至有了一种很奇怪的不真实感,像是思维被抽离,人格被解体。 他不知道自己呆愣了多久,身体却自发动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这样啊,恭喜。” 张清然则微笑着开口说道:“谢谢你,陆总。” “……谢我?” “如果不是陆总帮忙,我和与宁可不会这样顺利。”张清然脸上的表情真诚极了,“谢谢你。” 陆与安险些把自己手里的平板电脑给捏碎。 他想,自己现在这张脸上,表情应该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因为陆与宁已经露出了有些担忧的神色:“与安,怎么了,不舒服吗?” 陆与安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能让自己的脸上肌肉稍微动起来一点,不要朝着狰狞的表情演化。 他能说些什么呢? 难道他要骂张清然是个不要脸的捞女,满脑子就想着嫁入他们陆家吗? 可按权力和财富来算,陆与宁根本比不上他本人,更别提洛珩了。 可她昨天明明还没有答应陆与宁,为什么今天就转变了态度? “没有。”他说道,他终于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露出一个笑容来,“所以,你今天是带她来认认回家的路?” “我准备和清然商量一下订婚的事宜。”陆与宁说道,“我那边朋友不多,倒是你,与安,你可以多邀请一些商界的朋友们——地点就选在咱们城郊的那处小庄园里吧。” 他注视着自己的哥哥,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后者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好。” 一种奇怪的、愉悦的满足感填满了陆与宁的内心。他便发自内心地笑着,让张清然先坐一会儿,他去地窖里面把龙舌兰拿来。 张清然:……不是,二哥,你就这么走了啊! 眼睁睁看着陆与宁的身影消失在去往地窖的楼梯尽头,张清然抬起眼,看向已经站起身、脸色无比阴沉、目不转睛盯着她的陆与安。 “张清然。”他声音冰冷,“你不会真以为,你,一条铁水的狗,能和与宁结婚吧?” 张清然:……铁水,什么铁水?你是说刚刚被我单方面拉黑的那个洛珩创建的铁水吗? 见张清然一言不发,陆与安又冷笑道:“与宁大部分时候都在实验室里,没怎么和人接触过,好骗的很,我可不一样。你别想糊弄我。” 张清然听了他这话,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她也不说话,就像是看着一新奇物种似的看陆与安。 陆与安被她看得鬼火冒:“说话。” “不好意思,我没太理解。”张清然依然保持着疑惑的神色,“当初难道不是陆总帮我向与宁告白的吗,我以为,你很支持我们呢。” 陆与安:…… “而且,”她接着说道,“您不是已经认定我背叛洛珩了吗,怎么又觉得我是他的狗?” 陆与安思绪早就被情绪给冲烂了,哪里还管这些逻辑,他此刻堪称是人生智商低谷,脑子已经稀碎。 于是他说道:“张清然,我留你一条命,是为了让你能及时给我提供洛珩那边的情报,不是让你来我陆家当双面间谍的。当初同意让你和与宁在一起,也仅仅只是希望你能逗他开心!谁允许你真的和他结婚了?!” 张清然又不说话了,她像是看穿了一切似的,用一种近似怜悯的复杂目光看着他。 陆与安更愤怒了,他上前两步,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怒道:“你不许答应他!” ……小学生吗?你不许跟他玩,你下课只能跟我一起去上厕所。 张清然:“……我已经答应了。” “把你的戒指脱下来。”陆与安气得脑袋都发晕了,伸手要去抢。 她后退两步,将戒指藏在背后。 “张清然,你敢不听我的?!” “你不要这样!”她也抬高了声音,“陆与安,我们是合作关系,我不是你的奴隶!” “合作关系?”陆与安冷笑,“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张清然皱眉道:“我们之前说好了的,陆与安,我不告诉任何人你犯过的罪,你也……” “我犯过的罪?”陆与安直接打断了她,“我犯过什么罪?我杀过人,还是放过火?” 张清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你什么意思?你自己做过什么,你不知道吗?” “那你说,我做过什么?” “你——你把你自己的父亲给杀了!” “少血口喷人!”陆与安直接一把抓住了她的下巴,居高临下,他们仿佛再度回了那天夜里的疗养中心,他的眼中迸发出凶狠之色来,“你有什么证据?警察都说了那只是意外而已,早就结案了,你现在去警局胡说八道,他们只会把你轰出去!” “啪!!!” 张清然一个耳光直接甩在他脸上,把陆与安直接给打懵了。 在陆与安傻眼的时候,张清然开心坏了。 ……谁懂啊家人们!早就想试试看这种狗血言情剧必备的痛快扇耳光环节了! 就这个大逼兜爽! 她颤抖着说道:“你这个怪物!” 怪物? 陆与安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这段时间以来压在他头上的压力化作的山太沉重了,任何一座单拿出来,都能把正常人给逼疯。 他此刻显然也已经到了极限,情绪即将失控。 他昨天晚上竟然还真的以为张清然拒绝了自己的弟弟,他甚至为此沾沾自喜了一整夜。 他并非接受不了自己的弟弟和她求婚。 只是他没办法理解,为什么只是过了一夜,形式就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她既然不拒绝他,昨天晚上,又为什么要给他错觉,给他希望? “你威胁不了我的,张清然。我懒得再陪你玩过家家了,你搞清楚,我们两人手上的筹码,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他的脸上依然固定着那个近乎扭曲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没有人会相信你,你不过是个屁都不是的平民。” 张清然眸光颤抖地看着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我若是告诉洛珩你背叛他的事情——你猜他会如何对你?”陆与安接着说道,他的眼眶发红,嘴上说着狠话,她却觉得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了,“你知道上一个背叛他的人现在在哪吗?” 张清然:……我还真知道,那个人还是当着我面被洛珩爆头了的呢。 她没说话。 眼中地图上,陆与宁已经拿到了龙舌兰和青柠汁,已经在往回走了。 陆与安音量可不算低,他这样很可能会被陆与宁听见。 不过嘛…… 张清然可不在乎。 “不要指望与宁能保护你。”他咬着牙接着说道,“不要指望他——他什么都做不到。他什么都做不到!” “你不许这样说他,你没资格!” “我是他的哥哥,我是他的家长,我是他的上司!”陆与安被张清然这句“没资格”气到崩溃,他几乎是吼着说道。 “你甚至不如他的一根手指头!”张清然毫不留情地说道,“不要拿你自己这个怪物和与宁相提并论,你根本不配,你这个杀人犯!” 他这下是真的被彻底激怒了,掐住张清然的脖子,直接将她推到墙上,咬着牙说道:“杀人犯?那我不在乎多杀一个人,张清然,别以为他护得住你!” 再一次惨遭壁咚的张清然:…… 疼倒是不疼,别看陆与安这个火冒三丈发大疯的样子,实际上动作倒是挺有分寸。 但她依然说道:“你放开我,疼!” “放开你?”陆与安说道,“疼就对了,你自找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明显用力更轻了一点。 “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张清然说道,“我和与宁结婚根本不关你什么事,他已经被你排挤到公司边缘去了,我们能影响到你什么呢?” 这句话让陆与安怔了一下。 “我只想好好和与宁过日子。”她闭着眼睛鬼扯淡,“陆与安,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没有什么价值了,和与宁在一起后,洛珩也不会相信我,我被夹在光核和铁水之间,我已经是弃子了,让我离开吧。求求你了。” 他想要说出什么否认她的结论,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卡住了,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陆与安。”她见他沉默,又说道,“你明明知道的,我没有价值了!” 陆与安瞳孔也放大了,他目光颤抖地看着她,竟然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他知道张清然没有价值了,那天他带着她出去吃午饭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 她不可能是因为陆与宁身上的价值,才服从洛珩的命令来接近他的。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是真的爱他,也是真的想要和与宁一起度过余生。 她没有价值,也没有危险性,她和陆与宁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甚至,让陆与宁和她结婚,还能打消掉陆与宁那不合时宜冒出来的野心。他娶了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他甚至没办法借力,又能如何动摇他陆与安的位置? 这对他来说百利无一害! 所以他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到底在生气什么? 那个呼之欲出的、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的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他呼吸都停滞了。 “……不。”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显然已经快要崩溃了:“陆与安,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不要答应他。”陆与安说道,“趁着订婚宴还没有进行,趁着这个消息还没有扩散出去,悔婚吧,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甚至带了点哀求了。 张清然:“为什么?” 陆与安沉默了。 张清然:“我和与宁结婚对你没有坏处,陆与安,求求你了——” “谁说这对我没有坏处了?”陆与安说道,他嘴唇颤抖了一下,说道:“我不想你和他结婚,我……” ——我希望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啊。 他吞回了险些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像是咽下把心脏割到百孔千疮的碎玻璃。 张清然注视着他,等他说出后半句话。 她顺便瞥了下眼中地图,陆与宁早在半分钟前就已经站在拐角处了,从张清然骂陆与安没资格说陆与宁时起,他就在那。 他一声不吭,安静地听着。 而陆与安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意义。他想着。这也太可悲了,一切都已经砸了,于事无补,此刻的告白更是让他变成了一个可怜可笑的小丑。 他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 张清然见他没能说出后半句话,便说道:“陆与安,你在嫉妒与宁吗?” 他瞳孔猛地放大了:“……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他就是该不如你的?”张清然说道,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同样的一张脸,你觉得我更应该爱上你,而不是他,对吗?” “你——”陆与安瞠目结舌,最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反驳这句话,“我——” 张清然安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爱上与宁。”陆与安说道,他的嗓音已经有了些沙哑,“你说爱上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不相信。” 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女孩轻轻叹了口气。 “非要我把话说那么明白吗?”她轻声说道,清澈的眸光像是已经看穿了他那虚伪至极的伪装,“陆总,或许外面很多人都觉得,你是双胞胎中更优秀的那一个,但不包括我。在我看来,你就是不如他。” 陆与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在做这个吞咽的动作的时候,他感觉到喉头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我说得够清楚了吗?”张清然说道,“停止对与宁的伤害吧,你们是兄弟,你何必要这样对待他?” “你觉得我这样对你,只是为了伤害与宁?” “难道不是吗?” 陆与安沉默良久,终于是轻轻地惨笑了一声。 到了此刻,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他做这些事情的动机了。这到底是出于对张清然的爱情,还是出于对陆与宁的嫉妒,又或者是出自对洛珩的仇恨,以及对光核公司命运前程的责任感? 到底哪些才是真实的目的,哪些只不过是粉饰太平的借口? 他不知道。 于是他暂且将这个问题搁置,转而说道: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许诺了我一个人情?” 她瞳孔微微放大:“你……你要干什么?陆与安,我不会拒绝与宁的,你不要以为这个人情价值高到这种地步。” 陆与安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她那双澄澈透亮的眸子比溪谷中的泉水还要冰凉,还要清澈见底。 即便是处于如此弱势,即便是满怀着愤怒,单看那双眼睛也丝毫觉察不出半点负面情绪来。 温润,清透,晶莹。 他忽然想到那天夜里 ,他将张清然推倒在灌木丛中。 那夜的露水冰凉,而他们皮肤接触的地方却像是在发烫。她在他的压制之下发抖,一如此刻。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但此刻,他是真的很想、很想亲吻她—— 作者有话说:加更,大家周末愉快 第45章 顶级反追踪 然而陆与安的欲念之火并未来得及熊熊燃烧, 便已经被她眼中的警惕给浇灭了大半。 他感觉唇齿之间苦涩无比。 ……可他就是咎由自取。 “……我知道。”他说道,“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这个人情。” 她咬了咬下唇。 “放开我。”她说道。 陆与安心想他的弟弟应该快要回来了, 便就放开了张清然。 手掌离开皮肤, 他手指痉挛了一下, 不过是短短一秒, 便已经开始上瘾般怀念。 张清然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领口,陆与宁便也是在此刻迈动脚步,进了客厅之内。 …… 陆与宁此刻的心情很好。 他听见了张清然为他辩护的那些话语,这世界上很少会有人在兄弟之间如此坚定站在他这一侧,尤其是当陆与安明显也喜欢她的情况下。 当张清然直言不讳地骂他就是在嫉妒弟弟的时候,陆与宁只觉得有一种极为隐秘的快感, 从心脏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 他不知道陆与安所说的“人情”到底是什么, 但他也并不担心。他知道张清然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 她是坚决站在他这一边的。 这样一种坚定不移的安全感,让他着迷。 他看了一眼依然呆愣在原地的陆与安,又看了一眼张清然,微笑道:“怎么都站着?” 陆与安脸色有些难看, 勉强笑了笑,也没回答, 和张清然一前一后坐下了。 张清然:……好惨烈的演技对比,能不能和你弟弟学学扑克脸啊。 喝了两口小酒之后,几人便开始聊订婚宴的问题。 “规模不需要太大,请些朋友来就行。”陆与安说道,“时间至少得在一个月之后。” 陆与宁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父亲刚刚去世,我们这边立刻就办订婚宴, 不好。” 陆与安暗中松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 “况且,我身边的朋友们还都不知道我已经有女朋友的事情。”陆与宁微笑着说道,“刚好这段时间可以带清然多出去走走。好不好,清然?” 张清然说道:“你不用上班了吗?” 陆与宁看向陆与安:“那就看领导批不批假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把陆与安怄得要死。 批假,那这两人就痛痛快快游山玩水去了,还能顺带着把未婚夫妻关系宣扬到人尽皆知。 不批假,且不说名不正言不顺的,留着陆与宁在公司里疯狂加班搞项目,要真做出什么来,那之前的打压全白费了。 最终,他只能勉强笑了笑:“那我哪有不批假的道理,你俩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说完,他就对陆与宁说道:“你看,我之前就说,让你们研发部组建其他研发小组是必要的吧?要还是就你那个项目组在做,你这一跑,咱们还玩个锤子。” 陆与宁像是完全没听出自家哥哥是在故意恶心他,反而是笑道:“换在以前我可能还有点事业追求,但现在可是热恋期——所以只能抱歉啦,与安。” 陆与安被反将一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谁知陆与宁还嫌不够,又开口道:“不过,拖延一个月,还是稍微有点晚了。” 陆与安:“什么?” “订婚宴。”陆与宁说道,“我希望能尽快把这些事情给办好,我有些等不及了。” 张清然笑着说道:“这么着急?” 陆与宁牵起她带着钻戒的手,微笑着说道:“如果不快点把你绑在我身边,我担心会有妖魔鬼怪把你抓走。” 妖魔鬼怪之一的陆与安:…… 她想起那天在巷子里发生的事情,便说道:“我会保护好自己。就算真被抓走了,你也千万不要再以身涉险。” 陆与宁说道:“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她眯着眼睛笑:“有你在,我当然不担心。” 陆与安便听着他们两个旁若无人地你侬我侬,只觉得自己险些就要把早饭给吐一地。 但他又自虐般坐在原地,半点都不肯挪位置,瞪着这对情侣,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与她贴得那般近。 最终他们敲定了时间。 订婚宴就设在小庄园,时间是三周之后,但是请客范围被缩小了很多,只邀请了几个核心社交圈子里的人。 请客范围缩小还是张清然强烈要求的。 “订婚宴无所谓,婚礼我们可以把规模尽可能弄大。”陆与宁说道,“你喜欢海边?空中?城堡?还是其他地方?” 张清然:……不要啊!规模搞那么大,万一记者拍下我的脸登报,被教皇国的某个人看见了,那我就完蛋啦! “订婚宴还没结束呢,就想着婚礼了?”陆与安直接成为了张清然的嘴替,语气僵硬地说道:“一步步来,别着急,与宁。” 陆与宁:“我不着急。” 他眉眼温柔地看着自己的未婚妻,伸出手捧着她的脸,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上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随后垂下眼,用含笑的眼睛凝视她。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呢。”他柔声说道。 他们可以慢慢规划,他们共同的未来。 他们彼此凝望着,仿佛天地间就只剩彼此,全然无人在意,陆与安那压抑、阴沉、痛苦而又嫉恨的目光。 …… 接下来的几日,张清然基本都和陆与宁黏在一起。 终于等到某个下午,陆与宁因为项目出现了一些很紧急的情况,需要他回去看一眼。 陆与宁本来还不太想去的,他和张清然黏了好几天,正是乐不思蜀的时候,哪里还想管什么项目? 但张清然抓住机会,连忙吹捧陆与宁的项目有多么重要,是影响到世界局势的战略级项目,还是得回去看看。 因此她顺利得到了一下午和一晚上的空闲时间。 她立刻就联系了殷宿酒。 殷宿酒那边显然也等她的电话等到快要发疯,接起电话时就像是个饿极了的人骤然得到了食物,声音都在发抖。 听了她的话后,他说道:“我来接你!” 张清然:“不用的殷大哥,我们直接老地方见。” 殷宿酒急了:“那怎么行,有人在盯你的梢,你会被跟踪。” ……是的,张清然依然在被盯梢中。 她扫了一眼眼中地图,准确找到了几个小尾巴的位置。 铁水情报部门的特工一个,锐沙情报局的特工一个,死鹫帮的小老弟一个。 ——本来洛珩那边已经把一边监视一边保护她的雇佣兵给撤掉了。 但在她拉黑了洛珩之后,此人便顶着一整天“暴怒中”的状态,愤怒至极地派来了新的小尾巴,二十四小时盯着她。 张清然倒是有点意外,洛珩居然没有亲自杀过来……可能是还没饿狠,又可能最近形势不好工作太忙。 也不知道这三位小尾巴有没有意识到彼此的存在,不然空闲时候,他们仨倒是还能打打牌,消磨一下时间。 不过小尾巴对张清然而言不是什么大问题。 和人玩捉迷藏这事儿,她曾经还是教皇国圣女的时候就已经超绝熟练,这会儿无非也就是稍微复习一下。 三条小尾巴而已,当年一百多个人围追堵截她,她照样能逃出生天。 她自信满满对殷宿酒说道:“没事,放心吧。” 于是,十分钟后,简梧桐、洛珩和殷宿酒就几乎同时得到了来自自己下属的汇报。 ——“老板/老大,张小姐/嫂子跟丢了!!” …… 且不论简梧桐和洛珩是如何惊怒,又是如何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普通女孩是怎么能让专业训练的特工跟丢的。 殷宿酒那边是实实在在吃了一大惊! 虽然张清然信誓旦旦说自己可以,但殷宿酒其实也没完全相信。他也没有打击女孩儿的自信,只是暗中派了人过去跟着。 谁想到,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这下是轮到殷宿酒目瞪口呆了。 他此刻正在张清然口中的“老地方”——她曾经打过工的海湾好味餐厅里的卡座里坐着,看到了消息,连忙 详细询问了一下自己那个擅长盯梢的小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结果那小弟也是一脸懵逼。 “不知道啊,我一直盯很紧的,结果嫂子也不知道咋回事儿,绕了几圈,然后就见不着人了! “而且绝对不止我一个人在跟踪嫂子,在我发现嫂子消失之后,街头至少有两个人失去目标了!他们肯定也是跟丢了人! “真是奇了,难道她发现我们的位置了?这不可能啊,跟着她的那几个尾巴我都没注意到!难道她反追踪水平比我还高吗?我当年可是在情报部门干过的!” 殷宿酒:…… 殷宿酒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会不会有人在几个跟踪她的人的视觉盲点处,把清然给拐跑了?? 殷宿酒越想越觉得着急,他连忙准备给张清然打电话确认平安,却见海湾好味餐厅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带着鸭舌帽墨镜口罩的身影,环顾了一圈之后,走到了他面前坐下。 殷宿酒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人摘掉了墨镜和口罩,露出了脸。 “……清然!”他瞳孔都放大了。 “嘘——”张清然连忙比了根手指在面前,“小点声,别给人听到了。” 殷宿酒连忙捂嘴,他瞪大眼睛说道:“……你怎么做到的?” 张清然纳闷:“什么?” “你是怎么……”殷宿酒压低声音,“好多人在跟踪你,你是怎么甩掉他们的?” 张清然说道:“这个我们一会儿再说,殷大哥,我这次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殷宿酒难得见她如此严肃的样子。 或者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张清然——她给他的感觉总是温和的、平静的、柔软的,像是静谧的月光、轻盈的羽毛、蔼蔼的薄雾。 可此时此刻,他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锋锐的气质来。 仿佛一只没有攻击型的、柔软的猫,忽然亮出了利爪。 他感觉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知怎的,他竟然觉得此时此刻展露出某种危险气质的张清然,比原本那个温柔美好到有些不真实的女孩儿,更让他心脏怦怦直跳。 “殷大哥,你相信我吗?”张清然说道。 殷宿酒一听就急了:“哪里的话?我怎么能不相信你,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那么……我能相信你吗?”她注视着他说道。 他忽然便感受到了一种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当然。”他说道,毫不犹豫。 “……好,殷大哥,我相信你。”她说道,“抱歉问你这样的问题,毕竟,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太重要了,牵涉太多……我必须要谨慎。” 在听到那四个字的刹那,一种沉静又澎湃的情绪如同一座山般压了下来,仿佛一句在他心底响彻的誓言。 他将这沉甸甸的信任捧起,如同捧起万钧重担。 “无妨,你尽管说,别怕牵扯到我。”殷宿酒说道,“我担心的,反而是你什么都不愿意说!” 她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殷大哥,你是知道的,我被卷入了很不得了的事情中去。起初我想要脱身,但没想到越陷越深,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已经很难收拾了。”张清然说道。 殷宿酒说道:“我知道,你被洛珩那家伙彻底拉下水了。” 张清然摇了摇头:“不仅仅是这样。我被卷入到新黎明明年大选的斗争中去了——目前,铁水、光核还有锐沙情报局,都盯上我了。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们似乎都把我当做了会影响到局势的人物。” 光核? 殷宿酒呼吸滞住了,他想起昨天看到的那张照片,便直接开口问道:“那你和陆与宁,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在一起了吗?” 张清然怔了一下:“……你知道了?” 殷宿酒嗓音沙哑地说道:“他向你求婚了,是不是?” 张清然:“……是的。” “你答应了吗?” 她垂下眼,叹了口气,但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殷宿酒脸色白了一瞬,他嘴唇颤抖了一下,说道:“你,喜欢他?” 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于是,那原本苍白的、露出绝望神色的脸上陡然便亮起了一道光,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说道:“他胁迫你的,是不是?他就是个该死的暴|力狂,他是不是用暴|力威胁你了?” 张清然:…… 不是,差点把人给杀了的家伙有什么资格骂人家是该死的暴力狂啊!! 张清然摇头道:“不,是我主动和他在一起的。” 殷宿酒不解:“……为什么?” 她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装出一副被现实逼迫的无奈模样,实则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预先编好的故事。 ……她现在能够间接调动的力量很多,可迄今为止,直接听从于她的势力却是一个都没有。 这样的风险会随着她的向上攀登,变得越来越大,直到摇摇欲坠。一旦崩盘,她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她必须要在夹缝之中,抓住每个机会,充实自己的军火库。 能不能让殷宿酒和他的死鹫帮变成她可以直接操纵的尖刀,就看今天了。 “我从头开始说吧,殷大哥。” 在张清然简明扼要的讲述之下,殷宿酒很快就理清楚了来龙去脉。 其实张清然所说的故事大部分都是真实的,只是在很多和她自己的秘密有关的关键节点进行了模糊处理。 于是,这事儿落到殷宿酒耳朵里,就变成了一个无辜的女孩被卷入到可怕的纷争中,且连续多次倒霉,最终掺和进了几方势力的斗争,甚至还成了他们博弈的关键。 她是如此弱小可怜无助,在几头嗜血的鲨鱼中间瑟瑟发抖,随时都可能被一口吞下。在这样绝望的境地中,她居然还能生存下来,甚至为自己博得了生机。 “原来如此……”他喃喃说道,“难怪那天晚上找不到你……” 她居然目击了陆与安杀掉陆华皓! 张清然压低声音说道:“是的,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想办法保全我自己。我不过是个普通平民,根本没有什么能用来的保命的筹码。前有狼后有虎,除了和陆与宁在一起外,我找不到其他暂时保全自身之法。” 殷宿酒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步好棋,这能让洛珩和陆与安都暂时无法动你,也能给你脱离这浑水的机会。” 但也仅仅只是机会而已。 能否抓住机会,实现翻盘,是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的。 张清然叹了口气,眉宇间浮现浅浅的哀愁。殷宿酒见了,心脏便漏跳一拍,恨不得伸手将那哀愁给抹去。 “对不起……殷大哥,像我这样的人,自己没什么本事,除了一张脸外什么都没有,很多时候我都没得选。 “我不可能反抗洛珩,他若是抛弃我,我知道的秘密足以让他把我送进坟墓,以换取永远的安静。我拼尽全力让他对我有了些许喜爱,但我很清楚这不可能长久,所以,面对他的每分每秒我都如履薄冰。 “我也不可能拒绝陆与宁,陆与安一直都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而陆与宁就是悬挂住它的细绳。他们两个谁都敢杀,包括他们的父亲,何况是我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女孩? “更别提还有个锐沙情报局在虎视眈眈。而且我至今都不知道,锐沙情报局究竟想要对我做什么,或者说,想从我 身上获得什么。 “殷大哥,我很感谢你尝试过救我。但现在看来,我应该是很难顺利脱身了,铁水和光核都是国际公司,势力遍布全球,锐沙情报局甚至是国家机器…… “而我知道得太多了,他们不可能放过我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 殷宿酒闭了闭眼睛。 ……活在这时代的浪潮之下,所有人都不过是一粒被裹挟的沙子罢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这一刻,原本已经多多少少有些认命的他,忽然极度痛恨起那些在时代浪潮中推波助澜的鲨鱼们来。 他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们能如此随心所欲地掠夺、争抢、逼迫无辜的人?到底是谁给他们的权力? 为什么朴素的道德观在他们看来一文不值? 人的欲壑究竟有多深? 而她又凭什么要充当这个无辜的牺牲品? “那你……以后要怎么办呢?”殷宿酒说道。 张清然直直迎向他的眼睛。 “我不准备再继续逃避下去了。”她深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般。 殷宿酒怔怔地看着她。 “我逃了这么久,被动地随波逐流,却只能被那些比我强大得多的存在随意摆弄,最终越陷越深。 “所以。我必须要开始行动起来了,我必须要脱离这个旋涡,这个牢笼。 “如果结局注定是死,我希望至少死得有点尊严,不要是作为某人的玩物而死!” 她目光锐利而又坚定,原本那温柔的气场一扫而空。 殷宿酒像是被她震慑住了。 他嘴唇抖了几下,整个人的脸色忽然苍白如纸。 在他的眼中,眼前的女孩儿仿佛一只身披华羽的鸟,下一秒就能振翅而飞,脱离樊笼,去往她的国度般—— 那样的自由如风。 他知道这有多困难,也知道自由的代价有多么巨大。 他喃喃说道:“……自由。” 那也是他所渴望的东西,是他拼了命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可他很清楚自己得不到,过去的阴影永远盘桓着,缠绕着,直到彻底将他窒息。 张清然眯起眼睛,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她说道:“是啊,自由——哪怕豁出去一切,我都必须要脱离这个牢笼。” 殷宿酒定定地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似的,发呆了半晌。 他忽然说道:“我帮你。” 张清然看着他说道:“殷大哥?” 他迎着张清然的目光,坚定说道:“我帮你,清然,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义无反顾。 这不仅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他自己。 她似乎是被触动了,眸光颤抖着看着他。 于是,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怔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那只因长期持枪而满是茧子的手,用热烈的温度包裹住她冰凉细腻的手掌。他说道:“别担心,清然,至少……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永远……吗?”她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他笃定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不忿之色:“反正,我也看那帮狗大户不爽很久了。他大爷的,一个个都拿鼻孔看人,瞧不起谁呢?!” 张清然忍俊不禁:“就是,太讨人厌了。” 殷宿酒心情忽然就好了不少。 他正色道:“清然,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终于谈到正题了。 张清然说道:“目前,铁水和光核那边的情况,我都有所了解,但对于锐沙情报局,我还是两眼一抹黑,不清楚他们的目标和计划到底是什么,也无从接触。” 殷宿酒怔了一下。 他倒是有办法接触,但若是让他去找简梧桐……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这太冒险了。深秋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殷宿酒很担心自己在他面前被套话套到**,反而给清然惹了麻烦。 他沉默了一瞬,张清然却又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殷大哥,我有一些情报,能确认一个锐沙情报局的特工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殷宿酒瞳孔微微一缩。 “可靠吗?”他说道。 张清然笃定地点了点头:“绝对可靠。” 殷宿酒眉头微微蹙起。 他知道锐沙情报局的人各个都是久经训练,且在新黎明共和国藏得很深。 虽说这些年因为锐沙联邦上层建筑逐步腐朽,连带着情报局的特工业务也没有那么精通了,但也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抓住行踪的。 哪怕是洛珩那样已经堪称是权势滔天的人,想要抓住锐沙情报局的特工,都要花费不小的精力。 他忽然想到今天张清然能够轻松摆脱所有跟踪她的小尾巴,心头便有了些许猜测。 或许,清然也没有她表现出来得这么简单。 也是,如果她真的是普通人,怎么能在如此凶险复杂的境地下存活? “那我需要做什么?”殷宿酒说道。 “我会将他的位置实时告知你。”张清然说道,“你只需要将他抓住就行,我需要从他嘴里问出一些情报来。” 殷宿酒闻言点头:“……好,只要位置情报没有问题,我就不会有问题。” 他答应得很爽快,甚至连张清然的情报是在哪里获得的,都没有问。 这反而让张清然稍微有点诧异。 ……她其实并不需要真的抓一个锐沙情报局的特工,来问他们的目的和计划。 对张清然来说,这问题的答案实在是太好猜了,抓个特工来问完全多此一举,风险极大,搞不好还得杀人灭口,纯粹给自己惹麻烦。 她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验证殷宿酒究竟是不是真的想要帮她,以及试探殷宿酒和锐沙情报局到底是什么关系。 毕竟,她只知道殷宿酒经常和锐沙情报局的特工简梧桐见面,至于他们到底是私下关系好,还是殷宿酒也是情报局一员,那就无从确认了。 所以,让殷宿酒去抓一个锐沙情报局的特工给她,本质上是让殷宿酒交投名状,只是打了个信息差,导致这投名状没那么明显。 殷宿酒答应得这么爽快,就已经足够证明,他是真心想要帮张清然的了。 她看了一眼眼中地图,确认了殷宿酒此刻并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状态之后,终于是确认了,眼前这人应该是可信的。 不过,既然已经要求了投名状,没完成之前可不能轻易结束流程。于是张清然说道:“时机到了我会再联系你,麻烦你了,殷大哥。” 殷宿酒摆了摆手:“这都没什么。主要是,那些特工嘴巴都很严,很难让他们说出什么情报来,你有考虑怎么撬开他们的嘴吗?” 张清然笑着说道:“我会有办法的。” 她将一个巴掌大小的包递给了殷宿酒:“你先拿着,行动的时候记得带上。” 殷宿酒:“这是什么?” 张清然:“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便站起了身,走到了殷宿酒身侧,弯下腰,轻轻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我必须得走了。谢谢你,殷大哥。”她在他耳畔低声说道。 毫不意外地,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些凶戾之气的俊脸一下涨得通红! 殷宿酒立刻就弹射起飞,整个人手足无措:“清然,你……” 她似乎没明白为什么他反应这么大:“殷大哥?” 殷宿酒这才想起来,新黎明共和国民风开放,打招呼和感谢经常都会行吻面礼。 ……可他压根不是新黎明人啊!他老家民风可保守多了,小情侣牵个小手都脸红啊! 他只觉得脸上有火在烧,舌头都打结了。即便知道张清然应该是没有他想象的那个意思,但依然觉得眼前光芒乱闪,像是一瞬间炸开了千万朵烟花,身体都要酥麻掉了。 “你……”他尽全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清然。” 她点了点头。 “你也是,殷大哥。” …… 就在简梧桐和洛珩那边派来的特工四处寻张清然不着,已经快要疯掉的时刻,蓦然回首,她居然又奇迹般出现了,在街角的咖啡厅。 特工们:……到底是怎么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这会显得他们很无能,他们也是要脸的啊喂! 然而,在摄像头覆盖密度并不高的蓝湾,他们想查也无从查起。 几个特工只能暗自懊恼自己不小心,接下来必须得鼓足精神跟紧目标! 当天晚上,张清然拿出了白天失踪时买来的一次性手机,拨通了殷宿酒的电话。 殷宿酒显然早就在等待了:“清然。” “我这边已经 接到了消息,“她瞥了一眼自己的眼中地图,找准了那个被她选中的锐沙情报局的、名叫周峰的倒霉特工,“目标在七号港口八点钟方向三百米的一处烂尾楼中和线人交易情报,他们刚刚见面,应该还会再谈一会儿。” 这人并不是乱选的,在张清然长期观察之下,他大概是最有可能获取到真东西的锐沙情报局特工。 至少在今晚,他应该会有个大收获。 “……准确吗?”殷宿酒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准确,放心。” 张清然此刻正懒洋洋地躺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电视屏幕上还在放着足球赛。她看了两眼,觉得实在水平太差,干脆静音,专注看眼中地图。 目标和线人毫无所觉,正准备碰头。 殷宿酒也不再多问,而是一脚踩下油门,三分钟便到了目标地点附近。 张清然一眼便看见代表殷宿酒红点正在逐渐靠近目标。 随后,殷宿酒便在她的隐秘注视下,展现了他曾经作为一个极其优秀的军人的强悍专业素质。 他一个人悄无声息潜入了烂尾楼小区内——由于张清然只给了一个位置,而没有给他周边的大致情况,所以他只能以最谨慎的姿态潜入。 他仿佛深谙每一寸地面的摩擦力和植物的韧性,哪怕脚底下枯枝败叶密布,他都能不发出半点声音,如同一阵微风拂过。他的步伐无声而又流畅,不出一会儿,他便意识到这个烂尾楼小区没有任何埋伏,只有他今天要找寻的目标。 他很快就躲到了特工和线人交易的房间之内。 他贴着墙壁,躲藏在阴影之中,竖起耳朵听门内传来的动静。 “你迟到了。”线人低声说道,声音沙哑中透出几分不耐。 “路上有点意外。”周峰淡然回答,“希望你带来的消息值得我冒这个险。” 殷宿酒瞳孔微微一缩,连忙深呼吸,将自己的心率压到最低。 ……他心中已经满是震撼。 原本他没指望张清然真的能给出准确情报——毕竟,对方可是锐沙情报局的特工! 他们是各个国家最头疼的存在,一个个都像是蟑螂一样无孔不入,却又藏得比谁都隐蔽。 哪怕好不容易抓住一个也没用,这只能说明这个国家已经被无数个特工渗透了,堪称是防不胜防。 而张清然,居然能如此精确地给他锐沙情报局特工的实时活动位置? 她倒是哪里来的情报? 这绝不可能是她自己发现的,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的背后有着一个隐秘、能力出色的情报组织,而且规模绝对不算小! 殷宿酒心下大骇,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张清然的了解,似乎仅仅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她的手上,没准还有底牌。 所以人……都不知道的底牌。《 》 45-50 第46章 欲望守恒定律 奇特的是,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殷宿酒却并没有一种挫败或者幻灭感,反而是欣慰了不少。 ……太好了。 如果她有一定自保能力, 那就真的太好了。 房间内, 线人冷笑一声, 随后殷宿酒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似乎是他掏出了一张纸,或者是一份文件袋,“这情报是关于苏素琼的,和她的前夫有关。如果顺着查,肯定能查出一些有趣的东西。到时候在大选前夕传出去,那就可是能让我们的好总统好好喝上一壶的大丑闻了。” “价码是多少?”周峰问道。 “五十万, 现金。”线人说道, “你知道, 情报可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 周峰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五十万,买一份可能是假的情报?你太高估它的价值了。” 线人的声音中又出现了不耐烦:“要么拿钱,要么走人。”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这卡里有二十五万。剩下的,等情报验证后再付。” “……啧。”线人发出不满的声音, 但还是接过了银行卡,“东西在这儿。” 沉默片刻后, 线人的脚步声传来。 殷宿酒一个悄无声息的闪身,躲到了另一面墙后,他侧过脸,看见线人的影子从他身后不到三米处走过。 线人一边离开房间,一边说道:“别忘了,这交易从未发生过。若有人知道,我会立刻撕毁我们之间的协议。” 纸张被打开的声音传来, 周峰冷冷说道:“同样的警告也送给你。” 线人哼了一声,顺着楼梯离开了这栋烂尾楼。 周峰则暂时没有离开,他似乎是在阅读线人给的情报文件,一直都没有发出声音。 殷宿酒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 此时此刻的周峰心情微微放松,正专注于线人给出的情报。 ——苏素琼的前夫费泽黎涉嫌与维特鲁国的贩毒集团有利益牵扯,并且这个利益牵扯的时间段包括了和苏素琼的婚姻期? 有点意思。苏素琼这位新黎明共和国的现任总统,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他看得专注,也就在此时,身后微不可查的一丝风声打破了这栋空旷无人的烂尾楼毛坯房的宁静。 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重重向前推去! 周峰反应迅速,身体条件反射地向下倾斜,试图借力挣脱。但对方的力气如同铁钳般稳固,腕力惊人,毫不费力地把他摁在了粗糙的墙面上。 “谁——” 他的话音刚起,肋骨部位便被狠狠击了一拳,一阵钝痛连带着窒息感瞬间袭来,压制了他的声音。 周峰到底是经过训练的特工,反应迅速,抬起肘部向后猛击,正中殷宿酒腹部,逼得他后退半步。随后他反身转过,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然而,他还没稳住身形,殷宿酒早就抢先一步,他的眼神冷酷如冰,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向他的手腕。 匕首被踢飞,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光,当啷落地。 周峰迅速后退,摆出防守姿态,试图看清对方的意图。然而,殷宿酒的动作太快了,也根本没有要给他喘息之机的意思,眨眼间便已经贴近,拳头如闪电般砸向他面门。 周峰勉强侧身避开,拳风却依然让他耳边一阵嗡鸣。 他心下顿时大骇—— 这到底是哪来的煞星,这出拳力度和速度简直惊人!即便放眼整个锐沙情报局,恐怕都没有人是此人的对手!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挺快,但还不够。”殷宿酒略有些沙哑冷酷的声音里像是藏着兴奋的火,他话音未落,又是一记低扫踢向周峰的膝盖。 周峰踉跄了一步,心里大喊一声完了,果然对方抓住机会,直接一个肘击砸向他太阳穴,打得他眼前一黑,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勉强站稳,但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还想反抗,殷宿酒则掏出了一根细长钢丝,勒住他脖颈,用力一扯。 这下周峰再也没了反抗余地,很快就无力垂下头,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殷宿酒轻轻放下他的身体,确认他已经彻底昏迷,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上的灰。 ……真弱。 他身体都还没热起来,敌人居然就倒下了。 他一边从地上捡起了那份情报文件,一边拨通了张清然的电话,跟她讲了文件上的内容。 张清然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殷大哥,你带着我下午给你的那个东西吗?” 殷宿酒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带着。” “趁着他还在昏睡,给他喂上一滴。”张清然说道。 殷宿酒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出于对张清然的绝对信任,他便直接打开了小瓶子。 一股淡雅清香的茉莉花香味立刻扑鼻而来,殷宿酒闻见这熟悉的香味,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张清然家中那个香薰的味道。 ……把香薰,倒进人嘴里? 他愈发觉得迷茫了,但还是照做。 “清然,然后呢?”他问道。 他很快意识到,不需要张清然再解释什么了。 已经昏死过去的周峰在吞下了那一滴“香薰”之后,竟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殷宿酒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摆出防御架势,却发现周峰双眼翻白,抽搐了一下之后,便大睁着眼睛虚无地看着前方。 ……这模样有点吓人,跟死灵复活似的。 他伸出手在周峰面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反应。 “他现在应该进入了药物强制催眠状态。”张清然在手机中说道,“现在你问他什么,他都会如实回答你,并且醒来之后不会记得此事。” 殷宿酒愣了一下,心脏猛地一跳:“此话当真?” 张清然:“当然。” 她费这么大功夫,可不是来逗殷宿酒玩的。 殷宿酒只觉得,他今天震惊的次数,恐怕比今年加起来都多。 ——他是听说过“吐真剂”一类产品的存在的。但能让人在昏睡中强制被催眠,并且在这之后毫无记忆的药物,绝对不属于他听说过的任意一种“吐真剂”的效果。 他恍惚间想起一个传闻,似乎与这“香薰”有些关系。 但此时他心神俱震,竟然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晰。 殷宿酒怔了好一会儿,直到张清然说道:“有效期只有十分钟左右,并且会使人产生免疫,只能生效一次。” 殷宿酒闻言,便对周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峰。”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略有些模糊,像是在说梦话。 “在哪里上班?” “锐沙联邦国情报局。” “代号是什么?” “月光。” 殷宿酒喃喃道:“竟然真的被催眠了。” 张清然带着笑意的声音便传来:“那当然,难不成我还在诓你吗?” “你到底是从哪里……”殷宿酒说道,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问。 他又看向周峰,说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收集苏素琼的情报。” “你们想让她下台?”殷宿酒接着问道。 “不,我们只是防止情报落入其他人手里,所以率先动手。” “你们支持的,不是吴锐吗?” “是的。” “那你们怎么还在帮苏素琼?” 殷宿酒已经开始觉得有点头晕了。 ——所以说他就是不擅长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也不知道简梧桐到底是为什么热衷于玩这东西! 似乎是感觉到了殷宿酒人快麻了,张清然说道:“让我来问他。” 殷宿酒开了免提。 “赵深那边的渠道走不通之后,你们目前主要通过什么渠道向吴锐提供资金支持?”张清然说道。 “已经断了主要的支持渠道。”周峰说道,“秩序党咬得很死,铁水已经挖出了好几条洗钱不确凿证据,吴锐那边焦头烂额,他们决定把精力重新放在几个主要摇摆选区的演讲拉票上,暂时不动用大笔资金。” “接下来的计划呢?” “不太清楚,我只是个执行者。”周峰说道,“但按照情报局的动向,我推测应该是找新的国内渠道,最有可能是光核,他们公司战略意义很大,但现在人事动荡,高层内斗,很不稳定,漏洞百出。” “你们为什么和吴锐合作?” “他承诺在上台之后,结束边境摩擦,并将边境争议领土上的矿产开采公司的部分股权进行转让,并降低对锐沙联邦国关税,释放几个被新黎明羁押的犯人。” 张清然:“……这卖国贼,卖得可真便宜。” “难怪洛珩要千方百计对付吴锐。”殷宿酒说道,“结束边境摩擦,还要动争议领土,铁水能乐意才怪。” 他顿了一下后说道:“不对啊,苏素琼现在的政策,也是想往和平谈判上走啊。” 张清然:“所以锐沙情报局也在顺带帮她,只是她支持率太低,眼看着希望不大。拿着她的黑料,前进后退都从容。” 殷宿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光核那边,你们情报局目前是什么进度?”张清然继续问道。 “目前只知道,陆与安在与秩序党接触,已经和盛泠私下会谈过至少两次,高层认为他已经很难拉拢。”周峰一五一十地全都给交代了,“陆与宁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不太和我们接触。” “现在光核内部陆与安势力越来越强,陆与宁完全没有争抢之意,即便这样你们依然觉得光核是个好选择?” “……我只是个执行者。”周峰说道。 殷宿酒却在此刻突然开口说道:“深秋最近在做什么?” 周峰:“……不知道,他和我们不是一个等级的。” 张清然明知故问道:“深秋也在新黎明?” “是的。” “他是决策者,还是执行者?”张清然接着问道。 殷宿酒没明白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但周峰还是一五一十说道:“执行者。但是更高级,具有一定的自主权。” 一定的……自主权。 张清然心下已经了然,她接着又问了些关于刚才那个线人的问题,以及目前已经被锐沙情报局渗透了的各界线人情报。 殷宿酒刚开始还能偶尔开口,后面就完全陷入沉默,呆滞地听着两人交流。 十分钟很快过去,周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完全消失,他再度陷入了昏睡中。 殷宿酒收拾了一下现场,他询问张清然是否要杀掉周峰灭口,张清然犹豫了一下,说并不必要。 不必要,那就是可以杀。 清然还真是心善。 殷宿酒说他明白了,挂断电话,随后便捡起地上周峰的枪,套上消音,一枪爆了他的头。 他将文件拿了起来,离开了烂尾楼,撕碎后丢进下水道。 此刻夜已经愈发深了。 此处本来就是位于蓝湾郊区,此刻又是秋夜,野径无人,寒蛩嗡鸣。清辉泠泠,隐约间能听见不远处潮汐的声响。 殷宿酒原本一片混乱的脑子,在被夜风一吹之后,稍微清醒了些许。 他的鼻尖有萦绕起茉莉花的清香,他垂下眼,意识到那香味是从他的指尖传来的。 也就在此刻,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听闻过类似于“香薰”功效的事务的。 他年幼时曾经被他的父亲们和母亲们带去过教皇国,参加过他们十年一度的祝祷日仪式,见过上一任的教皇和圣子。 仪式有一个环节,便是由圣辉教的圣子或者圣女让需要赎罪之人喝下一种名叫“恩典”的液体,罪人喝下之后便会进入“神灵注视”的状态。 在此状态下他不会再说谎,问什么答什么。 当时只有八岁的殷宿酒,便看着一直不肯认罪的罪人在“恩典”的作用下,一五一十把自己犯下的罪行全部承认了,给年幼的他带来了一些小小的神迹震撼。 他那时真的以为,是那碗“恩典”将人与无所不能的神连接在了一起。 他的一位母亲却嗤之以鼻:“鬼扯,那什么恩典就是未知化学药物加强效安眠药而已,给人强制催眠了。天知道喝完之后会不会器官衰竭。” 那位罪人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所以,殷宿酒也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器官衰竭。 他的那位母亲还说道:“教皇国其实水很深呐,别看圣辉议会那帮人整天光鲜亮丽的样子。人的欲望总量是恒定的,既然表面上禁欲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背地里发泄出来,往往比常人更恐怖。所以,孩子,不要压抑自己。” 去放纵,去发泄,去破坏吧。 二十年过去了,他的记忆本来已经淡了。 到了此刻,他便又突然回想起来——那“恩典”和今日的“香薰”,起到的作用几乎是完全一致的! 可恩典这种药物,明明是只有圣辉教廷,也就是教皇国的统治阶级才拥有的绝密产品啊。 甚至,更准确来说,恩典是只有教皇和圣女才有资 格触碰的“神物”。 想到这里,殷宿酒一怔,动作迅速地掏出了手机,查找了一下最近关于教皇国祝祷日的新闻—— 本来于今年举行的祝祷日,已经推延了三次,且理由是圣女未准备好。网路上谣言早就已经满天飞,不少人都认为,圣女其实是死了,又或者是叛逃了。 在这一瞬间,殷宿酒重返了他人生智商的巅峰。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张清然,就是那个“叛逃”的教皇国圣女。 这样一个念头一旦出现,他就像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通往真相的门。 它化作一条线,将所有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全都连接在了一起。 所以她才能拥有如此准确的情报。她能够从教皇国逃出来,能从戒备森严的教廷中安然无恙地离开,肯定是有帮手的。 圣女这个身份,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虽然其地位和副总统相当,但实权又差得远,以至于张清然都跑路一年了,教皇国照样转得飞起。 但其象征意义,也已经足够重量级。 可现在殷宿酒却完全没办法去思考,圣女这个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权力和地位。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办? 清然是教皇国逃出来的圣女,她本来在蓝湾隐姓埋名好好的,好端端的怎么能被搅入如此危险的大选政治事件之中? 原本殷宿酒以为,对于她而言,最危险的存在无非就是觊觎她的洛珩。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洛珩不过是铁水的老板、新黎明军工复合体核心人物。他又怎么比得上一整个政治实体和世界第一宗教实体背后的力量? 如果教皇国发现张清然在新黎明共和国国内,他们一定会动用外交手段,秘密抓捕张清然,然后不声不响送回到教皇国去。 以那个国家严酷的法律和信条而言,张清然作为叛国者和叛教者,他简直不敢想象她会遭遇多么可怕的对待。 殷宿酒感觉自己后背已经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所以当初清然不愿意和他去锐沙联邦国。 如果解决不掉圣女身份这颗大雷的话,她逃到哪里都没有用。 殷宿酒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张清然的名字,犹豫了良久,还是没有直接打电话询问她——这个秘密太敏感了,他不想让她恐慌。 他迎着月光走到了郊外的挡土墙之上,慢慢地坐了下来,望向远方的海滩。 “原来如此,原来你这么难……”他喃喃说道。 他想起她今天下午所说的那些话语。 她说:如果结局注定是死,我希望至少死得有点尊严,不要是作为某人的玩物而死! 他在晚风中闭上了眼睛,长久地叹息了一声。 只有在知道了她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往、面临着何等的危险,才能真正理解,她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沉重和决绝。 自由这两个字,轻盈如风,却又沉重如山。 “我会帮你的。”他喃喃说道,低沉的尾音消散在风中,“我会帮你。” 不惜一切代价。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远处,冷肃的夜空中闪烁着星辰,混杂着灯塔的一抹暖色的光。 …… 公寓内。 张清然咬下一口苹果,看着眼中地图上殷宿酒恍然大悟后又陷入沉思的状态,心知她的暗示算是完全给到位了。 他知道她的隐藏身份了。 恐怕殷宿酒这会儿人都懵了吧。 想必他此刻也已经基本了解了她的难处,无论是好感度和忠诚度,应该都不会掉得太严重了——无论她以后怎么作。 忠诚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她希望他足够忠诚。 不过嘛……看着殷宿酒头顶上闪烁不停的状态,张清然大概也想明白他这会儿在寻思些什么。 恐怕他已经脑补出《张清然的悲惨童年》、《悲惨少年》和《悲惨青年》,以及《被操控的圣女的一生》之类的戏码来了——虽说她以前日子过得不算好,但说实话,也没那么糟。 反正虐粉是固粉的基操,张清然对此毫无心理负担。 她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殷宿酒,本身也是已经确定了殷宿酒不可能背叛她。 这样的忠诚,与爱有关,但不完全相关。 试问,一个和锐沙情报局隐瞒了身份、几乎谁都认不出来的王牌特工熟识,却又能毫不手软地杀掉同属于情报局的特工的人,能是什么身份? 毫无疑问。 ——殷宿酒是锐沙联邦国曾经地处高位的叛国者。 同样是叛逃出祖国,他们有足够的共情前提。而一个把自由当作是无上追求的人,自然会对另一个追求自由者报以最纯洁的善意。 ……更别提还有爱这根扎进心底最柔软处的刺。 爱与信仰,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忠诚。它们合而为一时,死亡都无法将其动摇。 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张清然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瞥了一眼电视上已经大败的新黎明共和国足球队,顺手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条推文,大骂体育部光拿纳税人的钱不干事。 【我不禁要问,新黎明人的期待一次次落空,体育部长难道就不能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对得起我们吗?早该管管了!要我当总统,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足协的腐败分子丢进局子里。】 推文立刻获得大量点赞。 不过一会儿,殷宿酒便发了消息过来:【清然,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 张清然看着那条消息,思索了片刻。 【殷大哥,你有渠道弄到奈索福林吗?】 …… 在得到了殷宿酒的秘密效忠之后,张清然又过了好几天的安生日子。 陆与宁这家伙没谈过恋爱,一进入热恋期就变成了橡皮糖,恨不得天天都和她黏在一起,上班都想把她当挂件带进光核,向全世界炫耀自己有个超赞的未婚妻。 ……顺便欣赏坐在董事长办公室椅子上的陆与安想杀人的表情。 但被张清然严词拒绝! 她的理由是光核的研究项目具有保密性质,把她带进去是违法的。 ……但实际上,张清然完全不想去那种充斥着实验室学术牛马味和社畜班味的恐怖地方,她怕一进门就被抑郁氛围感染到直接自挂东南枝。 张清然:宝宝吃不了一点苦。看别人吃苦也不行,所以咱就不看。 陆与宁很遗憾,但也只能表示理解。 因此,除了陆与宁的上班时间外,其他时候两人基本都黏在一起,感情正是蜜里调油。陆与安对此则是眼不见心不烦,连着好一段时间,张清然都没见过他了。 …… 时间很快就到了订婚宴那晚。 陆家的小庄园坐落在郊区,夜幕低垂,别墅内却灯火通明,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淌,伴随着笑声和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氛围欢愉。 陆与宁精挑细选了漂亮的礼服给她穿上,自己也换上了笔挺的正装,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上此时此刻最登对的璧人。 订婚宴的规模并不算大,但来往的都是些权贵,张清然基本都不太认识,因此也就只是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跟在 陆与宁的身后,一个个去结交。 “陆二公子,恭喜。” “恭喜二位。” “哎呀,真是登对呀。” “陆总,你也得加快速度了,你看,令弟都已经解决人生大事了呀!”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陆与安说的,他的脸上挂着微笑,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对站在灯光之下的男女,只觉得胸口憋闷着的那股气,几乎要把他的心给撕裂开。 难以忍受。 他闭了闭眼睛,恨不得这间小庄园被陨石砸成平地,大家一起死光光。这样,他就不用看这令他恶心至极的画面了。 可他又忍不住把目光落在张清然的身上。 ……她今天晚上真美。 甚至比那天夜里在蓝湾皇冠酒店时还要美,美得多。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像是环绕着温暖的光晕,美到惊心动魄。她雪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莹光,犹如温软的玉石。 可她不属于他。 他们已经成了关系亲密的陌生人,永远无法再更靠近半步。 他口干舌燥,从侍者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一饮而尽。 灼烧感随着液体一路向下,他呼吸愈发粗重。 他闭上眼睛,可那些令他厌恶的声音却不断向他的耳朵里钻去。 嫉恨的情绪不断在他心底里发酵,他睁开眼,再度望向他们时,那目光中竟然已经带上些许恶毒。 一声声赞美向这对未婚夫妻涌来,陆与宁便也微笑着接下。 张清然心不在焉,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去把桌子上那看起来就很美味的小蛋糕给吃上一口。她顺带瞥了一眼地图,看了一眼陆与安的状态。 ……啊,他好像真的快疯了。 “无聊了吗?”陆与宁侧过脸,看着似乎在发呆的张清然,歉意地说道。 “还好啦。”张清然说道,“你在这儿就不无聊,可别乱跑,不然那会儿我才是真无聊死了。” 陆与宁笑道:“我今晚不会离开你身边的。” 这样和谐安宁的局面,很快就被打破了。 ——洛珩居然来了。 愉快喝酒的张清然看到洛珩的那一刻,险些把嘴里的液体都给呛出来了。 不是,哥们,你怎么在这里啊! 这绝对不可能是陆与宁邀请来的! 好啊,好你个陆与安,你为了给陆与宁添堵,甚至都不惜给自己极其厌恶的铁水老板发邀请函了。 好你个洛珩,同样是为了给陆与宁添堵,竟然还真的亲自来了! 陆与安和洛珩配合最默契的一集! 洛珩一眼就看见了光彩照人的张清然。他完全无视了站在她身边的陆与宁,端着酒杯就走了过去,目光牢牢粘在她身上。 那目光有如实质,张清然甚至觉得自己被那目光从头到脚、此外向内舔了一遍,毫不夸张。 “恭喜。”他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张清然和陆与宁说道。 陆与宁脸上没什么笑容,显然他也很不满洛珩居然在这儿。 他撇了一眼自己的哥哥,深吸口气,压住了烦躁,微笑举杯:“谢谢。” “咱们倒是有段时间没见了。”他看向张清然,“怎么,有了未婚夫,就把老板给忘记了?” 才刚刚打完一整天加上一早上的炮,分开才不到一个小时,你竟然就敢拉黑我?! 他向前半步,迅速突破了社交安全距离,那低沉的嗓音简直就是在她耳畔响起,直直往她脑海深处钻:“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翻脸无情了?” 张清然立刻后退了一步,睁大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洛总!” 陆与宁挡在了两人中间,微笑着说道:“洛总,感谢赏脸,请自便。” 洛珩的目光依然落在张清然的脸上,他对她的称呼感觉不满,但此时此刻,他也没有要给她难堪的意思。 他又看向陆与宁,可并没有看着他的脸,而是看着他手机上挂着的那个小小的护身符。 他脸上的笑容便满是深意了:“这个护身符真漂亮。” 张清然头皮都炸了,她在陆与宁身后怒瞪洛珩,那眼神写满了“你敢多说一个字,我今天晚上就跟你爆了”。 “是吗?”陆与宁淡淡笑道,“洛总真有眼光。” 洛珩听了这话,心头的快意几乎化作了粘稠的黑泥,将他的整颗心脏都蒙住。 于是他便低声笑了起来。 陆与宁看着他脸上那称得上是暧昧的笑容,不知为何,他心头忽然腾起了一股令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忽略的杀意来。 那大概是一种直觉。 他知道洛珩对张清然始终觊觎,也知道此人根本就是个毫无道德感的、疯狂的野兽。 没由来的,他在这一刻,忽然很想杀了他,让他永远都别露出那恶心的笑容来。 尖刀捅入内脏的触感,让他上瘾般在脑海中不断回演着那一幕,神经几乎战栗。 洛珩却似乎没有感觉到这异常,又或者他感觉到了,却压根不在乎。 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给这对未婚夫妻献上祝福的,恰恰相反,他就是来添堵、甚至是来破坏的,而他恰好知道,今夜那最脆弱、最不堪的突破点在哪。 所以他只是依然轻松地笑着,顺手接过侍者托盘上的酒,朝着张清然举了举。 随后便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陆与安走了过去。 第47章 一切都是洛珩的错 “陆总。”洛珩把一群想要上前与他攀谈的人打招呼打发走, 随后从容地走到陆与安面前,“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呢?今天可是令弟的好日子。” 陆与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高兴得很。” “我为什么不能高兴?” “我给你送邀请函,可不是让你来这儿阴阳怪气我的。”陆与安说道, 他抿了一口香槟, 话语中已经是带上了些许朦胧的醉意, “你不是想要张清然吗?怎么, 看着她被另一个男人搂在怀里,你无动于衷?” 洛珩眯起了眼睛:“这不是你第一次妄图利用我去对付你弟弟了,陆与安,你真是怯懦、卑劣、可笑。” “那或许是刺激还不够。”陆与安冷笑着说道,“或许要她被陆与宁压在身下,你才会意识到这绿帽子戴着可绝不舒服。” 他说这话简直就像是在嚼碎玻璃。 洛珩眯起眼睛, 想到陆与安说的那种可能性, 他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愤怒。 但他很快将其驱散, 他不会把多余的情绪浪费。 他说道:“陆与安,你在恨你的弟弟?” 陆与安一怔,他的神色中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些许慌乱。 ……恨? 不,谈不上恨。他绝对不恨陆与宁, 可他此时此刻胸膛里满溢着的情绪,又绝对不是爱, 至少,不仅仅是爱。 他确实是在恨的。 他不是在恨陆与宁,他……他一定是在恨张清然。恨她冷漠无情,没心没肺。 “如果你真的不希望她和陆与宁在一起的话……”洛珩说道,他的声线慢条斯理,“今晚可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陆与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立刻就问道:“你什么意思?” 洛珩似笑非笑:“没什么,只是陈述事实。啊, 对了,我今天可不是空手来的,傅竞应该已经把我送来的那瓶酒给你们管家了——那可是好酒,你若是心情不好想要买醉,喝上一口就行。” 陆与安怒视着他,心知这家伙是不肯让自己牵扯到他们兄弟两人的因果中来,所以故意说话只说半句。 洛珩又说道:“还有件事,张清然说她爱陆与宁,她永远不会把你和陆与宁认错,是不是?” 陆与安说道:“……是又怎么样?” 她从来没有在清醒状态下把他们两人认错过,一次都没有。这也让陆与安相信,在她的眼中,陆与宁确确实实是不一样的。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永远都不犯错的人呢?”洛珩感叹道,“清然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儿,她在我身边做事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在走钢丝,但却几乎没有出现在任何失误,这很了不起。但人总会有犯错的时候。” 陆与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洛珩。 说着,洛珩便举起了酒杯,微笑着说道:“我也一样。有时候我喝多了,也会分不清东南西北呢。” 点到为止。洛珩也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道了句失陪,便端着自己的酒杯,和下一个凑上来试图 与他攀谈的人聊了起来。 留下陆与安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陆与宁身边的张清然。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是啊,他们一模一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想要破坏她和陆与宁的关系,其实……一直都很简单。 只是陆与安一直都没想到罢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疗养中心的夜里,她被他摁在灌木丛中,被他掐住咽喉,捂住口鼻,不允许发出半点声音来。 她因为缺氧而晕厥,在半梦半醒之间,将他错认成了陆与宁。 ——那是唯一一次。 她是会犯错的。她并没有想象的那般无懈可击。 到了此刻,陆与安竟然感谢起洛珩的恶毒来。于是,一个略带着些疯狂的肆意的笑容,便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他一个健步就跳到了台上,大声说道:“各位亲朋好友,晚上好!” 所有人听见了他的声音,便都看向了他。 陆与安很习惯这样万众瞩目的感觉,他也终于在此时此刻找到了些许属于自己的节奏。 “今天是我的好弟弟的订婚宴,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前来见证这份幸福。”他接着说道,脸上的笑容比任何人都要真诚和愉悦,仿佛他是发自内心地祝福自己的弟弟。 “我们兄弟俩一路走来,陪伴,扶持,彼此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今天看到他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我真的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我总爱说,与宁虽然比我安静些,沉稳些,但他的责任心和温柔,是我们家真正的宝藏。 “未来的日子,我想,他会有更多的幸福和挑战,但有一位懂他、爱他的人在,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他微笑着看向站在一旁的陆与宁和张清然,目光落在了她那张略有些惊讶的脸上:“清然,我得提醒你,以后他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来替你教训他!” 所有的客人们都发出了友善的笑声。 在这欢乐和谐的氛围中,陆与安说道:“今天不多说了,来,咱们喝一杯,祝愿他们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比今天更加甜蜜!敬我们今天的两位主角!” 他举起酒杯,于是所有的客人们都带着祝福的笑容,前来给陆与宁和张清然敬酒。 陆与宁和陆与安拥抱了一下,感谢了他,随后便被一声声祝福和一杯杯酒淹没。张清然也跟着一起,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酒水一杯杯下肚。 张清然:……不是,这里怎么还有酒桌文化啊!太糟粕了! 陆与宁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 “恭喜恭喜,真是郎才女貌!” 陆与宁笑着感谢,一杯酒下肚。 “太登对了,你们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一对呀!” 陆与宁笑得更开怀了,两杯酒下肚。 然后是第三杯、第四杯…… 他逐渐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是那一句句祝福的话语让他心脏都快要融化,每一句都讲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知道那只是些台面上的话。 可太甜美了,他难以抗拒。 他看出张清然有些不胜酒力,于是干脆便也帮她把酒给挡了,这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起哄,让他心情更加飘然。 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注意到张清然在他身侧说了句去洗手间。他迷迷糊糊间应了一声,便又被更多的酒水给填满。客人们像是生怕他慢下来,一杯接着一杯,连续不断地将琼浆玉液往他的胃里填充。 张清然看着已经显露出醉态、却还在强撑着的陆与宁,无奈地将自己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 她倒是没那么容易喝醉,但好几杯高烈度的酒下肚,也有些微醺。 ……喝饱了,放个水去。 她正准备去洗手间,却在一僻静处被人拦了下来。 张清然睁着略有些醉意的眼睛:“……陆与安?” 陆与安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酒香味,还有一直如影随形的茉莉香。于是酒精也慢慢涌上了他的大脑。 “不陪着你未婚夫吗?”他声音低沉。 “上个洗手间。”张清然说道,“马上就回去。” 陆与安笑了起来,她像是不明白他在撒什么酒疯,便想要从他身侧路过,结果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松手。”她连忙说道。 可他攥得死紧,掌心那滑腻的触感几乎让他从喉咙里发出喟叹。 ……为什么她不属于他呢? 那份对她的、对陆与宁的恨,又开始悄无声息漫上心头。他张开嘴,沉重的呼吸带入了刀子般的空气,在他胸腔内肆虐。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张清然。”他声音沙哑,“先别走。” 她瞳孔微微一缩:“别在这种时候……” “张清然。”他说道,“洛珩还在这里,你要忤逆我吗?” 意料之中的,他看见她脸上出现了慌乱之色。她说道:“是你故意把他喊来的。” “铁水和光核是未来的合作伙伴。”他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张清然抿了抿嘴唇。他便从她的眉眼间看到了些许厌恶,耳畔的喧闹声依然在吵着,在他耳边化作了刺破理智的嗡鸣。他想撕开她的外壳,直达核心,看看那处究竟有多么憎恶他,是否流淌着和他一样浓稠漆黑的恨。 “你跟我来。”他说道。 张清然脸上出现了些许不愿,他说道:“你还磨蹭吗?” 她不再说什么,乖乖跟在陆与安的身后,与他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你到底要做什么?” 被迫与他独处,她相当不自在。 “……没什么。”陆与安将酒瓶与酒杯放在桌上,在柔和的灯光下露出了一个微笑,“只是想着,我们以后独处的时间恐怕会越来越少,之前没说清楚的事情,趁着今夜全都讲完吧。” “我们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事情?”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让她坐下,她没办法,只能坐在他对面,接过了酒杯。 她嗅了嗅那酒水,度数不低,呛得她忍不住皱眉,低低咳嗽了两声。 “你既然是与宁的未婚妻了,那我当然不会再拿什么背叛洛珩之类的事情来胁迫你。”陆与安说道,“至于你那夜见到的事情……你知道那已经奈何不了我。” 张清然沉默不语。她的手指在酒杯上摩挲了几下,眉眼低垂,看不出神色。 她开口说道:“所以我们两清了?” “……两清?”陆与安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好一个两清。” “陆与安。”张清然说道,“当初我将资料给你,是看在你是与宁哥哥的份上,并不是因为我要背叛洛珩,或者是要投靠你。但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好心的?” ——看在你是与宁哥哥的份上。 陆与安感觉自己喉头涌上 了血腥味。他笑了起来,说道:“我知道,是我不对。” 张清然不可思议地看着开口认错的他:“……你喝多了?” “纠缠下去没有意义。”那双和陆与宁一模一样、神色却完全不同的眼眸直直注视她,“以后你要忠诚于光核,张清然,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忠诚于陆与宁。”她说道。 好好好,好一个忠诚于陆与宁。 陆与安几乎要大笑出声了,可他却也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醉酒之后无意义的吐气声,其声近乎颤抖。 “来。”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喝一杯吧。” 张清然怀疑地看着他。 “喝一杯。”陆与安说道,“就当是我敬你,恭喜你和与宁订婚。” 张清然看着他手中的那杯酒,又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酒瓶。她在洛珩家见过一模一样的酒,度数很高,且极容易喝醉。 她当时想喝,洛珩还制止了她,笑称她喝上两口就能宿醉。 不过张清然酒量好到千杯不醉的级别,她也绝不会让自己失去思考能力。 张清然:……老洛啊老洛,不就是把你拉黑了吗,你至于这样不遗余力搞死陆与安和陆与宁吗?!再这样下去,光核是真的要崩掉了! ……啧,不对,他就是冲着搞崩光核去的,和她张清然没啥关系。 她冰清玉洁不粘锅,以后两兄弟真见血了,也绝对不是她的错。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把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散入酒中的奈索福林藏好。 随后,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股极强烈的醉意轰然冲击在她的脑海,她感觉自己被兴奋和困意同时袭扰,迷迷糊糊间,仿佛脑子被浸入了什么粘稠温暖的液体,并不恶心,反而散发着蜂蜜般的香甜。 真是好酒。但要想把她放倒,还是欠了点年份。 她一边想着,一边神色迷糊地放下了酒杯,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陆与安。那张与陆与宁一模一样、却总是带着些桀骜、跋扈和不屑的面容上,此时此刻所有的锋芒都已经褪去,只留下与她的未婚夫别无二致的柔和与儒雅。 她早已经料到他想要玩什么把戏。 她似乎是困倦了,眼皮掉了下来,晕乎乎地睡倒在了桌子上。陆与安便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时间缓缓流逝。 她小憩了一会儿后,醒来便看见陆与安站起了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清然?” 他想,她此刻大概是分辨不清了。 她靠在椅背上,又伸出手,抓住了陆与安的酒杯。那酒杯里还剩下大半杯酒水,他显然知道这酒的威力,只喝了两小口。 她将其举起到唇边。 放下酒杯后,她环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将酒水渡给他。 陆与安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 理智在瞬间彻底碎裂,那甜美的感觉将他的每一根神经彻底磨碎,他失控般按住了她,用力侵入她的唇齿之间,尽情掠夺。 他大概确实是压抑得太久了。 此时此刻,陆与安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他无法思考,只是如同一个已经渴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在漫长的沙漠跋涉之后得逢绿洲。 除了在那湾清泉之处痛饮外,他已经无法考虑任何事情。 他听见她唇齿间模模糊糊漏出的声音,分辨出那并不是他的名字。 怒火涌上了心头,他惩罚般加重了力道,于是她便再也发不出令他讨厌的声音。他尝到了泪水苦涩的味道,混合着酒水,比任何助燃物都更能让他熊熊燃烧。 他将她清瘦的、柔软的身体打横抱起。 他一步步走向月光洒下的冷白之中,仿佛那里便是最为神圣的赐福之地。 …… 陆与宁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 他感觉神志有些不太清楚,将要送到他嘴边的酒水却依然无穷无尽,他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人群,去往洗手间。 他脱下外套,吐了一马桶,将胃里的酒水全部吐了出来。 漱完口,他又喝了些侍者送来的解酒饮料,总算是将那压在他头上、让他几乎无法思考的醉意给卸除。他感觉手脚重新变得轻盈,大脑也像是除了锈般,终于能正常运转了。 订婚宴此刻已经过半,他在人群中试图寻找张清然的身影,可他没能寻见。 他不知道她已经离开多久了,左右时间不会太短。 他询问其他人,却没有得到答案。 陆与宁心头已经有了些许焦躁,他答应过她今晚要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可她忽然消失不见了,他却一直都寻不到。 打电话也没人接听。 ……也是,她那礼服没有地方存放手机。 不一会儿,他便注意到了一个目标。 洛珩此刻正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但目光却在游离,显然他此刻神思不定。 陆与宁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新仇旧怨,他走上前:“洛总。” 洛珩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陆与宁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怜悯。 “你看见清然了吗?”他不想管这种怜悯究竟是从何而来,出声问道。 洛珩摇了摇头:“没有。” 陆与宁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开,却听得洛珩又说道:“你看见你哥哥了吗?” 他的身形便骤然一僵。 一直都在找张清然,他没有意识到,陆与安似乎也忽然不见了。 “糟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一颗心陡然坠落下去,失重感袭来,“必须赶紧找到他们!” “怎么了?”洛珩明知故问。 陆与宁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压根就没有心情搭理洛珩。 洛珩说道:“我帮你一起找。” 陆与宁隐隐感觉到了些许不安,他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洛珩,觉得这人肯定没安好心。 但此时情况紧急,他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订婚宴上,女方突然跟着男方的哥哥一起消失不见,到底是一件不太好声张的事情,于是陆与宁便上了楼梯,开始一间间寻他们。 那些宾客们不知道陆与宁这是在忙什么,还忙不迭上来想要拉着他喝酒,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洛珩则是在心里算着时间。 差不多了,再耽误下去,张清然和陆与安之间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为了破坏光核高层团结、也为了彻底破坏张清然和陆家这两兄弟的关系,洛珩愿意冒一点挑拨离间附带的小小风险。 但他可不愿意让陆与安和张清然真发生些什么,他可没有给自己戴绿帽的癖好。 随着时间流逝,他心里也焦急了起来,某种不好的预感开始萦绕在他的心头,于是,他一间间房间寻人的动作也越来越粗暴。 不会的。他安慰自己。 不过就是一些酒而已,张清然不会真的糊涂到和陆与安发生些什么不该发生的—— 终于还是陆与宁先找到了张清然和陆与安。 他一路奔跑到三楼最里侧的房间,试图把门打开,却发现门从里面上锁了。这庄园建筑面积极大,这排都是客房,好端端的哪会上锁? 那不祥的预感便立刻爆发开来,他用力敲门,里面却毫无动静,反倒是外面的洛珩反应了过来。 后者冲刺到门前,抬起脚。 “嘭!!” 门被踹开。 冰冷的风倒灌而入,侵袭向房间内灼热而又暧昧的气氛。 复古的四柱床上,遮盖的帷幕已落下了一半。女孩迷迷糊糊躺在柔软的床榻之中,礼服的肩带已经被解开。 她脸上还带着些许迷茫的醉意,仿佛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只是带着那无辜的神色,微微扬起脸,承受着一个如同掠夺般粗暴凶狠的吻。 她像是已经失了神智。 主动伸出纤细的、白皙的手,环绕住了陆与安的脖子,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他看见她泛红的指尖在他黑色的短发之间颤抖。倏然绷直,又如同失了力气般软如藤蔓,无力攀附着。 陆与宁在原地站了三秒的时间。 第一秒,他没能立刻理解眼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如同迎面砸来的一拳,几乎将他的灵魂冲出了体外。 第二秒,他看见了那与自己拥有一模一样的脸孔、穿着西装的身影。他的好哥哥将外套丢在了地上,领带松松垮垮套在脖子上,他脸上也带着些醉意,但更多的是像是要燃烧起来的欲望。 第三秒,他在疑惑和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先去厨房,带上一把锋利沉重的砍骨刀。 也同样是在这一秒,陆与安听见了他们踹门进来的动静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陆与宁,却压根不在乎似的,又垂下眼去看张清然。 第四秒,陆与宁的灵魂终于回归,他的身体已经抢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以他这并不算健壮的身体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到四柱床的面前,扑到陆与安的身上。 他的哥哥猝不及防,被他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冲击力直接撞飞了出去,两人一上一下从床上摔下,只留下张清然一脸茫然地半躺着,漆黑如瀑的长发流淌在柔软的枕头上。 “嘭!!” 两人摔在地上。 一身酒气的陆与安被陆与宁压在身下,他正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一个拳头就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弟弟阴沉着脸,那双向来盈满了温和情绪的眼眸里,杀意肆意生长,侵略了他的每一寸理智。 陆与安猝不及防之下被揍了两拳,他是第一次见到陆与宁动用暴力,竟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剧痛传来,他感觉自己鼻子里流淌出温热粘稠的液体,耳边传来嗡鸣声,甚至口腔里都一股血腥味。 他的酒一下子全醒了。 他护住了自己的头部,避开了已经状若疯狂的陆与宁砸在他脑袋上的拳头。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弟弟在这一刻,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他死的。 “与宁!”他吼道,同时用力将自己的弟弟推倒,想要去压制他。可兄弟俩本身力量相差就不大,陆与宁更是暴怒状态,他一时半会挣脱不了,只能由着他弟弟疯了般攻击他。 “陆与安!”陆与宁声音沙哑到撕裂,那声音里的憎恨让围观的洛珩都为之心惊,“陆与安,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这他妈是我的订婚宴,是我的订婚宴!!你到底是个什么令人作呕的怪物,你这种东西怎么能是我的血亲,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去死啊!!” 他的话语从“订婚宴”一词开始就显得含糊不清,像是信号接受不好的老电视般,被无数杂音干扰。 沙哑、疯狂,那声音仿佛被他以愤怒为刀斧,劈出了一道道深刻坚固的裂痕。 即便听不真切他的话语,但那激烈到如同利剑般的恨,却依然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陆与安很快也被打出了火气,他也不再说话,而是和陆与宁打成一团。 张清然茫然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一侧的肩带已经被陆与安给解开,礼服上半身半边便松松垮垮落了下来。她黑发略有些凌乱,肤色雪白,唇色鲜红如点缀在雪地里的花瓣,此时此刻竟是美到惊心动魄。 张清然看着一模一样俩男的肉搏,十分兴奋。 ……哎呀,别打脸啊,打脸了一会儿还怎么看啊! 洛珩见她这模样,眼皮一跳,也懒得再管打成一团、看起来几乎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兄弟两个,一个箭步上前,坐在张清然身边,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把她的上半身给裹住。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皮肤,竟感觉到了些许燥热。随后他检查了一下她此刻的情况,发现她除了肩带之外,着装完好。 ——感谢这穿戴流程繁琐的礼服,不好穿,也同样不好脱。 离得近了,他便又闻见了她身上的酒味中,夹杂着的些许几乎难以察觉的、奈索福林的气味。 洛珩瞳孔微微一缩。 随后便是滔天的怒火涌了上来! 陆与安竟然给她下了药?! 好好好,还真是会举一反三。他洛珩不过是让陆与安灌醉张清然,让她在迷迷糊糊之间把双胞胎兄弟两个认错,以此来给两兄弟的反目埋雷的。 好你个陆与安,你直接一步到位!陆与宁给他戴绿帽也就算了,你陆与安到底是哪冒出来的,也敢在这儿对她动手动脚? 完全没搞清楚到底是谁在给谁戴绿帽的洛珩怒火冲天,而女孩儿似乎没什么力气,她微微喘息着,身体无力地向着一侧倾倒,洛珩立刻便伸手扶住她,让她那轻飘飘的身体坠入了他半边怀中。 软玉入怀,于是那怒火立刻消了大半。 他克制住自己的手不要乱动,垂下眼去看她,却发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缠斗的二人身上,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她身边似的。 他呼吸一窒,一种令他不甘的细腻疼痛涌上心头。 她的眸光中有些些许疑惑,些许迷茫,和些许恐慌。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又虚弱地喊道:“……与宁?” 短短两个字,便如同勒住了陆与宁的缰绳般,让他疯狂的进攻停息了下来。他勉强从地面上支起了腰,喘着粗气,回头看向张清然。 那双迷离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他,见他回望,便微笑着说道:“与宁,怎么了,为什么不继续?” 她见他只是站在原地,嘴唇颤抖,说不出话,便动作有些迟缓地向他伸出手:“与宁……” 陆与宁注视着她,呼吸越来越沉重,心脏却痛到仿佛每次心跳都是一次切割。他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于是他僵在那里,身体因为刚才的打斗和一些不合时宜的反应,隐隐的胀痛感野火般燎原。 陆与安爬了起来,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嗤笑了一声:“还真是不留情面啊,我的好弟弟,我和清然都不过是喝醉了而已,什么都没做,你反应何必这么激烈?” 陆与宁看都不看他,语气冰冷:“不过是喝醉了而已?陆与安,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心里清楚——你不过是无法忍受,我得到了你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哪怕是如此不要脸的抢,你也要将她抢来。 你不过是习惯了掠夺我的东西。 你在嫉妒我。 陆与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冷冷地笑了:“是吗?陆与宁,你少在这里装成有多深情的样子!如果不是你看出了我爱她,你又怎么会把她当成个宝贝,整天在我面前炫耀你得到了她?那么多追你的女孩,比她痴情的还少吗?你怎么就看不上?” 陆与宁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爱上张清然?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年纪轻轻就拿了两个博士学位的天才学者,一个不到二十五岁就成为教授的超级学界新星,一个国家战略级保密项目的带头人,会喜欢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平民?这是在干什么,玩灰姑娘童话? 他不过就是因为要在他陆与安面前炫耀罢了,占有欲彻彻底底地代替了爱情,事实上他根本不爱她! 陆与宁的神色愈发阴沉,他嘴唇抖了抖,最终冷冷吐出三个字。 “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世界紧张度+50% 第48章 小时代分代现场 此时此刻, 张清然正享受着酒精和奈索福林同时浸泡脑子的,晕乎乎的感觉。 这种生理上的飘忽感就像是飞到了云端,一切都变得暖洋洋的、轻飘飘的、软绵绵的。暖黄色的泡沫不断涌起, 咕噜噜黏糊糊, 像是蜂蜜或者是牛奶, 浓厚却并不腻人。 灿烂的阳光一照, 便能懒洋洋地化开,摊成一团。于是她便半主动半被动地敞开了自己,如同一只被打开的贝壳,露出蚌肉,无力而又慵懒地收缩、舒张。 这种感觉并不令人讨厌。 反而令人上瘾。 她便享受着这不太需要思考的感官开放状态,半梦半醒般看着眼前的这场闹 剧。 ……真混乱啊。她略有些迷糊地想着。 在她的订婚宴上, 她的未婚夫正在她床边痛殴试图跟她睡觉的亲哥哥, 她的秘密情人正坐在床边给她穿衣服, 而她只是觉得肚子有点饿了,还有点想去洗手间。 ……酒喝多了,肚子里全都是水,真烦。 她浑身无力地靠在洛珩怀里, 感觉身体有些发热。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陆与宁的眼睛。 陆与宁对他的哥哥说道:“滚出去。” 陆与安不屑地笑了笑,擦着脸上的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还不忘对坐在床上的张清然说道:“你以为他爱你吗?别蠢了, 他不过是把你当做了从我这儿找优越感的工具罢了!” 张清然迷茫地看着他,而陆与宁几乎是咆哮着说道:“陆与安,滚出去!” “而你,我的好弟弟,你以为张清然真的爱你?”陆与安丝毫不怵,他借着酒劲几乎是口不择言,“她如果真爱你, 怎么会连你父亲是谁杀的,都不肯告诉你?你以为她现在躺在这里是被迫的吗,我告诉你——” “陆与安!” 这下不仅仅是陆与宁了,连洛珩都立刻出声,用隐含愤怒的警告口吻喊他名字:“你昏了头了?!” 陆与安像是到了此刻才注意到洛珩居然也在这里,他看向洛珩,脸上的笑容更加疯狂了:“怎么,幕后的黄雀也忍不住跳到台前来了?你也真是不要脸,洛珩,你又把她当做了什么?这已经是你第几次把她送到别人床上了?你特么是个绿帽癖吧,这能让你兴奋是不是?!” 洛珩听了这话差点被气吐血。 ——送别人床上?他不过是给了一瓶酒!下药把张清然拐到床上,是你陆与安干出来的恶心事! 现在你干了这法外狂徒的勾当,还想让我背锅,你做梦! 他也冷笑道:“可笑,你也有资格说这话?别人给你递了刀,你就忙不迭当杀人犯,现在还有脸指责别人,你凭什么?就凭你道德水平低下?” 张清然靠在他怀里,越听越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 ……怎么感觉她误入了什么小时代分代的片场,大家怎么就突然开始揭老底撕逼了? 别啊!别再揭老底了,你们把信息差给抹平了,她就真的完蛋了! 她正准备提醒一下这三位仁兄,现在并不是一个吵架的好时机,陆与安就特别上道,直接杀疯了,转而去嘲讽陆与宁:“瞧瞧,我说得可是半点都没错,你根本不爱她,你只是想恶心我。我碰了她一下,你就恨不得杀了我,洛珩都这样了——” 他指着把衣衫不整的、披着男人外套的张清然搂进怀里,嘴唇都快要贴到她耳后,动作暧昧到极点的洛珩,大笑着说道:“你居然还能熟视无睹,陆与宁!到了这地步,你竟然还在骗自己,你爱她!” 他才是和张清然分享了彼此最肮脏秘密的人,他才是与她天生一对之人! 而她身边这些恶心的男人们啊,都是把她当作用以伤害别人的工具,偏偏她聪明一世,却在此刻糊涂! 她怎么能把他当作敌人? 她怎么能这么不知好歹! 听到他这般说,陆与宁已经被暴怒所彻底扭曲的大脑,终于稍微恢复了些许清明。他看向洛珩那只搭在张清然裸露肩头的手,神色一下阴冷了下来。 “……洛总。”他说道,“很感谢你今天的协助,但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洛珩僵住了。 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应该离开了,这毕竟是陆与宁的订婚宴,他如果继续留下来,那就是同时和陆与宁和陆与安彻底撕破脸,从此就是毫无回转余地的仇人。 可他不想走。 张清然的身躯在他的掌握下颤抖着,她无力、脆弱却又轻盈,几乎像是能被他一手握住的纤细美丽的蝴蝶。 他不敢攥紧。 他更不想放开手。 他知道放手之后会发生什么,而他决计无法坐视它发生而毫不搭理。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她和陆与宁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这场订婚宴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一点。而他洛珩,不过是个藏在幕后的、见不得光的情人。 他甚至确信,在今夜之后,在确认了和陆与宁的未婚夫妻关系之后,以张清然这家伙的性子,恐怕是宁死都不肯再和他贪欢一晌了。 此时此刻,他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还要放开手,任由她去往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中。 当然,他大可以不管不顾把她强行带走,但光核和铁水会就此成为笑话,而她也会声名尽毁,乃至于人生都被彻底破坏掉。 他已经很对不起她了,又怎么能再做出这种蛮不讲理、强取豪夺的事情来?那就真要如陆与安所说,不过是把她当作工具而已了。 洛珩忽然觉得胸前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甚至尝到了从胃里泛起的血腥味。 陆与宁见他半晌都没动弹,眯起眼睛,胸膛里沸腾着的恨不断上涌,声音中已经带了些危险的意味:“洛总?” 洛珩松开了手。 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从那张床上站起身,以至于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仿佛神经退行。 …… 最终,洛珩和陆与安两人还是被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再度从内部被锁上了。门的隔音效果极好,一点声音都透不出来。 陆与安靠在门旁的墙壁上,喘着粗气。他顺着墙壁慢慢滑落,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额头上鲜血流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落在他胸前,将领带和白衬衣都染上血色。 张清然用嘴渡给他的酒水中也有奈索福林,这无疑加重了他此刻糟糕的精神状态。 十指插入黑发中,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表情几近狰狞。 洛珩近乎呆滞地站在门口,拳头已经不知不觉间捏紧了。 在楼下订婚宴的喧闹声中,他们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剧烈的心跳,还有那明明并未泄露出半分、却在他们灵魂深处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就近在眼前的靡艳画面。 若是从未见过,无法想象,倒也罢了。 偏偏他们都已经见过了那美景。 却在这最饥最渴的时分,被那一扇脆弱的门所阻隔,像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一样,呆立在这里。 洛珩一拳砸在了墙上,双目赤红。 陆与安听见了动静,嗤笑道:“你真是好笑,洛珩,巴巴地跑过来,就是为了看你喜欢的女孩被人揽进怀里,而你跟条狗似的被锁在门外,急得发疯。” 洛珩冷冷道:“比不上你好笑,至少,我若是想要和她做,犯不着喂她药。” 陆与安笑得刺耳:“就算你喂了又如何,你照样碰不到她,也就只能在这儿狗叫。她至少爱我这张脸,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洛珩张嘴便想说他至少真的和张清然抵死缠绵过,至少真的尝到过她全然敞开之后,身体最深处的甜蜜。 可他又立刻意识到,在这扇门外说这种话,无疑让他变成了一个可怜可笑的小丑。 最后残存的那点理智和傲慢,让他将话语咽了回去。他闭上眼睛,无限次地催眠自己: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这是必要的、也无法阻止的牺牲。只要光核崩掉,只要兄弟两个的冲突烈度再高一些,只要光核的控制权落入你的手中,只要陆与宁肯乖乖踏入陷阱,被你拿捏—— 那么他的未婚妻,也同样属于你,且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再置喙半句! 于是,他便不肯再自虐般呆在这门前,这让他愈发觉得自己就是条给自己找理由、安慰自己的败犬。他强忍着翻涌上来的血腥味,厌恶地看了一眼已经几乎完全疯掉的陆与安,将那还带着她身上清香的西装外套重新穿上,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庄园内的管家和侍从们就赶紧找到了陆与安。 他现在看起来状态相当糟糕,但在门口呆了这么久,他也稍微恢复了点正常,不再像刚才那般疯癫、那般不可理喻了。 陆与安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考虑清楚现在的情况。 ——他已经失去张清然了,他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地位、名声和财富。 在短暂的整理仪容和收拾之后,他重新回到了订婚宴上,笑称今天的主角,那位未婚夫妻已经等不及要去私会了。宾客们也笑着表示理解,毕竟,他们今天来这儿的目的,也不是真的为了恭喜陆与宁和张清然的。 于是 ,这表面上的宾主尽欢,总算是维持住了。除了他们四人之外,无人知晓那个三楼尽头的房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与安一杯一杯地拼命灌醉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忘却一切烦恼。 仿佛这样就能将闭眼之后的噩梦,和太阳升起之后的明天,推得无限远。 …… 第二天一早,张清然睁开眼睛时,天才刚蒙蒙亮。 她躺在床上回想了一下昨晚的混乱疯狂之夜,差点在床上笑出了声。 虽然有点对不起这三位男嘉宾,但张清然昨晚是真的心理生理双重享受。 而且陆与宁这家伙也是真的挺上道的。 虽然没什么经验,但天才就是天才,不仅在学术上很厉害,在那种事情上也同样天赋异禀,很快就摸索出了一条和洛珩完全不同的路子。 洛珩把技能全都点在进攻上了,有时候急了还会有点粗暴;而陆与宁则温柔缓慢到有点恶劣,总是能把她逼急眼,还特别喜欢听她喊他名字。 她昨天晚上至少喊了一千遍他的名字。 陆与宁意识到她醒了,便伸出手抱住了她,下巴搭在她颈窝里面,声音低沉地说道:“不多睡会吗?” 张清然深吸了口气,让自己脑子清醒一点。 随后她坐直了身体,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扭过头,看着慢吞吞坐起身的陆与宁,后者睡眼惺忪,略带着些慵懒:“怎么了?” 她有些疑惑,随后脸腾得一下涨红了:“这……与宁,我们怎么……” 陆与宁看着她这模样,便笑道:“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了吗?” 她像是在回忆,不一会儿,她的脸就烫得能直接煎鸡蛋了。她缩进了被子里面,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喝多了,我不知道,你这个坏蛋!” 陆与宁忍不住轻笑出声。 但随后,他又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以后千万得把她盯紧,免得又喝多,被他那位好哥哥给欺骗。 ……不,他绝对不能再给陆与安机会。 他的神色晦暗了一瞬。 未来漫长,而他经不起任何意外。他必须要杜绝一切意外发生的可能性。 不惜一切代价。 见张清然缩在被子里,让床上鼓起一个包,他将阴暗的情绪全部丢掉,也钻了进去。不过一会儿,两人便一起空腹晨练了一番。 运动强度稍微有点大,原本就饿着肚子的张清然这会儿更是直接瘫痪,最终还是陆与宁把已经摊成一团的她抱进浴室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 “动不了了……”张清然一脸死相地任由陆与宁给她喂早餐,“今天我要睡一天!” 陆与宁用手帕给她擦擦嘴,温柔说道:“好,但我们得换个地方。” 换去一处只有他有权限进入的房产。 …… 数日之后。 蓝湾海岸线旁的一栋海景别墅内。 陆与安站在大门外,第三次按响了门铃。 终于,屏幕上露出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陆与宁的目光略有些冷淡,隔着屏幕看着自己的哥哥。 陆与安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陆与宁没说话,只是在屏幕之后平静地看着他。 陆与安叹了口气。 “与宁,出来和我谈谈吧。”他说道,语气已经尽可能放到最软,“我们是亲兄弟,我们之间,不该有延续这么长时间的仇恨。” 陆与宁听了他说的话,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到底是开了门,不过依然没有让陆与安进来,只是他走了出去,站在门口,关上门,平静看着陆与安,等待他先开口。 陆与安忍不住想要从那开启的门中去寻找她的身影,可他什么都没看到,陆与宁就已经将门关上了。 他强行让自己把目光给收了回来,对陆与宁说道:“这么长时间不去上班,你的项目组决策没办法做,项目若是陷入停滞可就麻烦了。” “我和清然在放婚假,有什么问题吗?”陆与宁说道。 陆与安眼角忍不住跳动了一下:“……你们只是订婚。” “谁让爸爸死的不是时候呢?他若是死早一点,或者干脆别死,这会儿清然已经穿上最美的婚纱了。”陆与宁说道。 陆与安简直要被他这话给硬控住了,他是没想到自己的弟弟居然真就把这冷酷到极点、仿佛亲情就是个笑话一样的话语,大大方方说出口。 “……与宁。”陆与安说道,“我那天晚上喝醉了。” 见他终于提起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陆与宁眯起了眼睛,没说话。 “我知道你很生气。”陆与安说道,“但就这件事情,我们必须得好好沟通一下。那天晚上,我不仅仅是喝醉了,我还被下了药——这是我后来清醒过来之后,才发现的。” “谁给你下的药?”陆与宁不冷不热地说道。 “洛珩。”陆与安笃定地说道,“我喝了他送给我的酒,便中招了。” “你又为何要喝呢?” 这个问题没办法回答,陆与安只能说道:“你听我说,与宁,你手上那个新能源电池的项目威胁到了铁水,所以洛珩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离间我们,把你逼走。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是不能上当!” ——是的,陆与安已经回过味来了。 洛珩这么做,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张清然。毕竟,想要让张清然离开陆与宁,他有很多种办法。除非他的目的根本就是利用张清然挑拨他们兄弟两个,让光核陷入到困境之中,导致项目无法推进。 陆与宁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是说,那天晚上,你说的所有话,都是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随口乱说的?” 陆与安闭了闭眼睛。 ……是吗?显然不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的肺腑之言,都是他所坚信的事实。 可他现在却不得不对着陆与宁低头。 光核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的弟弟必须尽快回到岗位上。陆与宁的地位不能太高,不能影响到他,但也绝对不可或缺。他是光核的大动脉。 光核是陆与安能够肆无忌惮的依仗,没了权力和财富,他又能做成什么呢? 至少,在他找到陆与宁的替代之前,他必须把他哄好。这家伙不能就这么撂挑子不干,把项目中断在那。 所以他说道:“是的。” 陆与宁沉默。 陆与安见他不说话了,便又接着说道:“与宁,现在是光核的关键时期,我们必须要抓住这个时代的风口,光核的产业是我们陆家的基石——我们必须得稳固。” 感情是一回事,事业是另一回事! 他相信陆与宁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关起门来,他们两个打得如何头破血流都没关系,但是在公司的事情上,他们两个必须一致对外! 陆与宁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显得有些冷,看得陆与安又是焦躁又是恼火,但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忍受着。 终于,陆与宁开口了: “我知道了。” 陆与安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眼前一亮:“你能想明白那当然是最好。” “我可以回去,也可以把那天你说出的所有话语,都当做醉酒之后的妄言。但是,与安,我们必须把话先说好。”陆与宁说道,“从今以后,你不许以任何借口和清然单独相处。这是绝对的底线。” 如果他胆敢再碰他的未婚妻,那陆与宁也没兴趣再继续玩下去了。 陆与安闻言便说道:“好,没问题。” ——眼下当然是没问题,可未来还长着。 “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也可以给你补偿。”陆与安说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陆与宁没什么温度地笑了笑:“我想要的东西,需要你给吗?” 陆与安脸色微微一僵。 但他也心知兄弟两个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以前那兄友弟恭的模样恐怕难以再现,但弟弟此时此刻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也确实让陆与安相当不适应。 ……如果张清然选择的是他,他又何必变成现在这狼狈的模样? 心中那团黑泥又开始沸腾,陆与安按下内心翻涌的情绪,勉强笑道:“那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了。与宁,还是那句话,你的项目不仅仅影响到光核,也同样影响到我们的国家。新能源电池是国家战略级项目,不能有任何差池。” 陆与宁略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嗯。还有别的事吗?” 陆与安被他这态度搞得也不想再多说,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门缝:“……没别的事情了。” 眼看着 陆与宁二话不说就要关门回去,陆与安张了张嘴,想要再喊住他,但到底还是沉默了。 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 …… 陆与安来找陆与宁这事儿,张清然当然是知道的。 她瞥了下眼中地图,寻思着没准俩兄弟话说开了,能和好。 但这两人一个顶着“厌烦中”,一个顶着“恶心中”,显然并不像是要和好的样子,反而都像是恨不得把对方给扬了。 ……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陆家就已经破碎成这个可怕的样子。 张清然想想都觉得可惜。 ……作为高新科技和能源复合体的重要一员,光核在国际上的地位相当高,分公司开遍了全世界,还享有一大批忠诚的拥趸。高管和无数打工人矜矜业业,将这块蛋糕做大做强。 到头来最终受益者却竟然是这幅不堪一击的模样,只顾着互相捅刀子。 陆与宁回来之后,坐在她身边,说他可能要回光核主持项目了。 张清然表示理解:“那我也回公寓去了,一个人在这边也挺无聊的。” 陆与宁犹豫了一下。 张清然接着说道:“市中心那边好玩的比较多,而且,我总是在家闷着也确实没意思,我在想要不要出去找个工作什么的。” 陆与宁听她这么说了,便也没有再反对什么:“注意安全,别被什么坏人惦记上了。” 张清然笑着说道:“这儿的坏人就只有你一个。” 说着,她还伸出手点了点陆与宁的鼻尖。 这轻飘飘的一点比什么点火都要迅速,陆与宁刚才被自己的哥哥弄出来的情绪全都被烧了个干干净净,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指,不轻不重吸吮了一下。 随后那吻便开始向着其他部位移动,她小声惊呼,随后那声音便转了调,淹没在蓝湾海边的风声、海鸥声和浪花声之中。 …… 与此同时。 一处略显昏暗的地下室内。 简梧桐的手指从尸体脖颈上的勒痕上慢慢抚摸过去:“人死了,情报也没了……” 情报局的人在一旁站着,说道:“月光对接的线人我们都没有接触过,这条线索已经中断了。” 简梧桐沉默了片刻。 要么月光是被他的线人给杀了,要么是拿到线索之后被位置的敌人夺了线索后灭口,要么压根连线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杀了。 无法确认,线索太少。 他直起腰,将手套摘下,随手丢在了尸体袋上。 “月光”是锐沙情报局派往新黎明共和国的所有特工中,战斗力名列前茅的一位。他竟然能被如此轻易地击杀,甚至都没能在现场留下多少挣扎痕迹,只能说明对方的战斗水准超越了锐沙情报局所有人。 “深秋先生?”情报局成员小心翼翼道。 简梧桐叹了口气。 “更换情报传递加密方式,且只允许六级以上权限的特工交流使用。让山泉、槐树、舞者和树袋熊静默至少一个月。” “是。深秋先生,三分钟前得到槐树发来的加密信息,他在维特鲁国的行动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并从该国线人处获得了确凿的维特鲁高层与新黎明高层接触贿赂的证据。”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和矿场有关?” “与种植园相关。” 维特鲁国的瘾品问题已经难以控制了,不少好事者甚至宣称是他们的政府在亲自制贩,并且作为政府收入来源之一。名义上硬瘾品依然禁止,但私底下卖得风生水起,要不是太猖狂了,警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起来好像挺骇人听闻,但人家也有理由说的,你们国家这么正义,为什么不禁酒禁烟?这有什么不一样吗?每年死于吸烟的人还少吗,同样是赚带血的钱,就别分个优劣高下了。 简梧桐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原来如此。让槐树继续保持静默,我们暂时不动苏素琼,保留好证据。” 如果要就此线索引爆两国之间的外交危机,引起世界舆论关注,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吴锐的脚跟没有站稳,苏素琼如果塌了,唯一的获利者是盛泠。 而盛泠此人,在任意来源的情报中,都被描述为一个“私欲较低、关系深厚且致力于成为人民公仆”之人。他年纪轻轻,有雄心壮志,有能力,且理想犹存。 这样的人上台了,对锐沙联邦国肯定没什么太大好处。 情报局的成员领命退下了,月光的尸体将就地掩埋。简梧桐走出了秘密据点,望着蓝天白云和蓝湾灿烂的太阳,因为那略有些刺眼的目光眯起了眼睛。 如果只是月光的线人出了问题,那事情尚还可控。 如果是有另一个情报组织截获了他们的情报,并精准抓捕并杀死了他们的特工…… 若真是这样,简梧桐反而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把特工抓去拷问,反而直接杀死。一个特工的价值,太高了,同样是情报组织,对面应该很明白这一点才对。 他停顿了一会儿后,决定先做点别的事情。光核那边倒是有段时间没有关注过了,也不知道那对兄弟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国内还在不停催促他去弄到光核内部的技术资料,那帮官老爷们实在担心新黎明共和国先把量子涌动能电池给做出来,对此的担忧甚至和干预大选一事对等了。 锐沙联邦国内的科研水平不够强,这主要归功于他们现任元首前几年为了清洗政敌导致的政治动荡。因此,他们也就只能指望着破坏别人、或者盗窃别人了。 简梧桐对这种打断他工作节奏的行为十分不耐烦,因此总是能敷衍就敷衍。眼下恐怕是敷衍不过去了。 他联络了自己在光核中的线人,很快就得到了情报: 【陆与宁被陆与安打压。并且陆与宁在他自己的订婚宴之后,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出现在公司,新能源电池项目组几乎要停摆了——公司里的人都在猜测,兄弟两个已经快要反目了。】 这速度倒是超出了简梧桐的预期,他神色中难得出现了些许困惑和错愕。 兄弟两个虽然有着隐藏很深的矛盾,但是正常情况下,不该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就爆发出来。除非是有人在其中进行了引导,造成提前引爆。 他的目光落在订婚宴三个字上,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事情,绝对和张清然脱不了干系。 随后,他掏出了手机,打开社交平台,找到张清然的账号,打开私信。 秋天:【明天在蓝湾市立美术馆有一个摄影展,我拿到了两张票,要不要一起去?】 第49章 用情专一张清然 收到消息的时候, 张清然刚回自己的公寓。 她舒舒服服地在柔软的床铺里面躺了下来。好几天没睡这床了,张清然可没忘了提前打电话给公寓管理,让他们来打扫房间顺带把床单给洗了, 因此这会儿被子还在散发着香香的阳光味道呢。 手机震动了一下, 张清然拿起来一看, 居然是简梧桐发来的消息。 简梧桐这家伙, 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和陆与宁订婚之前,张清然还偶尔能在自己身边看到这个名字,订婚宴之后,他好像一直在忙别的事情。 至于线上的骚扰,那是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 他时不时以请教摄影技术为名, 给张清然发各种各样的风景照。她其实也不懂什么摄影, 偶尔回复, 都是闭着眼睛鬼扯淡。 两个人一个敢问,一个敢答,竟然还在线上混熟了。 【明天在蓝湾市立美术馆有一个摄影展,我拿到了两张票, 要不要一起去?】 看到这条消息,张清然就知道, 这家伙终于是等不住了。 恐怕是看见了那个倒霉特工的尸体了,这会儿正焦头烂额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吧。 她当然不可能直接答应:【不好意思,明天我有事。】 简梧桐:【那晚点也可以呀,反 正票上也没有写具体时间。】 张清然:【抱歉,我其实不是很感兴趣。】 简梧桐:【我以为你很喜欢摄影呢。】 简梧桐:【是不是我这样邀请你太突兀了?我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不小心多买了一张票,没有合适的人一起去而已, 就来问问你。】 张清然没回复,她去厨房里面削了个苹果,才回到客厅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简梧桐:【好吧,是我冒昧了,那不谈这个了。】 简梧桐:【有段时间没联系,我拍到了一些不错的照片,分享给你看看。】 简梧桐:【[图片]】 张清然看到那张图片的缩略图,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瞳孔地震! ……卧槽! 那并不是风景照,而是一张街拍。 镜头对准了一辆白色的轿车,透过车窗,她看见自己正坐在副驾驶座上,从洛珩的手中接过了护身符的包装袋。 他们两个人正在对视,洛珩眼中的侵略性和欲念简直没有半点掩饰,他注视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注视一个身心都应当完全属于他的情人。 而她望向他的眼神也显然并不清白,在刻意的光影和滤镜之下,他们两人的眼神几乎要拉丝了。 让任何一个人来看,恐怕都会觉得他们是一对热恋的情侣,没准才刚车震完。 如果不是因为这照片是简梧桐发来的,张清然可能还会觉得,拍得真的挺好的。 洛珩没准会很乐意把这张照片裱起来放在床头。 ……可这是简梧桐发来的,事情立刻就变得可怕了起来! 第二张照片也很快收到,是洛珩在帮张清然系安全带,从拍摄角度来看,两人就像是正在拥吻。 第三张照片也很快就到了,是在海湾好味餐厅。 照片中,张清然给了殷宿酒一个吻面礼。 拍摄角度是个艺术,明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脸,看起来却像是两人在接吻。 张清然足足瞳孔地震了十秒,才意识到,她好像要完蛋了。 张清然:……淡淡鼠了。 陆与安和陆与宁那边事情还没平息呢,怎么简梧桐偏偏挑了这个时候来搅屎啊! 而且这帮人怎么随随便便在网络上给人开盒,怎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啊! 真不愧是锐沙情报局的王牌特工啊,他真是和蟑螂一样无孔不入,而且隐藏自己的水准高到不可思议,就连洛珩和殷宿酒这样明显受过反侦察训练的人,竟然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偷拍了。 ——而且还是被偷拍了如此敏感的照片! 张清然有点吃不下去苹果了。 不对啊,洛珩和殷宿酒没察觉也就算了,怎么连她都没发现呢? 恐怕是简梧桐又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新的线人吧,偷拍技术可真是一流。 她有点小崩溃,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道:【???】 【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 【你到底是谁?这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 简梧桐没有回复,像是在享受着她此时此刻的慌乱,要把这时间拖得无限长。 张清然等了十多秒,又回复道:【你再不说话我报警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新的消息弹出:【不要这么激动,警察来了,照片上的事情就瞒不住了。你也不想让你的未婚夫知道,你在外面有男人吧?】 张清然:…… 简梧桐:【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们新黎明人,可以在已经有未婚夫的情况下,和别的男人过度亲密接触吗?甚至让和你偷情的男人去买你和未婚夫的定情信物。】 张清然:【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想要威胁我吗?你想要什么?】 简梧桐:【别这么着急。】 他又发来了蓝湾市立美术馆的摄影展宣传图,和一处餐厅的地址:【明天中午十二点,我等着你。】 张清然看着对面暗下去的头像,瞥了一眼眼中地图。 果不其然,她在三百米外看见了简梧桐的名字。 ……她现在只想骂人。 你这厮,隔着屏幕感受我的崩溃还不够,还要线下强势围观?! 她心头的悲凉和怒火交替,又冷又热,差点感冒。最终,她很没出息地决定让简梧桐高兴一下。 于是,她慢慢走到了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得见的位置,随后,她那张原本凝滞着愣怔的漂亮面孔上,忽然便浮现出些许崩溃之色来。 她在客厅中来回踱步,呼吸急促,最终近乎绝望地将手机扔进了沙发里,蹲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 此时此刻,距离翡翠云顶公寓直线距离三百米的另一处写字楼的顶端。 简梧桐放下了望远镜,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背靠着栏杆慢慢坐在了屋顶上。 看着她因为他的消息而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不知道为何,他的心中竟然腾起了些许满足感。这种满足感足够清晰,但却不够强烈,像是一把薄如蝉翼的裁纸刀,锐利,却太过纤细,只能在他心头割出一道道血痕。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疼痛,因此,这道道血痕带给他的,只有尖锐的、难以忍受的痒。 他想,此刻的女孩儿一定在心里恨死他了吧。 毕竟,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之内,将她的一切计划绕得一团乱。若是这些照片被当事人发现,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不过,他对她可没有恶意……至少,没什么太大的恶意。 所以,他可不想在明天见面的时候,在她脸上看到太多的厌恶和抗拒的神色来。 既然已经寄出了子弹,那么他也该准备好玫瑰。 明天,他一定要给她留下一个难忘的惊喜。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了,上次忘记问……赵深被吴锐踹出竞选团队之后,最近在干什么?” “这么惨?不,不必帮他,他咎由自取。你找个渠道告诉他,害他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明天会出现在市立美术馆附近。” “他会抓住机会的。” …… 第二天中午。 张清然在餐厅里见到对方的时候,简梧桐正坐在角落的卡座里,被高大繁盛的绿植遮挡住了半边身体。即便只露出了一半身体,他的身形依然看起来挺拔修长,一双大长腿在桌下几乎无处安放。 他西装革履,面料一看就极其昂贵,胸前口袋还别着一朵鲜红的花,做派相当老式。 ……倒是挺符合张清然对锐沙联邦国的刻板印象的。一个陈旧的、保守的、中央集权的、官僚体制臃肿的、从上到下都死气沉沉的国家。 意识到自己在等的人已经来了,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手中的报纸,落在了她的面容上。 他的呼吸便凝滞在了那里。 这是简梧桐第一次直视张清然的眼眸。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这女孩儿的模样,在他的印象中,她应当是聪慧的、精明的、美丽的,甚至是诱惑的。毕竟只有这样,他所熟知的那些内心极度傲慢的男人,才会甘愿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可她并不是这样。 她是美丽的,但所谓的聪慧精明则完全无影无踪,她脸上甚至带着些许恐慌,那双清透的眼眸简直清澈见底,像是所有心思都直接浮在了最表面。 她就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惶恐不安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下一秒能将她生吞的恶魔 。 只是一眼。 简梧桐就感觉像是有一湾从深山流淌出来的清泉,直直浇透了他的全身,清爽到了他的心底。 他忽然便想起那日躲在她的床下,听她用那如夜莺般的嗓音念着的诗句。 看起来这样纯真的、无辜的、无暇如同玉石般的皮囊之下啊,是怎么能容得下这样一颗缠满了荆棘的、如同蛇蝎般的野心的? 他的鼻尖便又萦绕起苹果的甜香来,心脏砰砰直跳。 太致命了。 他心想着。她太致命了。这样的气质,足以令任何一个为危险而着迷的人发狂。 于是他动作缓慢地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开口说道:“张小姐。” 张清然也在观察他。 这也是张清然第一次见到简梧桐,她不知道这人是否伪装过,如果这就是他的真实面貌,那么即便是阅男无数的张清然,也不得不比个大拇指,夸一声超模。 ——匀称到近乎完美的身材、俊秀到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面孔,更别提他还自带极其优雅的气场,这一切加起来,足以让他令人过目难忘。 完全看不出来居然是个文能开锁窃听、武能扛火箭筒的王牌特工。 反倒像个男明星。 这要是去洞洞拐的电影现场,都不需要试镜,他直接就能演主角了。 张清然心情忽然就好了一点。同样是要被人威胁,被帅哥威胁可比被普男威胁好多了! 怎么不算小赢呢?赢! 她一言不发地在简梧桐的对面坐了下来,说道:“秋天?” “简梧桐。”他说道。 “……这是你的真名吗?” “你觉得是,那就是。”他微笑着说道,“张清然是你的真名吗?” “……是。”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比起这些没什么意义的真假,我想,你应该有更想问我的问题?” 她张开嘴,似乎想要问些什么,却被简梧桐伸出一只手打断了:“别着急。” 张清然:“我——” “嘘……”他的手指竖在唇间,“不要说话。” 把柄在人家手上,张清然只能闭上嘴瞪着他。简梧桐叫来了餐厅的服务员,随便点了些食物,并要来了一杯苹果酒。 酒很快就送到,他慢条斯理地给张清然倒了一杯,微笑着说道:“答案不是免费的。从现在开始,你每问出一个问题,就要喝一杯酒——就当做是报偿了,如何?” 张清然垂下眼,看着那散发着浓郁苹果香气的酒。 “放心,度数很低,不会喝醉的。”简梧桐接着说道,他举起了自己手中的苹果酒,“我会陪着你一起喝的……比起你即将要问出的那些问题的价值而言,这样的报酬,已经算是便宜到不可思议了。你说对吗?” 张清然瞪着他,举起杯子猛的灌下一大口苹果酒。 随后,在他那仿佛恨不得黏在她身上的视线中,她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简梧桐听了这个问题,伸手便将这角落里的帘幕给拉上。 ……虽然实际上并没有隔音效果,但就是营造出了私密的氛围,加上本就幽暗环境中亮起的微弱暖黄色灯光,气氛竟多了些暧昧。 “你心里应该有猜测吧?”他说道。 “你不该用一个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张清然说道,“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喝了你的酒了。” 简梧桐笑着说道:“可我没说,每个问题都有答案啊。” 她的脸上出现了些许薄怒,愤然盯着他。他看着她的目光,只觉得心情愈发好了,仿佛这几日因为月光死亡和国内高层的烦扰而生出的戾气,都消散了似的。 “至于你的问题——我到底是什么人,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的。”简梧桐说道。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了解我?”张清然说道。 简梧桐伸出手,将苹果酒的瓶口对准了她面前的酒杯,倒了半满,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清然:…… 倒不是喝不喝醉的问题,这样下去她膀胱会抗议的! 她喝了半杯,放下酒杯说道:“你是锐沙情报局的人。” 他眯着眼睛看着她笑。 张清然:“到底是不是?这不算是问题!”她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个问句,连忙补上后半句。 “是啊。”简梧桐说道。 他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 “……你不怕我报警抓你?”张清然说道。 “你会吗?”简梧桐露出无辜之色。 张清然:“……你这只恶心的鼹鼠。” 他听了她的辱骂,并不生气,反而觉得这话从耳膜顺着听觉神经,一路酥麻到了大脑深处,他甚至笑得更开心了。 “所以,你应该猜到我为什么会来找你了吧?”简梧桐也喝了一杯酒,压抑住他被喊破身份时心底腾起来的燥热感,“光核最具有战略意义项目的带头人的未婚妻……多么方便的身份,尤其是当她还在和其他男人偷情的时候。” 眼看着张清然瞪大了眼睛,张口就要反驳,简梧桐又说道:“唔,还不止和一个男人偷情。” “我……” “不必急着反驳。”简梧桐微笑着说道,“我调查过你,张清然,即便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你当做正常人来看待,但你的这些行动依然让我震撼不已——这不禁让我有了一个猜测。” 张清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了一下,她从环绕周身的苹果清香中抬起头,看向简梧桐。 “一开始我以为,你大概是教皇国派过来的间谍。”简梧桐说道,“用尽手段安插在洛珩的身边,得到他的信任。可你很快又离开了他,反而和光核的人混在了一起,甚至还成了未婚夫妻……” 光核和铁水关系可不算好,作为一个间谍,冒这种风险显然是不专业的。 张清然:间谍?……嗯,怎么不算呢? 简梧桐看着她的表情,又说道:“看来确实不是。” 张清然:“我有把答案写在脸上吗?” 简梧桐微笑着说道:“没急着反驳,那就不是。” 一边说着,他一边举起了酒杯,又让张清然喝了一杯苹果酒。 “你既然是教皇国来的,那张清然就应该不是你的真名。”简梧桐说道,“教皇国人成年之后都会获得神赐之名,你的赐名是什么?” 张清然捏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简梧桐便意识到了什么,抬手便喝了一杯酒。 张清然也抿了口,这苹果酒确实度数不算高,口感却相当好,喝着喝着倒还真品出了点美味:“……区区一个赐名,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吗?” “区区一个?”简梧桐说道,“你看起来不怎么敬神啊。” “敬神的人,怎么会叛逃呢?”张清然说道。 “就当做是交换吧。”简梧桐说道,“我都告诉你真名了,你也该告诉我才对。” 张清然沉默了半晌。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久远的记忆,说不上是厌恶还是怀念。 “伊玛库拉塔。在圣辉语中是纯洁的、无暇的意思。” 她说出了一口流利无比的圣辉语。与音调和节奏听起来都相当轻快且抑扬顿挫、韵律活泼的新黎明语比起来,这种语言在气质和音调上显得平静冷峻,疏离肃穆。 简梧桐便也换了语言,用圣辉语说道:“这名字和你可真是完全不搭。” “你外语不错。” “你也是。” “……圣辉语对我来说可不算外语。” 简梧桐笑着说道:“我是指你的新黎明语讲得很好,母语水平。” 张清然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好了,别扯了,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简梧桐说道,“身为陆与宁的未婚妻,而且还是将他的心死死绑住、甚至能轻松挑拨他和陆与安关系的人……我需要你把光核量子涌动能电池迄今为止的研究成果,想办法带给我。” 张清然听了这个要求人都麻了。 她说道:“你要我做你的线人。” “对。” 张清然:“……如果被发现了,我和与宁都会坐牢的。” “如果你帮我,那我也会帮你,暴露坐牢的概率很低。”简梧桐说道,“可如果这些照片被陆与宁看见了,你坐牢的概率会无限高——而且恐怕还不是简单的坐牢,你明白我的意思。” 张清然:……小黑屋伺候是吧,你很懂嘛! 她想象了一下,如果她真要被陆与宁关小黑屋了……以这家伙在那方面的温吞恶劣的风格,她恐怕真的要被折腾死。 大概是因为在生理上的缺陷,他对于释放的渴望并没有多高,相比起来,看着她被弄到崩溃失控求饶,似乎才更让他觉得愉悦,所以这个过程经常被他拖得仿佛没有尽头。 ……这种事情偶尔来几次挺爽,搞多了就纯粹折磨,除非是受虐狂。真要一天来个七八次,张清然觉得自己会紫砂。 “……与宁不会伤害我。”她嘴硬。 简梧桐听了她的话,笑得开心极了:“是吗?我不信你没看出他对你逐渐病态的占有欲,以及他内心深处藏着的暴力渴望。你是信他永远对你温柔,还是信我是至高圣座、受人敬爱的教皇冕下?” 她听了这话,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微微弯下腰,靠近了她。一旦凑近,他立刻就闻到了那股令他心惊肉跳的苹果香,那并非是来自酒水,而是来自她的灵魂。 “你说呢,伊玛库拉塔?” 那个名字一出口,她便感觉到自己捏着酒杯的手忽然一下失去了力气,于是酒杯就这么落在了桌上,发出砰然轻响,酒水溅了出来,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这世界上极少有人知道这名字。 除了安布罗休斯之外,几乎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而他平日里对她也是爱答不理,视若无睹,只有在关上了重重屋门、扣紧了道道锁链之后,他才会将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充满了爱欲的诅咒般,轻念出口。 纯洁、无暇的伊玛库拉塔。 他给予了她这个名字,却又病态地执着于把它弄脏,仿佛这样才能证明她独属于他。 然而,那些记忆已经有些遥远了,恍如隔世。她时常也会疑惑,那个与她相貌一模一样的、名叫伊玛库拉塔的圣女,是否真实存在过。 “……不许用那个名字喊我。我告诉你答案,不是让你用它做武器攻击我的。”张清然说道,“不然我宁可死,也不会配合你。” “抱歉。”简梧桐说道,但是他话语中毫无歉意,“我没有要冒犯的意思。”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便笑道:“我不会再用那个名字喊你,而你会配合我,对吗?” 张清然倔强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这就是默认了。 简梧桐心满意足地重新坐了下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台拍立得。 “今天是我和清然的第一次线下面基。”他笑眯眯地说道,“作为通过摄影认识的网友,我们应该留下一张足够有纪念意义的照片才行。” 说完,他便不由分说地站起身,走到张清然身边坐下。 她忽然便感觉他靠近了过来,空间陡然逼仄,压迫感让她头皮一麻。随后,她便看见简梧桐伸出手,直接把她揽入怀中,然后举起拍立得。 “咔嚓!” 张清然才刚刚碰到那坚实又有弹性、手感巨佳的胸肌呢,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推开了。 显然,简梧桐并不是想要搞什么性骚扰,他只是突破了安全社交距离一瞬,拍下了一张照片,便又立刻离开。灼热的呼吸远去,冰凉的空气涌入,忽然她身遭便再度变得空荡荡的。 他看着已经洗出来的照片,满意道:“真不错,你也看看吧。” 说完,他便将照片展示给张清然看。 张清然接过来一看,瞳孔地震。 好你个简梧桐,你这摄影水准还到我这儿讨教个什么,鲁班跑到我家门口弄大斧,纯粹碾压来了。 照片上,她整个人被简梧桐揽进怀里,大半张脸都埋入了他胸口,只露出白皙侧脸和通红的耳垂。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只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就像是含羞带怯靠在情人怀里,不肯回头看镜头。而他垂眼看着她,眼中的深情几乎要拉成丝,他微微低着头,嘴唇几乎碰到了她的发顶,就像是在亲吻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无论是让谁来看,这明显都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男帅女美,十分登对。 更遑论这餐厅中的打光,直接将暧昧的氛围拉到了顶点。 ……甚至还把张清然无名指上的钻戒都给拍进去了。 张清然欣赏了好几眼,随后她想到自己现在应该如何反应,便愤怒地把照片给撕掉了。 “……你无耻!”她怒斥,“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 简梧桐丝毫不慌,拍立得又洗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被他放在桌上。 张清然看着那张新照片,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和洛珩偷情的照片,被陆与宁发现了,好歹这位战争之王还能来捞一捞你,毕竟他知道自己正在给陆与宁戴绿帽子。”简梧桐说道,“但现在这张嘛……我想,洛珩应该接受不了他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男人戴绿帽吧?” 给别人戴,和自己戴,那是两码事。 张清然:……他真的会扛着瑞嘉利亚来把你头给砍掉的,真的。咱俩也没必要同归于尽吧,倒也没有这么深仇大恨,互相理解不好吗? 简梧桐思考了一下,说道:“东窗事发之后,洛珩和陆与宁应该会把你拦腰截断,一人保管一份吧?然后殷宿酒没准会把你的头偷出来,天天晚上抱着哭。” 张清然:……有画面感了,快闭嘴啊啊啊! 张清然说道:“这照片是假的,他们会认出来的!” 简梧桐笑道:“你去和洛珩解释,你不是那种滥情的人,你觉得他会不会信你?” 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你身都歪成吸铁石了。 用情专一张清然:…… 他喵了个咪的,简梧桐,算你狠! 她咬着下唇,用痛恨的眼神看着他,看起来像是被负面情绪给裹挟了。 实际上她冷静得很,大脑还在超速运转,思考对策。 ……叛国是不可能叛国的。 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爱新黎明共和国,实际上她不但不爱,甚至有点讨厌这个历史上大缺大德的国家,这国家的富强完全就是靠着掠夺和吸血赢来的,遗毒极深。 她不想叛国是因为,这个罪太重了。 重罪也就算了,藏藏好,当个蓝湾五杰之一,日子倒也不是没法过。老了之后还能写本自传,指着傻瓜政府情报部门的鼻子大肆嘲笑,让其狠狠破防,跑断了腿四处封杀。 但这把柄若是被捏在简梧桐这家伙手里,对张清然来说,就是绝对不能承受的风险了。 要怎么样,才能既让简梧桐满意,又能让她抽身事外呢? 第50章 无动于衷 简梧桐慵懒地靠在柔软的椅背上, 微笑着看着张清然,像是完全不在乎她愤恨的目光。 即便只有一瞬,他也已经记住了刚才与她近距离接触时, 那几乎令他战栗的感觉已经刻进了他的每一根骨缝, 无孔不入, 仿佛已经将他的心脏浸在苹果酒之中。 那甜美又令人 心醉的气味, 便浸透了他。 他忽然便想起那天在她家中躺倒在床下时的感觉,那时他被香气萦绕着,却始终触碰不得,那难以抑制的渴望,几乎让他发疯。 到了此刻,这执念才终于稍稍落地。 但却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 随后他又被吊在半空, 不上不下。 他忽然有些后悔, 刚才将她揽入怀里的时候,没有拼着被她扇一耳光的风险,轻舔一下她唇齿间的苹果酒。 他几乎要从喉咙中发出喟叹了,搭在扶手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 他心想,这世界上若是没有她这样的人, 那该多么无趣啊。 她看起来依然在纠结的样子,但简梧桐并不担心她会拒绝自己。她此刻已经是进退维谷,选择加入他的阵营,被他拴上锁链,被他乖乖拿捏,是她唯一的选择了。 等到那锁链越来越紧,他自然想对她做什么, 就能做什么。 果然,张清然最终低声说道:“……我知道了。” 他太喜欢此刻她流露出的对妥协的不情愿,他甚至希望这份不情愿更深一些,化作万般不愿却也只能低头承受的屈辱。 “好极了。”简梧桐说道,他微笑着拿起了菜单,“还有没有想吃的?尽管点,今天我请客。” 张清然表现出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她恹恹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便想要走。 简梧桐:“摄影展还没看呢?” 她略有些愤怒地瞪了他一眼:“都这样了还看什么摄影展,你是不是有病?” 简梧桐头皮发麻,只觉得浑身过电,恨不得她再多骂两句。 可惜她只是瞪了他一眼,就转过身走了,只喝了那几杯苹果酒,连半口食物都没有用。大概是因为多多少少摄入了酒精,她脚步略有些虚浮和急促。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救命,有变态,快跑啊!! 怎么会有人被骂了还在头上顶着一个“兴奋中”甚至是“口口中”的状态啊!完全不能写出来,一写出来就会被和谐,看一眼就会觉得眼睛脏了啊!你们城里人的性癖怎么都这么恐怖啊! 她一路逃出餐厅,想要看一眼时间,便口袋里摸手机,结果摸到了一张名片。 是简梧桐的名片,上面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张清然竟然完全没有注意。 张清然:……呵呵,不愧是特工,这偷鸡摸狗的本事就是强。哪天他要是失业了,还能靠着当小偷混混日子。 她收起名片,看了下眼中地图。简梧桐也已经离开了他的位置,此刻正保持着安全距离跟随着张清然。如果不是因为有眼中地图,她是无论如何都察觉不到自己被简梧桐跟踪了的。 与此同时,她还看见了另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 张清然怔了一下,她眼瞅着那个名字头上的状态不是很对劲,又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忽然福至心灵,想明白了些什么。 那名字在她离开的必经之路上,她便也没有调转方向,直接朝着那个名字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眼中地图上,简梧桐果然直接跟在了她的身后,亦步亦趋。 …… 很快,张清然就看见了目标。 ——赵深。 吴锐竞选团队里的财务经理,张清然的受害者之一,被她轻而易举窃走了机密数据的倒霉蛋。 此时此刻的赵深,和当初张清然看见的那个光彩照人的财务经理已经是判若两人。 他站在街头的萧瑟冷风之中,略有些破旧的大衣像一层褪色的壳,裹住他明显消瘦了不少的身躯。他原本还算得上英俊的脸上,胡渣杂乱而灰暗,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旧报纸。 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瓶,摇晃间溅出几滴刺鼻的液体,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由于移民问题和劳工权益问题的日渐突出,蓝湾的街头巷尾经常会有这种等着领社会补贴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所以街头人来人往,压根没人在意他。 也压根没人会知道,此人就在一个月前,还是大热的总统候选人身边的红人呢。 张清然也挺惊讶他居然会这么快就沦落到这种境地。她原本还挺担心此人会是一个隐患,会对她未来向上攀登的道路造成不可控影响,但现在看来……这种影响恐怕掀不起什么波澜。 于是,张清然便失去了上前的兴趣,而是熟视无睹地成为了一般路过市民。 然而她无视了赵深,可不代表着后者能无视她。 他本来就是因为知道她在附近,才会在这里游荡,因此,当张清然一出现,他就立刻将目光死死地定在她的身上。 那双原本因为酗酒而显得有些无神的眼眸里,忽然便满是憎恨和怨毒。他一声不吭,跟在她的身后,试图寻找到一个机会。 显然,这个女孩儿并不怎么警惕,也不怎么幸运,她居然自顾自走进了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 赵深几乎要冷笑出声了。 就连上天都可怜他,要让他在今天大仇得报! 眼看着机会成熟,他便直接冲了上去,直接从胸前掏出了一把匕首,刀尖朝向了张清然。 她听见了声响,便回过头,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睛,便就这么对上了锐利无比的、闪烁着寒光的凶器。 赵深想要在那张脸上看见惊慌失措的神色,然而,他却只看见了些许惊讶。 张清然:“……先生,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你要多少钱?” 赵深怔了一下。 这句无比轻描淡写的话几乎要把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量全部击碎! 他几乎要颤抖了——怎么?他现在看起来,就已经完完全全是个乞丐、流浪汉、抢劫犯了吗?她甚至都已经认不出来他了吗? 某种愤怒、不甘和痛苦的情绪,便就这么在他胸腔里发酵起来,化作了最浓稠恶毒的恨意。 于是他冷笑道:“你不认得我了吗,张清然?” 被叫出了名字,她怔了下,这才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一番。 半晌后,她才不太确定地说道:“赵深先生?” 他听见她唤出了他的名字,便刺耳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真亏得你还记得我,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啊,张小姐!” “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张清然说道。 “我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他眉目狰狞,刀尖已经几乎快要贴到她的脸颊,“我怎么变成现在这样?这不都是拜你所赐,你这个贱人!是你偷了我的文件,让我被竞选团队彻底抛弃,还让我老婆知道了此事,彻底和我分开!” 张清然:……这下听懂了。 这家伙最开始发家本来就是靠着他老婆家里的势力,完全就是个软饭男。现在他老婆把他踹了,竞选团队也不要他了,身上还背着这么大一个黑锅,没准还债务缠身,谁还敢聘用他、给他饭碗? 估计和他老婆也签过婚前协议了,这会儿净身出户,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她疑惑道:“可是,你非法洗钱不是我的错,你婚内出轨也不是我的错,竞选团队和你的前妻抛弃你,更不是我撺掇他们做出的决定。你为什么要怪我,还要骂我呢?” 这话问得他一愣,一时竟然没办法反驳她。 可仇恨很快又涌了上来,吞没了他的理智。他咬牙切齿道:“都是因为你,我才失去了一切!” 看着她还要开口,赵深便又上前一步,匕首几乎要划到她的皮肤了。 张清然后退了半步。 “今天你别想好好地走出这条巷子。”他怨毒地说道,“我劝你乖乖的,不要乱动,不要挣扎,一会儿还能少受点罪。我这辈子是毁了,你也别想独善其身!” 他吼道:“动作快点,给老子脱衣服!你不就是干这行的吗?麻利点,老子心情好,没准少在你脸上划两刀!” 张清然:……好好好,你已有取死之道。这一下不在洛珩那儿连本带利讨回来,算我是个孬 种。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平静看着他。 赵深见她不动,甚至不害怕,更加生气了:“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便抓着匕首要上来捅她。 张清然连避都不避,只是站在那,眼睁睁看着赵深一个箭步冲上来,那刀子就直直朝着她捅过来。 而他的动作到底是僵住了,像是忽然被人按了暂停键,刀锋距离她不到十厘米,便以一个可笑的姿势僵直在了那里。 他颤抖着低下头,看着从胸口处绽放出来的血花。 张清然则是后退了两步,避开了险些溅到自己身上的血。 她全程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赵深,看着他临死之前绝望的表情,以及那张不断颤抖着、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嘴。 她觉得自己应该装一装,就像她平常那样,拿出历经磨练的绝佳演技。 惊恐,错愕,慌乱。 可她脑子此刻还在多线运转,思考着要怎么处理简梧桐的要求。 ——怎样才能既满足他,又能让自己置身事外。这问题又难又紧急,思考起来,可不算轻松。 她因此有点疲惫,便也懒得装了。 赵深倒在地上,发出闷响,那张嘴开始吐出血沫来。他四肢抽搐,口中发出无意义的难听哀叫,最终动静越来越小。 她看着他气息逐渐微弱,生命力逐渐流失,鲜血从胸口流淌出来,几乎汇聚成一条溪流。 像是担心被弄脏鞋子,她又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她抬起眼睛,看向站在巷子口的简梧桐。 他已经收回了枪,套着消音的枪口直直朝向地面,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轻松写意的笑容,完全不像是刚刚才杀了一个人。 他慢悠悠走到赵深的身侧,举起手枪,噗嗤一声轻响,子弹射入他的大脑。 尸体抽搐了一下,再无动静。 “补枪是个好习惯。”张清然说道,“这份礼物我收下了,勉强算你有点合作的诚意。” 简梧桐杀了赵深,也是除掉了一个可能在未来成为她隐患的风险。 无论这个风险爆发的可能性有多小,它毕竟都实际存在。 所以,这确实是一份礼物。 “……我现在真的要开始怀疑,你确实是教皇国的间谍了。”简梧桐感慨地说道,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牢牢落在她毫无表情的、冷若冰霜的脸上,见猎心喜的激动和兴奋几乎让他的手微微颤抖,心脏和枪膛一样滚烫。 他原本还想装作是不经意间路过,顺手救下了张清然,将眼前这一幕装扮作英雄救美,以博取她的好感,甚至是信任。 但她完全不吃这套,或者说,她已经看出来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她看出来这是一份礼物。 但此刻她看向他的目光,也总算不是带着恨意的了。这至少说明,他的心思没有白花。 看来她确实很满意这份礼物。 “这样的心理素质,这样看着同类被杀却无动于衷的定力——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清然。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的。” 张清然却终于敷衍地微笑了一下,说道:“我会合作,但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 在子弹射入赵深大脑的瞬间,她看着血花迸溅,于浓烈的血腥味中,想到了思路和计划。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哦?” “不要插手我的事情,非必要情况下,也不要联系我了。”张清然说道,她的语气肯定而又自信,几乎让简梧桐兴奋到战栗。 “你要的东西,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的。” 简梧桐听了她的话,眼中的笑意更加愉悦灿烂。 “好。”他说道。 张清然眼看着赵深的血又快流到她身上了,便又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看着尸体:“你要怎么处理尸体?” 简梧桐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自然有办法,你不用费心,这事儿也不会和你扯上关系。” 处理尸体什么的,也算是干他们这行的基本功了。 张清然却是扯了扯嘴角:“不。” 简梧桐:“嗯?” “我需要和它扯上关系。”她说道,“你来安排。” 她这发号施令实在是太过自然,简梧桐只是愣怔了一下,便似笑非笑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还真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自己带来好处的机会。” 她面无表情道:“别忘了我是为了谁这么做的。” “这也是你计划的一环?” “我怎么说的?不要插手我的事情。现在多一条,不许问。” 简梧桐笑着举了一下双手,表示投降。 随后他说道:“我会让一个巡警过来认领尸体,他会告诉每一个人,赵深是因为想要对你图谋不轨,紧急情况下被他枪杀。” 张清然点了点头,压根没问他是怎么能操纵得了新黎明共和国的警察的。 一个王牌特工,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他就太名不副实了。 …… 洛珩得知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和新黎明共和国不接壤小国的国防部长会面,洽谈购买地对空导弹的订单问题。 他本就略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武器本就是买方市场,铁水提供的东西是该国迫切需要的产品,他甚至能以各种名目,从这订单里面多捞一笔——反正买单的是那个小国的纳税人,以及拿着和平援助协议提供财政补贴的新黎明共和国的怨种纳税人们。 他这几日心情颇为糟糕,也就只有军火订单谈成,大笔钞票入账,才能让他啸叫不朽的内心稍微平静一下。 不过那也只是饮鸩止渴而已。 洛珩有些烦躁地掏出手机,打开了和张清然的聊天界面。 他的手指在聊天框输入了几个字,又被他烦躁地消去了。 他早就已经撤掉了跟随着张清然保护她安全的特工,一方面他估计张清然已经没有什么太大危险,另一方面是他也不想再听特工汇报她是怎么与陆与宁卿卿我我的。 陆与宁那家伙此刻估计正是食髓知味,而她的美味又是那么令人难忘,几乎可以用蚀骨销魂来形容。 但凡是触碰过她的人,恐怕都恨不得能她的一切外壳剥开,去往花瓣掩埋的最深处,近乎凶狠地痛饮花蜜,将每一道缝隙中的每一丝残余都吸吮舔舐殆尽,去缓解那几乎把人折磨致死的干渴。 所以,他不想与她联系。 他怕自己听见了她此刻的境况,会疯。 还在试图和他讨价还价的国防部长:“……洛先生?”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丝毫没有把一国防长放在眼里的军火大亨,对着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露出了近乎痛苦和隐忍的神色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 洛珩放下手机:“刚走神了,你说了什么?” 他一恢复到工作状态,方才那种纠结而痛苦的感觉,便又真像是一个错觉了。 又谈了一会儿,傅竞忽然敲门进了会议室。洛珩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便直接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有紧急情况。”他对防长说道,“失陪一下。” 防长:……不是,你? 有什么事情能急得过国防订单?! 可惜洛珩压根不管什么外交辞令和礼仪,弱国无外交,他一个小国的防长也压根没资格与洛珩平起平坐,只能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这么离开了会议室。 “出人命了?!”洛珩人都僵住了。 “是的。”傅竞也是冷汗都下来了,“嫂……张小姐没事,但这次恐怕是真的危险,她吓得不轻。” 这下是坚决不能再叫嫂子了,毕竟嫂子已经变成别的男人的未婚妻了。再继续叫下去,听起来就真的是在嘲讽自家老板了。 “她人在哪?”洛珩阴沉着脸说道。 “在……在警局。”傅竞说道。 “走!” …… 洛珩这边的消息是到得最快的。 作为军火商,铁水和军方、警方的联系都相当密切,因此他人都已经到了警局了,陆家那对兄弟甚至都还没有 得到消息。 所以,当他看见张清然的时候,后者正坐在休息室里,在柔软的沙发中几乎要蜷缩成一团。一个女警正陪着她,手里捧着热可可和毯子,正柔声安慰着她。 见洛珩进来,女警便将热可可放在了张清然手上,站起身:“是家属吗?” 洛珩:“……嗯。” “那你好好安抚一下她吧。”女警说道,“她遇到了很糟糕的事情……外面的人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吧?” 洛珩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亲眼目睹了一个人在她面前被枪杀,而那个人,原本是打算伤害她的。 如果不是因为有巡警路过,当机立断开了枪,此刻还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 女警离开了休息室,关上了门。 “……清然?”洛珩开口喊道。 她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沙发里,听见他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了一张显得苍白的脸。 洛珩以为她一直低着头是哭了,此刻见她只是脸色有些难看,并没有哭,也算是松了口气。 可不知为何,此刻她的眼眸明明和平日里一样,干净澄澈,他却又觉得多出了一种疏远的离世感,仿佛下一秒就会透明到消失一般。 他想责怪她非不肯他派人跟着,现在遇到危险了,若是真的出了事该怎么办?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某种险些失去她的恐惧,让他如鲠在喉,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千言万语汇成几个字:“……没事吧?”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 张清然:……热量爆炸,这一口我得在跑步机上跑半小时才能消耗掉,烦! 她脸色更不好看了,似乎热饮并没有安慰到她。她说道:“你坐吧,不要站着。” 洛珩顿了一下,便在另一沙发上坐了下来,动作尽量保持轻柔。 他心乱如麻,甚至忽略了张清然此刻态度的微妙变化。他瞥见了她手上那碍眼的钻戒,顿时感觉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心情更糟糕了,几乎恨不得冲上去拽下来。 “你知道死的人是谁吗?”张清然说道。 洛珩不明白她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难道不是个见色起意的流浪汉吗? 看着他这略有些疑惑的样子,张清然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半晌后才说道:“赵深。” 洛珩一怔。 在他反应过来赵深是谁之后,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沉默不语。那双眼眸里的情绪让洛珩心惊肉跳,他几乎感觉到太阳穴处的动脉如同击鼓般轰鸣,骤然站起时,竟然有了那么一瞬的眼前发黑。 “……赵深?”他像是傻了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 洛珩的思绪一下变得混乱不堪。 他知道吴锐已经把赵深给开除了,赵深因为被女色所惑被人盗走了关键文件的事情,也早就已经在圈子里面传开了。 在洛珩的消息封锁之下,没人知道那个盗走文件的女人是谁,也没有人关心。而赵深可就惨了,事业和家庭全盘崩塌,他有权有势的老婆直接把他扫地出门,即便他有着足够扎实的专业素养,也不会有人敢再聘用他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赵深就已经完成了阶级的跌落,直接从精英阶层变成了平民阶层。 按理说,他的生活状况不会恶化成现在这样的。 可多年的奢侈生活习惯,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花光了积蓄,加上精神状态逐渐失常,情况便每况愈下。 洛珩压根就没有在意过这个家伙的近况,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可笑的、自作自受的失败者,哪天冻毙街头了他都不会多给半个眼神。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找上了张清然,而且还差点把她给…… 洛珩浑身战栗,他脑海中忍不住反复回想那个巡警的描述—— “他拿着刀,想要强迫她,而且精神状态很不正常,刀都已经要划到她脸上了。我呵斥他让他住手,可他却想要直接杀害她,于是我便开了枪。” 洛珩只觉得如堕冰窖。 赵深险些侵害了她,这一切追根溯源,责任其实是算在他洛珩头上的! 是他当初非要逼迫着张清然去勾引赵深,拿到吴锐竞选团队洗钱的证据! 诚然,他拿到手的证据让吴锐竞选团队不敢再有资金调度上的大动作,也不再有大笔的资金去进行竞选活动,导致他们的支持率正在下降。 但代价是什么? 那时候被卷入他计划的张清然,是全然无辜的! 她因为他的逼迫,生活变成了一团乱麻,被迫服药、被迫和他上了床、被锐沙情报局盯上、被枪击、还被卷入到了光核的斗争中去! 若说她和陆与宁跌跌撞撞地订婚了,倒还能算得上是对她的一点小小的补偿,可就连这点补偿,都被他搅和得七零八碎。 此时此刻,过去的阴影便再一次找上了她。 而且,这一次,是致命的。 “清然……”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想要说对不起的。 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因此,竟就这么卡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后悔。或许,当初他不该把她就这么轻易和草率地拉进来的,他现在已经尝到恶果了。 即便,他已经意识到,她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之下,已经逐渐开始适应,并享受着危险感带来的走钢丝般的刺激。 一开始,他也享受着这种快感。 然而,当他意识到他真的可能会失去她,真的可能会见到她的尸体的时候——那种快感就陡然变成了惊恐,像是一整个世界都朝着他的身躯挤压过来,脑髓嗡鸣,视野模糊,腹痛如绞,几乎作呕。 他终于知道,他进入休息室的时候,张清然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疏离眼神看他了。 追根溯源,是他害了她,把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啊。 他自懂事以来,迄今从未感受到过的后悔和愧疚,在这一刻如同暴风一般,卷走了他那可笑的傲慢,如同刮走一地落叶。 他说不出话,于是便只能呆立在那里,像是出现了什么运行逻辑错误般,整个人都卡带了。 张清然看着他这模样,心头终于是舒服了。 哈!破防了吧!小样,今天她被赵深骂了之后的不痛快情绪,都要狠狠在这家伙身上找回来! 你就愧疚吧,多愧疚一些,等会儿她才好开口,执行她接下来的大缺大德计划。 张清然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知道这家伙是系统卡死了,险些当着他的面把白眼翻到脑子里面去。 她说道:“你坐下吧,不要站着。” 挡到她晒太阳了。 洛珩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让他坐下。但他忽然想到,赵深也有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如果他想要侵害清然的话,体型上的压迫不是正好如同他们二人此时此刻吗? 洛珩几乎要在自己口中尝到铁锈味了。他近乎狼狈地坐了下来,一个体格健硕的男人,此刻简直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宁可张清然此刻能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不是个东西,也不要用这种沉默和疏离感来凌迟他。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说到底,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若是让他彻底远离她的生活,他又是万万做不到的。 沉默良久之后,他声音沙哑道:“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会把对你有威胁的人都提前处理掉的,你不用担心。” 她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口气叹得几乎让洛珩格外心痛,巨大的无力感让他陷入沉默,半晌后又说道:“……或者,你有需要我补偿你的地方,尽管开口。” 张清然:好!就等你这句话呢! 她说:“真的吗?” 洛珩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原本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陡然一亮,整个人都雨过天晴般,抬起头来说道:“当然是真的。” 然后,他便听着那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之中的声音,用一种他无比渴求的温柔的语气说道:“洛珩,与宁最近被陆与安拉回了公司里,继续他的项目。可我担心陆与安会对他不利,毕竟他一直在打压与宁……所以,能不能拜托你,帮帮与宁呢?” 洛珩沉默地听着,一颗心直直坠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洛珩:今晚就开时空传送门回去扇自己巴掌[小丑]《 》 50-55 第51章 当你凝视深渊之时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自暴自弃般笑了笑,自嘲地说道:“这不算我对你的补偿, 而应该算我对他的补偿。” ——对他给陆与宁戴了绿帽子的补偿。 张清然眼眸明亮地说道:“可以吗?” 洛珩深吸了一口气, 压抑住他此刻几乎恨不得杀人的悲愤情绪, 说道:“……嗯。” “谢谢你, 洛珩。”张清然说道,她那原本显得苍白的脸上,总算多出了些许红润来。 他勉强笑道:“说过了这是补偿,你不必谢我。” “千万不要告诉与宁是我提议让你去帮助他的。”张清然说道,“我担心他会别扭。” 洛珩心下烦躁不堪。他想着,你对他可真是 照顾到无微不至, 身体、情感、事业…… 但凡你这些关心能稍微多分给其他人一点点呢? 顿了一下之后, 他抑制住情绪说道:“我派些人来保护你。” 张清然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 我以后……会尽量减少一个人外出的,而且,也不会再往没人的地方走了。今天这事儿主要还是怪我没有安全意识,毕竟, 以前……” 她顿了一下,没接着说下去。但洛珩已经在脑海中自动补齐了她要说的话, 无非就是“以前可没有这么多人想要害我”。 他气血翻涌,原本已经稍微平息下来的愧疚又开始化作针尖,凌虐他的心脏。 张清然:“不论如何,谢谢你。” 那三个字简直刺得他发抖。 还好,此刻有人进入了休息室,让洛珩不必要再这般如坐针毡。 陆与宁直接推门走了进来,声音急促而紧张:“清然!” 洛珩只觉得眼前一花, 她就已经站起身,直接扑进了陆与宁的怀里,只留给他一个在眼前如同流星般掠过的衣角。 “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陆与宁紧紧抱着她,声音都在发抖,“你简直要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要早知道我去上班,你一个人出门会碰到这种事情,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的!都怪我,都怪我!” 张清然:“只是个意外,跟你没有关系,而且……已经没事了。” 陆与宁捧着她的脸,上下打量了好几番,才确认她是真的没事了。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他眼神自责、无奈而又温柔,揉了揉她的头发,而她也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来,那张显露出血色的脸上迸发出来的生命力,简直比阳光还要明媚耀眼。 洛珩又一次觉得如坐针毡,也是第一次觉得,她的笑容居然如此伤人且刺眼。 他便站了起来,而陆与宁像是到了此刻才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于是,他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像是忽然凝华的冰似的:“……你怎么在这里?” 而且居然来得比他还早? 洛珩说道:“我离这儿近。况且,清然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来?” 陆与宁不说话,只是看向了张清然。后者在他身边小声说道:“洛总也是关心我。” “……感谢洛总关心我的未婚妻。”陆与宁淡淡地说道。 毕竟今天这事儿确实不小,她差点就被人捅刀子杀害了,他也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和洛珩怄气上。 洛珩知道自己没什么必要留在这里了。 他便走到门口说道:“那我不打扰你们两个了……对了,陆与宁,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单独谈,等你和清然聊完之后,打我电话。”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张清然,打开门离开了警局的休息室。 陆与宁怀疑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安好心。” 张清然笑着说道:“别管他了。对了,你这是翘班了跑出来的吗?” 陆与宁无奈道:“什么翘班,你这儿出了问题,我就算辞职都得过来啊。” 而且自家企业,翘个班怎么了?陆与安敢废话半句,他就直接罢工! 他一罢工,那光核半个研发部都要跟着停摆! 张清然打量了一下他,此时的陆与宁穿着实验室中的白大褂,脖子上还挂着护目镜,一看就是实验做到一半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跑过来了。也只有到了这时候,他才显露出些许学者的儒雅气质来,优雅而又卓越。 ——简而言之,一看就很博学。 这是一种融入了骨子里的气场,和他的哥哥完全不同。但凡人们肯稍微花点心思来分辨,也不至于把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频频认错。 不过,见识过此人发狂时的极端暴力和那啥时的恶劣温吞后,张清然很清楚儒雅随和不过是这家伙的保护色…… 陆与宁又说道:“你没伤着已经是万幸了,但肯定吓着了吧。我这两天也不去公司了,好好陪你。” 张清然:“我其实也没有很害怕,毕竟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而且,你才去上了半天班……” 陆与宁:“正常人都不会喜欢上班的,你就当我找了个不去工作的理由吧。” 张清然:……好有道理,好有情商。 她笑得灿烂,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抬起头就开始不老实地啃他的喉结。陆与宁连忙攥住她的小脸:“哎,小祖宗,你不看场合的吗!” 这里还是警局的休息室呢! 张清然一个劲往他怀里钻:“那我们回去吧回去吧。” 陆与宁被她毛茸茸的脑袋顶在胸口,无奈地抱住了她的脑袋:“好,我们回去,你老实一点。” 他可爱的未婚妻啊,还真是胆子够大的,刚刚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居然恢复速度还能如此之快,像个没事人似的。 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 于是,本来是陆与宁上班、张清然和简梧桐跑出来私会的一天,就再度变成了张清然和陆与宁在他那栋海景别墅里面鬼混了一天,尽情释放她今天的压力。 鬼混完之后,张清然甚至都还有点分不清天南地北,她披着小毯子,十分困惑地坐在阳台上望着平静的海面,看着在栏杆上和她大眼瞪小眼的海鸥,思考着今天到底是星期几,现在到底是几点。 ……感觉此情此景,就真的很适合来一根事后烟。 可惜张清然不抽烟,她来新黎明共和国之后抽得最多的是洛珩的二手烟。 陆与宁拉开玻璃门走进来,手里端着刚做完的水果沙拉,放在张清然手边。 他看着愁眉不展的张清然,弯下腰,轻抚她眉间,担忧道:“还在担心吗?我在这里呢,别怕。” 张清然:“我在担心,但不是在担心我自己。” 陆与宁说道:“哦?” “我在担心你。”她叹了口气。 陆与宁在她身边坐下,喂她吃了一块橙子:“担心我做什么?” “你现在回光核了,陆与安本来就看你不顺眼,现在恐怕更是要想尽法子刁难你了。”她又叹了口气,“抱歉,都是因为我当初不小心,闹得节外生枝。” “你再因为这种事情自责,我就生气了。”陆与宁说道,看着张清然还想说些什么,他直接塞了颗葡萄到她嘴里,伸手抹去她唇角流淌下来的甜美果汁。 不想再尝到他“生气”滋味的张清然果断闭嘴了。 他很满意,动作缓慢又细致地把张清然的下巴擦干净了,看着被他手指磨蹭得殷红的嘴唇,说道:“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我总会处理好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放过陆与安。过往二十年里那些令他辗转反侧的灰暗记忆,早就在他心里发酵,化作了最阴暗的执念。 而这一切,都在他的订婚宴上,被彻底点燃了。 即便到了今天,他还是会在最深的噩梦中看见陆与安将泪流满面的她按在层层叠叠柔软床榻中的模样,他会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张开嘴,用满是恶意的声音说道: “你的本来就该是我的。 “况且,你不过是个残缺的男人而已。 “我们有着同样的基因,若是你们以后要孩子了,我倒是很乐意帮忙。 “反正你迟早会来求我的,那我早点履行你赋予的权利,你又何必这样着急呢?” 他因为梦中陆与安所说的极其恶毒的话惊醒,然后便是彻夜难眠。那一刻,他的恨意和杀意已经膨胀到 了极点。 若是再不将这些情绪彻底发泄出去,他甚至觉得自己会被它撑爆,最终彻底自我毁灭。 清然几乎从未提过孩子的事情,她说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孩子,二人世界已经足够。 ……可若是她未来后悔了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陆与宁都难以承受后果。 那样的不确定带来的心如刀割般的痛苦,让他难以忍受。他从未这么痛恨过自己的残缺,也从未这般想要陆与安付出惨痛的代价。 张清然眼睁睁看着他的眼中出现了极度可怕的黑暗情绪,摇了摇头说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担心你。” 他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没用。”他低声说道。 张清然噗嗤一笑:“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说,你的战略价值够得上半个光核了。你这充盈着知识的大脑,可比什么都珍贵。”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苦笑了一下,眼眸中藏着的阴暗情绪不仅没有半点消退,反而更盛了。 知识? 在资本和政治面前,知识、或者说科学,不过是工具罢了。被他们需要的知识,才是科学。若是他们不需要,那便是谬论,是抹黑,是谣言。 他此刻不过是,刚好被需要而已。 张清然见他不说话,便又说道:“以后不许说什么没用之类的话,知道不?你再这么说,那我这种社会米虫岂不是能直接跳海了。” 听她这么说,陆与安伸手刮了一下她鼻子:“别乱说话。” 张清然气呼呼地直接伸手去捏他鼻子:“是你先乱说话的!” 陆与宁灵敏躲开,两个人便又闹成一团。 …… 数小时后,陆与宁看了一眼已经迷迷糊糊睡着的张清然,慢步走到了阳台上。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不远处的灯塔依然在散发着光芒,如同一颗近地悬浮的星辰。他耳边传来海浪的声音,潮湿的海风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虽然他白天没有表现出来,但在警局休息室外推开门的一瞬,他分明看见,洛珩居然比他还先到张清然的身边。 那一刻,他心中的怒火和嫉恨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 洛珩一定是有特殊渠道得到了消息。 于是,陆与宁在那一瞬间,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了权力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没有它,即便他拥有了再多的学识、再强的技术也是无济于事。说到底,新黎明共和国并不是一个技术治国的国家,这个国家的运行规则,是由金钱和权力所构筑的。 科学只是工具。 而他,若是不能尽快调整自己的位置,则会永远只是一个工具人。 或许未来他的坟墓上会写着对他一生为人类进步做出贡献的赞美,但他知道,那不过是为了激励后人更踊跃成为工具人的诡计。 过去的他可能会在意这些赞美。 可此刻,他已经有了更想得到的东西——或者说,更不想失去的东西。 良久之后,他掏出了手机,拨通了洛珩的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了起来,像是一直在等待似的:“陆与宁。” “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谈。”陆与宁说道,“是什么?” 洛珩说道:“面谈吧。” …… 半小时后,两人便在一处私密性极好的会员制餐厅中碰了头。现在已经很晚了,两人都没有要给自己的消化系统增添负担的意思,因此只是点了一壶茶。 “你把她一个人留在屋子里?”洛珩说道。 “屋子有安保,我已经聘用了三队保镖在附近保护。”陆与宁说道。 洛珩嗤笑了一声:“保镖?你真在乎她,怎么不来铁水聘用雇佣兵?保证每个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真正杀过人见过血,从残肢断臂里爬起来的。那些保镖他们一个打三个。” 陆与宁闻言也不回应,只是动作缓慢地抿了一口清香的茶水:“你找我出来,是为了推销你们铁水的安保业务?” 洛珩脸色一沉。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倒不是。我这边有情报消息称,你之前在光核内部提出来的一个新的产品研发方向,被陆与安给否定了?” 陆与宁眯起眼睛:“洛总对我们光核内部的事情倒是热心得很。” “没什么。”洛珩说道,“只是觉得,你寒窗苦读了这么多年,学了满脑子的知识,到头来居然还要被自己那连博士学位都没有的哥哥外行指导内行……怪可怜的。” 陆与宁捏着杯子的手收紧了。 “这便是洛总今天特意把我约出来要说的话吗?”他冷然道,“给我展示你那鳄鱼的眼泪?” 洛珩笑了笑,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在谈正事之前,确认一下,你是否已经准备好对付你那恶心的哥哥了。你应该还没忘记,他在你订婚宴上做出的那些事情吧?” 他看着眼神骤然锐利的陆与宁,接着说道:“我们有共同的利益,所以……和我联手吧,陆与宁。 “我们一起,把陆与安从董事长的位置上……踹下来。” 陆与宁听了洛珩的话之后,却并没有像他想象得那样兴奋。 他沉默了半晌之后,才说道:“……所以,这就是你们两人今天在休息室里面商谈的结论吗?” 洛珩眉峰一挑:“什么?” “你和清然。”陆与宁说道。 洛珩从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像是在嘲笑似的:“你很在意这个?” 陆与宁说道:“洛总,都是男人,你又何必在这种事情上装傻呢?” 你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求而不得的猎物。但凡是给了你哪怕一丝的机会,恐怕你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将她舔食殆尽吧。 洛珩眯着眼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倒是还记得,张清然让他不要告诉陆与宁这是她的请求。 他不会主动说出来,但既然陆与宁猜到了,他也不会否认。 陆与宁看他这态度,心下便已经明了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茶水喝了下去,空杯子在桌面发出轻轻的叩击声,如同判官的落锤,在他本就荒芜的心脏上扣响了宣判。 “以后这种事情,洛总在手机里面说就行了。”他说道,“不必浪费时间把我喊出来,我会在通话里直接拒绝你。” 洛珩眯起了眼睛:“你拒绝我的帮助?” 陆与宁:“因为你的帮助我承受不起。” 洛珩的神色似乎变得更加冰冷了,他看着已经站起身的陆与宁说道:“承受不起?陆与宁,你对你自己的承受能力就这么没自信吗?那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觉得,你再任由陆与安这样下去,便能承受得起后果了?” 陆与安动作顿了顿。 “你在光核中的势力远远不如你的哥哥,你要如何在没有协助的情况下,击败陆与安?”洛珩接着说道,“你若是击败不了他,以你哥哥的贪得无厌,你真觉得能保护得好她?至少,我尊重她,而陆与安可就不一定了。” 他也站起身,那高大的身材顿时造成了可怕的压迫力,他神色冰冷:“那天夜里,你也是看到了的。你哥哥就是个怪物。” 所以,选择吧。 是受困于陆与安,还是受制于洛珩。 “又或者,你可以当一个逃兵。”洛珩的语气中已经多出了些许讥诮和嘲讽,“带着清然逃离这里,赔偿大笔竞业协议违约金,跳槽去别的公司,甚至是换一个国家。试想一下,光核老总的弟弟跳槽去同行公司,谁会真的相信你,把你放进他们核心的研发部门?陆与宁,你应该比我更懂这其中的风险。” 陆与宁依然不说话。 洛珩说道:“你想给自己找罪受,随便。但我可不想看着清然陪着你受罪——正如你所说,大家都是男人,有些事情,我也没必要和你承认,你心里有数就足够了。” 陆与宁又问道:“是清然让你来帮我的?她许给了你什么?” 洛珩:“……随便你怎么猜。” 陆与宁的神色已经称得上是阴鸷了。他藏在背后的手忍不住颤 抖了起来,胸腔里淤积着的阴暗情绪在这一刻几乎要沸腾起来。 他拼尽了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失控,依然用冷淡的口吻说道:“她让你不要告诉我,对不对?” 洛珩也压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清然是个多么善良的人啊。说实话,我真的挺羡慕你,陆与宁。就算你是个废物,她也依然愿意留在你身边,为了帮助你绞尽脑汁,想办法动用身边的一切资源。 “她的爱,可真是纯粹热烈到让人羡慕……可怎么就偏偏是你得到了她的爱呢?在我看来,哪怕是陆与安都更有资格一些。 “陆与宁,你但凡还有点责任心和羞耻心,就别让你那可笑的自尊占领高地。那套学者的清高都丢垃圾桶里去吧,别当个宝贝了。 “就算你自己无所谓,多多少少也该为清然想一想吧?” 洛珩漫不经心地说着,但每一句话落到陆与宁的耳朵里,都像是最最刻薄恶毒的攻击,让他的手颤抖得更加剧烈了。 洛珩所说的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他深吸了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让那被洛珩刻薄言语攻击所调动起来的负面情绪的叫嚣声,稍微平息了些许。 “洛珩。”他说道,那语气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正如你所说的,她是个善良的人,不会把人往最坏的方向去想。而我不一样,我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的怪物。” 洛珩笑道:“是吗?” “你现在帮了我,只不过是为了铁水能够对光核施加影响力罢了。我一无所有,想要掌控光核、击败陆与安,就必须被你全然操控。”陆与宁说道,“到那时,你对我来说,不过就是另一个陆与安,甚至……比他要更加恶劣。因为你就是个毫无底线的混蛋。” 至少,陆与安是希望光核能越来越好的。 而铁水,是奔着搞死光核来的。 他既然都已经承认了觊觎清然,他又怎么可能蠢到真的接受他的帮助?与虎谋皮罢了。 “既然如此,你是铁了心要拒绝我?”洛珩说道,“武器都递到你手上了,你不敢接过去?” 陆与宁转过身,没有再给半句回应,只留给洛珩一个显得清瘦的、但仪态却无比挺拔的背影。 洛珩重重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上,溅射出来的茶叶几乎淋在了他的身上。 “……懦弱可笑的废物。张清然,这就是你看上的人!”他咬着牙骂道,同时掏出了手机,想要拨通张清然的电话,却想起来自己被拉黑了,到现在都没被放出来。 顿时更是气得眼前发黑。 …… 陆与宁走出了餐厅,一个人慢慢走在蓝湾深夜的街头。 海风吹得他有些冷,他便站在街头的路灯之下,望着不远处蓝湾中心城区灯红酒绿的夜空。 良久。 他掏出了手机,找到了很久以前联系过的一个人。 他对着那个名字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若是真的迈出这一步,他就回不了头了。一切后果,他都必须要考虑清楚,并且做好承受的准备。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拨通了那个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起了电话:“陆教授?真是令人意外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联系我了呢。” “给个地址吧。”陆与宁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因为吹了太久的海风,“我们谈谈之前没有谈妥的事情。” 手机的另一侧,简梧桐在一堆加密的谍报文件中抬起头,眼眸中顿时爆发出极其兴奋的光芒来。 加了一整夜无聊的班,终于来了点有意思的事情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张清然说出“你要的东西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这句话,才仅仅过去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陆与宁这个光核量子涌动能电池项目的核心人物,竟然真的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张清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她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她能在让自己完全置身事外的情况下,把光核绝对机密的研发文件,送到他的面前吗? “……很高兴你能回心转意。”他几乎要掩饰不了语气中颤抖的兴奋,“那我们老地方见面吧,陆教授。希望这次,我们能达成实质性的进展。” 陆与宁挂断了电话,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黑夜笼罩着海面,如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幕,将世界的轮廓吞噬殆尽。海浪拍打礁石,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仿佛命运的不息律动。 …… 两人的见面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陆与宁和简梧桐见面过三次,每一次,对方的面容都完全不同。他只能从他说话的方式以及腔调,判断出这是同一个人。 “我要怎么称呼你?”他说道。 简梧桐:“深秋。” “……你就是深秋。”陆与宁说道。 “锐沙情报局一直都很重视陆教授。”简梧桐微笑着说道,“当然不会随便派人来接触你。” 之前陆与宁根本不在乎和他接触的特工到底是谁,说明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合作。 此刻他终于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简梧桐心头已经基本有了把握。 “谈谈筹码吧。”陆与宁直接开门见山,“你们想要什么?”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说道:“不要那么着急。我很想知道,陆教授为什么会回心转意?” 他问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锐沙情报局。 而是为了张清然。 他太好奇了,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他恐怕会彻夜难眠。 陆与宁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不关你们的事情。” 简梧桐心头有些失望,他还希望陆与宁稍微有些倾诉欲,能够一解他的好奇心呢。于是他说道:“好,那我不问。锐沙情报局想要的东西,就在陆教授的脑子里面——我们想要光核迄今为止量子涌动能开发相关的项目,全部的资料。” 陆与宁说道:“好。” 他答应得太干脆了。 ——这甚至让简梧桐怔了一下,他藏在用来装扮的美瞳后的瞳孔微微一缩。 ……甚至都不讨价还价? 简梧桐是留了讨价还价的空间的。毕竟,陆与宁主持的是量子涌动能电池的研发项目,其他项目的资料,他想要拿到的话,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简梧桐的报价是“全部项目的资料”,这本来就有点狮子大开口了。 可陆与宁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他心头微微一沉,知道对方的价码也绝对不便宜,甚至可能超出简梧桐的预期。 于是他问道:“陆教授的价码呢?” 陆与宁说道:“你们,杀掉陆与安。” 他的语气平静。 平静到仿佛在谈论天气。 然而,这短短五个字一出口,简梧桐只感觉到自己耳边传来了尖锐的蜂鸣声,一根拉紧的弦,在脑海深处震颤着,周围的一切都被隔绝。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蜂鸣声中不断奏响。 沉重,急促。 见简梧桐沉默了,陆与宁便说道:“怎么,情报局不敢做吗?” 简梧桐笑了笑道:“那自然没什么不敢。” 锐沙情报局的特工向来不忌讳用这种极端手段来干涉他国,因为他们总是能成功。又或者说,他们总是能在失败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切割自己和锐沙联邦国的关系。 他也不怕引起外交纠纷,反正这事儿追根溯源是你们新黎明公民自己在那狗咬狗! 不管不顾杀掉陆与安确实是个很冒险的行为。 然而,在有陆与宁的授意和支持之下,这又成为了他们绝佳的机会。里应外合之下,成功率大涨不说,陆与安死后,他们也能用这个把柄牵制住陆与宁。 随后他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稳说道:“陆教授,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吗?杀人可不像别的什么事情,这是绝对没有回头路的。” 陆与宁却露出了一个略有些冰冷的微笑:“我都已经决定要叛国了,还有什么是需要我犹豫的呢?” “那是你的亲哥哥。”简梧桐接着说道。 他 可不希望这家伙中途后悔——他的决定实在是太疯狂了,但凡是个精神正常的人,恐怕都不会做出如此极端不计后果的事情! “是啊。”陆与宁说道,“所以,这对你们而言不是更好吗?我有如此之大的把柄在你们手里,光核岂不就成了你们锐沙的囊中之物了?” 他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你大可以录音,我不开玩笑。我恨陆与安,只要他死,其他的我都无所谓。” 简梧桐正准备说些什么,陆与宁又说道:“哦,对了,还有一点,很重要的一点——在他死的时候,我想要就在他的身旁。我要亲眼看着他死,这也是条件之一。具体的暗杀行动步骤,我必须要知晓清楚,不然这事儿一拍两散。” 简梧桐默不作声地听完他的话。 在那一刻,他几乎感觉到了晕眩。 ——陆与宁这家伙,他竟然还能冷静地分析这一步棋会带来的后果,他甚至还提出要亲眼见证陆与安的死亡。他居然是认真的。 他居然是认真的! 他疯了。 他已经彻底成为了愤怒与仇恨的奴隶,已经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甚至连二十多年的亲情都不顾了! 那些藏在他心底的暴力欲望和对鲜血的渴望,已经彻底将他摧毁,并重塑。 他已经变成了怪物。 一种极度兴奋的感觉忽然便涌了上来,让简梧桐几乎想要颤抖。 他心想,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礼吗,张清然? 让我能够亲眼目睹这一场烈度逐渐上升、直到顶点,最终如同烟花一般在这无趣的、灰暗的夜空中炸响之时,令人永世难忘的美景?—— 作者有话说:今天多更一点,后面还有,不要走开[墨镜] 第52章 找外援 夜已经深了。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掩, 只偶尔露出几缕惨淡的光,仿佛窥探一切的冷眼。 陆与宁敲定了一些交易上的细节问题,随后便直接起身离去了。正如他所说的, 他压根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录音了, 又或者是否被留证了。 简梧桐从这样的行为中敏锐察觉到了些许怪异。 常年的间谍工作让他决计不会忽视任何一个不合理的地方, 实际上, 陆与宁会主动来找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相当不合理了,更别提他提出的交换条件,是杀死自己的哥哥。 就算陆与安被杀了,光核也不会被陆与宁完全继承,他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 陆与安如果真的死了,等待着光核的, 只有分裂一个下场。 不过嘛……杀父之仇, 夺妻之恨, 再加上一个毁人前途,累加在自己的亲哥哥头上,这换谁来估计都要彻底疯狂吧。陆与宁居然能忍这么久才彻底爆发,已经算是他比较有忍耐力了。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思考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 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动静。 简梧桐反应迅速,他单手伸进了自己衣物内握住枪柄,迅速回头一看。 他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装出一幅陌生的样子说道:“有什么事情吗,先生?” 他身后的,赫然是殷宿酒。 殷宿酒满脸不耐烦:“行了, 别装了,你化妆成什么鬼样子都没用,你那身上的鼹鼠味儿我隔着三条街都闻到了。” 简梧桐失笑,说道:“行吧,坐。倒是有段时间没见了,看着你还真有点想念了。” 殷宿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轻哼一声:“不去打你的鼹鼠洞,怎么在这儿跟装清高的高知分子消磨时间?” 简梧桐笑而不语。 “我警告你。”殷宿酒见他不说话,便开门见山:“我知道陆与宁是她的未婚夫,陆与宁想干什么我不管,但你别想打清然的主意!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把你头都给拧下来,我说到做到!” 简梧桐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老殷,你怎么还是这个冲动的脾气?” 殷宿酒冷哼道:“我是知道你是什么鬼东西,对你这种人再怎么恶意揣测都不为过。” 简梧桐说道:“那你这次还真是冤枉我了,我和他可没谈半点和张清然有关的事情。” “是吗?”殷宿酒十分怀疑地看着他。 “当然。”简梧桐说道,“这事儿与她无关,你放心吧。” 殷宿酒踌躇了一会儿,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简梧桐,你给我说清楚。” 简梧桐不说话,只是笑。眼看着殷宿酒已经快要发怒了,他才说道:“你不必担心会牵连到张清然,她很聪明,知道怎么才能把自己从这事儿中摘干净。” “……你怎么又对她这么熟悉起来了?”殷宿酒怀疑地看着他。 简梧桐耸了耸肩,说道:“通过观察。” “你监视她?”殷宿酒的表情又变得不善起来。 简梧桐叹了口气,说道:“算了,跟你也没话讲。我从事的可是最机密的国家事务,为了你好,劝你别再打听了。” 他站起身,想要离开餐厅,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殷宿酒:“等等,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说了吗?你身上那鼹鼠味儿我隔着两个街区都能闻到。”殷宿酒冷冷说道。 简梧桐眯起眼睛:“殷宿酒。” 听到他喊自己大名,殷宿酒知道他完全不信这种说法,便冷冷道:“我的人看见了陆与宁孤身一个人进了餐厅,便汇报给了我。” “你本来想找陆与宁麻烦?”简梧桐说道。 “……他抢走了我喜欢的人,我还不能测试一下,这家伙有没有保护好清然的能力吗?”殷宿酒嗤笑道,“倒是没想到,你们两个沆瀣一气,在这儿不知道捣鼓什么阴谋诡计。真令人作呕,双倍的恶心。” 简梧桐听了这话,倒也没有再接着问,只是笑了笑,说了声自己还要忙先走了,便施施然离开了餐厅,只留下殷宿酒一个人坐在原地。 殷宿酒坐了一会儿,正准备掏出手机打电话,却见自己手机上忽然多出一条消息。 【他还在附近,当心。】 殷宿酒瞳孔微缩,立刻便放弃了在此刻打电话的意图,他心里头把简梧桐这个狡猾到极点的混账东西骂了个底朝天,随后直接站起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餐厅。 街对面的一处没开灯的房间内,简梧桐眯起眼睛靠在床边,看着殷宿酒离开。 ……难不成真的是凑巧被死鹫帮看见了陆与宁? ……罢了。就殷宿酒这在蓝湾蜜罐子里被泡烂了的水平,估计也不至于会情报灵通到连他深秋的踪迹都了如指掌。 眼看着殷宿酒真的走了,他便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殷宿酒终于得到了能够进行通话的信息,随后他赶紧一个电话打给了对面。 “清然!”他迫不及待说道,“正如你所说,他们两个确实在那家餐厅里面会面了! “你说的是对的,简梧桐这家伙实在是狡猾,如果我真的全程偷偷摸摸,被他发现了,后果肯定糟糕得多。他大爷的,这家伙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心眼! “我按照你教的话术说的,他没质疑,但肯定也没完全相信,不然不至于人走了还躲起来监视我,啧,真恶心。 “对,他们的谈话,我听到了一部分。 “清然,你都不敢相信陆 与宁那个家伙要简梧桐帮他做什么——” 殷宿酒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已经出现了些许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厌恶。 “他不仅同意了出卖光核的绝密资料,还想要杀掉自己的亲哥哥!清然,他疯了,他已经变得极度危险了,赶紧离开他吧!” …… 与此同时,陆与宁的别墅内。 张清然听完了殷宿酒的话语之后,随意吩咐了两句,让他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随后,她挂断手机,坐在躺椅上,慢悠悠端起了身侧的热牛奶。 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照得她面容有些明暗不定。 良久之后,她坐起身,咕噜噜喝了半杯,因为喝得有点着急了,以至于她没忍住打了个嗝。 张清然:……这就是传说中的奶嗝吗! 一杯热牛奶下肚,她心情好了不少,便开始思考这件对她来说也算得上是晴天霹雳的可怕事件。 ……虽然她早就料到陆与宁会去找简梧桐,也会将那些他曾经视若珍宝、但此刻已经弃如敝履的所谓科学成果,拿去交换权势与财富。 但她是真没想到,陆与宁竟然一上来就搞这么绝,直接让简梧桐去杀掉陆与安!暗杀在这场棋局里面,分明是下下策,他有一万种办法给陆与安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可他偏偏选择了最烂的方法! 如果陆与安死了,光核一定会四分五裂的。 陆与宁不可能平稳地从自己的哥哥那里继承光核。 更别提光核的两任董事长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先后死亡,这事儿一定会引起注意,甚至会让政府监管机构和司法机构直接插手进来,调查两人的死亡谜团。 毕竟光核这个公司实在是太重要了,要是真的被锐沙情报局暗中操纵着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国际上估计全都在看乐子,新黎明共和国政府绝对丢不起这个脸。 最终陆与宁是绝对讨不了好的,甚至,一旦被查出叛国真相,他就可能会为此丢掉性命,最好的结果也是被软禁一生,绝无东山再起可能。 况且,暗杀这种事情还不一定能百分之百成功,如果失败了,下一次暗杀的成功率会更低,且陆与宁绝对会被陆与安往死里整。 毕竟,一旦交易成立,叛国就已经成为事实。而这颗定时炸弹,一定会爆炸,区别只在于早炸还是晚炸。 这根本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烂招。 张清然不相信陆与宁会昏头到这种地步。她是故意煽动了他,还让洛珩无意中再添了把火,把周遭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累加到了极致,让他内心深处本就燃烧着的火焰愈发旺盛。 她承认自己没安什么好心,也承认确实利用了他们,让陆与宁别无选择。 但她可完全没把人往死路上逼啊!陆与宁也不至于会到这种不管不顾、烧尽一切的地步! 可若说他是彻底疯了,疯到完全没了理智…… 陆与宁的精神状态,张清然是最清楚的,他确实很愤怒,也确实满怀恨意,但她知道那是可以被安抚的。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在遭受了这一切不公之后已经彻底疯了,张清然也一定是和全世界唱反调的那个。 陆与宁还没到疯掉的地步。 他本就比常人耐得住枯燥,耐得住折磨,耐得住情绪。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学界权威,在原本就优渥的生活中,坐得下这学术冷板凳。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不合常理的决定呢? 除非…… 张清然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她没能看清,想要回过头把那念头抓回来审视清楚,却又怎么都抓不住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太过纵欲,或者吃了太多碳水,搞得脑子没以前那么灵光了。 可恶,张清然,惩罚你自己禁欲一天! 正在她痛定思痛反省的时候,陆与安回来了。他一眼便看见了穿着睡衣躺在壁炉边,神色迷迷糊糊、姿态懒懒散散的张清然。 他笑着说道:“睡醒了?” 他的神色还是那样温和平静,眸光中带着些近乎宠溺的柔光,仿佛方才在外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张清然:“……你怎么出门了呀,我一觉睡醒找不到你。” 陆与宁说道:“抱歉,公司里稍微有点事儿,去处理了一下。” 张清然:“这么晚了还去加班……你哥哥真该给你开一大笔加班费。” 陆与宁笑着说道:“我出去还给你买了些吃的,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里包装精美的袋子放在了张清然身旁的小桌上。她便伸出手去拆开包装,里面放着一个甜点礼盒,打开一看,至少二十种精致而又小巧的点心放置其中,从视觉上来看,简直就是美轮美奂的艺术品。 张清然眼前一亮,腹中馋虫开始作祟,于是直接挑了个看起来是橙子味的甜点咬了一口:“唔,好吃!” “提前打电话让那家甜点师定做的。”陆与宁说道,“合你胃口就好。” ……于是,就在一分钟前还暗自发誓要戒碳水戒色一天的张清然,便就这么华丽丽地破了戒。 她坚定认为,这不是她的错。 ——绝对不是! …… 之后的几天,张清然是再也没提过要回去自己住了。 她必须得在陆与宁身边,搞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过,这落到陆与宁的眼中,便是她确确实实被那天的意外袭击给吓到了,于是更是心疼,干脆真的不去上班了,整天就待在家里。 实在不得不工作了,他也就开开远程视频会议。 为此,陆与安还来过一次,名义上是希望他能正常工作,毕竟别墅外头安排了那么多保镖,张清然不会有事。 但实际上,他的眼神一直都在寻找张清然,直到他在窗边看见了垂眸瞥了他一眼的她。 原本滔滔不绝的劝告声便就此停歇,他呆滞了足足两秒,才想起自己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然后他便就被陆与宁毫不犹豫地轰出了门,从此恨不得在门口贴上一个“陆与安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除此之外,绝大多数时间,陆与宁都陪着张清然。 两人关系进展的速度之快,让张清然甚至产生了一点点危机感。 ……再这样下去,他俩真的要结婚了! 不过嘛,这样的好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大概是由于陆与宁要求陆与安被杀时他要亲眼目睹,所以简梧桐那边安排的速度稍微被拖慢了一些。 暗杀不就是那么回事吗?枪击、利器、窒息、爆炸、毒杀、烧死、事故伪装、过量用药、诱导自杀……这总归是需要准备时间的,还得看被暗杀者档期如何,什么时候能配合一波,完成暗杀行动。 但,这计划总归是在被稳步推行着。张清然也终于确认了,陆与宁是真的想要杀掉他的哥哥。 ……还真是,不在沉默中变坏,就在沉默中变态啊。或许,他承受的压力确实太大了,大到让他彻底扭曲。 又或者,他们兄弟两个,从骨子里本来就是一个德行。 陆与安能毫不犹豫杀掉父亲。 那么陆与宁杀掉自己的哥哥,又有什么问题呢?没准还能算得上是正义执行呢,毕竟陆与安可是实实在在的杀人犯。 但张清然并不想让这种情况出现,她好不容易将两兄弟的心都绑在了自己身上,好不容易将光核拉上了自己的船,怎么能看着这艘船沉掉? 她得想想办法。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了两杯果汁,去找陆与宁。 后者此刻正在房间里面和人视频通话,听这聊天内容,应该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张清然走到门口,听见陆与宁的声音传来: “有关项目的文档,我已经基本整理好了,一会儿再稍微检查一下细节,就可以发到你的邮箱里了。”他说道,“目前关键材料超低温钛铯晶格的样品已经展现稳定的涌动特性,制备步骤已经录入日志,核心算法的转化率能稳定在七十五左右,但在高负载条件下存在延迟性波动…… “至于能量储存介质,确实存在冷却成本过高问题,我已经尝试过合金氮化钽纳米复合材料,已经完成前期模拟测试,都写在文档里。 “模拟环境测试完成了四十五轮,还有两轮极端压力测试没完成,这个最好是优先做完。 “后续工作的思路,包括短期目标、中期目标和长期目标,我都给出了建议。核心实验记录的日志访问路径、算法代码路径一定要记录好,材料数据在材料研发部门,你去问他们要就行……” 张清然在外面听 了一会儿。 ……听不懂思密达。 但她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捏着杯子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用力攥紧。 就算她对陆与宁的专业相关的内容堪称是一窍不通,但她也不至于笨到听不懂人话。陆与宁此时此刻的谈话内容,压根就不像是在和项目内部的同事讨论后期的项目开发,反而像是…… 像是在……交接? 如果忽略掉项目因素的话,这简直就像是在交代遗言! 是因为陆与宁不确定自己暗杀陆与安是否能成功吗,还是说…… 陆与宁的声音消失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知道你不想掺和到这些事情里面来,但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能直接摘了桃子,拿了这个项目,那以后声望起来了,课题随便申,论文随便发,项目随便接……你应该比我更懂这背后藏着的价值才对。” “……我吗?我只是忽然觉得,搞科研好像不太适合我。” “哈哈,我没有开玩笑,真的。我到底还是不太爱坐这个冷板凳的。” “不,这和我年龄无关。我就算以后结婚了安定下来了,应该也不会再回去搞科研了。” 张清然听见他的脚步声传来,便后退两步,装作是刚要敲门的样子,和拉开门的陆与宁对上了目光。 张清然:“还在忙工作呀?” 陆与宁笑笑道:“和朋友聊聊天。” 张清然又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全被陆与宁给防了出去,他铁了心不想让张清然接触到他在做的坏事。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先拉着他去看电影。 家庭影院里面播放着的是一部悬疑片,剧情是讲一个罪犯编造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然后将罪责一股脑推到了那个人身上。问题是还真有傻瓜信了,最终他被叛无罪,逃出生天。 张清然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手里的爆米花掉在了地上都没注意。 陆与宁说道:“发什么呆?” 张清然愣怔了好几秒,才忽然笑了出来,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陆与宁:“嗯?” 张清然说道:“这个罪犯还真是聪明,这谁能想得明白?也不怪那些警察没反应过来,把人给放跑了。编造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真困难呀。” “因为从未存在过,所以无从查证真伪。”陆与宁说道,“若是真实存在了,反而更困难呢。” “再困难的事情,也总是有办法能做成的,对吗?”张清然靠在他怀里微笑道。 陆与宁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 看完电影之后,张清然立刻就寻了个理由一个人呆着。 她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必须要行动起来。 倒不是为了阻止陆与宁,而是在这场行动中,她必须想办法攫取最大的价值和利益。就算陆与宁没有按照她的预想行事,她也必须进行引导。 她先是联系了简梧桐,这家伙有的是线路加密的办法,她丝毫不担心监听泄密。 她开门见山:【陆与宁把资料给你了?】 简梧桐:【你终于是主动联系我了,之前说不让我联系你,我这几天可真是憋得快要发疯了。我可总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些男人都黏在你身边,因为你总是有法子让他们离不开你。】 简梧桐:【该死,我好像也被你施了这可恨的恶咒。】 张清然额头上滑下了三条黑线:【别扯有的没的。】 简梧桐:【好无情的女人。】 简梧桐:【是啊,他给过我了,但暂时只有一部分。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说服他的?】 张清然:【他给你提的条件是什么?】 简梧桐:【我还以为陆与宁会告诉你呢,他既然没说,那我没理由告诉你吧。保护客户的隐私,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张清然:【我能让陆与宁配合你,当然也能让他反悔。目前到手的那部分资料,没法让你的上司胃口满足吧?】 通讯的另一边,简梧桐深吸了口气,慢慢仰着靠倒在座椅中,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他慢慢输入:【真狠啊,张清然,你是真把陆与宁当做你的提线木偶了?可惜你不知道他正在谋划什么大事。】 对话框跳动了几下,张清然的消息已经回复:【你就知道吗?】 简梧桐看着这五个字,忽然眉峰一挑,从座椅中直起了身。那天与陆与宁在餐厅里交谈时察觉到的怪异感,再度涌了上来。 聪明人不会出昏招,要么他就不是个聪明人,要么那昏招只是个障眼法。 简梧桐沉默了半晌之后,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陆与宁用这近乎自毁的方式实施谋杀,有没有可能他想要摧毁的,根本不是陆与安这个人,而是陆与宁自己呢? 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猜测,而这个猜测让他浑身都战栗起来。 简梧桐:【你在暗示什么吗?】 张清然:【我只是在简单提问而已。】 简梧桐:【我信你个鬼,你这女人坏得很。】 简梧桐:【不过,我想你大概是不太了解我。实际上,只要这烟花炸得足够好看,我可不管最终这火花落在谁的头上,又把谁给烧死。】 他俩这哑谜打得堪称是你来我往,换个外人来看,估计都不知道在聊什么。 张清然看着这条消息,挑了挑眉。果然,对简梧桐这个人而言,局势越乱他越高兴,所以,陆与宁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压根就不在乎。 当初射向她的两颗子弹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这个人的立场可真是奇怪。 不过,聊天到这里为止,张清然也知道简梧桐这家伙也没有相信陆与宁。这位王牌特工聪明得很,想必也已经猜到了答案。 既然他已经有了猜到答案的可能,并且依然要插手此事……那张清然可就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她拿着手机,在拉黑名单中把洛珩给放了出来,随后拨通了电话。 对面几乎是立刻就接听了,像是给她设置了什么特别关注似的,洛珩的声音直接从听筒里面跳了出来:“张清然?” 她居然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我一直联系不到你,所以,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情,执行结果也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洛珩说道,“陆与宁拒绝了我的帮助!” 他就像是迫不及待告状一样,用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语气说道:“这个懦夫,他害怕对抗陆与安,又或者是害怕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被打破。你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又意识到这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便又说道:“我说服不了他,除非你先把他这态度扭转,不然这事儿没办法推进。” 大概是赵深那件事确实深深刺激了他,此刻的洛珩比谁都要眼神清澈,张清然甚至感觉他格外眉清目秀了起来。 “……洛珩。”张清然说道。 听到她这个语气,洛珩忽然觉得不对劲了。他收起了自己一肚子的怨气,正色道:“怎么了?” “与宁他……他好像有点不对劲。”张清然说道,“我不太确定,但我感觉,他拒绝了你之后,好像去找了其他人帮忙。” 洛珩顿了一下。 找其他人? 陆与宁的交际圈主要是在学术圈里头,这帮人平日里发发论文、搞搞课题、骗骗经费都是一流,真让他们跟光核、跟陆与 安这种资本对着干,恐怕是有点小难度。 学术圈排除掉,那么陆与宁能找的还有谁? 洛珩灵光一闪,说道:“他找了锐沙情报局?” 张清然:“我不确定……” 洛珩深吸了口气,心头已经有了些许怒火。陆与宁这家伙,他明明知道张清然和锐沙情报局是有过冲突的,竟然还敢去找他们! 他说道:“你都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 张清然迟疑着说道:“你不会对与宁不利的,对吧?洛珩,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指望你了。” 洛珩听她这么说,已经是觉得飘飘然。这种情绪很危险,会影响他的判断力,可他此时此刻已经很难再觉察这种危险了。 他只觉得张清然递过来的糖果甜美无比,丝毫不在乎里面有没有裹着毒。 洛珩说道:“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 张清然说道:“是这样的……我前几日听见他在房间内打电话,提到的内容很敏感,而且,对面的人的名字也很奇怪,不像是正常人。” 洛珩说道:“什么名字?” 张清然:“深秋。” 手机另一段,洛珩猛然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第三更[奶茶] 第53章 不讲武德张清然 过了好一会儿, 洛珩的声音才低沉响起:“你确定是深秋?” 张清然说道:“是的,听起来像代号,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洛珩慢慢坐了回去。 他的脸色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阴霾。 ——陆与宁这个疯子! 他自己疯就疯吧, 把自己的小命给玩完也就算了, 可他到底有没有考虑过, 现在张清然是他的未婚妻, 如果他一个劲乱来,那是真的会连累到她的! 更别提他居然敢和锐沙联邦局那个臭名昭著的“深秋”合作! 深秋何许人也? 这人的代号在国际情报界几乎就是一个禁忌,就连锐沙国内的官老爷们对此人也是极为忌惮。行事毫无章法、不按常理出牌、不听指令、甚至毫无道德感和底线——如果不是因为他任务成功率高到离奇,恐怕锐沙情报局都不会再启用他。 陆与宁竟然胆敢和这种人合作!这才叫真正的“与虎谋皮”! “蠢货!”他忍不住骂道。 张清然:“什么?” 洛珩一听她的声音,连忙说道:“我不是在骂你。清然,你听好, 赶紧离开陆与宁, 不要再和他住在一起!我不和你开玩笑, 这次是真的情况紧急了,陆与宁在玩火自焚!”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装傻。 “深秋是锐沙情报局的头马。”洛珩说道,“这个人堪称是劣迹斑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陆与宁叛国已经是既定事实,他还和这种人合作, 简直就是找死。你没必要跟他一起死!” 要真说起来,洛珩肯定是不怕深秋的。 他恨不得这只鼹鼠能自己跑出来,方便他逮住,然后慢慢从他嘴里撬出情报来。 但这事儿牵涉到张清然,那事情性质就不一样了。他只希望张清然跑得越远越好,她安全了,他才好用手段连带着深秋和陆与宁这个叛国者一锅端。 谁知张清然却突然激动了:“叛国?洛珩你不要乱说, 与宁不可能叛国!” 洛珩险些一口血吐出来:“这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了,你怎么还能看不见?他已经是个卖国贼了,张清然!他手上的技术落到锐沙手里会有什么后果,你就算是个文盲也应该清楚吧!” 张清然气疯了:……骂陆与宁卖国贼也就算了,你怎么还骂我文盲!真当人不会发火啊! 她不是受了气还能老老实实憋着的人,于是她直接怒道:“你骂我文盲就算了,怎么还骂与宁是卖国贼?洛珩,你看不惯他就直说,不需要这么侮辱人!” 洛珩气晕。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恋爱脑?!”他怒道。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差点气笑了。他以前当然发现不了,因为张清然恋爱的对象又不是他。 想到这一点,他的愤怒中又多了些悲凉,他怎么都想不出自己是怎么沦落到现在这处境的,恋爱脑的哪里是张清然啊,分明是他自己。 张清然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平息自己的愤怒。随后她说道:“洛珩,听着,与宁可能确实做错了一些事情,走错了一些道路——但他一定是被欺骗了,被蒙蔽了。” 洛珩难以置信:“他一个十九岁拿两个博士学位,二十岁出头就混成正教授的人,你说他被骗?” 张清然:……你到底是有多在意陆与宁,人家的履历你咋这么清楚? 张清然:“是的,一定是这样。” 洛珩简直就想要直接冲过去,按着张清然的肩膀把她的脑浆都给晃匀,让她清醒一点。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听见张清然说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洛珩憋着气说道:“什么办法?” 张清然说道:“把那个叫深秋的人给弄走。” 洛珩挑眉:“你想让我杀了他?” 张清然诧异:“不,当然不,我的意思是……让他没有办法再接触与宁。你也说了,他是最危险的那个特工,杀掉他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洛珩眯起了眼睛,将放在桌上的、点燃的雪茄送进嘴里,吐出一口浓郁的白色烟雾来:“限制深秋的行动,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况且,就算深秋离开了,锐沙情报局也一定会安排其他人来接触陆与宁的。” 张清然:“可都不会比深秋更糟糕了,对吧?” 洛珩无声地叹了口气:“张清然,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即便是铁水,想要抓住深秋的马脚,都不容易。” 张清然停顿了一下,忽然说道:“那如果……我能提供深秋的踪迹呢?” 洛珩顿了一下。 他咬住了口中的雪茄,烟雾不自觉的从他口腔的缝隙间流溢出来,将他的神色完全模糊。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了些许诧异:“你要怎么做?这可是连铁水的情报部门都做不到的事情。” 张清然说道:“既然他和与宁有接触,那我总有办法能套出话的。” 洛珩听了这话,说道:“……张清然,你还真是把你的聪明用到了不值得的地方。” 张清然倔强地说道:“你帮不帮这个忙?” 洛珩说道:“……我可以帮忙,但这事儿没办法立刻就做。” 张清然刨根问底:“为什么?” 洛珩并不是个喜欢对自己每句话都解释的人,他向来没有这个耐心。 但对着张清然,他还是耐着性子:“想要把深秋彻底遏制住,没那么简单,必须要多方势力同时出动才行。他的隐匿和逃命能力太强了,但凡一击不中,后续就麻烦了,更何况他还有锐沙情报局在后提供补给和安全屋,狡兔三窟。” 张清然喃喃说道:“可是你刚才说,锐沙情报局对他也是颇为忌惮的。” 洛珩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陡然锐利了起来:“……你是说?” 张清然接着说道:“有没有办法运作一下锐沙国内的高层,让他们对深秋的忠诚产生怀疑?” 洛珩沉默片刻。 “……我可以去运作。”洛珩说道,“但是能起到多大的效果,很难说。锐沙高层也不是傻子,在这种关键时刻临时换将,也不是他们随随便便就能做出的决定。” 张清然闻言,也沉默了。 “所以,”洛珩紧接着说道,“张清然,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你赶紧离开陆与宁,不要和他共沉沦。” “……我做不到。”张清然说道。 洛珩头痛欲裂,他咬着雪茄,那种令他肝胆俱裂的情绪便再一次在他胸腔里面、连带着不慎过了肺的烟雾一起搅拌开。 他闷闷地咳嗽了起来。 张清然似乎是有些担心:“洛珩?” 洛珩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随后他便听见张清然低声说道:“你不能再抽那么多烟了。” 洛珩说道:“你若是在我身边,我倒会考虑一下,少让你吸点二手的。” 张清然没好气道:“这种时候你还跟我贫这个嘴。” 洛珩的心情似乎是稍微好了一点,他说道:“你真是会给我出难题,深秋没那么容易对付,你那边想办法弄到他的踪迹,我这边也尽量安排。至于短时间内能起到什么效果,那就要看运气了。” 洛珩向来讨厌把“运气”挂在嘴边,但到了此时此刻,他也没办法再无视命运的作用。 他确实有办法能对付深秋——他在锐沙联邦国的军方有不少朋友,毕竟那帮人也是要靠着铁水的军工产业来捞回扣赚钱的。 情报机构和军方本来走得也近,他可以让军方的人去散布一些深秋的谣言。 挂断电话之后,张清然对着通话记录沉思良久。 ……洛珩那边如果没办法短时间内解决掉简梧桐,她就必须得想办法,从暗地里给他一点小小的助力了。 张清然:……真见鬼,这帮没用的男人,还得我亲自动手!烦! 她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找到了殷宿酒的联系方式:“殷大哥,还记得上次那个叫月光的特工的线人吗?” “没错,我这边查到他的名字了,需要辛苦你帮 忙跑一趟……把他绑过来,我们好好问清楚,他到底和锐沙情报局达成了什么交易。” 挂断电话之后,她望着海面,想起那日简梧桐威胁她时的模样来,凉凉一笑。 ……没能力的打不过有能力的,有能力的打不过没底线的,没底线的打不过开挂的。本来还指望你有点作用,结果你竟然敢威胁我,那就不能怪我直接不讲武德了。 你就等死吧,钻人床底的臭鼹鼠。 …… 数日之后。 简梧桐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 他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屋子角落里的健身器材处,身姿轻盈跃上单杠,做了几个单手的引体向上。随后,他便挂在半空中,思考着有关陆与宁的问题。 他现在已经基本确定,陆与宁的目标绝对不是杀死陆与安这么简单。他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这条后路上是绝对没有锐沙情报局的一席之地的。 这一切其实很容易想通。 陆与宁叛国,出卖光核的机密文件,并且试图杀死陆与安——这是无论如何都洗白不了的罪行,也是他无论如何都拜托不掉的把柄。 可是,何必要洗白呢? 反正陆与安是要死的。 那么,为什么事件不能是“陆与安经过调查发现自己的弟弟叛国,出卖公司情报和国家利益,在激烈的械斗之中大义灭亲,杀死了卖国贼陆与宁”呢? 反正,双胞胎是要死掉一个的。 那么,死掉的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除了张清然,也没人真的分辨得出两个刻意模仿对方的双胞胎兄弟究竟谁是谁。 退一万步说,张清然又怎么可能拆穿这个活下来的“陆与安”根本不是本人? 就算她其实看不惯陆与宁的叛国做法,也看不惯他谋杀亲哥的残忍做法和阴谋行径……但保持沉默总归是要比大义灭亲来得容易得多。 毕竟,她那么爱他。 原谅深深爱着的人,总是要容易很多的,不是吗? 就算兄弟俩的记忆对不上,也完全可以推脱为接连两位至亲离世之后,心情激荡,脑子糊涂了。 反正历史由胜利者书写,“陆与宁”都已经死了,社会想要的交代已经给了,谁还要刨根问底、追根溯源? 如果追究失败,质疑者自然社会性死亡。就算质疑成功,光核最终真的全线崩塌,四分五裂,质疑者又是否能承担得起在黑暗森林纵火的后果? 如果这个思路是正确的,那么陆与宁一定会留对付锐沙情报局的后手。 简梧桐的心情已经因为自己的猜测而愈发兴奋了,他想,既然已经加入到这场绝妙的、令人激动的戏剧中去,如果不抓住机会给自己谋取一些利益,那可就太不像话了。 也就在此时,他接听到了来自锐沙情报局局长的加密通话,对面一上来就开口说道:“深秋,月光死亡的事情,你查清楚真相了吗?” 一提起月光被杀这件事情,简梧桐就皱起了眉。 ……说实话,在他这么多年的特工生涯中,他是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奇怪的事情。 情报究竟是怎么泄露的?人究竟是怎么死的?线人到底去哪了? 这些问题,他在调查的过程中居然频频受挫,光是第一个问题就压根没办法解释,也找不到半点线索。 月光的所有通讯都没有被破译过,以他的职业素养,也不可能会被人跟踪却毫无所觉,他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死在郊区的烂尾楼里面,什么都没能留下。 要不是唯物主义思潮占领思想高地,简梧桐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出鬼了。 能如此轻易杀死月光的人,简梧桐扪心自问,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能打得过,这战斗力,恐怕也就只有殷宿酒那种怪物才能对抗了吧。 可这家伙好端端的又怎么会去对付月光,他哪来的情报?没动机,也没能力啊!他要是真有这本事,早在当初想把张清然送出国的时候,就该动用了,何必还来求他? 这一切都都说不通,因而显得匪夷所思。 于是简梧桐说到:“还没有,这件事情有些奇怪,我需要更多时间。而且,我认为局里给我安排的工作已经有些超负荷了。” 干涉大选、窃取机密项目数据、还要调查月光之死——简梧桐觉得自己早晚要猝死在这儿。 对面说道:“难得见你这么消极怠工。是真的查不出来,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查?”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严重了。 简梧桐失笑:“这话从何说起?” 锐沙情报局局长听他这说话态度就烦躁不已,这家伙从来不把任何事情当回事,也从来不把自己当领导。他都这样指责他了,竟然还在这儿嬉皮笑脸。 于是,他便语气冰冷地说道:“听着,深秋,根据上级安排,你已经被从新黎明共和国事务中抽离。两小时内,你必须抵达六号秘密据点,我们的人会在那里接应你回国。” 简梧桐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他直接问道。 “执行命令,深秋。”对面的局长语气依然冷硬如铁。 简梧桐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行,我知道了。” 挂断通讯之后,他眯起眼睛看着屏幕半晌后,一动不动。果然,三分钟之后,另一个加密通讯接入了进来。 “深秋先生,刚刚收到锐沙联邦国内情报,十万火急!”那边独立听命于简梧桐的秘密线人压低声音说道,“月光死亡之前会面过的那个不明身份的线人——他越过了锐沙情报局蓝湾据点,直接联系了锐沙国内!” 简梧桐说道:“虽然你说了十万火急,但我很遗憾这条消息来得还是慢了点。那个线人说了什么?” “他说……”秘密线人说道,“杀死月光的人,就是你!” 简梧桐猛然抬起眼,瞳孔皱缩,耳畔蜂鸣,一整个世界像是在他面前飞速后退。 他再一次听见了名为命运的钢琴,在他耳边奏响的沉重冰冷的不和谐音。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血液凝固在了那里。 他的心脏艰难地在这团泥泞里跳动了一下,凝固的血液终于再度开始流动。 他声音略有些沙哑地重复了一遍道:“……月光的线人,说是我杀了月光?” 秘密线人说道:“是的,而且……近日军方那边似乎对你有不好的传言。我的意思是,以前虽然一直都有,但近日这种流言攻击似乎来的格外集中。” 简梧桐哑然。 一种现状正在失控 的刺激感席卷了他的周身上下,让他的手指都开始禁不住发抖。那种如同高空跳伞般的失重感带来的肾上腺素,如同这无趣世界中一个又一个疯狂奏响的不和谐音,刺耳而又疯狂。 ……为什么会这样?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组织、或者是个人面前暴露了身份?这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简梧桐非常迅速地回忆了自己来到新黎明共和国之后的所有行为。他经验太丰富了,丰富到这些对他而言简单至极的行为,压根不该存在、也确实不存在所谓的失误。 于是,他十分真切地怀疑起了这一切。 就和月光死亡一事一样,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这在他过去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是从未出现过的现象。 他有这个自信,他绝对不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这月光的线人的栽赃简直来得莫名其妙。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锐沙情报局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们只不过是在找个理由,除掉他这位曾经为锐沙联邦国立下无数功劳的特工。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可这会儿鸟还在天上飞着,兔子还在地上跑着——这帮官老爷们是失心疯了不成? 若非如此,锐沙情报局那帮人也是做了几十年情报工作的人了,难道看不出这里面多到跟筛子一样的漏洞吗? 简梧桐皱起了眉。 ……难道说,是被人挑拨了? …… 另一边,刚刚挂断电话的锐沙情报局局长脸色则是阴沉到可怕。 和深秋此人共事了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简梧桐早年是在联邦陆军学校里面作为后备军官进行培养的,但后来被发现其奇低无比的道德感和令人困惑的行事驱动力,确诊为反社会人格,干脆便被送到情报部门来培养。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他确实是个搞情报的好苗子,甚至一路通畅无阻,成为了锐沙情报局最得力的干将。 刚开始,情报局还以为自己捡到宝了。 直到他越来越不受控制,越来越随心所欲,越来越不把上层的命令当回事——尽管他总是能很好地完成任务,但附带的风险也越来越让人心惊肉跳。 数年前,深秋就曾经领命去一个小国,渗透其上层阶级,让他们出卖资产给锐沙联邦国。然而深秋却直接颠覆了这个小国的政府,这就是这一战,让他的名字响彻了整个情报界,几乎令人闻风丧胆。 这在国际上造成的影响相当恶劣,就连锐沙高层的官老爷们都震惊了,而深秋给出的理由仅仅是: “一个伙同外国出卖自己民众利益的可笑的政府,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他们无法理解:“可你鼓动的政变,导致了上百民众的死亡!” “他们总是要死的,与其死于贫穷、病痛和被剥削的折磨,倒不如痛痛快快被子弹送走。” 他们斥责:“你明明知道这种做法毫无意义!” 而他只是笑着说道:“怎么能说是毫无意义?这至少能让我开心一整天呢。而且,这也让你们很开心,不是吗?现在这倒霉的小国政权松散,你们想怎么渗透,就怎么渗透。” ……他说得没错。 锐沙的买办阶层简直嘴巴都要笑歪了,甚至认为深秋是超额完成了任务,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特工。 至于那些原本对此行径颇有微词的议员和媒体,也在金钱攻势之下展现了他们灵活的道德底线。 至于国际恶名——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你锐沙情报局搞出来的勾当,但大家都没有证据,锐沙又打着援助和维护稳定的旗号,再加上谁都不愿意为了一个小国得罪一个列强,这事儿竟然就这么被深秋给糊弄了过去! 在那之后,他更是随心所欲。 只要达成了任务目标,那他压根不在乎达成的路径是怎样的,每次都完美地在锐沙高层的底线上试探,并将他们的底线越拉越低。 正因如此,锐沙情报局局长看他不爽很久了,可又寻不到由头弄死他。 近日,情报圈和军方那边更是有了些流言,说深秋实际上已经叛变。军方还差人过来询问深秋的情况,忧心忡忡地表示,新黎明共和国那边怕是有了变数。 到了昨日,甚至连内阁的人都来询问情况了。 局长也不知道这流言到底是从哪来的。 但这无疑是印证并且加重了他对深秋的猜疑。 不过,此刻新黎明共和国那边的情报工作如火如荼,临阵换将是最糟糕的决定,所以他倒还没有下定决心要对深秋动手,只是遣了人去暗中调查。 结果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得到了最新的情报—— 在新黎明共和国牺牲的特工,月光,有了关于其死因的新线索! 月光的线人通过月光留下的紧急联络方式,找到了情报局的人,告知他们一定要小心深秋,因为月光正是被深秋给杀死的! 这简直给局长当场惊出一身冷汗! 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怀疑这种说法的真实性,而是—— 深秋这家伙,终于露出马脚了! 这条消息立刻就挠到了他心底的痒处,因此,他完全就不在乎这条消息到底有没有漏洞,也不关心这消息不早不晚偏偏出现在这个关键档口有没有阴谋。 他只觉得:果然我就是有先见之明! 于是,他便立刻联系了简梧桐,把他召回国内。他当然没有告诉简梧桐,情报局这边已经有了他叛国的实质性证据。 以深秋的职业素养而言,他若是提前知道了,很大概率会有所准备。 想要一举击破这位王牌特工,他只能出其不意! …… 而此时此刻,在这起事件中美美隐身的张清然则是看着眼中地图,眼瞅着简梧桐就要对她设下的这个陷阱做出应对了。 简梧桐确实是个聪明人。 只可惜,他不知道张清然有眼中地图,所以他无法理解,那个隐藏在背后的“情报组织”到底是什么。 张清然的计划也相当简单。 她通过眼中地图,知晓了当初和月光交易的那位线人的名字,也通过监视他的行踪,发现他是新黎明现任总统苏素琼的前夫费泽黎家里雇佣的男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拿到那份费泽黎和维特鲁贩毒集团有利益牵扯的情报。 他之所以背叛自己的主子,则是因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时常在赌场出没,欠下了巨额赌债,所以才会被月光策反,拿情报换钱。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殷宿酒轻松将这个线人捉了回来,逼迫着他找了锐沙联邦国大使馆,联系到了锐沙国内高层,绕过了深秋,直接将情报递交到了情报局。 洛珩本就在锐沙国内散布了关于深秋的谣言,这下内外夹击,再信任简梧桐的人恐怕都要在心里犯个嘀咕。 就算不立刻把简梧桐这个“叛徒”给枪毙了,至少,锐沙那边也会把他召回软禁,然后进行调查。 而张清然要的,就是简梧桐从这次的陆与宁叛国事件中抽离出去,降低她需要承担的风险。他若是在这次危机中丢了性命,她倒也乐见其成。 此时此刻,她看着简梧桐头顶上难得出现的“惊疑不定中”、“疑惑中”、“思索中”、“大惑不解中”的状态,连续好几天多云的心情终于转晴。 张清然:小样,让你算计我!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开始思索着,要不要继续落井下石。 ……简梧桐此人,实话实说是给她带来了一些危机感的。 因为眼中地图对他的防范效果并不高,他的线人无穷无尽,遍布大街小巷,天知道哪双眼睛是属于他的。这让张清然总有一种不安全感。 相反,如果用眼中地图主动出击,那简梧桐就会立刻落入下风。 刚开始,她确实考虑过把这个人招收为忠诚于自己的人。可她发现,这个人的脾性也相当古怪,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把他绑紧。 她再度看向了眼中地图,看向已经快要抵达秘密据点、和锐沙情报局国内派来接应他的人会面的简梧桐。 片刻后,她拨通了洛珩的电话。 “洛珩……刚刚我套到了那个叫深秋的特工的行踪,但我不确定准确性,或许你可以派人过去看看。”张清然说道,“他现在在四十六号路的六号仓库内,听说那里是个情报局的据点……如果你要派人去的话,安全起见,最好还是 多派一些吧。” 多派一些。这样,才能一击毙命,万无一失。 “……谢谢你,洛珩。” 她挂断电话,侧过脸,看向蓝天白云的天空和倒映着破碎阳光的海面,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像是带着最温柔的笑意,又像是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说:张清然:挡路的都得死[愤怒] 第54章 濒死体验 简梧桐走入了早已经被废弃许久的港口仓库, 此刻距离约定的两小时之后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便坐在了一处集装箱后面等待。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完全确定了自己身后是没有跟踪者的。他的侦查和反侦察技巧, 毫无疑问是世界顶级, 他也有绝对的自信。 他坐在那里半闭着眼睛, 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思考中消磨得很快, 不一会儿,一队人便走了进来,找到了简梧桐。 “深秋。”为首之人开口道。她是个穿着长风衣的女性,神色冰冷。 简梧桐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水晶。” 代号为水晶的特工身后跟着不少人,各个配枪和防弹衣,明明只是来接他回国的, 这帮人却如临大敌, 跟去剿匪似的。 “走吧。”水晶说道, “车已经备好了,送你去港口,今晚回国。” “不。”简梧桐说道,“我来这儿, 可不是让你们带我走的。” 水晶闻言,那张美艳动人的脸上, 神色便阴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你要公然抗命吗?” “你别忘了,我是有一定的自主行动权的,这可是官老爷们特批的权力,他们相信我的判断。”简梧桐说道,“眼下的情况,我认为不是离开的时机。至少,我得把手头的工作给做完。” “你的工作, 会有人接替,你只需要写好交接文件,我们帮你送达,并销毁。”水晶冷冷地说道。 简梧桐叹了口气:“那看来是谈不拢了。” 他原本可以不来这儿的,之所以选择来了,也是不想在这个危险的档口上和锐沙情报局闹崩。这帮人能做到世界前列的情报机构,本身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在没看到光核的烟花爆炸之前,在没搞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害他之前,他可不想就这么潦草匆忙地离开。 简梧桐说道:“情报局是不是告诉你我杀了月光?” 水晶的脸色更难看了。 月光是她的朋友,两人甚至已经到了朋友以上情人未满的关系,如果不是考虑到工作性质,恐怕早就已经在一起了。也正因为如此,两人基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执行任务,以免影响各自任务发挥。 这次情报局也是考虑到了这层身份,所以才让她来蓝湾,强行带简梧桐离开新黎明。这样的一个人选,本身就已经表明了锐沙情报局的态度了。 他们对简梧桐的敌意已经是显而易见。 “究竟是不是,调查之后就知道了。”水晶咬着牙说道。 简梧桐笑着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水晶,如果我要杀月光,我怎么可能以这张脸去动手,而且还被线人给看见,并且精准指认?” 水晶没有说话,依然脸色阴沉。 抛开愤怒和仇恨,水晶知道深秋说得是对的。他若是要执行这种明显的背叛行为,不可能不变装——毕竟他是能靠着化妆技术,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的。 但长年累月对此人的厌恶让她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便说道:“我只是执行命令,你不必说服我。” 简梧桐叹了口气:“你是铁了心要把我抓回去。” 水晶语气依然冰冷:“不要耽误时间了,走吧。” 简梧桐有些无奈。 ……难道真的就要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被那帮脑子进了水、听风便是雨的官僚给喊回去? 他的心底已经有了些许烦躁。 在锐沙情报局办事儿,能给他带来情绪价值,所以他才一直干下去了。 现在这个情报局显然已经开始剥夺他的乐趣了。 这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但现在直接对抗显然也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在蓝湾和情报局翻脸,他要承担得风险也很大,大到超出他个人的承受范围。他确实独,但也不傻。 于是他便强忍着烦躁和不耐,说道:“看样子就算我是无辜的,这帮质疑我的人也不会被扣绩效。” 水晶可懒得听他这俏皮话,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也就在此刻,她忽然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某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对危险极度敏锐的直觉在此刻如绷紧的弦般震颤作响,她瞳孔骤然一缩,就地一滚! 一颗狙击子弹就这么贴着她的耳朵打进了地面,溅起一撮尘土! 刹那间,所有训练有素的特工全部都动了,不过是眨眼的时间,他们就已经全部躲到掩体后面。 死里逃生的水晶胸口剧烈起伏,她蹲在掩体后,掏出镜子观察外面的情况,赫然便看见有人从窗口处直接扔了手雷进来。 那手雷落在了她脚边,水晶反应速度快到极点,没落地就已经一脚踹了上去,手雷被踢飞,在半空中已经炸开,弹片溅射得到处都是,直接放倒了两个倒霉的特工。 闷闷的惨叫声和身体砸到地面的声音同时响起,仓库的大门被踹开,几个穿着护甲、佩戴战术头盔的雇佣兵便直接端着突击步枪就冲了进来,不远处甚至还有重狙在等着,连无人机都从窗口飞了进来。 水晶一眼就看出那些雇佣兵身上的装备是铁水的制式。 铁水的人怎么会知道这里?! 她猛然回过头看向躲在掩体后面的简梧桐,几乎是同时,她手中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嘭!” 子弹出膛,早有准备的简梧桐就地一滚躲开子弹。 “深秋已经叛变!”水晶怒道,“杀了他!” 铁水能找到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简梧桐出卖了他们!正如情报局所说,这个不忠诚的特工已经背叛了他们,不仅杀死了月光,还要将他们骗到这仓库里来,让铁水的人一网打尽! 铁证如山,他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叛徒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简梧桐却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和困惑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情报局的人在反侦察方面都是顶尖的,怎么好端端的,铁水的人会直接将这里给包围了,还派出了雇佣兵来围剿他们? 这明显是有备而来,到底是谁出卖了他们? 可他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解释什么的根本是想都别想,只能极为狼狈地躲闪开忽然将枪口对准他的前同事们的攻击。 不仅如此,铁水的雇佣兵们也是完全不顾及他。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把仓库里的人一网打尽,如果不是老板要求尽量留活口,他们早就动用重火力了。 水晶说出的那句“深秋已经叛变”,他们自然都听见了,也就精准认出那个被自己同事调转枪头、差点一枪毙了的倒霉蛋就是老板强调过的“深秋”。 老板可是说了,要好好关照这个人。 于是,一群雇佣兵中立刻分出一支四人小队,直奔着简梧桐而去。 简梧桐心里真是日了狗了,就算他再能打,现在身上也就只有一把小手枪,怎么跟 制式装备齐全的铁水雇佣兵比?还特么四个一起上! 他现在腹背受敌,除了跑路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于是他只能看准机会,在锐沙情报局和铁水雇佣兵交火的间隙,拼死冲向一处出口,在付出了腰部中了一枪的代价之后,他的子弹也击退了一名雇佣兵,只剩下三人追着他离开了六号仓库。 剧痛让他呼吸逐渐粗重了起来,他穿了防弹衣,但款式只能覆盖胸口,下腹部暴露在外,没有防护。那枚子弹甚至还是锐沙情报局的人打出的,他们想要杀死自己同事的时候,也是半点没有要留手的意思。 他那白色的衬衫立刻就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浸透,红了一大片,脚步也虚浮了起来。 他苦笑了一下,用力按住了伤口,免得失血过多导致提前倒下。 他今天总不会就栽在这里了吧? 他忍着剧痛,跑进了旁边有更多集装箱作为掩体的仓库内。他听见六号仓库的枪声依然在不断响起,他能分辨出不同枪支开火时的声响,锐沙情报局那边的火力是渐渐不支,眼看着是要输掉了。 这下可真是糟糕了,他心想。 这帮前同事要是被杀被俘,这笔账恐怕也要记在他头上了。 真是见鬼,铁水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们的秘密据点,还能在这么巧的关头来把他们一网打尽的? 简梧桐百思不得其解。 他靠在集装箱后面,听着三个雇佣兵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悬了。 他已经负伤,敌人顺着血迹,想要找到他可太轻松了。 真遗憾啊,他想着,他甚至都还没有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这背后搞鬼呢。 他听着脚步声逐渐逼近,找准机会,从集装箱后面冷不丁开出一枪。 又一个雇佣兵应声倒地。 那是他手中的六发容量的单排弹匣手枪的最后一颗子弹了。 在雇佣兵倒地的瞬间,他右腿和肩部同时中弹,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一小撮鲜血喷溅在地面上,他单膝跪倒在地,捂着腹部的伤口,喘息着慢慢倒在了地上。 鲜血不断流淌出来,他上半身的白色衬衣几乎要被完全浸透了,那张俊美的脸苍白到吓人,灰尘和血一起污染了他的面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雇佣兵走了过来。 他们并没有立刻杀死他,而是用枪逼迫他抱头跪下,可惜简梧桐已经无力完成这个动作,他险些一头栽倒,看起来他还能保持清醒就已经很难得了。 于是两个雇佣兵只能将虚弱无力的他拖拽着靠坐在集装箱上。鲜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和尘土混在一起,惨烈无比。 他痛到发抖,却愣是一声都没哼。 “深秋?”其中一个雇佣兵说道。 简梧桐咳嗽了两声,口中溢出鲜血:“怎么,临死前……还要来羞辱环节?” “不。”雇佣兵说道,“我们老板打过招呼,要特意关照你。” 简梧桐笑了笑:“那真是多谢洛总了。” 雇佣兵不理他,而是打开了通讯器:“老板,我们抓到深秋了。他已经负伤,我们要怎么处理?” 杂音传来,一两秒之后,洛珩的声音传来:“他还能说话吗?” 雇佣兵看了一眼虚弱地靠在集装箱上的简梧桐。虽然他看起来好像快要失血过多了,但身体素质过硬,并未昏迷,只是呼吸有些不太平稳。 “能。”雇佣兵说道。 “通讯器给他。” 简梧桐的手里便被塞入了通讯器,他染血的手有些颤抖,但却也稳稳拿住了:“……洛总?” “你和陆与宁在计划什么?”洛珩的声音冰冷,直入主题,“老实交代,没准我能留你一条活路。不识相的话,铁水折磨人的法子不少,拿来锻炼锻炼你的意志力,倒也不错。” “职业道德……合作伙伴的信息,我怎么可能,咳咳,告诉你?”简梧桐微笑着说道,丝毫不在意止不住的咳嗽,和不断涌出来的血。 况且,洛珩是肯定不会给他留活路的。简梧桐可不是什么天真的小孩儿,洛珩这种人给猎物的承诺,那是半句都不能信。 “合作伙伴?”洛珩冷笑了一声,“想必你很好奇,我到底是怎么找到你的位置的吧?” 简梧桐眯起眼睛:“……是啊。” “你错在不该把你的位置告诉陆与宁。”洛珩说道,“不然我也不至于会知道你在哪。” 简梧桐在这一瞬间,只觉得耳畔再度响起了蜂鸣声,几乎进入了人格解体状态。 洛珩的声音继续说道:“他已经背叛了你,你也没必要继续为他遮掩,告诉我他的计划,我心情好了,给你活路。” 简梧桐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起来。 洛珩不可能是从陆与宁那里得到的消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自己的位置告诉过陆与宁,陆与宁也绝无理由和洛珩共享情报。 洛珩的消息来源只可能是张清然,而张清然也确确实实有害他的动机,这动机甚至还不小。 张清然解释不了自己的情报来源,所以才会说她是从陆与宁那里得到的消息,这是显而易见的谎言。 那么问题来了。 ……张清然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 如果她背后有着一个秘密的情报团队,那么一直藏在幕后的“幽灵”,会不会也和她有关系? 这个猜想让他兴奋到颤抖,他控制不住地咧开嘴,低声笑了起来。 鲜血不断溢出,可他却像是忘记了撕裂般的极端剧痛,如同终于满足的瘾君子。 洛珩从通讯器中听见他的声音,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简梧桐有气无力道,“我笑有些人,自诩聪明一世……” 他说不下去了,剧痛已经让他有些神志不清,咳嗽打断了他。而他甚至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他垂着头,身体轻微抽搐了几下,又不动了。 “别让他死了。”洛珩说道。 雇佣兵应了一声,一支肾上腺素便直接打入他身体。简梧桐瞪大眼睛,深吸了口气。 他的呼吸像是被卡在那里似的,良久,长舒一口气,剧烈喘息起来。 “把话说清楚,不然我会让你苦苦哀求我杀了你,深秋。”洛珩的声音依然冰冷。 说清楚? 简梧桐无声地笑。他才不会说清楚,就让这帮蠢货自己去琢磨吧,哪天被他豢养的这朵伪装成小白花的食人花一口吞下了,没准他临死前脸上还带着幸福的微笑呢。 他忽然又想到,张清然是不是笃定了,就算他被洛珩给活捉了,也不会和对方对齐情报,才敢如此放任洛珩的行动? 真可惜,还真让她算准了。比起给张清然添堵,他更不希望让洛珩得意。 即便她此时此刻,正在试图置他于死地。 何其狠心的女人啊。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恨不得将她抓来,让她也品尝一下如他此刻的感受。 见简梧桐依然不说话,洛珩便说道:“既然如此,你们把他带到我这里来吧。深秋,当初你有两个同事也在我这做客过,可惜他们没能撑过二十四个小时的招待。希望你能撑得稍微久一点。” 说完,通讯便挂断了。 雇佣兵将通讯器收了起来。简梧桐有气无力地说道:“为什么他不自己来抓我呢?” 两个雇佣兵一言不发,其中一人卸下工具袋,开始在里面寻找着能把他束缚起来的手铐或者绳索,另一人则是紧紧盯着他,枪口对准他的脑袋——即便他已经身受重伤,但没人会对大名鼎鼎的深秋掉以轻心。 简梧桐笑了笑:“让你们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安全地方指手画脚……糟糕的将军。” 两位雇佣兵还是不说话。 “你们不关心隔壁的战斗吗?或许,你们的同伴败了呢。” 还是不说话。 “你们放我走,洛珩给你们的钱,我能给三倍。” 雇佣兵已经找到了绳索,上前两步,想要绑住他。 “麻烦先给我止血,先生。”简梧桐说道,“不然我会……死在路上,我身体已经开始发冷了。” 想要绑住他的雇佣兵压根不搭理他,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绳索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简梧桐像是无力挣扎般任他们摆弄。 他呼吸慢慢停了下来,忽然便安静了,侧过脸,像是在聆听什么。 雇佣兵看见他这动作,便也停顿了下来,简梧桐抬眼看向天花板,瞳孔微微放大了。 这样一个动作让雇佣兵心生警觉,他便也抬头看了一眼。 然而只是这一瞬间——明明受了重伤动弹不得、甚至身上已经挂上了绳索的简梧 桐忽然闪电般伸出一只手,从雇佣兵的腰间精准握住手枪,拔出来,卸掉保险,扣动扳机。 全身都被防弹护具严密保护着的雇佣兵抬起头的那一刻,露出了不到两厘米的颈下缝隙。 不过是短短半秒的功夫。 子弹直接破缝而入,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鲜血迸溅,当场死亡。 另一个正在警戒的雇佣兵立刻举起了手枪,扣动了扳机! 简梧桐立刻以尸体为盾牌,挡住致命的几发子弹。随后,他从尸体的大腿上抽出一把锋利的军刀,用力一掷! “噗嗤——” 军刀直接穿透另一个雇佣兵的防弹衣,透胸而入! 那雇佣兵身形摇晃了一下,倒在地上,也没了声息。 简梧桐被尸体压着,他剧烈地喘息着,剧痛和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刚才突然爆发的动作更是牵扯到了伤口,让他痛到呼吸都在发抖,地面上已经聚起了血洼。 “呃……”他将尸体从身上推开,终于是闷哼了一声,从集装箱上滑倒在地,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之中。 不能停下来,不能晕过去,快动起来,快动起来,不然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他咬着牙爬了起来,艰难地爬了半米,从那雇佣兵齐全的装备腰带中找到了绷带和止血药,迅速给自己处理伤口。止血之后,他又翻找了半天,能用的药全都用上,总算是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 他尝试着站了起来,止痛药作用之下,这个动作总算没有那么艰难了,但虚弱无力的感觉依然让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张清然,我还真是被你害惨了。 他试图离开这里,然而只走了两步就险些摔倒在地。他心里暗骂了一声,只能寻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往嘴里猛灌从雇佣兵身上拿来的营养液。 快恢复体力,快恢复体力…… 然而,仅仅是两分钟之后,他便再一次听见门外传来了声音。听这沉重的脚步声,估计没少带装备武器。 简梧桐:…… 有完没完了?! 今天他就是不得不死在这儿了是吧?! 外面的人不管是锐沙情报局的还是铁水的,都不是他的友方,他现在腹背受敌,是字面意义上的他人即地狱。 他深吸了口气,看向了刚刚从雇佣兵那里夺过来的两把手枪和突击步枪。 …… 与此同时。 张清然坐在沙发里面发着呆,陆与宁则在给她按摩小腿肌肉,力道不重不轻,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但她当然是不敢睡的,她此刻看似在发呆,实际上盯着眼中地图,脑补这一出特工末路的大戏。 简梧桐看样子是不行了。 他头顶上“濒死中”的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被那两个雇佣兵拷打。不过雇佣兵也没有要杀死他的意思,看这动静,估计是洛珩准备把他抓回去,慢慢逼问情报。 张清然倒是不担心简梧桐把她的事情给抖出来。 毕竟,情报这东西,在谈判桌上是一个价码,而在审讯室中又是另一个价码。简梧桐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以张清然作为自己的救命稻草——那只能加速他的死亡,同时给他真正的仇人带去好处。 相比起张清然,他肯定是更恨洛珩的。 真抱歉啊。她毫无歉意地想着。虽然有些困难,但还是希望你能上天堂,简先生。这样我死之后,你也找不到我算账了,反正我肯定是要下地狱的。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简梧桐顶着一个濒死的状态,干掉了两个满血的雇佣兵。 张清然:……? 等下,不是,大哥? 她人都傻了!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活在某国某莱坞拍摄的某部名叫《深秋:无暇赴死》的动作片里面,而且她还是臭不要脸迫害主角的大反派。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开挂的了,显然,强中自有强中手,这位特工大哥以力破巧,直接给阴谋诡计干得无处遁形! 你这战斗力和意志力是不是有点太不讲道理了啊! 洛珩你看看你手下这群人!多打一还能被人越塔单杀,抠不抠脚啊! 张清然:……没错,我就是只许自己开挂,不许对手开挂的人间之屑。蒸馍,你不扶器? 她震惊了一秒,遗憾了一秒,随即开始考虑对策。 ……要不要偷偷摸摸打个电话给殷宿酒,告诉他简梧桐所在地,让他去补个枪?不行,他俩是好朋友,这样做对殷宿酒太不人道了。 之前让他安排月光的线人栽赃简梧桐就已经挺为难他了,直接让人去杀人,就有点太没底线了。 她感叹了一下自己居然还有底线。这不太好,这是个致命缺点,得赶紧改掉。 随后她又看向眼中地图。 ……然后她就看见又有一对人马朝着简梧桐那边过去了,这次足足有七八个人,有几个名字挺眼熟的,全都是锐沙情报局的人。 显然,简梧桐这家伙能力是足够的,就是运气不太好。他没被铁水的人杀死,也要落到锐沙情报局的手里了。 从结果上来看,很难说两种结局哪一种更好一些。当然,她指得是,死得更痛快一些。 很快,才刚刚从濒死状态脱离的简梧桐,就被锐沙情报局的人给带走了。他自始至终情绪都保持了平静,单就这一点而言,这个人确实足够勇敢。 在张清然的刻意算计下,他此刻已经几乎百口莫辩,哪怕知道了下场是什么,他也没有半点惊慌。 真不愧是王牌特工,心理素质就是好——这可不是强装镇定,眼中地图显示的就是人内心真实的情绪状态。 值得学习。 张清然目送着他被押送上车后,一路远去。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这大概都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简梧桐这个名字了。被送回国之后,哪怕不死,恐怕也再也不会有什么自由了吧。 好可惜,明明是个身材那么好的大帅哥。 陆与宁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怎么叹气?” 张清然笑着说道:“太舒服了,所以叹气。” 他手上便用了点力,张清然呜了一声:“轻点。” “瞧你笑的。”陆与宁说道,“怎么突然就这么开心了?” 张清然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容便更加灿烂了。 能不高兴吗?简梧桐这颗定时炸弹被她排除,现在再也没有人拿着那些照片威胁她了。她再度回到了随心所欲的状态,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张清然说道:“没什么,就是想到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 陆与宁说道:“你总是这么说。” “是啊,我总是这么说。但这是因为,我说得就是大实话呀。”张清然坐起身,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在她的视野之中,重伤的简梧桐一路远去,渐渐消失在了眼中地图的边界。 她闭上眼:“与宁,我爱你。” 他那张俊美脸上的神色柔软了下来,垂下脸,将她如同玫瑰花瓣般的嘴唇含入口中,轻柔地舔吮。 “我也爱你。”他说道,如同一声叹息。 第55章 能不能给个机会 在那日之后, 张清然总算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洛珩倒是打了个电话过来,告诉她暂时不用担心深秋的问题。 但他并没有说深秋此刻的生 死状态,估计被人一挑四越塔单杀直接翻盘, 也让他恼火不已, 决心不把这丢人的事情说给她听。 至此, 锐沙情报局在蓝湾的势力立刻大减, 深秋、月光和水晶三员大将都折了,更别提其他和深秋关系匪浅的特工也直接被调走,接受秘密调查。 情报组织的工作交接难度之大不用多说,这下,锐沙情报局在蓝湾的据点无论是渗透等级还是加密等级,都至少掉了两个层次, 从世界顶级变成了马马虎虎。 这对情报系统来说是相当致命的。 于是, 洛珩便干脆痛打落水狗, 趁着锐沙情报局在进行艰难交接,愣是给铁水情报部门偷到了不少情报。 其中便包括陆与宁和锐沙情报局交易的具体事项。 即便是洛珩这样见惯了各种脏污的人,在看见了陆与宁和锐沙情报局具体的交易内容之后,都忍不住皱眉。 “以光核量子涌动能电池的全部情报, 换陆与安一条命……”他咬着雪茄,神色阴沉, “还真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在一旁的傅竞险些笑了,拼死才憋住。 让不明真相的人来看看陆家三口这关系,还以为他们是在玩什么家族大逃杀呢,真的离奇。他们家直系一共就剩下两个人了,是不是其他人全都被杀光了? ——若是这事儿真全程都让深秋来办,那恐怕陆与安是真的会凶多吉少。 “老板,我不明白。”傅竞说道, “如果陆与安死了,光核岂不是会四分五裂吗?本来陆与宁的威望就不够,他怎么能笃定自己就一定能接手光核呢?” 洛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陆与宁这是脑子坏掉了不成? 又或者说…… 洛珩脑中灵光一现,似乎是抓住了什么线索,但他却也一时半会儿没能完全理清这其中的逻辑。 但有一件事情是清楚的。 ——既然他已经知道了陆与宁的计划是什么,他当然不可能让这个明显已经疯掉的家伙乱来。他必须得挫败他的计划,并且搜集到足够的证据,送这个卖国贼进监狱。 当然,他这么做,可不是出于什么爱国情怀。 他只是要借由此事,在公众舆论上狠狠打击光核的声望,并且让他们再也无法继续全力推进那该死的新能源项目,留给铁水足够长的窗口期。而且,光核再让他不喜,也决计不能被锐沙联邦国那帮蠢货们操纵。 顺带的,如果陆与宁进监狱了,那张清然和他的婚事,大概率就会黄掉了。 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 至于陆与宁那边。 他并不知道锐沙情报局已经剧变,实际上,相对洛珩而言,他对情报系统的了解也并不深。因此,当锐沙情报局换了个线人来找他时,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以为这只是一次正常的交接而已。 那位新对接的特工代号为孔雀,相比深秋而言,他稍微缺了点主见,没有那么强势,谈判技能没那么强,因此大部分计划都是陆与宁制定的。 陆与宁的计划也很简单。 他会想办法把陆与安带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并且带到提前说好的地位,然后由孔雀在远处一枪给人打死就行。 至于后续的尸体处理,锐沙情报局一概不用管。 步骤越少,计划就越简单,破绽就越小,事情成功的概率就越大。陆与宁就算不是搞情报的,也很清楚这一点。 孔雀只觉得这差事简直容易到离谱。他来蓝湾交接工作,知道自己要接手的工作中有一部分来源于深秋,他还紧张了好几天,不知道是什么超高难度的任务。 ……结果到手一看,就这吗? 杀一个人,就能拿一大堆的机密文件,还能用这些实质性证据牵制住陆与宁,控制光核,从而立下头等功……这种好事上哪找? 看来深秋也不过如此,若是他手头都是这种简单到离谱的任务,他孔雀也能成为王牌特工。 于是,在各方人员都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情况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已经被惦记上的陆与安,终于在一天夜里,接到了来自陆与宁的电话。 …… 他的这位弟弟已经半个月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了。 陆与安刚开始还觉得有些恼火,后来干脆也不再去管他,转而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公司上,费尽心思增加自己在公司中的势力。 他用超负荷的工作来让自己无暇去思考。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慢慢冷静下来的,可那些不甘和嫉恨却愈发膨胀了。他有时候累到在办公室里面睡着,梦境中都是订婚宴的那一夜。 他有想过去找张清然。 可他根本找不到她。 她已经将他的联系方式彻底拉黑了,又一直都躲在陆与宁的屋子里面,几乎从不踏出半步,他想要找机会靠近她都没有机会。 于是,他便只能在记忆中寻找她,只能在梦境中那个与三楼尽头卧室一模一样的小房间里,寻找到她的影子和声音。可他又会在触碰到她之前,眼睁睁看着一切美好都如同泡沫一样散去,只留下睁开眼之后冰冷空白的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确实挺可悲。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落到这境地的。于是这情绪便在他心头发酵,对张清然和陆与宁的恨,便也愈发浓郁粘稠,如同能拖拽着一切美好向下堕落的泥沼。 他便是在此刻接到了来自陆与宁的电话。 “与安。”他的弟弟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就像是曾经那些仇恨不复存在一样,“最近怎么样?” “……挺好。怎么了?”陆与安声音有些沙哑。 “就是觉得,我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陆与宁说道,“这样下去终究是不行的,与安,我们得把之前的心结给打开,就像我们小时候吵完架那样。” 陆与安闭上了眼,深吸了口气。 ……小时候? 小时候因为玩具分配不均,或者是其他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确实是常有的事情。而他们两个也常常会在吵架之后快速和好,大多数时候也确实是陆与宁先破的冰。 他总是显得更加懂事一些,但父母却并不喜欢更懂事的陆与宁。 陆与安小时候也疑惑过,后来他知晓原因了,也觉得上天属实是不太公平,便对自己的弟弟颇为心疼。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自己是爱着弟弟的。 直到这可笑的亲情如同脆弱泡沫般被轻易戳破,他才明白,那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说道:“在哪见面?” 陆与宁说道:“小庄园。” 陆与安怔了一下。 陆与宁接着说道:“我们必须要把话说开,与宁。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我们必须直面矛盾。” 陆与安捏着手机的手用力握紧,他闭上眼说道:“……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吧,好吗?” “……好。” 陆与安挂断了电话,看着屏幕上陆与宁的头像,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为什么? 这是能被轻易揭过的矛盾吗?这是能轻易说开的话题吗? 陆与安直觉这其中怕是有什么不对劲,但他却又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然而这不妙的预感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忽视的。 他沉吟了片刻,拿起了办公室内的座机,按下了一个他从未使用过、却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对面接起了电话:“喂?” 听见这个声音,陆与安的呼吸便停滞在了那里。 他拨通她的电话,终于不再是忙音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一种近乎胆怯的情绪蔓延了上来,他此时此刻竟然真切地在害怕,害怕她会在他开口之后挂断电话,又或者是用极尽厌恶和鄙夷的口吻痛骂他。 “嗯?怎么没有声音?”她又说道,“喂?没人吗,没人我挂了啊。” “别挂。”陆与安说道。 这两个字一出口,对面果然立刻陷入了沉默之中。 陆与安嘴唇颤抖了一下,说道:“……是我,陆与安。我在用办公室的座机给你打电话。” 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没话找话就算了,还尽说废话。 “……嗯。”张清然说道,“有什么事情吗?” “与宁约了我明天去小庄园和他见面。”陆与安说道,“你也去吗?” 张清然安静了数秒。 随后她说道:“我不知道,与宁没告诉我这件事情。” “他说,他想因为那天在小庄园里的事情和我好好谈谈。”陆与安说道。 他不太确定张清然是否还能记得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禁忌话题,没有人会主动提起。 张清然又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样啊。” 她没有对此提出疑问,说明她应该或多或少是记得发生了什么的。 陆与安说道:“所以你明天不打算一起去吗?” 张清然:“……我不知道。” 陆与安听了她这话,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你想去。” 张清然叹了口气:“我有些担心与宁,他这段时间状态一直都不是很好,我想那天的事情对他的影响应该很大。他现在想和你和解,当然是好事,可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陆与安听着她的解释,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此刻已经不再需要自我欺骗去掩饰他对陆与宁的嫉恨,所以他知道,此刻在他胸腔里蔓延着的情绪,就是嫉妒。 “既然对他影响很大,又是把我约去没人的小庄园……”陆与安笑了笑,漫不经心说道,“他总不会是想把我偷偷杀掉,然后埋尸荒野吧?” 张清然眉心一跳。 ……你们两个还真是亲兄弟啊,一猜一个准! 事到如今,张清然当然不可能说些什么敏感信息,她只是失笑道:“你以为与宁跟你一样吗?” 陆与安一怔,想起他们之间那个共同的“秘密”,于是,他的心头一片火热,呼吸都沉重灼热了起来。 他声音低沉道:“为什么不一样?我们体内流淌着一样的血,他和我本质上是一样的人——我们连基因都一样。” 张清然说道:“别侮辱与宁了。就算你们体内有一样的基因,他也能克服掉基因带来的暴力冲动。他和你不一样。” 陆与安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说道:“张清然。” 张清然说道:“嗯?”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当着你面……犯下那起罪行。”陆与安说道,“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我是不是,就还有机会呢?” 张清然便也沉默了。 通信信号的传递空间内,此刻便只剩下了呼吸声,如同表面平静却暗潮涌动的大海。 她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给出答案。 ……而这其实也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陆与安便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他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他在这一刻甚至想着,如果他杀了陆与宁会如何? 是啊,张清然能够一眼分辨出他们两人的区别。他也压根不懂陆与宁那些专业的东西,那些知识无法带给陆与宁滔天权势、只能让他成为光核最好用的工具,但同样,也让他变得无法替代。 所以,陆与安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假扮成陆与宁的。 可如果陆与宁死了,有没有可能,张清然会把他陆与安当做是替身、当做是代餐、当做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慰藉呢?毕竟,她那么爱他啊。 他在这一刻几乎无法深入思考,如果光核没了陆与宁会怎么样。 没关系,他想着,自己的弟弟并不是不可替代的。他可以拿出更多的钱,去请比他更有本事的专家学者教授,只要钱到位了,没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良久之后,他的理智才慢慢回笼,意识到这样做的风险远远大于收益,比起把他当替身,张清然更可能直接拎着刀跟他拼命。 他低声说道:“罢了……与宁和我约定的时间是明天上午,你如果想来,我可以遣人去接你。” 挂断电话之后,他慢慢走回到了办公桌后,抬起头看着极为宽敞、却又显得极为冷清的董事长办公室。 阳光穿过落地窗,落在显得冰冷的光滑地板上,反射出的金色光芒照耀在屋内的绿植上,勉强让这办公室多了些活力和生机。 他的神色在蓝湾灿烂的阳光之下,明暗不定。 …… 第二天一早,张清然吃过早饭之后,便目送着陆与宁上了车离开。 她回到房间,一边看着新闻,一边从自己的箱子底部找到了当初洛珩送给她的那支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和子弹。 新闻播报着:“目前,独立检察官已经就吴锐竞选腐败一事提交证据,吴锐和他的共和联盟的支持率已经下降了十五个百分点,不少民众已经对吴锐失去信心……” 随后,她的手机响起,张清然接听之后,陆与安的声音便立刻从中传来:“你未婚夫走了吗?” 张清然觉得他们这个对话似乎稍微有点奇怪,但她还是说道:“嗯。” “为什么不带你?” “……他认为你是个危险人物,他不希望我见到你。” 陆与安冷冷地说道:“那他这是来和一个他完全不信任的‘危险人物’和解的?你没发现这已经完全讲不通了吗?” 张清然沉默着没说话,陆与安便接着说道:“显然他有事情瞒着你,我来接你吧,反正你也想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不是吗?” 张清然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懒懒散散。 “……好吧。”她说道,“但这宅子附近全都是保安,你恐怕很难进来。” “我和他长一样,那些保镖怎么认得出来?”陆与安说道。 “衣服不一样。”张清然说道,“车也不一样,气质更不一样。如果你全都和他保持一致,就没问题。” 陆与安窒了一下,咬着牙恼火道:“张清然,你是不是变着法儿要我装成和陆与宁一样,好在你面前当他的替身?” 张清然听了这话人都懵了:“什么?” ……你是看多了什么奇怪的替身文学吗? 她让陆与安和陆与宁穿一样确实有目的,但谁能想到这家伙居然能想岔到这十万八千里远去。 陆与安话说出口后,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准了。他在委屈之中,竟然还觉出了些许令他恼火的庆幸。如果张清然真的能把他当做是陆与宁的替身,没准他还能觉得高兴呢。 可张清然的态度又让他觉得,自己活像个痴心妄想的小丑似的。 于是他又是悲凉又是愤怒,最终只能在问清了今天陆与宁的穿着后,闷闷地说道:“……半小时后到门口。” …… 半小时后,陆与安果然准时到了门口。 他开着一辆和今天早上陆与宁的车几乎看不出区别的黑色轿车,就连衣服都几乎看不出区别——一身西装三件套外加浅灰色双排扣大衣,领带颜色都是如出一辙的蓝黑条纹,只在设计细微处有些许差别,非专业人士压根没办法一眼判别。 他脸上再挂上温和绅士的笑,说话腔调慢条斯理,压住他那总是忍不住上扬的尾音,音调下降半度,在不考虑肚中墨水的情况下,还真活脱脱就是个陆与宁翻版。 果然,保安们压根没认出来这其实根本不是陆与宁,还以为是自家雇主什么东西忘拿了,又开车回来了。 张清然见到陆与安的时候,也恍惚了一下。 如果不是因为地图上写着“陆与安”的名字,她真怀疑自己也会认错。 ……我们只能恭喜陆与宁先生在“模仿陆与宁大赛”中获得第二名的佳绩了。 她实在是没忍住,便在上了车之后,坐在车后排略带调侃地说道:“被人错认成与宁,恐怕是陆总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吧?” 这话杀伤力简直太大了,简直就是人生回旋镖。 陆与安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张清然又补了一刀:“啊,这下又不像了,他不会露出这么难看的表情。” 陆与安气得想要跳车:“你再说一句,今天我们也不用去找他了,把我俩的事情先处理掉再说!” 张清然:“我才说你两句你就不乐意了,你有没有想过与宁这辈子都在忍同样的事情?” 陆与安这下脸彻底黑了:“张清然!” 张清然只能说道:“好吧,我不说了。” 陆与安脸色难看地开着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又没忍住说道:“你其实也根本没那么信任你未婚夫。” 张清然:“……你又想挑拨我们?” 陆与安冷冷道:“挑拨?你俩之间到底有没有裂隙,你不清楚吗?你要是全然信任他,何至于在我车上呢?” 张清然没说话,只是沉默。 陆与安接着说道:“他做了什么让你不信任的事 情,说出来让我听听。” 张清然说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亲哥哥。”陆与安说道,“我了解一下自己弟弟的现状,天经地义。这要是换在以前旧时代,还有句话叫长兄如父呢。” 张清然:“如父?我以为对你而言,父亲就是用来杀的呢。” 陆与安要不是怕现在松开方向盘会发生交通事故,他简直想直接拽住张清然狠狠让她闭嘴——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的嘴巴这么毒、这么刻薄?! 他真是废了老大力气才让自己心头的糟糕情绪平息下来,又说道:“上回他在公司里上班上好好的,突然行色匆匆跑去找你,后来就再也没来过公司——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让他这么着急?” 张清然说道:“……没什么。” 陆与安冷冷道:“如果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你的存在就影响到光核研发部项目的进度了。张清然,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张清然顿了一下,忽然转移话题说道:“你们光核内部,情报保密做得怎么样?” 陆与安搞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说道:“那肯定是业内顶级,所有研发部门的员工都要经过严格保密培训和身份审查,包括与宁那个项目组,那都是国家战略级的项目,若是被间谍盗去了,后果肯定是不堪设想的。” “这段时间,有其他国家的间谍想要渗透光核吗?” 陆与安说道:“一直都有,主要是锐沙情报局那帮孙子……” 他说到一半,忽然发觉不对:“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后他便在后视镜中看见,张清然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了?”他说道。 “……没什么。”张清然垂下眼睛,掩盖住忽然出现了些许慌乱之色的眼眸。 陆与安心头忽然一跳,有了某个极其危险、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 张清然和光核唯一的接触点就是陆与宁。 她此刻忽然提起间谍、锐沙情报局之类的,会不会是陆与宁和这些人有了接触? 这样一个猜测一经出现,陆与安就瞳孔一缩——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抛开一切诸如“陆与宁不会这么做”“他是个好人”“他怎么会叛国”之类的丝毫不讲逻辑的情感性发言,仔细想来,这家伙是真的有动机做这种事情的! 最近他陆与安确实把人逼得有点狠,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没准陆与宁真的就…… 如果他真的犯下了这种罪行,想来目的也就只有一个。 ——踢掉他陆与安,让自己上位,成为掌握财富与权力的人。 至于在短时间内干掉陆与安的方法,显而易见只有一个了,那便是直接找锐沙情报局的人杀死他! 陆与安的手骤然颤抖了一下,他甚至险些没能注意到红绿灯,被张清然提醒了才赶紧猛踩刹车。 他从来不介意把人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但他此刻脑海中的这种可能性,也确确实实是太坏了。坏到他甚至有点不愿意去相信,自己那个向来品行温良的弟弟,竟然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并非是他对自己的弟弟格外信任,而是他很难接受自己二十多年人生的舒适圈,被如此惨烈地击碎。 他迟疑着说道:“张清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张清然没说话。 陆与安知道估计从她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他也只能深吸口气,继续朝着小庄园而去。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带上了张清然,无论陆与宁想要做什么,在她面前,恐怕都没办法实施了。 或许,他还可以出其不意,反过来给陆与宁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 两人终于回到了小庄园内。 陆与安在庄园的大门外已经看见了陆与宁的车,显然,已经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场的他,变成了晚到的那个。 一步步走入宅邸的时候,他恍惚间想起了订婚宴那晚的场景。 那天晚上,这里被用金钱装扮成了奢华的模样,常春藤、洁白的玫瑰和金色的丝带缠绕门栏,泳池的水面上都漂浮着巨大的花盘,他还记得那些玫瑰、百合以及鸢尾盛开的模样。 那时候,她站在陆与宁身边,比那些鲜花娇艳得多,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天使。然而,她手指上的钻戒却像是个巨大的、无可忽视的瑕疵,成为了无瑕白璧上唯一的黑点,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然而,那样带有瑕疵的场面,也已然就像是一场童话般的梦境。 到了此时此刻,这里只余下了一条在他面前蜿蜒延伸着的石子小路。刚下过一场雨,小路旁生长出来的草上还带着水滴,沾湿了他的脚踝。 庄园内十分安静,太安静了。平日里这里就没人住,只是偶尔会让人过来打扫清理一番,避免荒废,因而大多时候,这里都安静到像是个被遗忘的地方。清冷,孤寂,空空荡荡。 张清然则一直都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身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又在她手指上看见了那枚钻戒,他恼火地收回了目光,恨不得冲上去将那破石头给抠下来,扔进泳池里。 他深吸了口气,随后大踏步走向了庄园内的别墅,推开了门。 张清然依然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陆与安停下脚步,低声说道:“你先不要跟我一起见他。” 张清然原本也没打算跟着陆与安一起进去,他主动提出来了当然是最好。 她说道:“……你想让我站在门口?” “真聪明。”陆与安毫无感情地夸赞了一句,“我会问清楚他今天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安排了这场见面,你在外面听着就行。” 张清然有些迟疑:“这……不太好吧。” 陆与安说道:“有什么不好?我看你们应该已经快要决定婚期了吧,你难道要将他的秘密一路捂到婚后吗?这颗定时炸弹越拖延,爆炸起来威力就越大。” 张清然沉默了片刻,终于像是被彻底说服了,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 》 55-60 第56章 她的阴影 陆与安很满意。 他又说道:“到时候无论里面发生了什么动静——我是说, 万一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轻举妄动。我喊你进来,你再进来, 明白吗?” 张清然皱起了眉。 陆与安一看她这个样子就担心她不肯好好配合, 便又说道:“这么好的机会, 难道你想白白浪费?放心, 我肯定能从他嘴里套出来话的,你配合我节奏就行。”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一路走到了三楼,沿着因为没开灯而略显昏暗的走廊一路向里走去。张清然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目送着他进入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她停下了脚步,默不作声地靠在门旁, 闭上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看向了印在视网膜上的眼中地图。 能按照她的预想走到这一步, 已经挺出乎她意料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可控,她必须得赶紧恢复点精神,随机应变。 …… 陆与安终于在那间宽敞的卧室里找到了与自己有着同样面容的孪生弟弟。 陆与宁此刻正站在落地窗旁,玻璃窗被打开, 风便吹拂进了这间宽敞的、暖色装修风格的房间。 陆与安看向放置在房间中央的四柱床,看着那厚重的帘幕和柔软的床榻, 触电般移开了目光。他的胸腔几不可见地起伏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幻视了她依然还在那里。 可那样的错觉只是一瞬。他从天堂掉落到地狱里,也只需要一瞬。 那天夜里,被陆与宁赶出房间后蹲在门口时、几乎要被从里到外彻底撕裂开的可怕记忆再度席卷了他,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却又拼命压制住这翻涌的情绪。 她在门外。他想着。只有他知道她在门外, 而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他忽然便又有了些气力,像是扳回了一城,又像是某种隐秘又卑劣的渴望被满足了。 “与安。”他的弟弟说道,他微笑道:“还真是默契啊,咱们居然穿了同款衣服。” 陆与安看向站在阳光之下的陆与宁。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陆与安觉得烦躁的微笑,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是胸中自有无尽沟壑,足以让他无视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恶意和噪音。 这样的他,与陆与安上一次在这个房间中见到的他,已经完全不同。 陆与安犹记得,那时的陆与宁的神色阴沉,眼神深沉冷峻到仿佛换了个人,如同藏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而事实证明,那风暴也很快就爆发了,他被自己的弟弟摁在地上,几乎 是被往死里揍。 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陆与宁想要杀了他。 恍惚之间,他又有了隔世之感。彼时热闹的小庄园,此刻冷冷清清。彼时阴沉暴怒的陆与宁,此刻却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 “……是啊,确实挺巧。”他说道。 “到这儿来吧。”陆与宁说道,“今天阳光很好。” 陆与安走到了他的身边,正如他所说,今天太阳很好,蓝湾已经入冬,但作为南方沿海城市,这里的气温依然十分宜居。太阳懒洋洋地将热辐射散布下来,空气就变得温暖而柔软,令人昏昏欲睡。 陆与安说道:“我本以为,我们下半辈子都要形同陌路了。” 陆与宁笑了笑:“亲兄弟本就不该有什么隔夜仇。” 陆与安只想冷笑。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经像是横亘在心里的刺,只会在心脏跳动之时将他们磨得血肉模糊。这样的仇恨,怎么可能靠着聊聊天就解掉? 他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卧室的门。 他必须得想办法引导陆与宁,让他说出一些他永远不可能在张清然面前说出的话。 陆与安说道:“我们还是不要藏着掖着,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陆与宁眯起了眼睛:“藏着掖着?” “我其实无法理解你今天邀请我来这里,还说什么要和解。”陆与安说道,他的神色中出现了些许疲惫,“我们到底是二十多年的亲兄弟……我知道你不会就这么轻易原谅我,正如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是什么让你做出了改变呢?” “……你不会轻易原谅我?”陆与宁说道。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凭什么不原谅我?你有什么资格不原谅我?自始至终都是你陆与安对不起我,你哪来的脸面把这种话说出口的! 陆与安看着他脸上略带嘲讽的笑意,便说道:“看来我的猜测并没有错。你到现在都坚持觉得,我是单方面加害于你的那一方。” “难道不是吗?”陆与宁说道。 “既然如此,你何必和我谈什么和解?和解是互相原谅。”陆与安说道,他的脸上也带了些嘲讽,“你心里很清楚,我们的加害是双向的。” 陆与宁气笑了,咬着牙说道:“我害过你?陆与安,你说话讲点良心。” 陆与安冷冷地说道:“那你告诉我,当初在疗养中心的时候,我说张清然喜欢你,你为什么要直接答应和她做情侣?那是你们第二次见面,正常人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仓促草率的决定。” 陆与宁说道:“那我还得谢谢你把我定义为正常人。” “你不过是看出了我喜欢她而已。”陆与安见他压根就不接招,心中恼恨,继续说道,“那时候你根本不喜欢她,你只是觉得这种做法能让我痛苦,所以就把她当做工具!” “那你痛苦了吗?”陆与宁说道。 他这个问题显然让陆与安有些措手不及,他脸上出现了些许狼狈:“陆与宁,你为什么总是东拉西扯?你就这么不愿意直面我的问题?” “过去的事情,提它有什么意义?”陆与宁说道,“你非要扯以前的事情,那同样是发生在疗养院,你怎么不提父亲的死?” 陆与安瞳孔骤然一缩:“……她告诉你了。” “怎么,你还想着要杀死她灭口吗?”陆与宁语气慢慢冷了下来。 “我怎么可能……!”陆与安下意识就想要反驳,可他并未忘记,自己当初确实就是想杀了她灭口的。 他眼眶突然就红了,声音卡在喉咙里,也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愤怒。 陆与宁神色冰冷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和你在这里废话,是今天我做出的糟糕的决定。” 陆与安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随后,他说道:“所以,直说吧,你到底为什么今天要把我喊来这里?” 陆与宁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来:“你觉得呢?” 陆与安眯起了眼睛,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你不会是真的想要在这没人的地方杀了我吧?” 陆与宁侧过脸,看向他。 他的面容一半隐藏在阴影之中,神情明暗交杂,看不真切。 他微笑着说道:“那既然你觉得我有恶意,又为什么要赴约呢?” 陆与安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一颗心骤然向下沉了过去。 陆与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让他胆战心惊的微笑来,与此同时,他将一只手举在空中,缓缓握成拳头。 他说道:“与安,我记得小时候上过安全课,当时老师就说了,在意识到可能有危险时,我们应该避开窗户。” 陆与安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陆与宁将手捏成拳的瞬间,陆与安只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擦了过去,他听见噗嗤一声轻响,随后,身后的木质椅子被子弹击碎的声音骤然传来! 飞溅的木头碎片直接扎进了他的左手,他闷哼一声,已经是顾不上这点外伤了,他猛地就地一滚,几乎是手脚并用、极为狼狈地躲在了四柱床后,将其作为掩体。 他的心跳轰然作响,险些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这家伙,是真的想要杀他! 他在外面安排了狙击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与安只觉得肝胆俱裂,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更是让他剧烈喘息——如果不是因为他本就意识到陆与宁可能会杀他,恐怕刚才那一枪打偏后,他还反应不过来,只会站在原地发呆挨打! 若真是这样,他现在恐怕就真成尸体了! 他此刻的生死仇敌脸上带着近乎阴冷的神色,恍惚间,陆与安似乎看见了那个在小巷中险些捅死了人的、无比陌生的弟弟。 “瞧啊。”与他一模一样的人的声音说道,带着嘲讽,“真是命大,陆与安。” …… 此时此刻,虽然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但陆与宁心头已经是把那个锐沙情报局派来的特工给骂得狗血淋头。 孔雀早就已经在山间的密林中埋伏好了,只待陆与宁给出暗号,他就扣动扳机,直接击杀陆与安。 ……不过是狙击一个静止目标而已,这特么到底是什么垃圾特工,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 陆与宁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了被子弹击倒后断裂的、满是倒刺的木质桌子腿。他将其捏在掌心,如同一柄利剑,随后,一步步朝着四柱床后走过去。 陆与安已经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躲在这里,会被陆与宁打死。他若是想要逃跑,就必须 从掩体后面站起来,很可能就会被一枪爆头! 虽然现在看来那狙击手枪法好像一般般,但谁会敢赌他第二枪能不能命中? 起码陆与安是绝对不敢的! 在他沉重的呼吸中,一阵汹涌的风便从那大开着的窗户间用了进来,将沉重的窗帘摇曳起来,猎猎作响。 方才还因为这温暖的阳光而显得舒适的轻风,到了此刻,已经是晕染上了血腥味,如同从地狱刮来的腥风。 …… 数百米外,山丘之上。 傅竞收回了举着枪的手。 他看着已经连同狙击枪一起倒在泥土之间,鲜血横流、已然是晕过去了的“孔雀”,用通讯器说道:“老板,已经解决了,但到得稍微晚了一点,锐沙情报局的渣滓还是开出了一枪。” 洛珩的声音传来:“陆与安死了吗?” “没有。”傅竞说道,“我及时开了枪,他受影响,打偏了。” “把狙击架起来。”洛珩说道,“找准机会,干掉陆与宁。” …… 与此同时,卧室门外。 张清然早就在眼中地图上看见了铁水那边的动作。 显然,这位孔雀特工的业务水平是远远不如简梧桐的。他压根没有注意到铁水的人在秘密搜查庄园附近,并且在重点搜查他所在的山丘。短短几分钟,傅竞就已经确认了孔雀的位置,如果不是怕打草惊蛇、造成不可控后果,恐怕一分钟就足够了。 这会儿,孔雀已经被傅竞击晕,怕是凶多吉少了。别说杀死陆与安了,恐怕连自己的小命都难保,毕竟落入洛珩手里的锐沙情报局特工,那都不能是百分之百死亡率,只能说是百分之百生不如死。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并不担心陆与安会被孔雀打死。倒不如说,孔雀能开出这一枪,就已经有些出乎她意料了。 她倒也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继续听门内动静。 …… “你到底是哪里找来的狙击手?”陆与安神色阴沉,他现在已经强逼着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了,“陆与宁,你真是出息了。” 计划莫名其妙出了这么大岔子,陆与宁心情也相当恼火。 他冷冷道:“我的好哥哥不是自诩什么都比我强吗?怎么,你请不到杀手,杀人还得亲自动手,就觉得我也请不到?” 陆与安看着他身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在这一刻,求生的本能让他忽然反应过来——狙击手距离他们的位置是很远的,如果他们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那狙击手要怎么辨认出究竟谁是陆与安? 想到这一点,他忽然意识到了今天的一线生机究竟在哪。 谁能想到,这一线生机,居然是张清然那原本让他极为不爽的要求带给他的! 他的身体在此刻比大脑反应得更快,眼看着陆与宁已经越来越近,他发了狠,用尽力气一下子扑了上去! 陆与宁显然没想到陆与安居然忽然爆发,他被撞得一个趔趄,随后便被按在地上,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你居然真的想要杀我!”陆与安吼道,“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陆与宁也吼道:“你有脸说这种话?你差点就迷|奸了我的未婚妻,你才是那个疯子,陆与安!” 两人像是两只兽般在地上厮打,彼此都恨不得把对方撕成碎片,不消片刻便都是气喘吁吁,便暂时分开,怒视着对方。 此时此刻,他们两个已经是完全无法分辨谁是谁了。 远处的傅竞目瞪口呆,抓着狙击枪,却压根不知道该往谁的脑袋上射出子弹——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到这儿约架,居然还穿上一模一样的衣服! “你到底是哪里找来的狙击手?!”陆与安气喘吁吁道。 陆与宁说道:“怎么,你也想去雇人来杀我?是不是有点晚了,陆与安,你今天走不出这扇门。” 陆与安说道:“你别搞笑了,请这种蹩脚的杀手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 陆与宁说道:“但就是这样蹩脚的杀手,也足够让你,和你的公司好好喝上一壶了——说实话,我也很纳闷他竟然会失手,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听到陆与宁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刹那,陆与安的瞳孔骤然一缩:“——陆与宁!” 这句话无疑是验证了他之前在车中时的猜想,最坏的猜想。 他抬高了声音,又惊又怒地说道:“你把光核的内部项目资料卖给了锐沙情报局?!” 而他的弟弟在此刻却像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即便是被自己的生死仇敌指出了如此致命的罪行,他也只是笑了笑:“看来平日里没少被间谍骚扰啊,陆与安,竟然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陆与安难以置信:“你居然真的和锐沙情报局勾结!” 陆与宁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也从来都不在乎我为公司做了些什么,我做的那些东西实际上根本没有价值。” “那是国家战略级的项目!”陆与安几乎是吼着说道,“你疯了!你这是叛国!” “是又如何?”陆与宁平静地说道。 “你……你是真疯了,你已经神志不清了!别说要我的命了,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陆与安说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她?你这样做,她知道吗?” 后面几个字,他吼得格外大声,就像是刻意说给门外的人听一样。 陆与宁沉默了。 陆与安定定看着他,忽然便大笑了起来:“她不知道,她还不知道!陆与宁啊陆与宁,你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干了多恶心的一件事情,你甚至都不敢告诉她!” 见陆与宁依然是沉默不语,他便更加得意了:“你在怕什么?怕她知道了真相会直接倒戈吗?怕她对你的爱实际上也根本经不起考验,怕她知道你叛国、注定牢底坐穿之后,会转投我的怀抱?” 陆与宁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此刻表情已经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他死死盯着陆与安,握枪的手青筋毕露:“这和她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少骗自己了!”陆与安说道,“昨天你给我打过电话之后,我便和张清然联系过——她很高兴你能提出和解,她还想和你一起过来。她若是真来了,岂不是目睹了这么一场好戏?她的未婚夫想要谋杀自己的亲哥哥,甚至还卖国求荣!你想好怎么把我的死亡包装成意外,同她解释了吗?” “陆与安你给我闭嘴!”陆与宁吼道,“你还有脸提她的名字,你这个不知羞耻的怪物!” “我不知羞耻?你骂我不知羞耻?”陆与安也抬高了声音,“你一个卖国贼到底是哪来的脸骂我?我为了光核付出了多少,为了你的项目付出了多少,而你呢?!你把那么多人拼了命争取来的成果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你杀死亲哥哥的筹码!”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 “爸妈当初的判断是对的,陆与宁,你就是个身体残缺、心理也同样扭曲的怪物。你才是怪物,满嘴谎言的怪物。想想看你在她面前暴露的后果,我简直等不及想看到她厌恶你的神色了。” 陆与宁一想到陆与安所描绘的场面,呼吸都停滞了。 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钝痛,从心脏蔓延开来。他用力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那心悸的情绪,冷冷道:“你以为你好到哪去,你手上的血可不比我少。” 陆与安嘲讽道:“既然如此,你告诉她你叛国弑兄,看看她不会像原谅我一样原谅你呀。肯定会的吧,毕竟……她连我都原谅了啊。” 他说着便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陆与宁简直要被气疯了。 他在这一刻是真的理智近乎完全溃散,刹那间他几乎不想管什么计划不计划的,只想直接把陆与安的脑袋打爆。他几乎幻想出他脑浆迸溅时的景象,那一瞬间他只觉得犹如大仇得报,快感冲击得他两眼通红。 于是他便又直接冲了上去,这次他带着滔天的怒火,很快就占了上风,一拳砸在了陆与安的脸上,让他的嘴角磕破流出血来。 陆与安被打得狼狈不堪,他此刻心里还是有着被狙击的恐惧在,压根打不过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杀死他的陆与宁。 他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真的要被陆与宁打死了,于是他大声喊道:“张清然,张清然!!” 陆与宁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他冷笑着说道:“你真是不要脸到好笑,陆与安,你以为喊她的名字,我就能饶过你?” 陆与安也笑了起来,他脸上还残留着血迹,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的狰狞。 陆与宁看着他的笑,心头突然就有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也就是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在那一瞬间,陆与宁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很清楚自己的计划里是没有其他锐沙情报局特工参与的,这事儿毕竟冒险,他已经刻意把参与人数压到了最低,控制风险。 怎么还会有人来? 一个显得轻盈、却迟疑的脚步声传来,随后,陆与宁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人。 那张熟悉的白皙小脸上已经满是泪痕,她双眼通红地看着他,握住门把手的手还在不停颤抖着,那显然不是因为恐惧。 “……与宁?”张清然说道,尾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他说的是真的吗?” …… 陆与宁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不 知道事情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差错,为什么原本一个无比简单的计划,居然会出现如此之多的、致命的纰漏。 一个锐沙情报局的特工居然会打不中人,陆与安居然没有被一击毙命,到了此刻,竟然连早上说好了要待在家里不出门的张清然,也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后退了半步,忽然觉得有些站不稳了。 ……她刚才,是把陆与安的所有话都听进去了吗? 她已经知道他出卖了自己项目的资料吗?她已经知道,他……是个叛国者了吗? 他终于没忍住,将目光从陆与安脸上移开,看向了张清然。而他也如愿以偿地在她的脸上看见了失望之色,她眼眶通红,怔怔地望着他,仿佛下一秒泪水就能夺眶而出。 他只想去抱住她,向她道歉,向她恳求原谅,求求她不要哭,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可他却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一直都不敢告诉未婚妻自己所做出的决定。 正如陆与安所说,他恐惧着失去,太恐惧了,所以连半点失去的可能性都不愿意承受。于是他选择隐瞒,他试图在一切都木已成舟之后,再与她坦白这一切——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陆与安近乎是疯狂地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他说道:“陆与宁,陆与宁,报应来了,你的报应来了!我就知道把她带过来是我做出的最完美的决定,哪怕我今天死在这里,看到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下地狱都能面带微笑了!!” 陆与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充满仇恨的词:“是你带她来的?!” “是又怎么样?让她好好看看你这窝囊可笑的样子,陆与宁!我倒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来也不想让她涉险——但这都是因为你,这都是你害的!”陆与安装若疯狂,仿佛这样就能将恐惧全部发泄出去。 “陆与安你闭嘴!”张清然说道。 她突然抬高的声音直接将兄弟两个给硬控住了,竟然全都安静了下来,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与宁。”张清然又说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陆与宁怔怔地看着她,嘴唇颤抖。 他注视着张清然那失望中还带着点侥幸恳求的目光,只觉得眼睛被蓝湾这灿烂的太阳照射得疼痛无比,几乎睁不开眼。 良久,他终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说道:“……是的。” 他叛国了。 他为了取得能杀死觊觎她的仇敌的剑,将自己仅有的一切都作为筹码交了出去。 在这一刻,他也知道自己的计划彻彻底底失败了。当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一败涂地,且再也没有翻盘的希望了。 他绝不希望她成为他的共犯,她必须是清白的。 所以,要么这一切就此停手,他进监狱,陆与安继续逍遥快活;要么就彻底一条路走到黑,他在这里与陆与安同归于尽。 这有这两个选项了。 “为什么?”张清然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与宁闭着眼睛,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你究竟图什么。”张清然声音颤抖地说道,“但这是原则性问题,与宁。你不该把那么重要的项目的情报给锐沙情报局的。你有考虑过如果他们比新黎明更早研发出电池的后果吗?优先抢占市场、垄断核心市场份额、挤压我国产业发展空间、战略优势流失……国内经济本来就越来越糟糕,这样会有更多的人失去工作、养不起家、吃不起饭。” 她看着沉默的陆与宁,说道:“你明明知道我们国家与锐沙的竞争,我们可能会因此丧失主动权,是吗?” 陆与宁:“……嗯。” “你知道,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是的。”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与宁,为什么?” 陆与宁张了张嘴,他眸光近乎颤抖地看着她,半晌都没能说出半个字来。良久,他苦笑着闭上眼,摇了摇头,再度睁开眼时,那表情中已再难找到半点无奈和痛苦。 他说道:“因为我不在乎,因为比起那个该死的、可笑的、愚蠢的项目,我更希望陆与安死。” 只要陆与安活着,他就永远都不能安心,他就永远也睡不了一个好觉。 张清然怔了一下。 陆与安冷笑了一声:“我看你真的是失心疯了,比起进监狱,你大概更适合去疯人院——啧,这不会是你提前和你的律师商量好的计策吧?” 张清然和陆与宁都当他不存在。 张清然说道:“……去自首吧,与宁。” 陆与宁说道:“不可能。” 他绝不会束手待毙,被锁入监狱之中,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危险的世界。除非陆与安死掉。 张清然沉默了。 陆与宁接着说道:“今天我和他最多只能有一个人走出这扇门,清然。你若是接受不了,那就杀了我,但在这之前,让我先杀了陆与安。” 不然,他若是死了,还有谁能从陆与安的魔爪下保护张清然? 陆与安又开口说道:“你就算活着出去了又如何?除非你杀了张清然灭口,不然你迟早也会因为叛国罪被逮捕,叛国罪的刑期足够让你牢底坐穿,烂死在监狱里面了!这样的你,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此刻已经是笃定了,陆与宁是绝对不会再动手的了。 陆与宁怎么会容忍自己在张清然面前杀人呢?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陆与安。”陆与宁说道,“我给过你留遗言的机会了。我现在反正是半身入土的死人一个,能拉你陪葬,何乐不为呢?就算我今天失手了,只要我一天不死,你就等着永远活在被我杀死的阴影之中吧。”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狙击手还在等我的指令,他分不清我们两个,没关系,我可以让他把我们全都杀了。我只割舍不下清然,但拖着一个想要迷|奸她的杀人犯一起死,我乐意。” “我如果死了——光核会分裂的!”陆与安说道,“你明明知道现在是量子涌动能应用竞赛最关键的时期,如果光核在这个档口出了事,我们国家的产业怎么办?!” 陆与宁冷冷道:“关我屁事。你和一个你口中的卖国贼谈什么国家产业?” 陆与安这下脸色是真的变得极为难看了。 陆与宁看向张清然。 他温柔注视她,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承受 道德煎熬,我也会死在这里……清然,你不会是个牢底坐穿卖国贼的未婚妻的。” 张清然却在此刻开口说道:“与宁,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陆与宁说道:“……我不能让他活着。不然,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为此,我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 这是最后的底线。他必须要保护她。 他不能让陆与安活着。一旦陆与安活着走出这里,后续的报复一定会无穷无尽。 陆与宁接着说道:“我怕会误伤你,清然,你先出去吧,去报警。不要再进来了。” “张清然,你别出去!”陆与安吼道,“你就在这里报警,让警察来把这个卖国贼给逮捕!你一出去,这个疯子就会让狙击手把我们两个全都杀死!” 他不想死在这里啊! 比起下半辈子已经完蛋的陆与宁,他陆与安还有着大好的前程,他不想就这么和他共沉沦! 陆与宁冷笑着说道:“你想得美,陆与安。在警察到达之前,你肯定是会变成一具尸体的。” 随后,他们便听见张清然叹了口气。 “与宁。”她说道,“你真的……决定了吗?” 陆与宁微笑了起来。 他走到了她面前,捧着她的脸,很温柔地抹去她的眼泪。 “我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柔声说道,眼眶也已经红了,泪水在他眼中打转,却始终不肯落下,像是他那残缺的、破碎的骄傲,“我不明白……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大错特错了。 “我不该带着炫耀的心态,在那些我明知道敌不过的豺狼面前,宣称我对你的所有权,以此来满足我那可笑的虚荣。 “正如陆与安所说,那天在疗养院里,我就不该答应你。” 张清然默默地看着他,不住摇头,眼泪不停往下掉。 “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点头。”陆与宁心痛地看着她,“与任何人都无关,清然,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我会带着你离开蓝湾这个是非之地,远离一切想要抢走你的人。 “无法反抗他们,我们就远离他们。 “世界如此广袤,我们定能找到一个水草丰茂之地,安居下来。 “如果觉得生活枯燥了,我们还可以养一只猫,一条狗。 “那里会有着和蓝湾一样灿烂的阳光,有着比蓝湾更温柔的暖风。 “天晴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坐在河畔,看远山青青,听流水潺潺。 “就这样平静地、幸福地度过余生。” 暖暖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的脸上露出微笑来,眉眼弯成了柔和的弧线,温润而不炽烈。 在这一刻,他竟如同彻底抛开了一切仇恨与杀意,卧室内淤积的肃杀与血腥仿佛一扫而空。 只可惜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一些错只要犯下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在这场死亡构筑而成的戏剧之中,必须要有人为这满地的鲜血付出代价。 “一切都结束之后,告诉警方你和这起叛国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你也确实没有,你纯白无暇。”陆与宁说道,“我已经立下过遗嘱,我的所有资产都会归你所有,包括境外资产——即便政府要没收我的财产,他们也管不到境外。” 张清然说道:“不,与宁,不要这样说,我们还有机会。你去自首,去接受审判,无论坐牢多少年我都能等你。” 陆与宁摇了摇头。 “太晚了。”他说道,“我进监狱,于事无补,还会让你承受外界所有的压力和恶意……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他的处境十分艰难,张清然又如何不是呢?如果他进了监狱,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面临陆与安、洛珩这样的对手。 现在他死了,至少,他能把陆与安一换一带走。 至于洛珩……怎么着都不会比险些迷|奸了张清然、还亲手杀死了父亲的陆与安更糟糕了。 张清然怔怔地看着他,说道:“与宁,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这是她第二次重复这个问题了。 陆与宁叹了口气,点头:“是的。我做好决定了。” 张清然便也点了点头,伴随着这个动作,她睫毛上沾着的泪水便掉落了下来。 “好。”她说道,“我明白了,对不起,与宁……我也爱你。对不起。” 他并没有理解她为什么会道歉。 就连一直站在一旁,因恐惧和嫉恨而痛苦不堪的陆与安,都没能想明白。 于是,在完全没反应过来的两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她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把袖珍的手枪。 她虚空一指,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嘭!” 子弹出膛,正中眉心。 房间陷入了一阵死寂,仿佛连死神都没能来得及意识到这突兀的转折,索命的镰刀来得慢了那么几秒。 于是,数秒之后。 陆与安脸上依然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轰然倒地。 鲜血迸溅一地,一片深色在地毯上晕染开来,浓烈的血腥味立刻侵袭了整个房间。 ——当场死亡。 陆与宁没能反应过来。 他瞪大眼睛站在那里,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高智商的大脑,在此刻仿佛被彻底冻结,他几乎能听见冰层在他脑海深处咔嚓作响的声音。 随后,一种令他血液都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情绪,以他的心脏为引线,刹那间点燃了他的一切,在他原本已经绝望的荒芜的灵魂上烈火燎原。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持枪的张清然,上前两步,想要不管不顾地抱住她,亲吻她。 然而,她却用黑洞洞的枪口制止了他,用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指了指陆与安的尸体,用手势比了个听筒,表示可能正在被录音。 她脸上带着无奈的微笑,声音却无比冰冷地说道:“……与宁死了。现在你满意了吗,陆与安?” 陆与宁只觉一阵强烈的电流自上而下窜遍了全身。他张开嘴,像是要想要哭,嘴角却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张清然举动的意义。 她用这向魔鬼出卖了灵魂的一枪,将他们的命运连接在了一起,从这一刻起,他们成为了命运共同体——只为了维系这血淋淋的身份谎言。 他爱她,所以他不想血污将她弄脏,因此他宁可和陆与安同归于尽。 她爱他,所以,她宁可将那血污主动泼在自己身上,也要救下他的命。 于是,他张开嘴,大笑了起来。 那样的笑声,与陆与安别无二致,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是曾经的陆与宁永远都不会发出的笑声。 他终于是泪流满面,却笑着说道:“当然,张清然,我代表光核,感谢你大义灭亲,除掉了陆与宁这个可恨的卖国贼!我向你保证……” 他停了下来,面带微笑,语气坚定,如同用生命与未来许下一个誓言。 “你救了我的命,也拯救了光核,让其免于被锐沙情报局渗透、被分裂解体、陷入混乱的局面。张清然,我向你保证——你会是光核永远的朋友。” 她依然在微笑着。 ……朋友? 她的目光透过他背后的落地窗,看向远处山丘上傅竞所在的位置,眸光如同蜻蜓点水,又骤然收回。 她与他的影子纠缠在一起,笼罩在陆与安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上,如同阳光之下择同类而噬的魔鬼。 从此刻起,光核是“陆与安”的了。 而“陆与安”的生命线,也彻彻底底缠绕在她的掌心了。 换言之,此时此刻的她……终于真正意义上、拥有了光核。 她不是光核的朋友。 她将是隐于幕后的、光核的新主人-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OK!第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一卷基本上就是从清然的平民阶段开始写起,写到她拥有了上桌的筹码,没有太涉及到政治相关的东西,毕竟高楼万丈平地起嘛。 现在的清然终于是坐在餐桌旁,而不是被摆在餐桌上啦。 第二卷的主题就是积攒政治资本竞选,体量会比第一卷大一些,清然会在第二卷的结尾当上总统。 (这文的基调基本也就定在这里了,法外狂徒到洗都没办法洗的人,在这文里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我刀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希望大家也没有) 第57章 要素齐全年度大瓜 蓝湾警局内。 张清然百无聊赖地坐在审讯室里面。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除了那枚依然闪闪发亮的昂贵的晨星之泪钻戒外, 还有一副新提的银手镯。 张清然:……虽然这辈子不是第一次戴手铐了,但这 么硬邦邦冷冰冰还是头一回。嗯?你问哪有不冷不硬的手铐?哎呀,也没说是正经手铐嘛。 ……没错,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们阴险狡诈的张清然女士, 就这么惨遭逮捕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报警之后, 警察迅速来到现场,迅速判断杀死“陆与宁”的凶手就是现场唯一的持枪者张清然,犯罪嫌疑人对此供认不讳。 在比对了硝烟反应和膛线之后,张清然就华丽丽被逮捕了。 陆与宁——哦他现在已经是陆与安了,所以我们以后就称呼他为陆与安吧,希望大家都能早日习惯。 陆与安对此表示了坚决的抗议, 他反复强调张清然是为了救他才开枪杀死了“脑子不清楚、已经彻底疯掉了的卖国贼陆与宁”, 但警察却不为所动, 还是给张清然戴上了手铐。 于是,大为光火的陆与安一拳砸在了对张清然十分粗鲁的警察的头上,光荣因为袭警被逮捕,和张清然戴上了情侣款银手镯, 喜提警局拘留室雅座,十分登对。 而且, 来到小庄园的还不仅仅只有接到了报警电话的警察——还有一大群跟在后面的记者们。甚至有的记者来得比警察还快,先一步闯入了小庄园内,然后就被这豪宅给迷晕了眼。 要问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帮人各个都有渠道接入警方的通讯,报警电话打完之后,巡警会在通讯频道中接到消息前往凶案现场,记者们直接就听见了。 他们一听就知道,好家伙, 这案子可不得了! 听听这关键词吧—— “光核”、“豪门”、“叛国”、“锐沙情报局”、“孪生兄弟”、“未婚夫妻”、“凶杀”…… 这是什么不得了的政治惊悚、谍战外加豪门伦理大戏,要素过于齐全!普罗大众最最喜闻乐见的,就是这种题材了! 而且,这可是光核! 光核可是新黎明共和国最有影响力的科技企业了,在全世界论综合实力都是数一数二的,和科技创新部合作的国家战略级项目能论斤称,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成为光核一员呢! 它甚至在国内有着一大批粉丝,每次新品发布会都能引爆互联网热潮。 这个公司的高层,竟然会被卷入到“叛国”丑闻中!这到底是什么无极炸裂的事情! 记者们兴奋到当场晕厥,登时便打起了十分精神,油门踩死狂飙而来,压根不管这超速驾驶会不会让法院给他们寄来罚单。开玩笑,谁在乎罚单这点破钱,这可是有成为年度新闻资质的爆炸消息!头版头条! 要是这事儿办好了,别提罚单百分百报销,奖金都绝对少不了! 于是,警察到来之后,警戒线都还没拉起来呢,记者们就已经拍了一大堆资源了。 他们各个都兴奋坏了。 他们互相交谈着:“这周真的天天都是好日子,前两天才刚爆出来吴锐的竞选丑闻,现在光核又爆出来丑闻,而且还是豪门伦理凶杀大戏!” “没错,话说回来了,光核是不是在这次大选中支持盛泠?” “现在这个立场谁在乎啊,我只想赶紧看看陆与安的脸色,他在三个月内先后死了老爸和老弟!” “哎呀哎呀……还真是可怜,他才二十多岁吧。” “你一个臭打工的,你觉得人家资产千亿的大老板可怜,你坐小孩那桌吧。” 一边聊着,他们一边争先恐后记录下了张清然被逮捕的全过程,包括陆与安一拳抡在警察头上的照片也被他们给拍了下来,警察赶都赶不走。 所以,当张清然在警局里面坐着的时候,媒体和社交平台上面已经是彻底炸锅了。 无数人都在搜索着光核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张清然是谁。 …… 洛珩此刻已经焦头烂额。 他派遣了傅竞去解决掉陆与宁勾结锐沙情报局刺杀陆与安一事,这事儿前半截确实相当顺利,傅竞成功抓住了孔雀。 但到了后半截,只能说事态就像是脱缰的野狗一样,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一路狂奔。 先是傅竞完全分不清两个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双胞胎,迟迟不敢开枪,生怕误杀了陆与安,导致陆与宁的计划被以另一种形式实现。 对此洛珩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隔了上千米的距离,面对面都不一定认得出来,更何况隔了那么远。所以他也只是让傅竞观察情况,先不要轻举妄动。 实在不行,不开枪也没事,反正陆与宁已经暴露了叛国事实,下半辈子牢底坐穿已成定局。 直到张清然的出现。 当洛珩从傅竞那里得知张清然居然出现在现场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一刻,他险些没办法思考,直接呆住了。直到傅竞联系不断呼唤自己的老板,还以为是信号出了问题,他才回过神来。 “……如果陆与安和陆与宁要伤害她,无论是谁,你都直接开枪。”他声音沙哑地命令傅竞,“我马上过去。” 他此刻并不清楚自己应该用何种心情来面对她。 她应该已经知道陆与宁叛国的事实了吧。 之前他就已经指出来,她却执着地否认,仿佛只需要不承认,事情就没有发生一样。现在陆与宁要弑兄的现实已经摆在她脸上,想必她不会再视而不见了。 他心中忽然有了些隐秘的期待。 ……你会作何反应呢? 会不会彻底对陆与宁失望,从而将你那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单纯的爱,彻彻底底丢弃?你会不会把那颗可笑的戒指扔在他脸上,掉头就走,离开这个泥沼一样令人恶心的陆家? 他本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接到傅竞电话的时候,还在蓝湾郊区的一处军工厂里面接待军方的人。现在想要赶过去,至少也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他才刚刚打发掉军方的人,在停车场发动了瑞嘉利亚,便再度接到了傅竞的电话。 傅竞的声音已经带着颤抖了,他一开口,洛珩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他说道:“老板……老板……” 洛珩皱眉:“怎么?” “嫂子她……开枪了!嫂子杀掉了陆与宁!”傅竞人都傻了,称呼又错了都没有发现。 洛珩只觉得一阵蜂鸣声如同利刃般穿透耳膜,直达大脑深处。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什么?”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嫂子杀了陆与宁!”傅竞又重复了一遍,“我确认不是杀了陆与安,嫂子对活下来的那个人态度很冷淡……还用枪指着他不让靠近。她……她抱着陆与宁尸体哭了……怎么办,老板?怎么办!” 站在车旁的洛珩踉跄了一步,忽然觉得胸口剧痛无比:“她哪来的枪……” 说到一半他就发现那枪是他自己送她的。 他闭了闭眼睛,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他不去想张清然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把损失降到最低。 要立刻杀掉陆与安灭口吗?不,没有用的,张清然杀了陆与宁,这已经留下了太多的痕迹和证据,杀了陆与安灭口,她也照样跑不掉。 留着陆与安,反而能给张清然提供证词,证明她是杀了一个叛国的危险人物,从而尝试进行无罪辩护。 所以,陆与安不仅不能死,甚至不能得罪! “……我让人去联系律师。”他低声说道,“你把那个锐沙情报局的杂种带回来,他嘴里的证词至关重要。” 傅竞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明白了,老板!” 洛珩挂断电话,坐进了瑞嘉利亚,他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脸色阴沉。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这下是真的麻烦了,以光核在新黎明共和国的体量和影响力而言,这件事情一定会引起舆论场上的巨大风浪! 这案子恐怕是很难捂住了,她会被暴露在聚光灯之下,暴露在公共视野之中,无处遁形! 都怪他最近实在是过于忙碌,军工复合体的 利益集团最近有了大动作,正在逐步引爆吴锐那边的竞选丑闻,没太多时间顾及光核这边。 蓝湾的检察院和法院是进步党的势力范围,进步党目前的党首是当朝总统苏素琼。光核已经倒向了秩序党,为了打击竞争对手,进步党肯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尽最大的努力降低光核的影响力。如果真的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去发展,张清然恐怕是凶多吉少,甚至陆与安都会麻烦缠身。 法律没什么善恶和对错,一旦纠缠上政治,甚至连正当性都要打个问号。 该怎么办? 洛珩烦躁地踩死油门,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离开了军工厂园区。他在郊区的小道上飞驰,脑海中迅速整理近期的所有情报,考虑着所有能用来交换的筹码。 目前盛泠的秩序党立场相对保守,主要偏向工人、乡绅和小市民阶级;苏素琼的进步党近年则偏向知识分子和部分工业家,国内势力也不算小的圣辉教信徒也比较支持苏素琼。至于吴锐的共和联盟,在洛珩看来已经是半身入土,不足为虑。 ……没错,从立场上就能看出来,目前比较有机会成为总统的两个党派,没有一个是符合洛珩所在的军工复合体利益的,他们都没有要搞沙文主义的意思,且竞选纲领里面都在要求削减国防预算。 这就很让洛珩愤怒了。 现在洛珩想要制衡进步党,从蓝湾的司法机关里面捞张清然,就意味着他要么向苏素琼低头,要么找盛泠进行利益交换。这对洛珩来说都是亏本买卖,会让他过去大半年所有工作白费,还会让军工复合体对他产生不满。 难道要放弃张清然吗?让她先去监狱里面蹲着,后期再想办法给她保释出来? 洛珩神色越来越阴沉。 他不想走这条路,但现在看来,这好像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得找个好点的律师,想办法克服外交部门和锐沙大使馆的压力,把孔雀的证词提交上去,来证明张清然确实是杀了一个卖国贼。 如果能争取到无罪当然是最好,但在蓝湾司法机关的干预下,这恐怕难度极大,顶多给她捞到一个从轻发落。 也就在此时,车载电台传来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听众朋友们,就在半小时前,蓝湾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惨案!想必大家都知道光核公司,也都知道光核那对著名的双胞胎兄弟,而这次的惨案正是与双胞胎兄弟有关!双胞胎中的弟弟陆与宁,被他的未婚妻当着双胞胎哥哥陆与安的面给枪杀了!”电台主持人语气激动地说道。 “案发地点位于蓝湾西郊的一处庄园豪宅内!目前已知的信息有,凶手宣称陆与宁犯下了严重的叛国罪行,且多次对陆与安进行了死亡恐吓,没办法才开了枪——哦,我们的后台听众留言已经开始刷起来了啊!” “这位叫‘国有召战必回’的听众说:卖国贼就该死!这个未婚妻好样的,咱们国家就需要这种女人,未婚夫死了不要紧,嫁给我们伟大的国家吧! “这位叫‘公道自在人心’的听众说:什么卖国不卖国的,是不是凶手的借口还是两说呢,有证据证明这一点吗?网友请不要听风就是雨! “这位叫‘天网恢恢’的听众留言:就算死者真卖国了,也没必要杀人吧?疑似有点太极端了。况且,杀人了就是杀人了,咱们可是法治国家,这不判刑说不过去吧? “这位叫‘让黎明帝国再次伟大’的听众留言:卖国都有人洗?卖国贼不仅该死,还应该被凌迟!这要是黎明帝国时期,那可是要被割下脑袋在城门上挂一个月的! “这位叫‘网友都是小天才’的听众留言:笑死了,你们都没看到这事儿背后的真相,要我说,肯定是陆与安故意设计了叛国罪,勾结陆与宁的老婆把他弟弟给杀了,这样他就可以稳坐光核老大的位置,还能抱得美人归呢!这就是一起黑寡妇谋杀亲夫事件! “哇哦,各位听众真是脑洞大开呀!鉴于该案是半小时前发生,目前很多信息尚还不清楚,咱们还是得耐心等待警方的正式通报。那么该案的后续进展,我们也会为您持续关注。 “接下来我们继续关注吴锐竞选丑闻一事。该丑闻一经曝光,截至目前,吴锐的民调支持率已经下降了十六个百分点,该案的独立检察官宣称将于一周内提交新一轮线索……” 洛珩眯起眼睛,瞥了一眼车载电台。 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乍一听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来。 ……有没有可能,他可以借助吴锐竞选腐败丑闻,想办法把舆论的焦点往民族主义上去引导,从而围魏救赵,帮“处决卖国贼”的张清然争取到舆论高地? 这样一个念头略显模糊,在他此刻被情感所冲击、不太清醒的头脑中如同幽魂般闪过。 思考间,他抵达了警局。 此时此刻,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警察们正在试图维持秩序。 洛珩在警局里本来就熟人多,他直接走警员通道进了建筑内部,要求探视张清然。 警探刚开始有些为难,但在综合考虑了洛珩在军警系统的威望之后,他们果断大开方便之门,让两人直接见面了。 尽管洛珩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在见到她的时候,他还是心头一紧。 她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拘留室的椅子上,两只手都被拷着。听见有人进来了,她也没有任何反应,连头都没抬,更别说看看来者是谁了。 她脸色略显苍白,双眼有些失焦地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枚钻戒依然戴在她纤白如瓷的手指上,在拘留室的冷色灯光里,钻石的切割面反射着破碎的光。 她一动不动看着,忽然很浅地微笑了一下,眼泪又无声地顺着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流淌下来。 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清晰可闻。 拘留室里安静到可怕。 洛珩便像是被定住了。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无限绵长,时间在这个小小房间中完全紊乱,每一秒都像是比永远更加遥远。 漫长而煎熬的沉默。 张清然:……喂,说话啊大哥!我假装出一副痛不欲生人间游魂的状态也是很耗费体力的好不好,能不能给个痛快啊!再这样我出戏了啊! 大概是听见了她的心声,洛珩终于开口了:“……清然。” 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洛珩走到她面前坐下:“张清然。”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仿佛看见的路边不重要的花花草草,甚至都不愿意将注意力多放在他身上哪怕一秒。 洛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说实话,他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他并不觉得面对他人的死亡是一件需要安慰的事情,杀人更不需要——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沉默片刻后,他还是尝试着开口说道:“人已经死了,再怎么伤心,也只是消耗自己,没有必要。” 出乎他意料的是,张清然居然抬起了头,对他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道。 洛珩:“……所以,别哭了。” 他确实很喜欢看她哭的样子。她本来就貌美,且总是透着些脆弱、无辜却又坚韧的气质,哭起来时便梨花带雨,总叫人半是想疼爱她的怜惜,半是肆意膨胀的凌虐欲 。 ……但他绝不想看她如同彻底绝望了般,露出近乎空洞的微笑,眼泪如同体内残留的最后的生命证明,缓慢流逝,无可挽留。 张清然说道:“你是不是很开心?” 洛珩怔了一下,随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你早就告诉过我了。”张清然说道,“只是我一直都不肯相信,现在这一切都得到了证实。你是对的,他叛国了……如果那时候我就听你的话,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 她语气平稳地说道:“你是对的,洛珩,我该听你的。” 她又笑了起来:“现在一切都晚了。” 洛珩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他甚至有些慌乱了,伸出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只是那眼泪竟然越来越多,她无声的哭泣也逐渐变成了低声的抽噎。 洛珩从胸前口袋里抽出干净的手帕,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慌张道:“不,这不是你的错,别哭了,别哭了……” 她的身躯在他手下颤抖着,低声的抽泣终于变成了嚎啕大哭。 “洛珩,洛珩……与宁死了,与宁死了!”她带着绝望的哭腔,浑身都在颤抖,“为什么会这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杀了他,我该和他一起死的,我是个该死的杀人犯……” 洛珩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用力勒紧了那柔软脆弱的纤细身躯。 她的身躯略显冰凉,不断颤抖着,他的胸口很快感觉到了一抹温热的湿意。 “你没有做错。”洛珩说道,他声音低沉,尽力克制着颤抖的声线——他知道情绪很容易传导,他此刻决计不能露出半点游移不定来,“你没做错。他是个叛国者,是个卖国贼,而且是个杀人未遂的罪犯,你是正当防卫。我会为你找到最好的律师团做无罪辩护。” “我爱他……”张清然在他怀抱里气息微弱,“我爱他。” 洛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她这两句话给勒紧了,一种可怕的绝望感袭上心头。 ……他要如何击败一个死人? 陆与宁这个可恶的混账,让她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还让她下半辈子都再也无法从他的阴影之中解脱。 而他却居然束手无策。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情绪似乎稍微有点缓和,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他便立刻放开了她。 他注意到她的手依然被手铐锁着,刚才的动作剧烈牵扯到了她的手腕,导致那里已经被金属磨出了红色的痕迹。 她的身上总是很容易被留下痕迹。 洛珩皱起眉,打开拘留室的门,要求警察来把手铐打开。警察面露难色,但最后还是解开了——毕竟,觉得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儿能在打开手铐后、单枪匹马从警局里面杀出去,也有点太异想天开了。 也就在此时,洛珩为张清然找来的蓝湾最顶尖事务所的律师也抵达了。 律师看着坐在拘留室里完全没有要离开意思的洛珩,心下感慨权力还真是个不得了的东西,这位军火大亨和警方关系好,足以让他拥有忽略规则的特权。 “我已经基本了解了案情。”律师是个名叫温靖溪的年轻女性,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十分干练,“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了解一下,没问题吧?” 张清然点了点头。 “我先来捋一遍案情。”温靖溪说道,“你受到陆与安的邀请,来秘密旁听他和陆与宁的坦白。在这个过程中,你发现陆与安险些被狙击手杀死,随后陆与宁承认他以光核内部资料换取了锐沙情报局的协助,目的在于杀死陆与安并夺取光核权力。你试图阻止,但陆与宁发现事情彻底败露,决定和陆与安同归于尽,于是在情急之下,你枪杀了陆与宁——没错吧?” 洛珩有些紧张地看着张清然,担心律师的话语过于直白,会导致她的情绪再次失控。 但张清然只是略有些麻木地点了点头。 “洛总,这会有些麻烦。”温靖溪看向洛珩说道,“这里直接涉及到锐沙情报局,会引起非常严重的外交纠纷。如果上面还没打算直接和锐沙联邦国开战,那这条证词一定会被认为是虚假的——到时候不管事实如何,委托人都会被认为是在说谎。” 洛珩看向张清然:“清然,你觉得呢?” 张清然说道:“……我们国家,已经这么害怕锐沙联邦国了吗?” 这个话题有点敏感。温靖溪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洛珩,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洛珩则是说道:“这是本届政府的决定。”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不冷不淡,温靖溪便只能接过话茬解释道:“这是综合考虑了贸易、外交、国际声望还有国民价值观之后做出的政策决定——我们不能逆着政府的意思来,至少现在不行,蓝湾的司法机关是执政党在控制。” “……那为什么锐沙联邦国敢跨越红线?”张清然问道。 他们的话题已经歪了,但没人在意。 洛珩冷笑一声说道:“他们有个脑子不清楚的联邦元首。” 张清然疑惑道:“脑子不清楚?” “倒也不能说是脑子不清楚,或许是太清楚了。”洛珩说道,“柏寄州就是个毫无底线的权力动物,刚好苏素琼又是个软弱的蠢货,他俩倒是般配得很。” 他口中的柏寄州,便是隔壁锐沙联邦国的最高元首,一个日常被国际各类人权组织和反战组织拉出来批判、却全都当耳旁风的大独|裁者。 ……总之,就是那种无论是在哪类影视作品里,都一定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尸的超级大反派角色,迟早会发动世界大战、搞种族屠杀的穷凶极恶型,让人看着就想把右手斜四十五度举起来。 至少,在新黎明人眼中,是这样的。 “咳,总之……”温靖溪赶紧把话题给拉了回来,“必须要解决掉这个有外交纠纷风险的问题,只要这个问题能解决,我就可以尝试做无罪辩护。” 洛珩心头又有些紧张。他有点担心张清然在这种时候死脑筋,偏要抓着锐沙情报局这个间接害死了陆与宁的罪魁祸首不放。 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点多余。 张清然不仅同意了,甚至还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或许我们可以虚构一个跨国的情报组织,宣称该组织在新黎明共和国内潜伏下来搜集各类机密情报,再以高价卖给愿意出价的其他组织、他国政府或政治实体。我们不要指名道姓是锐沙联邦国在背后捣鬼,但可以舆论暗示……这样锐沙也没话可讲,他们自己也心虚。” 她说到一半,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那个袭击陆与安的狙击手,我们这边还能找到吗?既然锐沙宁可要干涉大选,也不想继续西线的边境摩擦,说明他们也不想和我们国家的纠纷烈度升级。 “或许可以和那个锐沙的狙击手达成口供,坐实跨国情报组织的存在……这对我们来说,是双赢。” ……她这清晰到极点的思路,顿时让洛珩和温靖溪都呆住了。 温靖溪毕竟是和张清然第一次见面,她一直以为这里的主要话事人是洛珩,张清然不过是个挂件。 她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纤纤细细的漂亮年轻女孩儿,竟然一张口就是这么缜密的思路,这样挑不出毛病的解决方法。 ……只能说,真不愧是洛珩这种军工复合体利益代表愿意不惜代价去捞的存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温靖溪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确实是个办法!” 她看向了洛珩:“洛总,您那边能想办法抓到锐沙的那个狙击手,再从锐沙国内给他施压,让他和我们串供吗?反正他行动失败,已经是死路一条,和我们串供,至少他在国内的家人还能保住命。” 洛珩呆在那里,听了温靖溪的话后,才如梦初醒道:“没问题,那个狙击手就在我手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依然紧紧黏在张清然身上。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前往警局的路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没能抓住的念头到底是什么。 他怎么会忘记,张清然本身是个极其聪明、且政治嗅觉极为敏感的人? 当初他能够利用她去盗取情报,本身也是因为她足够冷静、能力足够出众! 他的眼眸越来越亮。一个原本显得天方夜谭的计划,也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来。 第58章 苏素琼和盛泠 新黎明共和国首府, 锦明市。 鹿山湖宫。 两百多年前,新黎明共和国的前身黎明帝国在一场激烈的政治革命中吊死了国王,废除了君主制, 建立了大陆第一个现代意义的总统共和制国家。革命后, 新黎明共和国制定了宪法, 确立了普选制度, 并通过工业 化迅速崛起,成为黎明洲经济与科技的中心。 而鹿山湖宫,便是当年黎明帝国王室的行宫之一,建立在鹿山湖的半岛上,风景极为秀美。 王室早已不在,此时的鹿山湖宫, 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变成了总统办公的场所。 此时此刻, 总统办公室内。 苏素琼面无表情地看着投影上展示出来的民调支持率。 “吴锐的支持率已经从33.56%暴跌到16.25%, 这跌下去的17.31%却根本没多少落到我头上,大多数选票都给盛泠了。”她的手中把玩着一支极为昂贵的钢笔,“他倒是有空闲在新黎明各地做演讲,抨击我的政策, 否认我的政绩——阴险又虚伪的小毒蛇。” 苏素琼的政治顾问宋源开口说道:“演讲……在野党除了骂街还能做什么?他最近拉了不少具有影响力的企业为他站台,导致他声望涨了一波。” “哪些企业?” “几个农业和制造业的大企业, 这倒没什么,都是他的基本盘,在我们预期内——主要是他拉到了光核。”宋源说道,“这导致不少原本会投给我们的选民开始摇摆了。” “光核……”苏素琼眯着眼睛说道,“我记得陆华皓不是一个多月前刚死?” “是的,新董事长是他儿子,但作风激进了不少, 盛泠应该是许给他一些新能源的补贴政策的承诺,就让他急着站队了。”宋源说道。 苏素琼靠在了座椅上。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苏素琼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她最近支持率下滑的主要原因。她的开放性移民政策造成了大量民众的不满,签署的环保公约也让不少乡绅和工业家颇为恼火。 她知道问题所在,但她不想得罪国内那帮非边境地区的选民,他们好心泛滥,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支持移民,况且新黎明的化石燃料还要依赖维特鲁国进口;她更不想得罪基数庞大的环保主义者,冒着被全世界批判的风险拒签环保公约。 这些破事简直要搞得她心力交瘁,不到五十的年纪,已经是恨不得明天就退休。 当然,退休是不可能的。 权力的滋味太过美妙了,尝过一次就不会想放开。 “光核……”她嗤笑了一声,“这公司我看还在人事变动的不稳定期,盛泠急着把他们绑上自己的船,就不怕是绑上了一个炸弹。” 她一边说道,一边顺手便打开了手机屏幕,刷了刷热搜,想看看民众最近在关注些什么。 她那张美艳的、丝毫看不出半点老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来。 “一语成谶。”她说道,“我听见炸弹的嘀嗒声响了。” 宋源立刻看向苏素琼投影到显示屏上的新闻内容,半晌后,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还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蓝湾的检察院和法院一把手都是我们进步党提携上去的,这事儿我们可以拿来做点文章!” 苏素琼微笑着给自己和宋源都倒了一杯酒,举杯道:“陆与宁叛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去找到那个枪杀了他的未婚妻,给她一个选择题。只要她对公众承认,陆与宁的叛国并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涉及到光核整个公司,那我们就可以让蓝湾的司法机关给她无罪判决。 “当然,如果她想要为光核开脱,想要把陆与宁和光核切割开来,那么我们就叛她防卫过当,或者干脆就是故意杀人。 “让她明白,蓝湾法院和检察院的高层,都是我们进步党的人,我们完全有能力决定她的命运。至于司法公平,在权力面前,那不值一提。” 宋源思索着说道:“这有一定的风险。” 苏素琼哈哈一笑,丝毫不在意:“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小丫头片子,好不容易傍上了大款还出了这种糟心事,我想她早就已经慌了神了吧!这样慌里慌张的小兔子,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会紧紧抓住的。” 宋源微笑道:“那倒确实。” 苏素琼又说道:“让盛泠这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好好学上一课——过于急躁和贪婪,可是什么都做不成的。我们也不需要花太多精力,煽动一下舆论就行,总归检察官和法官都是我们的人,优势在我。” 宋源举杯:“我办事你放心,尊敬的总统阁下,我会让秩序党好好喝上一壶的。” …… 蓝湾警局,拘留室内。 几人迅速商定了策略之后,温靖溪便匆匆忙忙离开了警局,开始她的调查工作。洛珩则是一个电话打给了傅竞,让他负责把那个叫孔雀的特工的嘴巴撬开,并乖乖配合他们的行动。 但仅仅只是这样,恐怕还是不足够。 正当防卫本来就难判定,是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本来也就是法官一句话的事情。法官那边很难去施压,此人背后有执政党撑腰,不会向其他势力低头。 那就只能考虑从舆论施压了。 洛珩和媒体那边的联系并没有多紧密——他不是政客,不需要和媒体保持好关系,而军工复合体利益集团对公众舆论本来也无甚需求,公众对他们素无好感,尤其是在和平时期。 但没关系。 在高级的利益交换无法动用的时候,有一种手段总是能奏效的——发动钞能力。 然而张清然却像是看出了他的目的一样,开口就说道:“洛珩,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情给闹大?” 洛珩说道:“为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快些被人遗忘,我希望与宁能够安安静静地离开,不要再承受身后的这些骂名了。” 洛珩揉了揉眉心:“张清然,你应该更关注活着的人。如果我们不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万一你被判刑了,后果可是只能你自己承担的。” 张清然便说道:“可我是教皇国的非法移民。” 洛珩:“你早就合法了,忘记了?” “……教皇国的人可能会在社交媒体上看见我的脸,如果我被人认出来了,他们可能会来抓我回去的。”张清然说道。 洛珩失笑:“不会的,教皇国那么多非法移民在这边,他们看到就都要抓回去?闲的。” 张清然:……但我不一样啊,我是他们的圣女啊!十年一度的祝祷日为了我都已经推迟三次了! 张清然便没有说话,只是很倔强地看着洛珩。后者立刻沉默了下来,他知道张清然绝对不会傻到弄错这种问题,于是一个答案便跃入了他的脑海。 洛珩说道:“……你是教廷的人?” 张清然点了点头。 他神色严肃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倒也解释为什么张清然身上总是带着一种令他欲罢不能的优雅、端庄和神圣感。原来她是圣辉教廷的人! 教廷的人和普通教皇国市民完全不同,他们是教皇国权力中心,能够接触到更多普通信徒无法接触的机密信息,也享有更多的宗教权力。 这样的人离开了教皇国,都不能叫跑路。 而是叫叛逃。 这下性质就不同了,张清然公开露面确实是有一定风险的。 “你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洛珩说道。 张清然说道:“……因为在以前,这不是重要的事情。” 他气结。但又不得不承认,张清然说的是对的,他也不该在这种时候纠结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他只是有点恼火张清然没有把和她相关的一切都告诉他,这种虽然莫名其妙、但却格外微妙的不信任感让他确实有点恼火。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张清然说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要透给外界。” 洛珩:“什么关系?” 朋友关系,还是……情人关系? 张清然说道:“就,我们两个认识这种关系。” 洛珩顿时就眉峰一挑:“你什么意思?” 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见不得人吗?洛珩原本还在想着,不如就让外界知道,张清然是他罩着的人,或许法院的人还会稍微有些顾忌。 张清然说道:“……相信我,洛珩。还不到透露的时候。” 洛珩思索了片刻,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移了话题:“我一会儿让警局里的人给你安排保外就医,找个条件好的私人医院,这破地方又小又暗又潮,呆久了对身体不好。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也就在此刻,拘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怎么又是你?”陆与安的声音传来,他看着脸色沉了下来的洛珩,不耐烦道:“还保外就医,轮得到你安排?” “你不是因为袭警被逮捕了吗?”洛珩略有些诧异地说道。 “给够钱,就放人。”陆与安说道。 “你怎么能被放出来?”洛珩说道,“你应该也算嫌疑人。” 陆与安扯了扯嘴角,嗤笑道:“什么嫌疑人,你想我坐牢想疯了?我是目击证人,笔录做完,我自然能走。律师在场,我也能和她会面。” 他侧过头示意了一下一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律师,后者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便继续识时务地假装眼瞎耳聋。 洛珩只觉得恶心:“那你现在又是干什么来了?你觉得她现在会想要见你?” “瞧瞧你这嘴脸,洛珩。”陆与安满脸嘲讽地说道,“怎么,你以为陆与宁死了,你就能第一时间趁虚而入了?看样子也不怎么成功啊。” 洛珩不说话,就要离开拘留室。 “你去哪?”陆与安在门口挡着说道。 “找警察来把你赶走。”洛珩面无表情,“你真该感谢这里是警局,而我不想给她添麻烦,不然你现在鼻梁已经断了,蠢货。” “你靠着权力在这个拘留室里面给我尸骨未寒的弟弟戴绿帽,怎么我就不能靠着权力在拘留室门口站一会儿了?”陆与安说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偷偷进来的吧,在你洛珩看来,警局的保卫力度这么不堪?我能进来,说明警局已经同意了。” 洛珩冷冷看着这家伙这张讨厌至极的脸。 ……他原本还怀疑这两个兄弟有没有可能把身份掉包了,现在看来,应该没这个可能了。 这种令人厌恶的气质,仅属于陆与安。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的张清然,沉吟片刻,粗暴地把陆与安往外一推,随后就要关上拘留室的门,将声音隔绝。 陆与安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抵着门恼火地说道:“你干什么?!我在这里难道不比你要来得合理多了?清然刚刚救了我的命,我来感谢救命恩人,顺便讨论一下后续该怎么处理——你也不想她因为杀了陆与宁而坐牢吧?” 洛珩冷笑:“你真是有脸说这种话,你同样是间接害死了陆与宁的一员,现在你倒是把自己摘干净了,罪责都在她身上。” 陆与安说道:“陆与宁本来就是罪有应得,什么叫我间接害死?清然没有一点罪责,我会让她全须全尾脱险。” “然后趁机给你尸骨未寒的弟弟戴绿帽?你真以为长了张一样的脸能有用?” 陆与安听了他这话,咧开嘴笑道:“这就是优势,怎么,你嫉妒?你可以整容啊。” 洛珩气得又想打他,这对兄弟真是剧毒,要不是因为现在张清然需要陆与安来做证人,他真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把他舌头给割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懒得和你吵。”他说道,“当务之急是把她捞出来,你要是真感谢她,就赶紧动用你的一切社会资源!” 他说回正题了,那陆与安便也严肃了起来:“那是当然。洛珩,我们就算有仇,在这种时候也不要分散力量了。你应该知道蓝湾司法机关全都是进步党的人吧?这帮人和我不对付,他们会想尽办法阻挠我们,不让我们把叛国罪名全都推到陆与宁身上,把他个人同光核切割。” 洛珩神色阴沉道:“经过这么一遭,你政治嗅觉倒是敏锐了些。” 陆与安眉头微皱:“倒也轮不到你点评。” “现在只能希望进步党不要对这个案子大做文章。”洛珩说道,“不然情况就彻底麻烦了。” “我可以去调动光核的媒体资源,在舆论场上塑造出对清然有利的氛围来。”陆与安说道,“不管进步党会不会大做文章,先趁着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占据舆论高地。” “就算占了又能怎样?民众喜欢反转,万一进步党后来居上,形势反转,他们会更兴奋,攻击性更强。”洛珩说道,“况且,清然不希望把这事儿闹到媒体上。” 陆与安疑惑:“为什么?” 洛珩嗤笑了一声:“她是教廷的人,要尽量避免露面,免得被教皇国注意到。怎么,你自己的弟妹,你不清楚她情况?” 陆与安怔了一下。 一直观察着陆与安表情的洛珩意识到,他是真的愣了一下,而且那愣怔的神色中还带着些许不知所措。 陆与安停顿了好久,才说道:“但现在这事儿已经在媒体上传播开了,速度比我想象得还要快得多。” 洛珩瞳孔骤然一缩:“……什么?” “你自己看手机。”陆与安说道。 洛珩连忙打开手机一看,顿时心肺骤停。 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一家大媒体的节目主持人正在严肃地说道: “……根据目前可以基本确认的情报,陆氏兄弟凶杀案牵涉到了光核内部项目情报的刻意泄露和利益交换。这不禁让我们十分担忧,在这场扑朔迷离的凶案之中,到底隐藏了多少谎言?陆与宁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被枪杀,又是否是在掩盖光核内部管理混乱、信息保密漏洞百出的事实? “一家如此重要的科技企业发生这么重大的情报事故,是否应该进行高层问责,并移交司法机关? “如此恶劣的社会影响之下,我们是否还应该相信光核的社会责任感和家国荣誉感?” 陆与安也吃了一惊,他才半小时没有看舆论风向,没想到就已经变成这个面目全非的样子了! 洛珩迅速看了一眼媒体名称:“新黎明时代,是进步党喉舌。” 两人对视了一眼。 在这一刻,他们的心都沉了下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政治利益团体,下场了。 …… 当然,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暂时和张清然无关。 她也不知道洛珩和陆与安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能看到他们焦躁的状态。随后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拘留室。 洛珩对她说道:“你不用担心,马上我们就走保外就医流程,把你送到疗养院里面去保护起来。” 张清然说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洛珩迟疑了一下。 陆与安说道:“你先别管这个,我们会处理好的。” 她像是到了此刻才意识到陆与安的存在似的,不对焦的眼眸从他脸上轻飘飘地掠过,像是看见了他,又像是没看见。 她说道:“滚出去。” 陆与安一怔。 洛珩立刻看向他说道:“听不懂人话?出去。” “清然,我……”陆与安的话忽然便断了,他看向压根都不肯多给他半个眼神的张清然,忽然便觉得呼吸困难。 ……即便知道她只是在演戏,他依然感受到了心痛。 “我只是想说谢谢。”陆与安说道,他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想请你放心,光核会尽一切努力保你,无论遇到什么困难。” 她依然没什么反应,洛珩的声音中已经带了些警告了:“陆与安。” 他恨恨地看了洛珩一眼,暴力的欲望在心中无限膨胀。 他心想,洛珩算是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看在“陆与宁”死了,她重新变回了单身的状态,所以想要趁虚而入而已。 陆与宁根本没死,他就站在他的面前。 可是,他却没办法名正言顺地在人前拥抱她! 他突然便意识到了这一点,这略显残酷的现实便将他心中一直奏响着的狂喜的乐章打断,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静和空白。 思绪停滞了半晌。 他回过神来。 ……没关系。陆与安心想。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他们能够独处,就不需要再装成一副仇敌的样子了。没关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清然那么爱他,他们只是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恩爱罢了。 比起天人永隔,这已经是最好的、最完美的结局。 他此刻如此煎熬,她又如何不是呢?甚至她的处境比他更加糟糕一些,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怨自艾? 于 是他便深深看了一眼张清然,像是要把她印到自己的脑海中,这才转身离开了拘留室。 洛珩关上门,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张清然外界的消息。 张清然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就算很糟糕也告诉我吧,多一个人思考,或许就多一种对策。” 洛珩明白她是撑得起这句话的,瞒着她也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他说道:“进步党下场了。” 张清然深吸了口气,靠在椅子上,她有些失焦的双眼看着天花板,轻轻笑了一下:“这是不是我这辈子最有价值的时刻,能够有资格成为进步党对付秩序党的棋子?” 洛珩有些诧异她几乎没有思考就得出了准确的结论,随后他皱眉:“别这么说自己。” 张清然依然是微笑着:“这没什么,人只要活着,就摆脱不了工具属性,区别只是在于被谁使用。” 洛珩呼吸一窒,想起自己也曾经是把她当做工具的人之一,想要安慰的话便在嘴边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想到,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他要挟张清然当他的工具,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不会成为陆与宁的未婚妻,陆与宁不会和陆与安闹到如此地步、更不会死,而她也绝不至于会沦落到承担牢狱之灾的风险。 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后悔。 但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用了,只能思考对策。他说道:“我们这边决不能只挨打不还手,不然司法机关真的会把你关进监狱。既然进步党非要把你暴露在聚光灯下,应对的办法也就只有一条了——” 张清然抬起头看着他,说道:“……你要把秩序党也拉进来?” 洛珩点了点头:“教皇国能一眼认出你来的人,不一定能注意到新黎明正在发生的案子,就算他们真的注意到了,你在成为两党交锋重点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有办法把你抢回去——你毕竟是有着新黎明身份证明的。” 张清然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像是在思考。 此时此刻,虽然看似平静淡定,但实则已经开始慌到跳脚的张清然女士的内心,是崩溃的。 ……喵了个咪的,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道德沦丧,人性扭曲! 如果两党真的要就此问题展开交锋,并把她当做关键人物,那她百分之百会暴露在教皇国那些人面前! 不是,苏素琼这家伙就这么着急对付盛泠吗,这种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机会竟然都能被她抓住,太不要脸了! 张清然人都麻了。 而且和洛珩所坚信的不同,她很清楚,一旦她暴露,教皇国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抓回去。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教廷的人”和“圣女”的差距,基本相当于某个普通克格勃和乔治·布莱克对于大英帝国破防程度的差距。 ……到了这一步,什么外交不外交的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让自家圣女在外国逍遥快活!这是国家脸面问题!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 ……没关系,危机而已。 她遭遇过的危机多了去了,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也多了去了,她不都顺利渡过了吗?至少,第一次见洛珩那次,就绝对比现在危险得多。 况且,这次危机背后隐藏着的机遇,对她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许她能够将自己原本的计划缩短到一年之内就全部完成。 就算一切不顺利,事情朝着最糟糕的方向一路滑坡,无可挽回,又能怎么样呢? 最惨的结局无非就是她再度被抓回教廷,被安布罗休斯折腾。教皇这人吧,性癖虽然鬼畜了一点,但……退一万步讲,她也不是没爽到。 何况吃穿用度和生活品质上,那可是从来都是最高规格,没有委屈过她,而且还长着一张……那样的脸。 这不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遭遇都要好得多吗?至于自由,能当饭吃?她矫情个屁啊! 预设并美化了最糟糕情况之后,张清然发现好像事情也没有到那么惨烈的境地。 她立刻就放松了下来。 ……他喵了个咪的,大不了自曝圣辉教圣女身份,把秩序党和进步党都当场吓死! 洛珩看见张清然先是露出了略显疲惫的神色。 他很理解她,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么操蛋。对张清然来说,今天绝对是艰难且漫长的一天,她不得不面对爱人叛国的事实,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未婚夫,到了此刻,还要被两党当做工具,夹入到他们的政治斗争中。 这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也不过如此了。 他正搜肠刮肚地想要从他那贫瘠的词汇库里搜索一些安慰人的话,未果,却只见张清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向来温和的清透眼眸里,在此时此刻竟然透出了些许坚定和不屈。 她看向略有些愣怔的他,说道:“你说得对,我绝对不能束手待毙——这不公平,我绝不允许他们利用我这最糟糕的一天,来攻击我,攻击与宁,攻击光核,来把我已经一团乱麻的稀碎生活彻底摧毁。” 她站起身,那双原本有些失焦的眼眸再度明亮了起来。仿佛心底的荒芜已经被整理,胸口的阴霾已经被吹散。 拘留室的小窗户外,阳光斜斜照射进来,落在她与洛珩的中间。她的身后,一团混乱的黑暗蜷缩在角落里,而她目光向前,哪怕眼眶依然通红。 “我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张清然说道,“至少,我能拉着所有想要满怀恶意的人,一起下地狱。” 洛珩定定地注视着她,只觉得此时此刻她比过去任何一刻都要耀眼得多。 他几乎想要跨越他们面前的阳光,和空气中漂浮着的灰尘,拥抱她,亲吻她。 但他知道这是不合时宜的。 于是他只是声音沙哑地说道:“不,张清然,你还有很多可以失去……以后,会有更多。相信我。” 她看着他,良久,破涕为笑道:“洛珩,虽然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你这话说得真是不吉利。” 他像是被感染了似的,也笑了起来,破天荒地道歉道:“抱歉。” “不,不要道歉。”她说道,“无论如何,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终于无法再克制,那些在漫长等待的时间里积攒起来的情绪像是要爆炸般,从他的胸口处传来了可怕的钝痛。 他跨过了拦在二人中间的阳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在空中停滞了半秒,最终却只是触碰了一下她头顶柔软的黑发。 “在这里等我。”他说道,“我马上……就回来。” …… 蓝湾皇冠酒店,顶层会议室内。 “简直就是道德沦丧,毫无底线。”一个西装革履、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满脸愤慨地说道,“苏素琼和她的竞选团队是没招了,才抓着这种偶发性事件来做文章?她有没有考虑过这会给光核带来负面影响,导致他们的量子涌动能电池项目进度受阻?这可是国家战略级项目!” 另一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性说道:“她的科技部长难道就半句话都 没有?这事儿要是造成负面影响,被锐沙联邦国抢了先,历史书上可就难看咯——想想他们会怎么写吧,《苏素琼因为政治斗争阻碍科技进步发展,导致新黎明共和国在量子涌动能应用上的发展落后于锐沙》!” “她可真是脑子不清醒,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搞这种不要脸的政治斗争,科学怎么能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毕竟明年就要大选了,她现在支持率没有优势,当然着急。” 七八个穿着正装、光鲜亮丽的人便开始吵闹了起来,基本都是在宣泄情绪,怒骂进步党属实是不要脸。 他们骂了快半个小时,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了坐在会议室主座上、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的人。 “盛先生,您看呢?” ——盛泠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男性。 他身形修长,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勾勒出笔挺的轮廓,面容俊逸,戴着一副银边细框眼镜,眉眼中透着几分冷峻,却并不如何锐利,甚至带着些知识分子出身的书卷气。 他显然是长得极为英俊的,不输给任何男明星。这样一张脸,显然让他受到了所有性取向有“男性”这一选项的选民的欢迎。而他身上沉着的、稳重的、带着冷感的气质,也总能让人更加信任一些。 盛泠平静地看着会议室中吵闹的竞选团队,在被问到了意见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案件的具体情况,都看过了吗?” 所有人点头。其中一人扬起手里的文件,说道:“我们已经列出了一些应对策略,但目前光核那边并没有给我们任何答复——我们不清楚光核内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另一人说道:“倒是媒体那边已经扒出来不少东西,目前看来,陆与宁可能是因为受到了陆与安的打压才会出卖情报。” “至于到底把情报出卖给了谁,众说纷纭,有不少在猜是卖给锐沙情报局的——锐沙那边目前没有给回应。” “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他们不可能给回应的吧!我看现在社交平台删除和锐沙情报局相关的帖子删得键盘都搓出火星子了,这么敏感的话题,谁敢碰?” “这事儿是真的扯淡,我们回击都找不到好角度。把陆与宁和光核切割吗?光核自己都还没说话呢,最关键的是,群众不信啊!” “要这真是陆与宁的个人行为,群众吃不到瓜,就不高兴了,肯定要说我们秩序党在包庇卖国贼。这事儿被进步党抓住小辫子一打压,完蛋,支持率肯定要下跌。”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选择相信什么。 这一点,这帮在舆论和公关上各个都是老手的秩序党竞选团队成员很清楚。 盛泠也同样很清楚。 《超级有钱的寡头级大公司高层内斗,暴露国家战略级项目绝密资料,大批高管、研究人员以及政界保护伞落马,罚款金额高达一百亿》——这样的标题,可比什么《叛国系陆与宁一人行为,与光核无关,也完全没有同伙,所以光核不会受到任何处罚》,要令人信服、也令普罗大众喜闻乐见得多了。 盛泠说道:“先转移一下舆论关注焦点吧。” “要怎么办?” 竞选团队其中一人立刻献策:“这事儿好办!你们注意到凶手没有?” “这个叫张清然的女孩?”盛泠说道。 “就从她入手!”那人信誓旦旦,自信满满:“把她塑造成一个大义灭亲的爱国者,来点民族主义煽动!” “这样不够。”另一个人立刻接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你看,陆与宁出卖机密情报,就是为了得到犯罪组织的支持,杀死陆与安——兄弟俩这不是长得一模一样?咱们去找几个写手,写一点狗血的爱情故事,发到各类八卦论坛去。这东西才是人民大众最喜闻乐见的!” 所有人眼前一亮。 “对,这和政治不同,情情爱爱男女狗血毫无理解门槛,专攻下沉市场,大家都爱看!”立刻有人表示了赞同,“把卖国这种敏感的政治话题给转移到爱情这种小打小闹上,再给那女孩儿竖一个好形象,把这案子基调给定下来!” “这样,那女孩的陈述被采信的概率会更高,陆与宁的叛国与光核没有关系一事,也就能坐实,民众能接受的概率也就越高。为了达成这一点,我们再继续添把火,把陆与宁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经典卖国贼形象!” “我估计进步党那边要去找这女孩儿,拿无罪判决要挟她,让她给出光核叛国的证词。我们得给她说实话的信心!” 盛泠平静地听着他们的讨论,眸光落在手中的资料上。 那女孩儿的照片印在文件上,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柔软的黑发垂在肩头,目光清澈温和。 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纤细和脆弱的人,竟然枪杀了自己的未婚夫。 如果事实真如她所陈述的那样,那她确实是正当防卫。可惜……她卷入了两党斗争之中,无论如何,下半辈子都不得安宁了。 他摘下眼镜,动作缓慢地擦拭了起来。 秩序党的人骂进步党不在乎光核手中的国家战略级项目,不在乎科技——他们秩序党自己难道就在乎吗?不,他们更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有光核的名声,只有他们自己的名声。 所以,他们毫不留情地拿她的痛苦当做炒作材料,还得意洋洋地自诩这是为了她好。 讨论声渐息。 所有人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盛泠重新戴上已经被擦得光洁透亮的眼镜,掩盖了眼底的些许阴霾。 他语气平和:“那就这样办吧。”—— 作者有话说:新的张清然受害者堂堂登场( 政治斗争部分可能会稍微有点复杂,大家如果懒得动脑子的话也可以不用细想,影响不大,因为我后续重点依然会放在魅魔路线上…… 关于政体,写了个太长不看版本,只想看魅魔的可以直接忽略: 1、新黎明多党议会制共和政体,采取总统制为主、辅以议会监督。 2、竞选总统需要先获得提名,然后争取选票,选票最多直接当选并组建内阁,直接任命两个分管财政和外交的副总统。 3、议会负责立法、监管政府、审查预算、批准官员和法官的任命等等,议员按照选区来选举,三百个席位,不分上下参众,获得席位最多的政党领袖自动成为议长。 4、军队和文官系统绝对中立,不得参政。 5、法院、监察、审计等机构有背景上的设定,但文内基本不涉及,我就不讲了免得把大家绕晕(其实我还给新黎明写了个完整的宪法,我真的是闲的…… 目前新黎明共和国的情况是: 势力最大的两个政党分别是进步党(当前执政党)和秩序党(在野),领袖分别是苏素琼和盛泠,也是下任大选最热门的两个候选人 进步党同时拥有鹿山湖宫和议会,上届大选秩序党败得比较惨,但在议会中话语权依然很高 其他小党派都不足为虑,清然要上位主要是干掉他俩 地缘上: 新黎明国土面积人口都约等于法国,北边是教皇国(面积四分之一法国),西边是维特鲁国(曾经的殖民地,面积五倍法国),东边是锐沙联邦(国土巨大但可用不多),南边是汪洋大海一片 综合国力上: 经济:新黎明>锐沙>维特鲁>教皇国 军事:锐沙>新黎明>维特鲁>教皇国 国际影响力:教皇国>新黎明=锐沙>维特鲁 (全世界暂无核威慑) 文内后续不会对政体作过多赘述免得有水字数嫌疑,大家作基本了解就行,不了解也没事儿不影响看文[狗头]实在不行就用老美、老苏、拉美、梵蒂冈代入一下吧,也不是不行 第59章 无罪判决唾手可得 张清然抵达疗养院的时候, 时间已经是来到了夜晚。 她出警局的时候,外 面的记者都已经多到仿佛私生饭追星现场,里三层外三层恨不得把长枪短炮全都往她脸上杵, 张清然甚至有一种自己变成了顶流的错觉。 但她还是很努力地没有让这些记者们拍到正脸。 ……虽然暴露已经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但能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窗口期哪怕多一秒都是机会呢。 也就是在此刻, 张清然才真正意义上体会到,她这次闹出来的事情动静究竟有多大。 在进步党下场的短短三小时内,秩序党就已经做出了应对。 陆与宁泄露了情报显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无可反驳,所以秩序党对此行为也做出了最严厉的谴责。 他们并没有正面回应网络上关于“秩序党支持光核是否会成为潜在的国家安全隐患”议题,毕竟进步党并没有直接攻击他们, 这样会显得他们有点反应过度了。 最敏感的话题暂时不触碰, 但又不能放任不管。 于是秩序党竟然开始在网络上炒作一个新的热点话题, 借此来将陆与宁的话题度给压低,给够光核反应的时间,以便他们能快速做出应对,将此负面事件对支持率的影响压到最低。 他们选择的新话题赫然是—— 【卖国贼的未婚妻大义灭亲, 力挽狂澜,无私的爱国主义光芒万丈!】 该议题不仅涉及到家国情怀、大义灭亲这样极其吸引人眼球的字眼, 甚至还引起了女性主义的关注。一时间,各类小道消息乱飞,各类狗血爱情故事和豪门替身文学霸榜,热搜直接爆炸—— 事实证明,民众就是更关心“陆家双胞胎兄弟爱上了同一个女孩儿并且为她打生打死,没准还是因为她导致了叛国事件,最后还被女孩反杀了一个”这样的炸裂八卦, 以讹传讹的速度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至于什么卖国不卖国的,那都是调味料,只不过是让这瓜更刺激、更美味一些的添头而已。 管它是不是真的,这瓜先吃了再说! 于是,张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一夜爆红了。 对此,当事人张女士有六个点要讲:…… 他喵了个咪的,秩序党和进步党能不能当个人啊! 记者们魔音贯耳:“张小姐,关于光核内部人员叛国一事,是否有更多细节能够透露?” 张清然:……就直接开口“内部人员”了吗?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在故意扩大范围,学新闻学的! “张小姐,网传您的未婚夫是因为您总是把他和陆与安先生认错,无法容忍才想要杀死陆与安先生的,请问真的是这样吗?” 张清然:……?造谣没人管啊! “张小姐,据说陆与安先生已经在为您邀请无罪辩护的律师,对此您有什么想要分享的感受吗?” 张清然:去和洛珩说这话,看他把不把你头拧下来,刚好他心情不好急需有个不长眼的撞枪口,谢谢。 甚至还有人在远处大喊:“张清然我爱你!你老公死了别伤心,你嫁给我吧!!” 张清然:……这话都敢说,你不要命啦! “张小姐……” “张小姐……” 负责押送张清然的警官气晕了,大吼道:“这群人到底怎么进来的,怎么不拉线?!” 一边吼着,一边快速保护着张清然上了车,把人遮得严严实实,随后让司机赶紧一踩油门,一骑绝尘而去。 张清然在车后座上小声说道:“谢谢你,警官。” 警官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女性,名叫柳冽,她瞥了一眼张清然,说道:“……不用谢。” 张清然也不说话,只是脸色苍白地靠在座椅上,清瘦的身躯微微蜷着。 柳冽看着她略显疲惫和憔悴的侧脸,以及那没什么安全感的姿势,忽然觉得有些不忍心。 她看过具体的案件情况,和所有涉案人员的笔录,被害人的尸检报告,以及现场所有证物的鉴定报告。以她从事这一行近十年的经验来看,张清然确实是在狙击手试图杀害陆与安失败之后,用手枪枪杀了陆与宁的。 更别提陆与安还提交了一个关键的手机音频。 音频里面,陆与宁多次对着陆与安发出了死亡威胁,而且还说出了“只要我一天不死,你就等着永远活在被我杀死的阴影之中”这样的话。他甚至宁可同归于尽,也一定要将陆与安杀死在那个房间里面。 张清然也确实多次劝告他放弃这种极端行为,去警局自首。 但陆与宁实在是穷凶极恶,完全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于是,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张清然选择了开枪,干净利落地挽救了局面。 ——什么故意杀人,这分明就是正当防卫! 这个女孩明明冷静、机敏而又勇敢! 同时,柳冽也是实实在在听出了张清然对陆与宁的感情之深厚,那种对未婚夫的爱,与对卖国贼的失望融合在一起,所造成的痛苦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更别提她还亲手杀了自己的未婚夫。 即便是见识过诸多人间惨案,但张清然一案的虐心程度,还是让警局了解到情况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叹命运之残酷。 然而,刚经历过如此残酷一事的张清然,却又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被暴露在聚光灯之下,接受所有人挑剔的目光。 “杀人犯”、“爱国者”、“弑未婚夫者”,甚至还有人骂她是豪门捞女,升官发财死老公。天可怜见,她甚至还没和他结婚! 温柔的善意和刻薄的恶意,都毫不留情倾泻而来。 柳冽原本对她并不了解,也并没有想要去了解。但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对这个沉默的、清瘦的、苍白的女孩儿,起了些恻隐之心。 ……她毕竟刚刚亲手杀了自己的未婚夫啊。 无论这个未婚夫做出了怎样的错事,这对她来说,都太过痛苦了吧。这样的痛苦,或许已经完完全全盖过了可能会被判杀人罪的恐慌,因此,这个女孩儿没有表现出半点慌张来。 她只是看着窗外暗淡下来的天空和亮起的路灯,神色平静中带着些宁静的伤感。 此时此刻,她在想什么呢?是否在想这漫长的一天何时才能结束? 然而啊,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似乎也快要结束了。 柳冽叹了口气,她看着张清然靠在车窗上,穿着略显单薄的衣物,身体蜷缩,便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了。 张清然有些惊讶地侧过脸看她:“……警官?” 柳冽说道:“别感冒了——你不是保外就医吗,身体不好,就别穿这么少。” 张清然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红晕,她笑了一下,眼眶有些红:“谢谢您。” 柳冽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良久后,她说道:“会好起来的。” 女孩儿的侧颜在她眼中苍白到近乎透明,她甚至能在昏暗的灯光之中,看见她耳后青色的血管,纤细而又脆弱。 张清然没说话,良久之后,点了点头:“……嗯。” “一定……会好起来的。” …… 在接下来的数日中,张清然便在警局的监控之下,在疗养院里面发呆长蘑菇。 作为一个等待被检察院起诉的犯罪嫌疑人,她当然是没有任何娱乐设备的,包括手机。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她顺利得到了几本非常有营养的书籍,诸如《○富论》、《宏○经济学》、《社○学概论》、《全○通史》、《时间简○》、《战○论》这样的书籍。 张清然:……太看得起我了吧?? 她随手翻了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一眼看见如下内容: “技术治国:又称技术官僚主义或科学家治国。在该系统中,决策者根据科学和技术层面的专业知识来进行选拔。” ……并不知识富裕的大脑雪上加霜,张清然只感谢自己的国家不搞这一套玩意儿,不然她怕是要在出庭前就畏罪自杀。 什么罪?文盲罪! 鉴于她目前正要被起诉的杀人案嫌疑人身份,洛珩和陆与安都不好频繁来看她,也就只有安排给她的律师温靖溪会时常来和她交流情况。 她也因此才得以知晓此案目前为止的发展情况。 陆与安回到光核之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瞒过所有高层自己的身份信息的,总之没过多久,光核就出了个声明切割了公司和陆与宁的关系,宣称这只是个人行为。 洛珩那边也成功解决了孔雀,这家伙已经被逮捕,而且一口咬死他是为一个秘密情报组织服务的,该组织的犯罪网络遍布全球,主要业务就是花钱买情报,越机密价格越高,当然也兜售各类犯罪业务,比如暗杀。 至于锐沙情报局,谁啊?不认识。 进步党则是各种在舆论场 上煽动,向民众灌输“光核就是个叛国公司”的观念;而秩序党则是一个海底捞月,各种姿势捞,还试图把舆论焦点转移到张清然和陆与宁以及陆与安的爱情拉扯上。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起到了不小的效果,据说现在网络上已经出现狗血漫天、肉香四溢、交通发达的同人文了,各类标签简直不堪入目。 即便此类作品被批判为把政治事件娱乐化,但咱们新黎明就是个言论自由的国家,咱爱写什么就写什么! 蒸馍,你不扶器?那你润去锐沙联邦国吧,他们管得严,明天就把你浏览器无痕模式里的十八个小黄网给禁了,再把你抓去思想改造! 当然,两党的舆论之战还只是暗中较劲,表面上他们看起来都和这起案子毫无关联。 网民们当然也不知道这舆论背后竟然是两个党派在暗中角力。 毕竟,一起未婚妻杀掉叛国未婚夫的案子,竟然还能和两党党争扯上关系,怎么听怎么反常识——难道大家不应该齐心协力痛恨卖国贼吗? 但张清然却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进步党这么能沉得住气?距离庭审只剩下两周时间了,按理说,他们应该有动作了才对。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天夜里,她终于等到了进步党的“动作”。 那天夜里,她已经准备好洗漱了,摆出一副配合“保外就医”说法的病恹恹的样子,准备八点就上床,看看那些催眠读物,睡个美容觉。 ……然后她就被柳冽给从床上拽了起来。 看着一脸懵逼的张清然,柳冽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她压低声音说道:“……上面来了人要见你。” 张清然:“上面?” 柳冽点了点头:“司法机关那边的人。” 张清然心里马上就有了数,她险些笑出了声。哎呀,就怕你不来呢。 但她依然表现出一副兴趣缺缺病恹恹的样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让柳冽看着又是心头难受。 ——这位突然到来的访客对警方的态度可谓是盛气凌人,他直接要求把会面室所有的监控和录音关闭,并且不允许任何警方和律师陪同。 按理说,这应该是不合规矩的。 但柳冽才刚提出了反对意见,此人就直接拿出了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的证件。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简称国安特调局,权限在警方之上,直接对总统汇报。天子近臣,直接上达天听,可真是给他牛坏了。 没办法,柳冽只能照他所说的去做。 张清然进入会面室之后,便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正坐在桌后。他西装革履,面冷如霜,见她进来,便说道:“请坐。” 张清然:……你还挺有礼貌咧。 她在他对面坐下,还没开口问候,此人便开门见山:“张小姐,我已经看过了你案件的卷宗。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你这是典型的防卫过当,牢狱之灾是绝对免不了的。” 张清然:“……这样啊。” 她这平静的态度显然是让来人感觉有些意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忽然就用不上了。他皱了皱眉,说道:“张小姐好像并不在意?” 张清然笑了笑,说道:“当然在意,只是,我不明白……您秘密来见我,难道就是为了提前告诉我判决结果吗?” “当然不。”那人说道,他直起了身体,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张清然:“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张小姐,给你一个免除牢狱之灾的机会。” 张清然说道:“或许,您应该和我的律师联系?” “不。”那人接着说道,“你才是关键,张小姐。” 张清然:“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你只需要给出证词,证明叛国不仅仅是陆与宁的个人行为,而是整个光核公司都涉案其中。”那人面无表情,冷冷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的要求。 张清然一怔:“什么?” 那人也不说话了,只是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来判断她此时此刻的所思所想。 然而他只从那张脸上看到了诧异和错愕。 张清然说道:“……这不是真的,与宁的叛国没有牵涉到整个光核,你这是让我作伪证——这是诬陷!” “不,当然不是诬陷,至少,你不要把它视作是诬陷。”那人说道,“我们是在为国家排除信息泄露的风险,你也无法确认光核完全没有叛国行为,不是吗?那既然如此,何必冒险呢?排除掉这个可能存在的威胁,才是对国家安全最有保障的做法。” “可这是不对的。”张清然说道,“这样会让很多光核的人进监狱,他们是无辜的!” ……开什么玩笑,她才刚刚把光核的幕后操纵权握在自己手里,怎么可能让你削弱光核? “您可以再多考虑一下。”那人站起了身,慢条斯理道,“距离庭审还有两周,我会在三天之后的夜晚再度来到这里。到时候,希望你可以给出我一个……能让你自己满意的回答。” …… 柳冽看着那位背后藏着滔天权势的来客离开了会面室,便走了进去,看见了在一盏冷光灯下脸色苍白的张清然。 “你还好吗?”她担忧地问道。 这几天和她朝夕相处,虽然说是对嫌疑人的监视,但柳冽也早就已经喜欢上这个有礼貌的、温柔的、坚强的、漂亮的年轻女孩,此时此刻她对她的关心也是发自内心。 她一眼看出那个神秘来客来者不善,现在看来这判断恐怕是正确的。 张清然沉默了片刻,站起了身:“我没事。” 柳冽欲言又止。她没有权限开口问张清然和那个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的人说了些什么,只能陪着她回到了病房中,看着她钻回了暖和的被窝里。 …… 张清然这一晚上睡得老香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她神清气爽,便和柳冽提出了要见律师的要求。柳冽当然不会拒绝她这合理的请求,便打电话让她的律师温靖溪来到了疗养院的会面室。 温靖溪脸色并不是很好看,略显疲惫,显然为了张清然的案子,她也是焦头烂额。 “我来和你说说外界的情况。”温靖溪说道,“舆论乱得一锅粥,媒体大乱斗。好消息是,大多数人都认为你是一个大义灭亲的爱国者,坏消息是,律政界基本都认为你是防卫过当——这帮人沆瀣一气,全都向着进步党。” 张清然说道:“进步党很受知识分子欢迎。” 温靖溪点了点头:“没错。” 她已经习惯了张清然对政治和利益团体站位的敏锐,接着说道:“苏素琼在位期间给了他们不少好处,你也知道的,这帮大学教授、高知分子,这帮整天泡在图书馆里面的腰间盘突出患者们,手握一支笔,比十万只枪更听话,更有用。” 张清然失笑道:“您也是高知分子,温律师。” 温靖溪摆了摆手说道:“我和他们不是一个阵营的,我和洛总站在一起。我能从法律学校毕业,靠得还是铁水的助学慈善基金会呢。真见鬼了,法律系的学费——他们怎么不去抢。” 张清然没再说什么。温靖溪早就已经把她当做了自己人,有些利益相关的话当然也没什么值得避讳的。 温靖溪又说了一些外界的情况,总之就是不太乐观——毕竟进步党和秩序党已经把她这案子当做了交锋阵地。 政斗大舞台,有活你就来! 但秩序党目前支持率本来就领先,倒也没有进步党那么着急、那么孤注一掷,所以整体的舆论风向依然是对张清然不利的。 “对了,你今天怎么主动喊我来了?是有什么想法吗?”温靖溪现在很尊重张清然的想法,这小姑娘的政治嗅觉相当敏感,没准真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来。 然后她便听见张清然说道:“昨天,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的人来找我了。” 温靖溪瞳孔微微一缩,立刻检 查录音设备是否正在运行。 张清然说道:“我已经让柳冽警官关闭了录音,我们可以随便说。” 温靖溪这才说道:“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这是苏素琼的直属部门,这帮人是进步党的鹰犬!” 张清然点了点头。 “他们找你做什么?” 张清然说道:“他们说,只要我肯指认光核公司存在叛国行为,他们就能让让我无罪释放。” 温靖溪怔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果然如此,进步党想要把战火烧到秩序党身上去。如果光核一整个公司都被判为有叛国行为,那么秩序党的支持率肯定会下跌——真脏啊,进步党。” 光核公司有数万名雇员,这件事情如果爆发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有多少上下游产业要受到巨大的影响和变动。 问题是人家根本没有叛国,这完全就是诬陷,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完全就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啊! “那你是怎么想的?”温靖溪问道。 ……这毕竟关系到张清然的下半辈子自由。 张清然说道:“我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希望你把这件事情转告洛珩。” 温靖溪怔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弄明白,警方究竟是站在军方立场上的,还是站在司法机关立场上的。”张清然说道,“如果是前者的话,或许洛珩可以想办法,将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来访这件事情给利用起来——那人在三天后的夜晚还会再来一次。” 一道闪光骤然划过温靖溪的脑海。 她忽然便明白了张清然的意思,一下站了起来,双眼发亮地说道:“这个问题我就可以回答你,警方是偏向军队的。新黎明共和国的军警双方向来有协同合作的传统,相较司法机关而言,他们与军方在更多议题上趋同。” 张清然微笑着说道:“那事情会简单一些的,对吧?” 温靖溪双目灼灼地看着张清然,后者慢慢站起了身,她便直接向她伸出了手。 张清然怔了一下,但还是也伸出手,与温靖溪握了一下。 温靖溪说道:“很高兴能与你合作,张小姐。放心,我会把这条关键信息带到的。” …… 十分钟后,洛珩就知晓了此事。 他第一反应是:“张清然没答应?” 只要往光核脸上扔一坨泥巴,就能既恶心了陆与安,又能让自己无罪释放——洛珩倒是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完全不能接受的选项。 毕竟,他们铁水和光核的仇怨,可也不算小。 温靖溪:“没有,但他们约了三天后的晚上再见面。另外,我想张小姐的意思是,她想抓住这次机会给进步党来个教训。” 洛珩陷入了沉思。 ……张清然和进步党之间是存在信息差的。 最大的一个信息差,便是进步党不知道张清然和洛珩之间的关系,换言之,他们不知道张清然和军工复合体之间潜在的合作关系。 他们是真的在把张清然当做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可怜欺负了。 这个信息差一旦被利用起来,完全可以给进步党来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洛珩的眼睛也慢慢亮了起来,他也想明白了张清然的意思。 ——既然已经提前知道了那个所谓的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的人第二次拜访的时间,他们就可以提前布置,将张清然和那人的谈话内容录下来。 是的,他是要求了不允许录音。 但设备出了“技术问题”能怎么办呢?疗养院里不懂技术、也不懂政治的临时工将出了技术问题的录音带走了,结果被境外的一些媒体给弄到了手,并直接公开了录音的内容,又能怎么办呢? 你说这是国家安全漏洞?哎,这不更加证明了国防预算需要增加吗?! 瞧瞧进步党执政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啊,国防预算一削再削,就连警方的录音机都出现问题了! 一旦录音的内容曝光,境外媒体的压力给到国内,苏素琼和她的执政党恐怕会当场爆炸吧,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这是司法干预! 单单这四个字,就能让进步党的支持率再度下降一个大台阶,不死也得重伤! 洛珩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听了张清然的话,没有把他和她的关系透露给外界,以此来为她提供庇护——这暗中留的一手,还真能把人打得猝不及防! 难道她是提前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吗?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天方夜谭。 可洛珩仔细一想,先决条件都已经给过了,若是能有足够敏锐的政治嗅觉和足够清晰的推演思路,确实可以推断出这样的事态发展路线。 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惊喜。 但很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里面还存在几个问题。温靖溪,你拿这几个问题去问张清然。” 温靖溪连忙开始记小本本。 “第一,问她是不是确认要放弃这次能掰倒陆与安、又能让自己脱罪的好机会。进步党和她到底是无冤无仇,只要她愿意帮他们这个忙,不过是个名正言顺的无罪判决,他们没必要食言而肥。 “第二,问她有没有做好彻底得罪进步党的准备,那毕竟是执政党,他们的势力绝对不是普通国民能够抵抗得了的。 “第三……” 洛珩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后期事态难以控制了,她是否准备好更深入地加入到这场权力争夺之中。毕竟,到了那时候,恐怕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 这三个问题,是他目前能给到她的,最大程度的尊重了。 温靖溪听完这三个问题之后,应了一声,便挂断电话,去问张清然。 ……说实话,她面上没表现出来,实际上心里也是吃了一惊。 洛珩的这三个问题都相当致命且切入要害,而且每个问题都是在为张清然着想的。 温靖溪和洛珩算不上特别熟悉,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利益关系,但她也很清楚,此人本质上就是个极端利己且功利主义的军火贩子。他从来不会和人交心,更别提是真心实意地帮助别人了。 一开始,温靖溪以为洛珩是想要利用张清然去打成什么政治利益上的目标。 但现在看来,事情并不是这样,至少不完全是这样——洛珩不是单纯在利用她,同时也在想办法给她留后路,让她不要掺和到这些危险的事情上来! 温靖溪开始真切地对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产生了微妙的怀疑。他是真的很关心、很在乎这个女孩儿,绝对不仅仅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可是……张清然不是陆与宁的未婚妻吗?这位死者是不是有点太惨了,下葬的时候,头上还带着绿色的帽子呢……? ……温靖溪感觉到了迷惑,暗自感叹了一句贵圈真乱。 张清然在听了这三个问题之后,沉默了良久。 温靖溪看着张清然那张漂亮的、白皙的脸。后者那双琉璃般透亮的眸子里,此时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细密的、薄薄的阴霾。 她无法看清女孩眼中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她只是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教皇国旅游时看见过的景象—— 那时候,她跟随着一队观光客一起,在教皇国的首 都法罗的圣辉大教堂之中,听管风琴奏响那如同从天国传来的乐声。 北国的阳光映着皑皑白雪,穿透彩绘玻璃,洒下斑斓的光影。她站在穹顶之下,感受这纯净无暇的世界中的一切静谧,美好,神秘,庄严,慈悲。 她的思绪回到当下,回到面前这个女孩身上。 那一瞬间,即便是同性,温靖溪也从张清然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很奇妙的吸引力——那与容貌无关。那像是一种本能,就像她在教堂中听见钟声时所感受到的那样。低沉,悠远,触及灵魂深处,直达净土。 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悲伤。 温靖溪想着:此时此刻,她会在想什么呢? 原本只需要做一个伪证就可以得到的无罪判决,她又在犹豫些什么呢? 为了一个间接害死自己未婚夫的公司,得罪一个很可能在下届政府换届时成为执政党的党派,真的值得吗?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正在想着: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是的,她在数秒,假装自己内心很挣扎的样子。差不多数到一分钟了,她才像是终于从天人交战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却显得释然的微笑来。 她说道:“你告诉他,我决定好了。” 温靖溪还是有些犹豫,她又问了一遍道:“对于那三个问题,你都是肯定的答复,对吗?” 张清然点了点头。 那一刻,温靖溪只觉得耳畔再度传来了悠远的钟声。 她本能地屏住了呼吸,注视着那双带着温柔而又决绝笑意的眼眸,如同沉默注视着一场圣洁而残酷的牺牲仪式。 第60章 热搜炸了 三日之后。 与新黎明共和国远隔重洋的另一片大陆, 北山共和国。 云叶一觉睡醒,便迷迷糊糊去看自己的社交账号后台。 作为一个在互联网上因各类政治爆料而火遍全球的新黎明共和国公民,她曾经因为曝光了大量新黎明国内的政治丑闻而惨遭迫害, 不得不远渡重洋来到北山共和国, 继续她的独立媒体人职业生涯—— 当然, 这是她自己宣称的。 实际上, 她的爆料真假难辨,不少内容干脆就是未经过证实的谣言。 云叶并不保障自己频道的真实性,只保证时效性。正因为如此,她才没办法在新黎明共和国继续混下去——毕竟人家想要通过造谣抓她,太容易了。 润到和新黎明共和国关系不咋滴的北山共和国之后,靠着当局新闻自由的庇护, 她更是海阔凭鱼跃, 天高任鸟飞, 天天展现新闻学魅力时刻,在自己上百万粉丝的频道内发布抨击各种新黎明共和国的政治丑闻。 最近总统候选人吴锐涉嫌竞选资金贪污的事情,更是让她乐得不行,狠狠吃了一大波流量。 她看了一眼后台的留言, 作为一个大半时间都在输出情绪的频道,她后台留言当然是相当不堪入目。云叶早就习惯了被各种人身攻击和阴阳怪气, 她选择性看了几条夸她的,心情大好。 就在此时,她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接到电话的手机是她平时和人聊商务合作时的号码,她心头大喜,想着没准又有广告费能赚了,便接听了起来。 “是云叶吗?”对面是个略有些沙哑的男声,“需要爆料不?” ……居然不是甲方? 云叶心头有些不满。至于爆料, 她在新黎明共和国的线人和“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朋友可不少,普通的爆料,她还真看不上。 “什么料,说来听听。”她懒洋洋地说道。 “能给进步党一记重击的政治丑闻。”那人说道。 “什么政治丑闻?”云叶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趣,她直起了腰。 “……执政党司法干预。” 司法干预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主要是看手法高不高明,然后是涉及到的案子是否具有社会影响力。普罗大众不感兴趣的案子,你再怎么干预,他们也懒得关注。 云叶说道:“干预的是哪个案子?” “光核叛国杀人案。” 云叶猛地站了起来! 能摸到她这个商务合作号码的人,都不会是什么专门来消遣她的无聊网民。 “有实料吗?”她声音有些发紧地问道。 “有。”那人说道,“从警方的盘子里弄出来的录音,绝对保真。” “多少钱?”云叶说道,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太着急了,又说道:“我需要听一部分内容才能决定是否买下情报,如果内容够有诚意,我可以买断。” “没问题。”那人说道,“我其实也并不是为了钱,我只是为了曝光新黎明执政党严重的腐败问题……我热爱自己的国家,所以,我可以直接将录音发给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你能将这件事情的影响力尽可能扩大。我们的国家需要改变了,就从这一份录音开始吧。” …… 云叶很快就在邮箱中收到了这份录音,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进行收听。 录音的内容是两个人的谈话,一男一女,根据录音附上的文字表明,其中一人是光核叛国杀人案中的当事人张清然,另一人则是新黎明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局的探员。 一男一女,一强硬傲慢一温柔平静,倒是相当容易判别身份。 录音内容如下: (拉开椅子的声音) 男声(倨傲):张小姐,三天已经过去了,不知道你是否已经考虑妥当? 女声(略显微弱,可能是因为生病,显得有些气短):上次见面有些事情我没有问清楚,实际上,您并没有准确告知我您的身份。 男声:我以为警方应该会告诉你……我是国安特调局的人,你应该知道这个部门,我们拥有着足够高的能量,足够完成我们对你的承诺。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似乎是男人正在展示证件) 女声:你需要我指认与宁的叛国不是个人行为,而是光核整个公司的行为,是吗? 男声(略有不耐):我以为我们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清晰明了,不必反复确认。距离庭审只剩下十天时间,能否获得无罪判决,就看你此时此刻的决定了。告诉我答案吧,张小姐,为你的未来好好想一想。 (一阵大概十秒钟的沉默) 女声(依然很微弱,但声音坚定):我拒绝。 男声(十分诧异):拒绝? 女声:是的。 男声(已经平静了下来,但依然能从语气中听出错愕):你应该知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张小姐。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你将面临就是十年起步的牢狱之灾。 女声:我不能诬陷无辜的人。 男声(略有些焦躁):你并不知道他们无辜,正如你在亲耳听见陆与宁承认叛国之前,也不知道他背地里做出了怎样可恶的事情。 女声(略微提高了一些,依然坚定):就连我都知道疑罪从无,您会不知道吗?您觉得光核整个公司都有问题,那您就去查吧,我不会做伪证的。 (又是一段长达三十秒左右的沉默) 男声(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光核实际上并不无辜,你应该知道,在公司内部,陆与安一直在打击你的未婚夫,这或多或少起到了加速他叛国的作用。你没必要维护光核。 女声:……我不明白。 男声:不明白什么? 女声:与宁主导的那个项目是国家战略级项目,除了量子涌动能电池之外,光核还有很多个同样重要的项目在并行。现在全世界的科研应用竞争这么激烈,你们怎么能在这种关键时候,用莫须有的罪名打击一个国内顶尖企业?你有没有想过这会对相关产业的从业者造成什么影响,很多人会失业的。 男声(略有些焦躁):这不该是我们讨论的话题。 女声(不依不饶):不该?这是每一个新黎明共和国的国民都应该关心和讨论的话题,您是直接听命于总统阁下的,难道这是她的意思吗?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女声:……是为了打击秩序党吗? 男声(阴沉):我们已经严重跑题了,张小姐。 女声:我想不出来别的理由,你们的支持率落后了,所以你们才想要如此急切地证明秩序党不如你们。如果光核被证明整个公司都存在叛国行为了…… 男声(忽然抬高了声音):张小姐!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男声(带着些许嘲笑):你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不过,就算你看得再通透也没有用,我想,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在监狱里面好好反省自己做下的错误决定的……当然,我们不会让你再这么轻易地获取保外就医资格,你会好好享受在监狱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女声(略有些颤抖):司法的原则,不应该是公正吗?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男声:公正?这与公正无关。 女声:与权力有关,是吗? 男声(再度带上了嘲讽的笑意):是不是秩序党已经给你开出了更高的价码?现在外界舆论确实在把你塑造成一个所谓的国家英雄,毕竟你大义灭亲杀了个卖国贼,你也该知道这是秩序党在后面推波助澜——他们指望这种舆论施压能让法院判你正当防卫,但你要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沉默了十秒左右) 女声(迟疑):我并不知道秩序党在做这种事情…… 男声:那我该夸你有勇气吗?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胆敢反抗我们,又或者说,在没有足够后台的情况下徒劳抗争,本身是一种愚蠢。不过,最起码,你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名声,大义灭亲的国家英雄。 女声:这不是我想要的。 男声:当然,我想牢狱之灾也不是你想要的,但人生在世总该为自己的不合理选择付出代价。 女声(坚定):我并不认为我的选择是不合理的,先生,您已经在权力中丧失自我了。党派利益绝不能优先于国家利益,我以为,这是每个人的共识。 男声(冷漠):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拉动椅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脚步声,拉门声,关门声。) (沉默了半分钟左右) 女声(低沉、含糊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的国家……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云叶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睛完全亮了起来。 她迅速又拨通了刚才那个未知的来电:“这东西你是怎么搞到的?按理说,国安特调局和人私下会面,警局应该是不能留录音的。” 那人声音依然低沉沙哑:“只是一些技术性错误。” “嗯哼……技术性错误,加上一个心怀正义的临时工,永远的好借口。”她语带笑意地说道,“无论如何,感谢你提供的大料,你确定不需要任何回报吗?” “我要的唯一回报,就是足够大的影响力。”那人说道,“最好是一击将进步党彻底击倒。” “这有点困难,但我会尽力的,我喜欢挑战。”云叶说道。 “谢谢你。”那边说道。 “不。”云叶咧开嘴笑道,“是我该谢谢你。” 挂断电话之后,她便打开了电脑,登陆了电脑端的社交网络后台。思索了一下之后,她在动态框中输入: 【家人们,这次是真的有大料了,能轰动世界的那种!五个小时后发,要是没发就是被人灭口了!】 五个小时的时间,让本来粉丝数量就巨大的云叶热度直接冲到了多个国家的榜一。本来她就因为时常爆出大料而闻名世界,这次甚至还来了个预告,直接将所有人的胃口都给吊足了! 这搞得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云叶这家伙搞到的是和自己有关的大料。尤其是新黎明人,那更是呼朋唤友拖家带口来看热闹。 谁都知道云叶作为一个新黎明恨国党,那妥妥是一个不要命的狠人,爆料出来的东西,百分之九十都是和新黎明共和国有关的! 于是,五个小时之后,在万众瞩目之下,云叶上传了那段音频。 《进步党正秘密进行司法干预?在大选中站错队的光核即将沦为政治斗争牺牲品,而一个他们口中的“杀人犯”正在试图制止这一切!》 ……这个标题简直是炸裂到了极点。 比标题更炸裂的是录音的内容。 无数高呼新闻学魅力时刻的网友们一脸嘲讽地点进去,一脸懵逼地退出来,然后又一脸震撼地再听一遍。 ——这段录音证明了,如此炸裂的标题竟然不是标题党行为! 于是,热搜炸了。 #进步党#、#司法干预#、#新黎明大选#、#光核叛国案#、#张清然#等多个词条,直接冲上了世界社交网络的热搜榜前排! 苏素琼知晓此事的时候,她刚刚在锦明众星捧月地视察完科技产业园区,还在那对着记者微笑招手展现风采呢,结果就被冷不丁扔过来的一堆问题给砸晕了。 “总统阁下,您如何看待网络上流传的那条录音?” “总统阁下,进步党为了在大选中挫败秩序党而构陷光核一事是否属实?” “总统阁下,请问在当前舆情下,张清然小姐是否依然会被判为防卫过当?” “总统阁下……” 苏素琼保持着微笑,心里头已经是哔了狗了!她使了个颜色,几个助理和安保团队立刻就围了上来,挡住了那些记者。 她压低声音问跟在她身后的宋源:“怎么回事?” 宋源也是汗流浃背了:“之前派了我们在国安特调局的人去让那个叫张清然的嫌疑人改口,往光核身上泼脏水,结果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俩谈话的录音被北山共和国那边的一个网红给爆了出来!” 苏素琼急道:“爆了什么内容?外界现在是什么反应?” 宋源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一切,他脸都白了:“现在外界在骂进步党司法干预,打压国内企业,把党派利益置于国家利益至上……” 每一条都是能置她于死地的重罪! “另外,刚刚党派那边也来消息了,他们希望您能在今天下午参加党内会议,商议此事。”宋源接着说道。 苏素琼压住窝火的情绪,面对着镜头摆出一副微笑友好的样子,还得和科技产业园区的负责人已经地方官员握手。好不容易终于结束了视察,进入到自己的车内,打开社交媒体一看,好险背过气去。 【厉害了我的进步党,为了选票连战略机密都敢碰,是真不怕国家经济下半身直接瘫痪是吧?】 【果然是人民的好代表,只要不投敌,叛国都不是问题。】 【进步党这是打算靠举报自家产业链起家了,商业宝才,腿毛们捡到鬼了。】 【看出来了,司法机关现在就是进步党的打手,一耳光扇在所有民众脸上了!】 【以后犯罪直接看站队就行了,站进步党就直接叛你无罪,甚至还能升职加薪。】 【张清然真成民族英雄了,这两党倒是变着法子互害,有一说一她是真的猛,硬核狠人预备役,电影剧本都准备好了没有啊?】 【张清然,民族之光!复兴之魂!进步党和秩序党加起来找不到一个比她更有气节的!】 【我不管,进步党给爷下台,家人们把热度吵起来,这届网友不能输!】 【有没有可能这录音就是进秩序党搞出来的,就是为了踩一脚进步党?】 【楼上的别装了,两党互咬才是好戏,张清然估计早就看穿了,所以才一直都挺从容的。】 【我猜光核自己都没想到,不仅要被陆与宁背叛,还要被进步党利用,大背锅侠了属于是。】 【公司里一堆战略机密,外面一堆党派虎视眈眈,不如在公司门口摆个“机密甩卖专场”的牌子,还能在倒闭前回回血呢。】 【陆与安也是心里苦啊,兄弟叛国,弟妹杀人,现在还得被党派往死里搞,一把子怜爱了。】 【真替光核感到不值,他们带动了多少地方产业和就业,几十上百万人靠着它吃饭呢,要是真倒了,想想都头皮发麻。】 【我以前是支持进步党的,这次是真的有点失望,但也不想投给秩序党。咋办,不然投给张清然吧,她能不能拿个候选人提名啊?】 【别闹了,张清然看起来估计才二十出头,嫩的都能掐出水了,总统竞选年龄最低二十八岁,让人家去当个明星还差不多。】 【虽然但是,我查到张清然的资料,人家二十九了……】 【……草,求保养教程啊啊啊!!!】 苏素琼气急败坏地关闭了手机屏幕。 “确认党内会议时间,让蓝湾那边给出理由,录音怎么能随便泄露,这是严重的失职!”苏素琼说道,“这简直是太荒唐了,录音到底是怎么漏出去的,是秩序党插手的?” 宋源也是十分疑惑 :“秩序党对警方的控制力没那么强,而且我们动作很快,三天时间,他们怎么能这么快反应过来?” “会不会张清然和秩序党有关系?”苏素琼说道。 “我们没能查出张清然的身份有什么特殊的,她除了长得比较漂亮外,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也压根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宋源说道,他看着手机上的信息,骂道:“真见鬼,这下反而让她声望大涨——她在录音里面说的那些话也太讨民众喜欢了,他们就喜欢这种把爱国、正义、公理之类的话挂在嘴边的人!” 苏素琼深吸口气:“就没有好消息吗?” “好消息是……张清然大概率和秩序党没有关系。”宋源说道,“那份录音中的内容让秩序党也挨了不少骂,民众认为,他们在利用张清然的事迹炒作,利用舆论给我们施压。民众认为秩序党不是真的认为张清然是个爱国英雄,而是在利用她。” “这哪里算是好消息了?!”苏素琼也是恼火得要命。 你的竞争对手的名声下降了,或许是好消息。 但你的名声下降得比他更多,那就是坏消息了! 秩序党不过是被安了个利用爱国英雄炒作的难听名声,而进步党这边则是实打实被骂司法干预、滥用职权了!这能是一回事吗! 更别提秩序党这边还抓住机会,猛烈抨击他们进步党的做法了! 苏素琼不再说话,而是在脑海中思索着应对步骤。 首先必须得迅速表态,发表声明,否认所有指控,尽可能去淡化事件的影响,呼吁群众不要轻信未经证实的报道。 在党内会议上,她得再三要求所有党内所有成员和政府官员严格遵守官方表述。如果舆论持续恶化、秩序党反扑强烈,她就必须得想办法转移公众注意力了,比如拿出一直压在桌角的民生改革或者财政补贴计划之类的…… “……我们一定漏掉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苏素琼睁开眼睛,面如冰霜地说道,“光核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 “光核那边很快也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但我估计也就是否认一些传闻,并且公开一些内部调查的结果吧。”宋源说道。 “不对……”苏素琼低声说道,“不是光核。是警方那边出了问题,警方……军方?” 她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一旁的宋源也倒吸一口凉气:“军工复合体!” …… 且不论此事东窗事发之后,进步党会如何疲于应对。 此时此刻,蓝湾陆军总部。 直升飞机落在停机坪上,洛珩咬着雪茄从阶梯上走了下来,螺旋桨掀起的风将他的黑色风衣掀起,在蓝湾潮湿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 “还真是有段时间没见了,洛总。”停机坪上等待着他的一位三十多岁的、戴着墨镜、穿着军装的女性挑起下巴,“真是光彩照人、春风得意啊。” 洛珩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微笑,走到她面前,与这位不比他矮多少的军人握手:“凌将军。” 新黎明共和国蓝湾战区司令、前陆军总参谋长、前国防部副部长、军衔上将的凌端雅拥有着与这个名字完全不匹配的彪悍性格,她看见洛珩,表现得高兴极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久没见到你,赚钱赚疯了,把我忘了吧?” “那自然不会忘。”洛珩说道,“这不,有了赚大钱的机会,就来找你了。” 凌端雅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亲切了:“走走,去会议室慢慢聊,这外面风大,冻死人了。” 两人很快就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会议室。 洛珩让其他人都在门外等着,也没人敢反对。凌端雅在柔软的椅子中坐了下来,笑眯眯道:“什么大好事儿,只有我们两个能分享?” 洛珩说道:“光核叛国杀人案,最新消息,看到了吗?” 凌端雅有些惊讶他竟然一开口便是时下最有流量的政治事件:“那当然,这两天总部上上下下吃瓜都吃疯了,不难想象现在苏素琼到底有多焦头烂额。哈,这讨人嫌的、满口谎言、虚伪狡猾的臭婆娘,总算有得她头疼了。瞧瞧,这就是文官治国,要么就背后阴人,要么就议会上扔皮鞋。” 凌端雅相当厌恶苏素琼。 倒不是对她这个人有意见,主要此人一上台就削减了国防预算,搞得军队薪酬和福利对半砍,军火采购也降了档次,没油水可捞,这谁能高兴起来? “你怎么看张清然?”洛珩说道。 “你是说那个女孩儿啊。”凌端雅说道,她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挺不错的,就是挺倒霉,自家老公叛国——” “未婚夫。”洛珩纠正道。 凌端雅一顿,完全没想到洛珩竟然会抓住这个小错误,但她也懒得细想,直接改口了:“未婚夫叛国,一枪干掉,果断得很。而且也像是网络上说的那样,爱国英雄嘛,形象可太正面了。这戾气横生的网络环境里面,能有这么个伟光正的好形象,真难得啊。我还以为他们这一代人就只剩下软蛋了呢,看来新黎明还是有点希望的。” “没错。”洛珩说道。 “怎么,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事儿?”凌端雅说道。 “话说回来,你不关心录音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吗?”洛珩说道。 凌端雅眯着眼睛笑:“能让我开心的事情,我可不在乎是怎么发生的,我只欣然接受。” “你不想继续接受更能让你开心的事情吗?”洛珩说道。 凌端雅:“怎么,你要给我送钱?” 洛珩失笑:“大差不差吧。” “那我可就不困了。”凌端雅坐直了身体,“你说,我听着。” 洛珩也在座椅里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睛说道:“进步党和秩序党在国防预算削减问题上都不肯让步,我这边掰倒一个吴锐,剩下两党根基稳固得多,不好动摇,只能剑走偏锋。” “你办事儿我放心,每次都是你带飞我们。你说,怎么走?”凌端雅说道。 洛珩说道:“那份录音,是我让人泄露出去的。” 凌端雅微微睁大了眼睛,那脸上很快就多出了些笑意来:“……真不愧是你啊,洛珩。不过蓝湾警局嘛,算半个自己人,这事儿做起来也不复杂。” 顿了一下后,她诧异道:“不对啊,你又是怎么知道国安特调局派人去找了那个女孩的?你在国安特调局 有人?” 洛珩说道:“她是我的人。” 这短短五个字直接给凌端雅都给干懵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刚刚纠正了我的说法。”凌端雅说道,“洛珩,你终于还是堕落到了这一步,抢人钱财、夺人性命不够,开始抢人老婆了。” 洛珩有些纳闷这位将军在此类八卦上敏锐的洞察力,但他也不好反驳,就只是说道:“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把计划继续推动下去,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也没有料到,但既然优势天平已经开始倾斜,我们就必须做出应对。”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凌端雅说道,“你还想继续利用张清然来打压那两个党派,并且你需要军工复合体完全站在你这一边,协助你,所以你才会来找我。” 她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如果只是利用她打压两党,我们能做的也不多,毕竟你也知道的……军队是绝对禁止公开评论与政治相关的一切的,能发声的可就只有你们军工企业,还有几个站在我们这边的议员了。” “我不仅是要利用她打压两党。”洛珩说道,“她这次会被判正当防卫,当庭释放。但和进步党的梁子已经结下,后续的策略不跟上,这步好棋很容易白走。” 凌端雅说道:“你真的很难得和我解释这么多,洛珩。你真的很重视她,是不是好事将近?我有喜酒喝了?” 洛珩:……我倒也想啊。借你吉言了。 她忽然说道:“陆与宁不会是被你偷偷杀了的吧,就为了抢人老婆!” 在她看来,洛珩是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情的! 洛珩:“……不谈我走了。” 凌端雅:“哎呀,看你这么严肃,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而已啦。” 看在此人对军方影响力巨大的份上,洛珩忍了。 凌端雅说道:“好了好了,赶紧说,别卖关子,你到底想用她做什么?” 洛珩说道:“我要让她代表军工复合体的利益,获得复兴党的总统候选人提名,参加明年的大选!” 凌端雅一下站了起来,瞳孔微缩。 她注视着洛珩,确认了没有从他脸上看到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这才慢慢坐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终于疯了,洛珩。” “她是个很合适的选项。”洛珩说道,“复兴党一直以来都比较边缘,因为他们总是没有一个能讨民众喜欢的候选人。他们在议会有一定的声量,有一定的根基,和其他在野党关系都不错,而清然有民众的好感——就算现在的好感还不足够,我们也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来不断巩固、加深好感。况且,现在网络上已经有这个呼声了。就算失败也无妨,她还年轻,现在积攒政治资本,总有一天能用得上。” “……对于民众来说,竞选纲领是次要的。”凌端雅喃喃说道,“喜不喜欢才更重要。他们大多不会深入思考。只要能讲好一个故事……一个大义灭亲的、底层出身的、熟知普罗大众苦难的、被称为爱国英雄、揭露了当局腐败的人,也确实能讲好这个故事。” 最重要的是,一旦她真的能够上位,依靠着国家安全事件被人所熟知的她,一定会扩大国防预算。 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一点。明年失败了也没事,再过四年又是新一轮大选,他们有的是时间。 凌端雅接着问道:“这女孩儿看起来年纪轻轻又清澈愚蠢,还长这么漂亮,你确定她能接得住这天命吗?虽说当个工具傀儡不需要太聪明,但如果太蠢了,民众也会不买账的。太漂亮的人,也容易短命。” 洛珩直言不讳道:“我身边的人,太蠢的,活不下来。只要她对我……们忠诚,那自然不会短命。” 凌端雅大笑道:“好好好,这种法外狂徒发言拉到外面绝对是踩缝纫机预备役了。但年龄是个问题。候选人必须要二十八岁以上——换以前必须得三十五岁以上,就算已经调低了法律,估计这孩子也够不到。她这才多大?你说她刚高中毕业我都信。” 洛珩说道:“二十九。” 凌端雅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洛珩说道:“她真实年龄二十一,证件上是二十九——那就是二十九。” 凌端雅说道:“……不是,这是真小啊,你把这么小的孩子拉进政治斗争,她真的能扛住?” 洛珩:“……我会帮她扛。” 凌端雅怔了一下,看着洛珩的目光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半晌后才说道:“洛珩,她要真当总统,你可就没办法……至少明面上不能和她有什么越界的关系了。” 洛珩笑了一下。 他这笑容让凌端雅都险些没绷住,她还真是第一次在洛珩这人脸上看到这种……称得上是自嘲的微笑。 他说道:“我们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凌将军,你想太多了。” 凌端雅:……你以为我会信吗,你不就是担心我们会利用你和你的小女友之间的关系,给你埋雷。 不过,这平静淡定的语气,这悲伤凄婉的气氛……年轻真好,一边玩很大,一边为爱所伤。 她很快也不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转而思索起正事来。 ……既然进步党和秩序党都没有被拉拢的可能和价值,而赞同扩大国防预算的复兴党又一直没什么支持率,那么为什么不拼一拼,干脆捧一个容易被操控的、不会背叛的、政见温和的素人上台呢? 想到这里,凌端雅的眼睛越来越亮。 沉默了一分钟之后,她说道:“留在这里吃饭吧,洛总,我们好好商量一下细节问题。” 洛珩却直接站起身:“不了。” 随后他便离开了会面室,丝毫不顾凌将军破防的吼声:“你嫌军队里面饭难吃,那是因为军队没钱,没钱!!你特么倒是赶紧给我找人去扩大国防预算,改善伙食啊!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征兵办都要上街拿绳子捆人来服役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凌端雅,面无表情:“我们都在朝这个方向努力,为了您的胃,将军阁下。” 凌端雅这才面色稍霁,顿了一下后,她说道:“等那孩子无罪释放了,让我见她一面吧。” 她默认了张清然会被无罪释放。这意味着她已经决定干涉此事,确保她能顺利脱身了。 洛珩停顿了数秒。 “好。”《 》 60-65 第61章 和平法治新黎明 一周之后。 疗养院内, 会面室。 温靖溪在冷色的灯光下整理着自己面前的卷宗,说道:“目前外面的情况比我们预期得还要好。” 张清然说道:“舆论吗?” 温靖溪点了点头,她抬起头, 笑道:“进步党这次是真的焦头烂额疲于应对了。光核那边已经发布了内部调查的结果, 有监察署的盖章, 可信度比较高, 民众也普遍认可;秩序党那边,虽然他们因为炒作你的案子被骂了,但好消息是,进步党被骂得更惨,所以他们也推波助澜了一把。现在大法院那边已经成立了特别检察组去调查国安特调局内部的问题,短时间内出不了结果, 但也足够他们头疼了。” 张清然点了点头:“这样看来, 进步党明年的胜算就很小了。” “昨天晚上民调支持率刚刚更新。”温靖溪说道, “目前盛泠的支持率是37.2%,苏素琼是28.3%。” 张清然有些诧异:“……苏素琼跌得有点狠呀。” 温靖溪耸了耸肩:“当然。” 在进步党作为执政党、树大根深、已经渗透到了这个国家的各个层面和阶级的情况下,苏素琼依然能在短短一周内,支持率就下跌5%, 已经是相当快的速度了。 温靖溪的脸上浮现了一种堪称奇异的微笑来,看着张清然说道:“目前吴锐依然是排在第三, 支持率7.9%。不过他现在还在接受调查,大概率是参加不了大选了。猜猜看排在第四的是谁?” 张清然失笑:“他们三个就已经是比较有希望的候选人了,余下的候选人基本都不成气候,支持率不超过2%,第四是谁不重要吧?” 温靖溪笑着摇了摇头:“第四的支持率为2.9%,她甚至还没有获得总统候选人提名的资格。” 张清然有些诧异:“是吗?是谁?” 温靖溪说道:“是你。” 张清然错愕地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我?” “有不少进步党的票仓区选民实在是不满秩序党的一些主张, 或者他们干脆就是讨厌盛泠,不想选他,但更不想选吴锐。”温靖溪耸了耸肩,“苏素琼又很让他们失望,所以……就投给你了。” 她没有说的是,这其中有着一整个军工复合体、以及光核在背后的推波助澜。本来就是顺风局,现在又来了个足够强力的鼓风机,想要造个浪倒也没有那么难。 最近洛珩 那边也是为了张清然的事情忙到脚不沾地,在新黎明各地到处飞,也不知道他到底拉了多少人入局——大量有过军队背景的议员、公司高管和具有影响力的社会人士,全都开始被动员起来。 他们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拉高张清然的声望! 当一整个心怀不满的利益集团被动员起来的时候,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来的力量,绝对无人敢小觑!再加上民调机构展现统计学魅力时刻,这数据不就起来了吗? 张清然:“……可我都没有被提名。” 温靖溪笑着说道:“民调支持率而已,投票都还没开始呢。” 张清然愣了好一会儿,才失笑道:“这也太随便了。” “怎么说呢,在新黎明,大选就等于一次全国性的选秀。”温靖溪说道,“他们喜欢谁,他们就投谁。”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张清然的表情。 ……令她意外的是,这位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此时脸上几乎看不出半点惊喜之色。她只是平静坐着,仿佛被提名的是一个与她无关之人,又或者他们只是在谈论天气。 温靖溪愈发觉得,或许她真的很适合从政了。 想要装出面对民众时激情四射、热情满溢、为了人民权益摇旗呐喊的热血模样,对他们来说并不算难。但在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天命之时还能保持冷静,那就真的是心理素质过硬了。 狂喜,或者恐惧——这才是常人应有的反应。总归不该是淡漠。 张清然说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是洛珩吗?” 温靖溪心里立刻就咯噔了一下。 这猜出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洛总来之前就和她说过,暂时先不要告诉张清然军工复合体在背后推动她竞选一事。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温靖溪很明白如果张清然参与竞选,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就算这次没选上也没关系,就当是积累政治资本了,她毕竟年轻,四年后、八年后、十二年后……总会轮到她。 这对张清然来说是好事……如果她不排斥当总统的话。 对军工复合体来说也是好事。 但以“杀死自己深爱的未婚夫”为台阶,登上权力宝座,对任何尚存人性和情感的人而言,都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情。 所以,根据温靖溪的推测,洛珩是想在背后推动,让张清然意识到她是“被民众选择”了,而并非是她主动踏上阶梯。 这样,或许她心里会好受一些。 可谁能想到,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孩,竟然立刻就猜到了真相。 温靖溪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多嘴,让洛珩的苦心白费。她便说道:“我不太清楚。不过,话说回来了,我倒是觉得这都是民众自发的呢,你也值得被他们拥戴。” “拥戴这个词也太过了。”张清然失笑,她摇了摇头,“算了,也就只是猎奇民众的心血来潮罢了,等这件事情的热度过去,我就会被忘记了。” 温靖溪:……那可不一定。民众的记忆和思维都不完全属于他们自己,太容易被引导了。 但她此刻自然不会把真实想法说出口。 她说道:“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 张清然:“机会?” 温靖溪:“获得无罪判决的绝佳机会。清然,我和我的团队打算写一封公开信,算是对之前的录音事件的一次回应,对你个人形象的一次完善,也是对蓝湾法院的一次无形施压。不过,这毕竟关系到你个人,所以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就不这么做。” 张清然:……哪能不愿意啊!外面的人为我跑断腿,榨干了脑汁帮我提高名望,我每天在疗养院里面睡大觉,做的最费体力的事情大概就是做梦笑醒了。 张清然微笑着说道:“嗯,那就按你们的意思来吧。我知道你们为了我的案子已经做出了很多努力,我不能拖你们后腿啊。” 温靖溪站了起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 “不,清然。”她说道,“能接手这案子,是我的荣幸,这可是能被我写入回忆录中的、不得了的大事件呢。” …… 第二天一早,温靖溪就在她的个人社交媒体上对外发表了一封公开信。 信的内容主要是强调了张清然因正当防卫而非个人私利保护了国家安全和他人生命,却被“某些势力”利用,试图迫使她做出虚假证词,还强烈谴责了司法干预和政治操弄。并且以极具有煽动性的语句,呼吁公众关注案件真相,维护法治公平。 这封信再度把进步党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 诚然信中并没有指名道姓骂具体的党派,但这和指名道姓了也没有什么区别,基本彻底坐实了那段录音的真实性。 同一天,光核的董事长陆与安也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表示,张清然是他见过的最勇敢、正直、坚强的人,即便是被形势逼到了绝望的角落里,她依然保留着一颗温柔的心。 他声称,光核在监察机构监督下的自查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清白,他们也愿意接受来自社会各界的监督。同时,光核也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张清然的身后,永远支持她。 这与任何私人情感都无关,仅仅只与正义、理想和信念有关。 很快,很多自称认识张清然的人也开始陆续为她发声。 她的邻居们称她性格开朗有礼貌,乐于助人,简直就是个完美的邻家小妹形象。她以前打工过的餐厅的老板、员工和顾客更是对她赞不绝口,声称她辞职就是餐厅的一大损失,客流量都下降了。 更重量级的是一家福利院,他们直接拿出了当初张清然来捐钱时留下的纪念照,表示这位女士几乎把自己的所有闲钱全都捐给慈善机构了,简直就是天使下凡呐! 甚至她的社交账号都被扒出来了,里面不少言论是关于时政的,对移民问题、环保问题、信息安全问题甚至是国足都有过评论,观点虽然不算多么鞭辟入里,也不保证有多少可行性,但绝对都是大众喜闻乐见的言论。 部分被张清然的人设和言论彻底戳中的网友们:……这何止的天使下凡,这就是执剑诛杀罪恶的天命执行者啊!而且她完全知道我们这个国家的弊病在哪里,这不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面只知道夸夸其谈的可恶官僚要好太多了! 结果这些可恶的官僚们,还想要把她以惩罚罪人的名义,关进监狱! 很多大体量的博主也开始在不明人士的赞助之下(进步党怒斥为“部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某些居心不正的在野党成员”),为张清然发声。 比如有法律科普博主长篇累牍分析张清然此案究竟是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当然他的结论是正当防卫),获得千万播放量。 又比如有键政博主滔滔不绝分析进步党和秩序党在此次案件中各自的立场和利益,并得出结论两边都不是好东西,获得八百万播放。 又有心理学博主从张清然社交账号的蛛丝马迹分析此人的精神状态和人格类型,得出结论这是一个积极向上、心地善良、聪明敏锐、顽强勇敢且心怀天下的大好人,获得千万播放。 ……虽然也有不少人认为张清然事件是有人在幕后推动,但架不住人家是真的一枪干掉了一个实打实的卖国贼,而且这卖国贼还是自己未婚夫。 人家也是实打实拒绝了无罪判决的机会,就因为不愿意诬陷无辜,因为不希望光核上下游产业的工人大批量失业。 这“爱国英雄”的名号,她还真做得起。 于是,一时间,蓝湾法院门口天天围满了前来团建的热心市民们。 哪怕全蓝湾市只有万分之一的人来了,那也是上千人的体量! 他们手上举着牌子,拉起横幅,穿着写了“司法公正”、“释放爱国英雄张清然”等字样的衣服,把法院门口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警 方派人去遣散这些聚集起来的民众,结果还“不小心”起了些拳脚冲突,险些导致事态升级,闹得原本不站在张清然这边、觉得这就是媒体炒作的民众,也开始恼火执政党的行径。 于是,在等待庭审的这短短十天的时间里,舆论不仅没有平息下来的意思,甚至这火还烧得越来越旺盛了,张清然的民调支持率甚至又往上爬了一点,从2.9%涨到了3.2%,一些党派的官方网站还出现了请愿贴,请求他们把党内候选人的提名资格给张清然,让她去竞选总统。 这些在野党的党首们:……你们礼貌吗? ……这离谱的情愿居然还获得了十几万人的支持,也不知道是水军,还是看乐子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进步党和秩序党都公开发生希望民众能够保持冷静,进步党更是直言不讳,说这背后一定有境外势力或者是国内的反对党势力在推动,搅得局势混乱,他们好从中牟利。 他们也确实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来挽回局面,包括转移关注焦点、撤换部分涉事官员、公开听证会、加强宣传来修复自身形象。 这些平日里能起到作用的手段,在秩序党、躲藏在暗中施力的军工复合体及其他在野党的干涉之下,收效甚微。 没人搭理他们,大家此刻的想法都是一致的:你说什么反对势力在推动,你先把爱国势力给释放了再说话,不然统统当做放屁处理。 在这样的舆论动荡之中,张清然终于等到了万众瞩目的开庭日。 按照新黎明共和国的法律,庭审必须是公开的,也不能拒绝记者进入——但涉及到国家机密的案件除外。 虽说张清然这个案子实际上根本不涉及到国家机密的具体内容,但蓝湾市法院还是坚持秘密审理,愣是把所有记者和想要围观的群众全都拦在了外面。这些人干脆也不走了,全都蹲在法院门口的街道上,实时等待着判决结果。 ……那还能有什么结果呢?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毫无疑问的正当防卫,被司法干预之后才有了被判防卫过当的可能。现在舆论压力摁在了头上,法院更是不敢再乱来。 于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判决结果便出来了。 ——张清然枪杀陆与宁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当庭无罪释放! …… 此时此刻,蓝湾法院门口。 陈越在人群中垫着脚尖,伸着脖子,望向法院门口,激动地寻找着某个身影。 陈越是一名土生土长的蓝湾人,网名“铁骨青锋”,今年三十一岁,在蓝湾的一处社区里面做一个杂物缠身的小公务员。 作为千千万万网民中的一员,没背景、没特权,要他自己说来,他就是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但他很确定,自己的胸腔里那可是流淌着一腔爱国者的热血——他热爱新黎明这个国家,也因为自己国民的身份而无比自豪。 他很确认这一点。 所以,他才会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地投身到公务员行列里面,拿着微薄的薪水做一个人民公仆,每天被各种刁……被民众们拿着各种难题求助,让他日子过得痛苦又充实。 但近几年,陈越却对自己的国家越来越失望了。 他看着新闻、刷着评论,总觉得心里压着一口气,时不时就被那些令人血压飙升的内容给整到红温。 什么权贵们的交易啦、党派间的斗争啦、特权阶级、学术腐败、钱权交易、影子政府,以及那些更加可怕、更加细思极恐的东西,充斥着他的眼球。 在他看来,这些藏匿在影子里面的怪兽正在蚕食这个国家,将她的血肉啃噬殆尽了,还要磨碎她的骨头,吞吃入腹。瞧瞧吧,当年横扫了整片大陆的黎明帝国现在都变成这么样子了?! 然而一个国家的弊病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一个国家的复兴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甚至连起点尚还不知在何处。 直到他在某天早上一觉睡醒,于热搜上看见了光核叛国杀人案的词条。 他承认,最开始对张清然的关注,多多少少带了一点猎奇的心理。在他看来,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人,竟然亲手枪杀了自己叛国的未婚夫,随后还被卷进了这么大的阴谋,顶着两党的虎视眈眈和威逼利诱,不肯妥协。 他觉得,她肯定要撑不过去,迟早要被这些权力机器给碾得粉碎,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但显然,他低估了她。 她不仅撑住了,还反手让那些打着国家利益旗号的伪君子们栽了个大跟头,原形毕露! 他兴奋坏了,这英雄史诗般的剧情让他几乎夜不能寐,只觉得忽然从一片昏暗之中刚看见了刺破阴霾的光!于是,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天天关注她的新闻,在她的话题里面各种留言,在视频网站上把每一个分析视频都看了个遍,逐渐在心里塑造起了一个于他而言完美无瑕的形象—— 一个正义的、坚强的、有底线、有原则、将国家利益置于一切之上,包括她自己与未婚夫的性命之上的,即便燃烧自己也要照亮别人的天使! 这才是一个新黎明公众人物该有的样子! 她的存在,就是扇在那帮恶心虚伪政客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别提她还长得这么好看,这又是扇在那些搞审美降级的娱乐公司脸上的一记耳光(当然,陈越绝不承认自己喜欢张清然是因为她这张脸,这显得他很低级趣味,很视觉动物,所以他绝不承认)! 陈越堪称疯狂地投入到了热爱她、拥护她的行列中去。他不知道这样的冲动究竟是从何而来,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网络上有很多很多和他一样的、志同道合的人,都在为了她而奔走呼号。 如果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天使都因为政治迫害而入狱,那么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他们的声量越来越大,陈越也越来越坚信自己是正确的。 一周之前,他看见了一个已经有上万人签名的请愿,请愿的内容是希望部分在野党能够将党内的总统候选人名额给予张清然,让她去成为总统! 陈越浑身过电,激动得当即就签了字,加入了请愿。 ——是啊,是会有人说,她只是个普通人,他们这些狂热粉丝是彻底疯了,才会想让她去当总统。 可陈越却觉得这种论调十分好笑。 那不然呢? 难道他们还得从垃圾堆里面选总统吗?难道他们要继续选苏素琼?看看这个国家这几年已经被苏素琼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吧!如果不是因为黎明帝国的老本在支撑着,恐怕隔壁锐沙联邦国的那个冷血变态疯子元首已经大军压境了吧! 至于盛泠,陈越就更不想选了。这家伙一看就是个虚伪的骗子,还提议要增加政府效率,为了节约国家预算还要砍公务员的薪资,陈越对此的评价仅有两个字:傻狗。 综上所述,张清然才是这个国家真正需要的人啊!新黎明共和国需要新的气象,将那些死气沉沉、腐烂发臭的沉疴一扫而空,再度焕发出黎明的光芒来! 再说了,这可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网络上那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难不成他们都是傻子吗? 而今天,是张清然庭审的日子。说实话,陈越很不满法院居然不肯公开审理的行为,他觉得这就是心里有鬼! 于是,他和一群支持张清然的人一起堵在了法院门口,就在这儿等待着判决结果,但凡法律敢叛她什么防卫过当或者是故意杀人,他们就直接堵在门口不走了! 但最终的结果还是很让他们满意的。 张清然被判为正当防卫,当庭无罪释放了。 人群中立刻就爆发出一阵激动的欢呼声!他们就像是打了胜仗一样,互相拥抱,将手里的一切抛到空中,应援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陈越和其他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他们终于看见了那个在他们心中无比 的光辉的形象,那个遭遇了政治迫害却依然勇敢坚强地挺立潮头的人—— 她穿着白色的毛衣和浅色的牛仔裤,柔软的黑色长发落在肩头,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关押,她脸色略显苍白,身形略显清瘦,被蓝湾今天灿烂的阳光一照,便像是一层薄雪般,仿佛要融化在这层暖色之中。 ……明明看起来是那样弱不禁风的一个人。 她如此孱弱的身躯之中,怎么会蕴藏着那般灼热的、如同风暴般的力量? 她站在一群远比她高大、远比她健壮的法警之间,相比之下,她仿佛一折就断。幸好,那些法警对她十分客气,她的脸上也带着微笑,只是看一眼,便会让人有如春风拂面。 陈越忽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两眼发热。 她比他想象中的那位天使更加耀眼夺目,她在人群中像是在发光一般,哪怕是隔了近百米的距离,她依然能让人一眼便捕捉到。 不,或许不是被捕捉到,而是她轻而易举地捕捉了所有人的目光,并将其紧紧缠绕、捆缚,不允许再脱离分毫。 魅力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 就在他心头火热地发呆之际,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高喊:“张清然!” 这一声像是唤醒了所有正在发呆的人。 随后,喊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人群中不断爆发出欢呼般的喊叫: “张清然!” “张清然,我们爱你!” “不屈者!爱国者!” “真正的勇敢者!真正的斗士!” 而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已经冲上去了,如果不是因为法警拦着,恐怕话筒都已经要戳到张清然脸上了。他们提问的声音更是几乎要盖过一切喧哗: “张小姐,请问获得无罪判决后您的心情如何?” “张小姐,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聚集在法院门口的支持者们说?” “张小姐,能谈谈您经历了这起案子之后最大的感想吗?” “张小姐,您是否知晓目前网络上希望您参加大选的请愿?您如何回应?” 在无数问题中,他看见她抬起头,完全忽略了那些记者们,而是朝着更远处欢呼着的人群们露出了微笑。 然后,她朝他们挥了挥手。 人群中便爆发出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记者们不依不饶拦着她:“张小姐,和支持者们说几句话吧!” …… 陆与安站在她身后三四步的位置,正在与温靖溪交谈着后续的事宜。他今天是作为重要证人出席的,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一切都非常顺利,她也获得了无罪判决。 但陆与安依然十分不满。 他皱着眉说道:“洛珩不该这么做的,她现在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上,这很危险。” 温靖溪说道:“从开了那一枪,救了你的性命之后,她就一直都处于很危险的境地。洛总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她在聚光灯下,避免被奸人暗杀在昏暗处。” “你们考虑过她的意愿吗?”陆与安脸上已经显露出些许怒容来,“她哪里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你们简直就是把一只绵羊丢进了狼群!” 温靖溪说道:“看来你也不怎么了解你的弟妹。” 她知道洛珩不喜欢陆与安,所以她也没太多必要给这个人好脸色看。 于是她接着说道:“显然她比你想象得要聪明机敏且果敢,不然,也不至于一枪杀了你的弟弟,救了你的命。所以,给她一些信心。” “这不是信心不信心的问题!”陆与安恼火地说道。 温靖溪说道:“那您倒是说说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他显然是被问住了。他用手捂按住了下半张脸,另一只手叉腰,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黑色西装外套的衣角在空中划过小小的弧度。 “她为您,为了光核甘愿冒这样的险,您也应当倾尽全力帮助她才对。”温靖溪说道。 陆与安恼火得要命。现在人人都以为他和张清然只是利益关系,而他实际上只想把张清然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枪杀“陆与宁”一事被慢慢遗忘,然后他便能以陆与安的身份重新追求她,并和她在一起,共度余生。 一旦她去往聚光灯下…… 他就真的变成只能蜷缩在黑暗角落里,不能靠近光芒万丈的她分毫的幽魂了!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陆与安便觉得心脏抽搐了一下,闷痛让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气,试图压制住那可怖的知觉。 也就在此时,陆与安注意到她此刻被记者包围了。他心中的恼意更甚,便走上前去,想要赶走那些讨人厌的苍蝇。 然后,他便听见她借着那些话筒,开口说道: “其实,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也没有想到,会有支持者们在这里等待着我,说实话,我有些惶恐。 “但是,我想,我能够站在这里,能够重新触碰到太阳,成为一个自由人……也正是因为有你们。 “所以,此刻我所能表达的一切,仅有对你们的最真诚的感激。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经历过被怀疑、被威胁、被孤立的时刻,但我从未真正感觉到孤单,因为我能感觉到比今天的太阳还要炽烈的温暖——谢谢你们。” 她朝着人群鞠了一躬。 而人群在经历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又爆发出欢呼声和呐喊声。 “我们永远支持你!” “你永远不会孤军奋战!” “时代需要你这样的清醒者!历史会记住今天!” “我们的胜利!新黎明法治的胜利!” 在她的身后,陆与安沉默地听着这一切,却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到无以复加。 他们未必了解真相。或者说,他们所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 可他们却可以为了那如同泡沫般的幻想冲锋陷阵,爆发出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就如同寻找到了什么新的信仰一般。 记者们还在问着:“张小姐,在面对进步党的压力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选择低头?” 张清然说道:“大概是因为,比起失去自由,我更害怕背叛良知。” “目前网络上有很高的呼声,希望您去竞选总统,您是否有这个想法呢?” 张清然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来,她笑着说道:“感谢大家的认可,我还需要更多的磨砺。” “对进步党有什么话要说?” 张清然没有打算回答这个明显有点危险的问题,她正想着怎么避重就轻糊弄过去,陆与安也在此刻直接走了上来,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那些记者们,扶住张清然的肩膀便低声说道:“走吧。” 记者们顿时眼睛都亮了:“陆与安先生——” “陆与安先生,请问光核目前量子涌动能电池项目是不是已经全面停摆?” “陆与安先生,您如何看待陆与宁叛国一事?” “陆与安先生,您与陆与宁之间的矛盾是否确为他叛国的导火索?” 当然,更多的问题还是冲着张清然而去的: “张清然女士,您如何评价卖国贼陆与宁?你是否后悔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未婚夫?” 原本张清然已经被陆与安带着走下了台阶,要去往停在路旁等待着的轿车了,她听见问题,便在他怀里回过头,看向了提出问题的记者。 随后,那只略显纤细的手便直接伸出,接过了记者手里的话筒,拿在手中,看向人群。 她用一种温和却坚定的声音说道:“关于我的未婚夫,陆与宁,有几句话我必须要说。” 记者们顿时都激动了起来,压制住心跳,静候着她的回答,就连人群也都安静了下来。 张清然说道:“一个月前的那件事情给我带来了很大的痛苦……即便是到了此时此刻,回想起来我依然觉得心如刀割。 “这并不是一件值得我为之自豪的事情,我也是在极度绝望中才开出了那一枪。我很清楚,自己杀死的不是一个卖国贼……不完全是。 “如果你 们看过与宁的研究成果,就应该知道,他生前的研究成果影响巨大,仅仅可快速净化污染水源的复生膜一项成果,就被五十多个国家应用于自然灾害后的紧急救援,迄今为止已经挽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未来会拯救更多。 “他确实因为一念之差犯下了无法被原谅的罪行,但他依然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刚刚有记者问我是否后悔。我的回答是:我不后悔那天开了那一枪,因为我热爱着我的国家,我别无选择; “但同样的,我也绝不会原谅自己开了那一枪,因为剥夺他人生命就是无可饶恕的罪行,也因为…… “也因为我依然爱他。 “正如他生前也曾爱着人类,也曾将自己的一腔热血全都投入于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他也确实做到了。 “所以,我会用余生为他、也为我自己赎罪。 “尽管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也依然会尽最大努力,和曾经的他一样,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我也恳请大家……能够给与宁一些尊重。至少,当我们的棺材被合上的时候,我们也会恳求他人给自己一个足够客观的评价,哪怕我们犯下过无法被原谅的罪。 “哪怕我们的人生如同泥沼、如同荒原、如同地狱;我们也希望,人们能够看见那贫瘠土地上,也曾盛开过鲜花。 “……谢谢你们。”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中迅速聚集,摇摇欲坠。 可她到底是没有流下半滴眼泪。 陆与安侧过脸愣愣地看向她,她那张因缺乏血色而显得白皙到透明的脸,在阳光下如同浮动着莹润光泽的暖玉。 在这一刻,他想把她埋进自己的胸口,想要用尽全部力气去亲吻她,去告诉她自己究竟有多爱她。 可他不能。 他只能如同一个局外人般站在那里,将颤抖的手藏在背后,假装她所谈论的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她朝着人群鞠躬,那一刻,他看见晶莹泪水摔碎在地面上。 街道之上,人群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也不知道是谁两手一拍。 随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化作了雷声轰鸣,响彻了整条街道。 第62章 清心寡欲陆与宁 法院门口的一场大戏, 堪称是宾主尽欢。 记者们得到了想要的镜头,支持者们见到了心中的天使,张清然也获得了这绝佳的机会, 完成了作为自由人在公众面前的亮相。 唯一不太高兴的可能只有陆与安。 他护着张清然上了车后座, 关上了车门, 将两人封闭在狭小安全的空间内。驾驶座无人, 自动驾驶启动,仪表盘亮起,而车内灯光渐暗。 她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一股侵略性的气息从身侧袭来,他近乎急切地捧着她的脸,动作因为急迫和焦虑而显得慌乱。她感觉到他掌心略有些冰冷的汗水,听见他的心跳, 还有他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痛苦的呼吸声。 于是她便像是要安抚他似的主动伸手环在他脑后, 迎上他略有些冰冷的唇舌, 梦呓般呼唤他的名字,像是念着一个充满了爱欲的咒语。 “与宁……”她说道,“与宁。” 那个名字像是荆棘一般缠绕着他的心,尖刺戳破了现实的假象, 直达最深处、最黑暗、最不堪的角落里。 “……不过是一个月而已。”他低声说道,“我以为会很容易的, 可谁能想到居然这么难熬。我甚至感觉我快要疯了,清然,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世界上会有这么痛苦的事情……” “辛苦你了。”张清然说道,“要骗过他们,很困难吧?” 他顿了一下,低笑了一声,直接将她抵在车门上, 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他垂下眼,便能看见那小巧白皙的耳垂,在昏暗灯光下依然如同一枚美玉。 “骗过他们很容易。”他低声说道,看见那雪白的皮肤在他呼吸与低语的刺激下染上薄红。 她的皮肤总是这么敏感,不过是一点最轻微的触碰,都能给出触碰者想要的反应。他的呼吸沉重了起来,恍惚间只觉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过,于是他脑海中大片大片的白雪便尽数融化,化作了盛放的桃花。 “见不到你,触碰不到你……太难了。”他说着,便低下头,细细看着她的耳垂,就像看着一朵盛开的桃花。 然后,他便如同饿了般将其撷入唇舌间。 她惊呼了一声,纤细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身体便轻轻抖了一下,却不敢动弹,忍耐道:“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们已经引起了太多的注意,进步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我们的敌人也不仅仅是他们,恐怕这种情况还得再……” 他似乎是恼火于她在此刻竟然还能分析时局,动作便愈发放肆了,甚至带上了些许惩罚的意味。 而她的身体也像是立刻回忆起了过去那令人头皮发麻、战栗连连的折磨,颤抖着想要逃开,可那被囚于封闭狭小空间内挣扎,对他而言却显得格外无力,几乎就像是在邀请了。 他紧紧禁锢着那柔软芳香的身体,将脸埋入到令他沉醉的最深处,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她的气息灌入他的胸腔。 他很快又觉得不足够,饥饿了太久、干渴了太久的感觉在浅尝辄止后立刻疯狂叫嚣起来,一个月里积攒下来的焦躁感和浓郁到粘稠的思念,驱动着他的一切。 张清然刚开始还想跟他讲道理。 ——这怎么能不讲呢?他俩以后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有些话必须赶紧交代掉,毕竟她可是即将要参加大选的人了,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但是陆与宁完全就是一副“不听不听,给我给我,不给就闹”的态度。 张清然好几次试图打出“不可以瑟瑟”牌,都被陆与宁的“强制瑟瑟”给绝杀了。 张清然:不行,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她本来打算先谈完正事儿再爽的,既然他不干,那就先完事儿再说! 张清然的上议院果断闭院,下议院所有议员火速赶往会场,和陆与宁的下议院议员们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辩论。 由于会场实在是有点过于狭小,会议讨论了一半,他们便更换到了更大、更柔软、更舒适、一看财政拨款就更加充裕的场地,继续辩论。 刚开始,战况十分激烈、焦灼,难舍难分。 但张清然的下议院显然很快就实力不济了,被陆与宁的下院议员们逼得节节败退,在各类议题上都被驳斥到面红耳赤、汗流浃背、无力反击。 随着战况升级,不少战斗力差劲的议员甚至直接被对面摁在地上呜呜直叫,卸甲投降,血槽清空,光荣沦为俘虏,大汗淋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狼狈不堪。 眼看着就要全线溃败的她试图打开上议院,让上院议员来救驾,却又被陆与宁一脚踹了回去,甚至还在外面点了把火,险些把上院议员全都给一把火烧了。 于是,张清然就只能大脑一片空白,无力反驳,除了发出相当丢人的哀求之外,到了后面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像样的反抗了。 张清然哭麻了:……要……要脱水了……救命啊……真的一滴都没有了……他喵的陆与宁,你没有极限的吗?! 你到底是什么外星变种转基因超级牛,地真的要被你犁坏了! 大概是命运终于听见了她的哀求,终于有人来救驾了。 她的手机在此刻忽然响了起来。 张清然想要去看看到底是谁,陆与宁一看她走神,十分生气,于是下一秒,她的声音便立刻盖过了手机的声响。可怜的手机响了一会儿后便偃旗息鼓。 半分钟后,它坚持不懈地又响了起来。 这下两人都不能当做没听见了,张清然摸过手机,陆与宁的目光越过她的雪白肩膀,看见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 ——洛珩。 陆与宁的动作一顿。 张清然:……哦豁,完蛋! 就在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时候,她便看见他的手从身后伸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机,熄灭屏幕,拉黑洛珩,关机,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丝滑无比。 张清然在陆与宁的下院议员毫不留情地残酷围攻之下,非常艰难地开启了上议院大门,断断续续说道:“洛珩他……或许是……有关于进步党的事情要找我,他和温律师,还有军方那边的人有后续安排,之前洛珩说过要带我……” 感受到那带着恼意的、攻击性的动作,她一下绷紧了,陆与宁掰过她满是汗水的脸,舔舐过她的脸颊和下巴,重重含住她的嘴唇。 她听见响亮的水声,颤抖的呜咽却被他堵在了嘴中,被闷在灵魂深处,随着感官一起暴露在灼热滚烫的阳光下,动弹不得,直至融化。 最后她终于无法耐受住敌国下院议员们议题越来越敏感、辩论技巧越来越花、完全看不到尽头在哪的围攻,最终上议院彻底不干了,大门一锁,国会彻底停摆! ——她两眼一黑,幸福地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张清然:哈哈,爽死了。 陆与宁剧烈地喘息着,像是要把他胸腔里所有淤积的负面情绪全都通过气管倾泻出去。他目光落下,那原本白皙匀称如同羊脂玉雕刻而成的艺术品上,此刻已经全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如同野兽留下的标记。 他将脸埋入了她的脖颈间,拥抱她。 “清然……”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反复诵唱不可言说的执念。 他抱起她的身躯,她乖顺地靠在他怀里,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 一枚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走,他却无论如何都再难将她抓住的洁白羽毛。 那种惶恐感和不安全感让他越发焦躁,却依然动作轻柔,将她放入早就已经盛满了温水的浴缸中,小心翼翼护住了她的头部,慢慢帮她清理。她像是确实太累了,在这个过程中一直都没有醒过来,乖巧地半躺在他的怀中。 他想,至少现在,她在他的怀里,在他的掌中。 这轻微的安全感让他的心稍微平静下来了一些,到了此刻,他才有了些许愧疚感……他不该这么过分的,她醒来一定要生气了。 他给她换上柔软的睡衣,抱着她回了房间,给她盖好被子,这才悄悄关上门,在门口衣帽间里找到了被他丢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上已经是一大堆的未接来电了。 他回拨了一个,语气冷淡:“洛总。” “陆与安,张清然和你在一起吗?”洛珩说道,“让她接电话!” 听到那个名字,那个称呼,他深吸了口气,像是从一个暖色的天堂忽然掉落到了冰冷的人间,重新披上了陆与安的人皮。 陆与安开口说道:“她现在接不了电话。” 洛珩那边停顿了好久,才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陆与安,你什么意思?” 陆与安说道:“她睡着了,她太累了。” “你们在哪里?”洛珩说道,他明显是在压抑着怒火,“我来接她。” 陆与安勾了勾唇角,讽刺地说道:“你既然想要接她,怎么我在法院门口没见到你?是不敢让公众知道你这个惹人厌的军火贩子和她的关系吗?洛珩,你背着她操纵舆论逼迫她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怎么没有这般瞻前顾后?” “陆与安,我劝你不要给自己找事。”洛珩语气阴沉,“现在光核的烂摊子还没有完全被收拾好,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招惹铁水。” “我告诉过你,她睡着了。”陆与安说道。 “告诉我你在哪里。”洛珩已经拉开了瑞嘉利亚的车门,“我等她睡醒。” “这么着急?” 洛珩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我在安排什么,就该知道时间是现在最宝贵的东西。她的脸已经通过大媒体传播出去了,那些想要对她不利的人,很快就会行动起来——陆与安,我们时间不多了,你要么就跟我合作,要么我就把用来捧张清然的精力全部拿来对付光核。” 清然要是因此出了什么事,他不介意让他下去跟他爹和弟弟团圆! 陆与安的神色也阴沉了下来。 ——这个自私自利的混账。 嘴上说着是为了清然,实际上根本就是为了他自己,和他背后那些贪欲无穷无尽的军工复合体的政治利益。 但洛珩说得没错。清然已经被卷进去了,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这影响范围不仅仅包括她自己,也包括光核,甚至是铁水。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恶心至极,却又木已成舟。 如果他们不行动起来,世界与时代的车轮,就会把他们彻底碾碎。 在发泄了这一个月的憋闷之后,逐渐恢复理智的陆与安叹了口气。 “我们在陆与宁蓝湾海边的别墅里。”他说道,“你过来吧。” …… 此时此刻,张清然在法院外面接受采访的画面,已经随着媒体的直播传遍了新黎明的大街小巷。 经她这么一说,大家才想起来,原来陆与宁不仅是个叛国的罪犯,同样也是个拯救了无数生命的人。 然而在大是大非面前,张清然女士不仅能守得住站位,还能说出“不后悔开枪,也不原谅自己”这样的话来,宣誓要用下半辈子来赎罪,让世界更美好! 天哪,这是什么精神啊!男人看了沉默,女人看了流泪啊! 网络上嗑这对相爱相杀cp的网友们更是彻底疯狂,又是一波互联网人民大众喜闻乐见的二创高光时刻。 而且,张清然看起来是如此温柔、平和、谦逊,主要是,她还这么漂亮! 这甚至让不少人直接在网上表白她,并配文“让我来安慰你那受伤的心吧”之类的油腻言论,随后被愤怒的网友给光速冲到马桶里面。 …… 蓝湾的一处酒吧内。 此刻还是白天,酒吧还没有开业。这里是死鹫帮的产业,殷宿酒此刻正坐在吧台后面,咬着瓶盖看着电视上张清然那张他无比熟悉、也无比着迷的脸。 他一动不动看着,半晌后,咔哒一声咬下瓶盖,咕噜噜灌下了大半瓶。 张清然在入狱之前就早已经告知过他这一切。 她也说她可以处理好。无论过程如何,最终她都一定能拿到无罪判决。 即便如此,殷宿酒也相当紧张和焦虑,他还想着,如果她不能按照预先设想的计划那般,顺利获得无罪判决,他就去劫狱——反正死鹫帮手头军火不少,若是真不计代价,抢一个人还是可以做到的。 幸好,一切都如她所说的那般,顺利进行着。 酒吧的门传来吱呀一声。 殷宿酒眼皮子都没抬:“晚上九点开门。” “难怪死气沉沉的。”那人说道,“白天这里更适合死人,对不对?” 殷宿酒猛地抬起眼睛,看向门口,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 简梧桐此刻正站在门口。 让殷宿酒无比错愕的是,此刻他的这位老朋友看起来真是略有些狼狈。他杵着拐杖,脖子上还缠着绷带,整个人显得无比虚弱,脸上更是毫无血色,活像个大病初愈的可怜虫。 简梧桐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坐在无人的吧台前面,将手里的拐杖放在一旁:“这么惊讶?你以为我死了,是不是?” “不。”殷宿酒打量了他一下,“我以为你已经被遣送回去了。” 简梧桐笑了笑:“谁告诉你的?” 殷宿酒没说话。 ……当初便是他帮助张清然找到了月光的线人,顺利让这个线人出卖了简梧桐。殷宿酒很熟悉锐沙情报局的办事流程,他们肯定会对简梧桐起疑,但绝对不会立刻对他动手,大概率是把人送回国,接受调查。 可简梧桐现在看起来……怎么像是刚从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吃了败仗回来似的? “先给我来杯酒。”简梧桐说道,“苹果酒。” 殷宿酒嫌弃道:“你真把我当酒保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 面对着一个明显重伤未愈的老朋友,他还是亲自递给了他一杯苹果酒。 简梧桐摘下了手套,拿起了酒杯。 殷宿酒看着他的手,一愣,随后难以置信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在他的目光中,简梧桐那只骨节分明、青筋凸起的右手上,仅仅只剩下了拇指和食指,剩下的三根手指不翼而飞,仅有被绷带裹缠着的伤口。 简梧桐无所谓道:“被砍掉了呗。” 殷宿酒眼睛都瞪大了:“谁干的?!” 简梧桐抿了一口苹果酒,喟叹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锐沙情报局啊。我倒是挺感谢他们的,至少给我留了一根拇指,不然我连杯子都拿不起来。” 说着,他还微笑着向殷宿酒举了举杯:“干杯。” 殷宿酒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锐沙情报局怎么突然这样对你?” 简梧桐说道:“他们觉得我背叛了情报局,嗯,不能说是‘觉得’,而是他们确定我背叛了他们,而且和新黎明的军方有染。所以,他们用尽了法子想撬开我的嘴。”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这腿也不知道能不能复原了,祝我好运吧,宿酒。” 殷宿酒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他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开口说道:“他们怎么会觉得你背叛?” 简梧桐轻笑:“很奇怪吗?” ……说奇怪倒也确实不奇怪。 殷宿酒又是良久无言,他不知道自己帮张清然做得那件事情在其中是否有起到作用,或者说,起到了多大作用。但曾经和他在军校里上下铺的好兄弟,此时此刻变成了这个样子,说不难过,也是不可能的。 右手的三根手指都被连根砍断,先不谈这给他带来了多大的身体上的痛苦——这更意味着他下半辈子右手再也拿不起枪了。即便他用义肢来替代,那也只能起到伪装作用,以现在的技术而言,义肢辅助开枪那是痴心妄想。 对于一个军校出身、搞了十年情报的特工来说,这几乎是一种羞辱了。 “月光死了,水晶死了。除了他俩之外,还有十多个特工也死了。情报局把这笔账算在了我的头上。”简梧桐说道,“他们可能是担心杀了我会让我脑子里的情报就此消失,又担心不杀我会给我报复的机会,所以就想废掉我,以绝后患。” “既然如此,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殷宿酒说道。 简梧桐微笑着说道:“我也不至于白干了十年特工。” 殷宿酒一听就知道,这家伙绝对是在锐沙情报局里面都安插了忠诚于自己的人。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如何从情报局的手里逃出来——这不仅仅是实力和勇气的问题,这是一场生死博弈。 显然,简梧桐赢了,但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 殷宿酒说道:“……那你以后怎么办?” 简梧桐叹了口气,配合着他此刻显得狼狈落魄的模样,竟然有几分令人心酸的可怜:“我和情报局这仇算是彻底结下了,你也知道的,我人生没什么确切的目标,就怕无聊,在病床上躺一辈子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等我养好,我就去给锐沙联邦国添堵。” 一个人给一个国家添堵,这听起来似乎有点狂妄。 但殷宿酒丝毫不怀疑简梧桐的能力,也丝毫不怀疑他究竟能不能做到。 ——是的,哪怕这人已经残了,他也依然能令无数情报机构闻风丧胆。 “你在新黎明待了这么多年,又那么讨厌锐沙联邦国……”简梧桐看着殷宿酒,“我倒是想找你取取经,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中意的活干——我现在身无分文,要吃饭的嘛。” 殷宿酒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你想加入死鹫帮?” 简梧桐失笑:“加入帮派就免了,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直接找我。反正我现在也就是个无业游民。” “你至于打工赚钱吗?”殷宿酒不屑地说道,“你去街上走两圈,不知道能摸来多少钱包和戒指……”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简梧桐原本那灵巧的手已经残废了,去偷东西显然已经不太现实。他抿了抿嘴唇,心里那点小小的愧疚又开始作祟,便说道:“你想干点什么活?” “情报。”简梧桐说道,“还是想搞情报,我爱这行。你知不知道蓝湾这儿……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情报组织?” ——情报。 殷宿酒忽然想起张清然背后的那个秘密情报组织,正是因为这个情报组织的存在,她才能知道月光和线人的身份、交易的地点,才能反过来摆了简梧桐一道。 简梧桐指了指电视机,说道:“我看了张清然的这个案子,她说,陆与宁是将情报出卖给了一个秘密的跨国情报组织……我倒是对这个情报组织很感兴趣,不过没什么门路,他们比我想象得要神秘。” 殷宿酒皱眉道:“陆与宁卖国,资料难道不是给了你们锐沙情报局?” 简梧桐笑着说道:“我可不知道,为了她好,你也别乱说。” 殷宿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动作粗暴地给他又倒了一杯酒。 简梧桐闻着那令他心醉的苹果香气,只觉得这一个多月以来生不如死的极致痛苦也稍微减轻了一些,在记忆中被慢慢淡化了。 ——但他可不会忘记,这痛苦究竟是谁带来的。 于是他便观察着殷宿酒的表情,等待着他将那个答案说出口。 ……简梧桐这次来当然不是来找殷宿酒介绍工作的。他回到蓝湾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查出张清然背后的那个“情报组织”到底是什么。 这个情报组织让他栽了个大跟头,付出的代价触目惊心,他可不会轻易放过此事,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他恐怕永远都睡不了一个好觉。 当然,张清然和殷宿酒都不知道他已经推测出情报组织的存在,更不知道他看穿了张清然是情报组织的受益者。他推测出了这个情报之后,没有向任何人求证,此时此刻,他相信的只有自己。 所以,他故意装作一副一无所有、只想找锐沙情报局复仇的样子,来让殷宿酒放松警惕。 殷宿酒明显已经加入到了张清然的情报组织之中,这件事情,简梧桐早就已经调查清楚了。 ——他在锐沙情报局里的眼线之密集,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所以,在脱身之后,他立刻就发动调查,很快就顺藤摸瓜找到了月光的线人,并轻而易举地逼问到了此人嫁祸他的原因。 谁能想到,竟然是殷宿酒拿着此人赌博欠债的证据,要挟他诬陷简梧桐的。 简梧桐当时简直笑出声了。他重伤未愈,笑得线都崩开,伤口开裂,白衬衫再度被血染红,笑得那线人双腿颤抖地尿了裤子。 可方才殷宿酒对他此刻惨状的惊讶和错愕,也并非作伪。这意味着,张清然并没有将计划的全貌透露给他,殷宿酒真以为张清然只是想把他赶回锐沙联邦国,没有想要置他于死地。 ……这蠢狗,真是大大低估了那个女人的恶毒程度啊。 现在她摇身一变,倒是成了新黎明的国家英雄了。显然,她要将“深秋”赶出这个局,也根本就是为了能更好地实行她自己的计划。 他不过是可能影响到她的计划,她就要了他的命。从那个连环计来看,她是真的没想过给他留活路啊。 这个将整个新黎明共和国都戏弄了的,可怕的坏女人。 真是……迷人。 简梧桐微笑着抿了一口苹果酒,这种危险近在咫尺的感觉让他兴奋到战栗——对他而言,这一整个月确实过得十分痛苦,但相对应的,也是他对生命最具有实感的时刻。他难得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心跳,难得对“活着”一事有如此直接的实感。 殷宿酒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你一个搞情报的,难道对这种事情不该更熟悉一些吗?” 简梧桐倒也不失望。殷宿酒这人算不上顶尖聪明,但他足够忠诚——至少,忠诚于自己的信念和爱。 于是,他便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很自然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张 清然身上。他看着电视说道:“她果然还是被无罪释放了。” “你也在关注这件事情?” “这段时间,只要身在新黎明国内,都不可能不知道吧。”简梧桐耸了耸肩,“你倒是沉得住气,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带着死鹫帮,开着坦克轰了看守所大门把她抢出来呢。” 殷宿酒轻哼了一声:“我当然不会……” “为什么?”简梧桐说道,“你不爱她了吗?” “怎么可能!”殷宿酒怒瞪着简梧桐,半晌,他不耐地摆了摆手,“算了,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懂什么叫爱。” “即便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依然爱一个叛国者?” 殷宿酒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喝你的破苹果酒吧,灌不死你。” 简梧桐便用他仅有的两根手指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透过玻璃,他看见殷宿酒侧过脸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张清然,那张俊脸上没有什么嫉恨、也没有什么黯然,只有……担忧。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 此时此刻。 圣辉教皇国首府,沙罗。 教廷。 北国的阳光穿越繁复花窗,碎裂成千万道瑰丽的光影,温柔地倾洒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穹顶之上,圣人们的画像静默注视,金箔描绘的圣光环折射着柔和的辉芒。 钟声在高处缓缓敲响,在这空灵辽阔的空间中显得如此低沉而悠长,仿佛在宣告世间一切尘埃和纷扰皆可在此涤净。 一名神职人员脚步急促,打断了这片圣洁的静谧。 他一路穿行过空无一人的排排长椅,一路小跑到了教堂的最前方,攀登上旋转的阶梯,穿行过满是庄严宗教画的走廊,进入了尽头的宽广房间。 神像之下,那挺拔的、穿着白袍的身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便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白袍上绣满了金丝构成的复杂神秘的纹路,一双金色的眼眸比太阳更加明亮耀眼。 那是一个面容极为俊秀的男性。 可任何人在见到他的脸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绝非那面容的秀美,而是会被那金眸中的冰冷所冻伤。 他像是完全灭了七情六欲,平静、冷峻、淡漠、神圣,那样的不容侵犯、不容直视,如同行走于人间的神祇,仿佛一整个世界都要在他面前低下头颅。 神职人员向他恭顺行礼。 “教皇冕下。” 安布罗休斯眸光依然冰冷地注视着他,不置一词。而神职人员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淡与沉默,便接着说道:“我们发现圣女殿下的踪迹了——她在新黎明共和国的蓝湾市。” 他垂着的金色眼眸陡然抬起,纤长的睫毛抖落了一地的阳光。 第63章 北国之春 影音室内。 安布罗休斯在圣辉议会中的一名主教的陪同下, 看完了她在法庭面前的那段采访。 他的面容冷若冰霜,只有在她说“我依然爱他”之时,那只安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主教开口说道:“冕下, 殿下现在卷入到了新黎明共和国的大选中去, 如果我们要走外交流程, 要求遣返, 恐怕不会太容易。” 即便执政党不喜欢张清然,他们也不会轻易地将一个民众眼中的“爱国英雄”拱手交给另一个国家——这无异于在唾面自干,新黎明共和国国内的民族主义之火已经不容小觑,苏素琼是疯了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迫害”张清然。 “而且,殿下应该是获得了新黎明共和国一部分利益集团的支持。”主教接着说道,“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安布罗休斯说道:“她杀了人?” 主教点头:“是的……但已经被无罪释放。” “不过才离开了一年, 她便已经堕落至此。”安布罗休斯轻声说道, “纯净无暇的伊玛库拉塔, 她只属于教廷,只属于光辉照耀之处……她不该触碰这些被黑暗与魔鬼诅咒过的污秽。”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美丽的脸上,又注视着那张花瓣一样柔软娇嫩的嘴唇,看着它一张一合, 仿佛在隔着千万里的距离,无声邀请着什么。 她看起来坚定、悲伤而又严肃, 在人群的簇拥和欢呼之下光芒万丈。但他知道那只是假象。 ……一碰就碎。 真正的她,柔软、脆弱、甜美、无力,娇嫩欲滴。 她在层叠的丝绒之中哀哭、颤抖、求饶;她绷紧泛红的手指在地毯中试图抓住什么,却只能被他残忍拽回;她在神像之前无声祷告,而恶魔的影子就在她身后,让她明白所谓的神灵不过是个笑话。 屏幕中的她对着镜头温柔而又坚定,像是什么都不会将她击倒。她说:“尽管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 也依然会尽最大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而他记忆中的她,在他的脑海深处不堪一击、断断续续地哭着:“冕下,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安布罗休斯……” 他忽然感觉到了胀痛,便倏地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被净化。”他的声音略有些低哑,站起身,白袍垂下,金色的衣角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将她带到我这里来。” “是,冕下。”主教垂首行礼。 安布罗休斯离开了房间,他在宽敞的走廊上一路行走着,金丝白袍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拂动。路过的神职人员纷纷向他低头行礼,他视若无睹,走入了走廊尽头神像之后的房间。 那是一个极为空旷的房间。 房间中铺设着柔软的、厚厚的地毯,一片雪白。落地窗对着层层叠叠、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群山,雾凇在澄澈透亮的玻璃外,随着北国的凛冽寒风轻轻拂动,洁白的细雪便簌簌落下。 角落处的天使雕像面容肃穆而又慈悲。 他走到房间正中央的那把椅子前,面对着它。良久,他动作缓慢地跪倒在地,将脸颊贴在了她曾经坐过的地方。 他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喟叹声,像是要寻找到她曾经留下过的气味。 青涩的,甜美的,柔软的,带着无助、沉溺和挣扎的、酸涩的……气味。 他那张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眉眼间倏然流露出些许癫狂和痛苦来。 那股自影音室中看见她的面容时,便已经隐隐出现的胀痛感愈发强烈。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那绣着金丝的袍角便在层层叠叠的柔软地毯中不轻不重、若有似无地摩擦着。 窗外,雾凇在风中愈发摇晃,那凛冽北风如同刀子般割过,一大团簇拥着的白雪,便自那枝桠绷紧了的尖端颤抖着落下。 良久。 他调匀了呼吸,声音低哑:“伊玛库拉塔……” 被污秽侵染的,可怜的,冥顽不灵的孩子啊…… 回到他身边吧。他会赐予她足够痛苦与甘美的惩罚,而她将回报以绝望而喜悦的眼泪。 只有这样,才能净化她的罪孽。 …… 张清然再度从一个略有些寒冷的梦中醒来,她连忙往被窝里面缩了缩,感觉到让四肢百骸都重新血液流动的暖意后,这才回忆起自己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 ……总之先骂 一句陆与宁真他喵不是东西! 虽然他不是东西,但他又确实是个好东西。仔细想来,她又挑不出什么别的毛病,干脆就此作罢,放弃下议院,把精力都放在上议院。 ……等等,洛珩的电话! 张清然当即就是一个头皮发麻,连忙去摸自己的手机,一边摸一边习惯性地瞄了一眼眼中地图。 然后她就看见,洛珩和陆与安此时正坐在楼下的客厅里面,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但看他俩的状态,应该不是在吵架。 张清然:…… 世、世纪名画……!他俩居然能心平气和聊天了! 他俩总不至于打开天窗说亮话,共享秘密情报了吧……那她就当场死亡了,哈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陆与宁留下的痕迹,头脑一片空白。 ……畜生啊,这么用力干嘛! 她暗骂一声。也幸亏陆与宁没有过分到让她脖子以上部位出现罪证,不然这下是完全不能见人了,尤其是不能见洛珩! 她赶紧穿上衣服,在浴室里面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存留罪证,这才小心翼翼出了卧室的门,狗狗祟祟地下了楼梯,绕过走廊,在墙角处很没有道德地偷听了起来。 陆与安说道:“……没有泄露出去太多,你也不必担心锐沙联邦国那边先把技术研发出来。他们国内的水平不够,好几个前置技术都没弄明白。” 洛珩:“我并不担心这一点,我担心光核。” 陆与安嗤笑了一声:“他都已经死了,你还在担心他的项目?” “那项目已经交接给了别人,据我所知,新项目负责人的水平不比他差太多,而且他也留下了足够详尽的后续研究思路和计划。”洛珩说道。 “你真是贪心不足啊,洛珩,你迟早有一天要把自己给撑死。”陆与安冷冷说道。 “谢谢夸奖。” “如果不是看在你帮了她的份上,我真懒得和你废话半句。” “我帮了她?真好笑,陆与安,她对你可是有救命之恩,你现在不倾尽全力让她能站稳脚跟,还在跟我讨价还价?” “你把我当傻子了,洛珩?你帮她完全就是为了你自己,你把她捧上那个位置,你考虑过她在未来要承担的风险和压力吗?!” 洛珩的声音也抬高了,显然他有点小破防,大概率他也在为这件事情心存内疚:“蠢货,你把这件事情想那么简单?我如果不这么做,她能不能出狱都是两说!而且她是教廷的神职人员,为了救你,她已经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了,她的风险都是因为你们,你现在居然还有脸说我自私?!” 洛珩越说越觉得自己破了大防。 ——他真简直恨不得冲上去就把陆与安一顿揍。开什么玩笑?张清然会变成现在这样,从根子上就是因为这俩兄弟内斗。 两个法外狂徒拖着她一个无辜之人坠入深渊,现在还有脸指责他洛珩?! 陆与安沉默了下来。 他也破防了,但他知道这件事情他绝对理亏,因此只能捏紧拳头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我不能做出太多承诺,光核经过这次动乱,本身就需要恢复期。” 洛珩知道现在发泄不满毫无益处,便冷然道:“我说过的最起码的事情,光核必须配合我。” “那些事情不用你说,我自然会做到。”陆与安说道,“光核以及相关的上下游产业,我会让人尽量去游说,让他们动用资源去支持她……但我必须尊重清然的意见。如果她不愿意,我不会逼迫她。” 洛珩眸光一暗:“……她不会不同意的,我会说服她。” “你拿什么去说服她?”陆与安皱起了眉,他不喜欢洛珩用这种笃定的语气谈论她,就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连他都不知道的纽带一般。这让他觉得危险,又烦躁。 “和你有什么关系?”洛珩冷笑着说道,“你又不是陆与宁,你又不是她的未婚夫。” 陆与安眉头一挑,正要发作,又听洛珩说道:“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陆与安,谁都别想轻易抢跑。当然……我劝你也别指望自己能轻易替代一个死人,更不用说你算是半个凶手。” 陆与安便笑了起来。在情报上的优势让他几乎飘飘然了,他看着洛珩,眼里几乎带着某种怜悯了。 ……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 真可怜啊,他甚至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就在此刻,洛珩忽然敏锐地回过头看向转角处:“谁?” 他站起身,走过去一看,便看见踩着一双棉拖鞋、穿着睡衣的张清然一脸迷茫地站在那里。 他怔了一下,说道:“醒了?” 张清然点了点头。 “……穿少了,别感冒了。”洛珩动作极为自然地脱下了自己那件黑色的大衣,披在了她身上。他的手指从她锁骨上隔着睡衣的料子擦了过去,让她此刻本就敏感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陆与安眼看着张清然穿着睡衣下来了,就是眼皮一跳。然后他便看见洛珩如此自然地把衣服给了张清然,就像是他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似的,一股无名火就窜了起来,站起身就说道:“洛总的大衣太长了,穿着不方便,用我的吧,短款。” 张清然却看了他一眼,说道:“不了……屋子里也不冷。” 她的眼神很冷,语气更冰冷,不像是在和一个情人说话,而像是在拒绝一个仇人的示好。 话虽然这么说,她也没有要把洛珩的大衣还给他的意思。 洛珩半是嘲讽半是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在张清然视觉盲区处,用口型说道:“真把自己当陆与宁了?” 陆与安便僵在了那里。 张清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洛珩便毫不见外地在她身侧坐下,反倒是陆与安僵在他们对面,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全身却又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竟然动弹不得。 他的耳畔传来一阵剧烈的蜂鸣,竟感觉到了晕眩。 张清然说道:“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洛珩听她这么问,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张清然听见了多少。 但这种事情也瞒不了太久,毕竟,军方以及光核背后的部分实业家都开始动员了,后续的动作也很快会跟上。 她很聪明,她一定已经有所察觉。 于是洛珩在短暂的停顿后,便说道:“……你知道现在网上很多人在请愿你参加大选的事情吧?” 她失笑:“太胡闹了。” 陆与安此刻也已经从刚才那阵汹涌的情绪中缓了过来,他坐在了他们对面,神色略显阴沉道:“他们简直把政坛当做儿戏了。” 洛珩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她便侧过脸去看他,在看见他脸上表情后,她怔了下:“……等等,洛珩,你不会真的想让我去竞选总统吧?”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笑了:“好吧,可能我脑洞太大了……” 洛珩打断了她:“对,你要去参加大选。” 张清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要去参加大选。”洛珩说道,“今天晚上,你跟我去见蓝湾战区的司令凌将军,和她聊聊。她在军队里的声量很高,如果没有问题,军工复合体可以站在你这一边,帮你弄到提名,帮你拉到选票。” 张清然停顿了半晌,才说道:“……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洛珩依然看着她,目光毫不退让,“你不用害怕,我们会帮你解决掉绝大多数的麻烦,至于能不能成功,也不是你需要担心和担责的事情。 “你要做的仅仅只是拉拢民众好感。 “而对于这一点而言,你不仅有先发优势,而且也驾轻就熟。 “今天在法院门口的演讲,就非常好,拉拢到了不少来自大众的好感。你很有观众缘,这是好事。” 他看了一眼陆与安,接着说道:“光核也会全力帮你。光核牵涉到的上下游产业、以及和光核的利益一致的工业集团,也会逐渐站到你这边。” 陆与安脸色阴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张清然说道:“我说的不是我不可能胜选,而是……我不可能参加。” 洛珩深吸了口气,面色肃穆:“清然,我们讨论过这个话题的。” 张清然说道:“我们什么时候讨论过?你没告诉我你要我去竞选总统,这也太荒唐了!” “我当初就让你考虑过三个问题——”洛珩说道,“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事态难以控制了,你是否准备好更深入加入到权力斗争中。你当初是给了我肯定的回答的,清然。” 张清然:……没错,但我现在不表现得纠结痛苦一点,怎么增加你心中利用了我的愧疚呢?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说道:“……可这也太过了,洛珩,竞选总统,不该是我这种人去做的事情。而且,事态真的已经到 了难以控制的地步吗?” 洛珩说道:“真等到那一步,就晚了。” 张清然沉默了。 见她不说话,洛珩又说道:“你能顺利被叛无罪、能引起这么大的舆论动荡,也不仅仅是因为民众们真的很喜欢你。你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张清然当然明白。 民众的声音和视线太容易被误导了,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宣传力在背后煽动,他们哪里能听得见张清然的声音呢? 陆与安冷冷说道:“你真是机关算尽。” 洛珩不理他。 张清然叹了口气,说道:“……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让军工复合体介入了。” 洛珩说道:“你没给我其他选项。” 陆与安冷冷说道:“怎么没有?就算她被判防卫过当又如何,保释金我们谁交不起?” 洛珩听他说话就觉得厌烦:“你觉得她是被保释出来的可能性大,还是被苏素琼打包送去教皇国的可能性大?” 陆与安脸色阴沉,没有再说什么。 ……实际上洛珩是有些强词夺理了,拿着某种选择的最坏结果和另一个选择的普遍结果比,本身就不具有讨论性。 他们都很清楚。 但木已成舟,竞选这条路对张清然来说算是比较安全的出路了。她已经在风暴中心,他们当着她的面,也不敢多说什么,免得影响她心态。 张清然没说话。她呆在那里,足足过了十多秒,她才说道:“洛珩,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所以你才会刻意问我那三个问题。” 洛珩停顿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所以你才会这么上心。”张清然说道,“你想让我充当军工复合体的傀儡,帮你们扩大国防预算……” 她略有些苦涩地笑了笑:“难怪你会费尽心思救我出来。我还以为……算了。”她无奈摇了摇头。 洛珩忽然觉得有些心慌,他解释道:“我也不想瞒你,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但这对我们来说是双赢——你难道就不怕教皇国的人来抓你吗,现在你有了知名度,他们肯定是不敢动手了。” 张清然拒绝了进步党指认光核的要求,相当于是和执政党有了仇怨。那么执政党把她交给教皇国,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现在他们的仇怨已经为人所知,执政党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尤其是张清然有着全套完整的新黎明公民身份证件的情况下。 况且,他想要捧她去大选,也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 张清然沉默了良久,她那张显得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疲倦之色来。 她站起身说道:“我考虑一下吧。” 洛珩:“……清然。” 她不管他想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别说了,洛珩。我很累,我需要休息。麻烦你们都离开这个房子吧……” “我和凌将军已经说过今晚会把你带过去。” “那是你的事情。”张清然说道。 洛珩僵在了那里,一旁围观的陆与安脸上则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来,洛珩在她面前这样吃瘪,倒是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复仇般的快意。 说着,她便将大衣还给了洛珩,转过身便如同一个幽魂似的要重新走上楼梯,回到卧室里面去。 洛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恐慌。于是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清然,等一下……” 她轻轻嘶了一声,手腕明显颤抖了一下,随后似乎是想要抽回,但洛珩的手抓得死紧,她没能挣脱,只能轻轻闷哼了一声。 陆与安见状,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怒道:“放开她!” 洛珩明显没想到她居然是这个反应,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结果隐约看见了些许红痕和浅浅的淤青。 他愣了一下,忽然大脑一片空白。 ……他认识这个痕迹。 她的身体像是最为淡白的画布,哪怕是一点轻微的触碰,都会留下痕迹。那痕迹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显然是数小时之前才留下的。 他呼吸便窒在了那里,一只手依然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将她的衣袖捋起。她似乎很着急,想要挣脱,但却被他一把扣住了肩膀,死死盯着她手腕和整条小臂上留下的极为暧昧的红痕。 洛珩眼睛一下红了。 他呼吸急促了起来,一把将张清然抵在了墙上,呼吸沉重地伸出手想要去解开她的衣领。 这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摆在面前,他却依然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要看看她躯干上是否也留下了痕迹。 张清然人都麻了。 ……哎,不是!事情怎么突然就滑坡成这样了! 你好端端的非要看我手腕干什么啊,这下完蛋了,我心丧若死的寡妇形象是彻底挂不住啦,哈哈! “洛珩!”陆与安几乎是在怒吼了,他冲上前想要把洛珩给撞开,张清然却比他速度更快。 她一只手按住了洛珩的双手,另一只手一耳光扇在他脸上。 “啪!” 一声脆响,仿佛直接给这宽敞的客厅按下了暂停键,时间便就这么停滞了。 她的力道并不重,甚至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但他却依然被打得偏过了脸,僵在那里。 张清然:……呜呜,理亏,不敢打太重,怕他还手。 她推了他一把,让他禁不住后退半步。她挣脱了他的桎梏,手指有些颤抖地整理好衣物,声音颤抖: “离开这里。” 张清然:我不说滚已经很有礼貌了,因为我心虚,呜呜。 “清然……” 陆与安已经重新反应过来,挡在张清然面前,用力推了洛珩一把:“听不懂人话吗,让你滚了!” “你们都离开这里。”张清然声音有些颤抖,“走啊!” 张清然:这房子是陆与宁的,他的遗嘱上写了所有私人财产都归我了,这房子也是我的了,想赶你们走就赶你们走。蒸馍,不扶器? ……于是,最终,两人只能被轰出了这间小别墅。 洛珩的脸色阴沉地像是要滴出水,甚至眼里已经透出了些许危险至极的杀意来。陆与安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但总归是要比洛珩好看一些。 别墅的大门一关上,洛珩便一拳往陆与安脸上砸了过去。 他这下是真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若是被打实了,恐怕是真的会当场颅骨开裂。 好在陆与安一开始就防着他搞偷袭,直接避了开去。但论武力,他又怎么可能是洛珩的对手,只能被他一把薅住了领口,推到在地,又是一拳便砸在了脸上。 陆与安眼冒金星,但还是笑了起来,喉咙里含着血,含糊不清地说道:“瞧瞧你这嫉妒的嘴脸啊,洛珩。你打啊,毁了我这张脸,看看她是会彻底抛弃我,还是会恨你恨到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洛珩的拳头便就这么停在了空中,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着。 陆与安接着说道:“怎么,你很失望吗?陆与宁刚死,她就能和我搞到一起——或许她就是这样放荡的人,你何必擅自期待、擅自失望呢?” 若是洛珩真的就此失望了,他陆与安可真要做梦都笑醒了。这种令人生厌的男人还是远离她比较好,无论是出于 什么理由,都别来沾她的边! 洛珩穿着粗气,半晌后,又是一拳砸在陆与安脸上。 看着被他两拳揍晕的文弱废物,他想从他身上站起来,却感觉到一阵晕眩,踉跄了两下,险些摔倒。 ……是陆与安强迫她的吗?不,不该是这样,若真是这样,她为什么不向他求助? 是她自愿的吗,就因为陆与安长得和陆与宁一样,她可以从中得到些许自我欺骗般的安慰? 还是说,她是被强迫的,但又不愿意洛珩和陆与安起什么冲突,所以故意什么都不说,就吃这个哑巴亏? 洛珩拼命告诉自己,一定是第三种可能。可他却又忍不住去想,会不会第二种可能才是最为真实、最符合现状的解释呢? ——醒醒吧,洛珩,她自始至终都不是什么纯情而又专情的人。你以为你和她的地下关系究竟是怎么来的?怎么到了别人这儿,你就无法接受了? 或许正如陆与安所说。 她就是个放荡的人,无论她给自己找出的理由有多么光明正大,抑或是令人心碎。像她那样聪明的、渴望着激情与危险的人,若是生命真如一潭死水,日子将会有多无趣? 这样的一个想法让他胸口像是点燃了一把火,烧得他理智都快要溃散了。他看着在地面上躺着的陆与安,打开手机打电话给了傅竞,让他来接人。 傅竞很快开着瑞嘉利亚过来,看着陆与安大吃一惊,还以为自家老板把人给打死了! “送去医院。”洛珩冷冷说道。 傅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人拖上车。洛珩则回过头看向关闭的别墅庭院大门,对傅竞说道:“把车开到围墙边。” 傅竞没明白这指令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做。 然后他就看见自家老板踩着那上千万的豪车瑞嘉利亚的黑色车盖,便身手矫健地爬上了围墙,翻墙进去了…… 看着原本黑到发亮的车盖上留下一个大脚印的傅竞:…… 第64章 被开团了 把两个男人赶出去的张清然舒舒服服地躺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有了一种周五下班时候的轻松愉快感。 她现在精神还算不错,毕竟刚才那一觉已经让她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她便准备打开电视, 从柜子里挑一张电影蓝光盘出来, 舒舒服服看一场电影。 ……嗯?你问她为什么不担心洛珩知道她跟陆与安搞了, 会有什么反应? 管他什么反应呢, 事已至此,先看电影吧! 张清然相信洛珩此刻有很多事情要做,包括去跟凌端雅解释为什么她放了他们鸽子,也包括揍可怜的陆与安一顿——反正不会把人揍死。 就在她美滋滋地挑了一部喜剧歌舞片,拆开包装的时候,她瞥到了洛珩这个红色的名字忽然穿墙进来了。 张清然:……不是?这个世界出BUG了?穿模了啊!没人管啊! 她大惊失色, 连忙将手里的碟塞了回去, 关闭电视, 把从厨房里面捞出来的爆米花和其他垃圾食品扫进床底,随后用力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幅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正准备摆出一个生无可恋的造型和表情,洛珩就已经推开房间的门进来了。 张清然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朝着浴室拖了过去。 张清然:“……洛珩, 你干什么!你怎么进来的——放开我!” 洛珩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他锁上了浴室的门,往浴缸里面放热水,然后就直接扯开了张清然的领口。她慌乱地想要去遮挡住,但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洛珩看着那些痕迹,声音低沉,仿佛饥饿野兽的低吼, 在她耳边震响:“你就这么自暴自弃?” “我没有……”她眼泪都快要下来了,“你放开我!” “我必须要把事情和你讲清楚,你也必须得给我解释清楚!”洛珩说道,“我从没有对谁有过这样的耐心,张清然,你别把它耗尽了!” 张清然:……坏了,他好凶啊,他好像真生气了! 自从上次那个什么搞财务的被简梧桐骗来杀她失败还被反杀之后,他就没有对她这么粗暴、这么强势过了! 显然内疚温柔皮肤的洛珩限定期已经过了,现在返场的,是超凶超狠还特别喜欢看她恐惧、看她哭的经典款洛珩! 因为没有管好自己的下议院而导致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张清然当场就哭了,但洛珩看她默不作声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巴巴的样子,好像更生气了:“你都能和陆与安搞到一起去了,还装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就直接把她丢进了已经装了一半热水的浴缸里面。 张清然险些呛了水,身上当即全都湿了,她下意识想要爬起来,洛珩却直接把大衣和外套一丢,套着衬衫和马甲就直接进了浴缸,扯下领带直接把她双手捆在了浴缸的扶手上。 张清然没稳住身体,差点直接滑下去,被他一把扯住。他的身体也全都湿透了,一把扯过搓澡巾,就着温水便开始给她擦手臂。 他目光阴沉,像是发泄怒火一样越来越用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被他搓出来的红痕所覆盖,一种隐秘的快意便升腾了起来。 他听见她在痛呼,便将她背对着自己摁在浴缸边缘,下巴搭在她莹润的肩头,滚烫的体温烫得她一抖。 他贴着她耳侧,低声说道:“进步党已经在谋划着对付你了,我在那边安插过眼线,有情报称苏素琼的私人政治顾问宋源已经到了蓝湾。苏素琼在蓝湾目前没有活动,她的政治顾问来了,大概率是为了你。” 张清然原本略有些混乱的大脑猛地一清,她立刻在眼中地图上寻找着那个叫“宋源”的名字,一边说道:“我何至于……被他们这样……重视……” 即便是擦到了神经末梢比较密集的部位,他也丝毫没有要收力的意思,张清然失去支撑力,差点顺着浴缸光滑的表面滑下去,却被他一只手牢牢摁住,领带束缚着她的手腕,让她想逃都逃不掉。 张清然:……丧尽天良,军火贩子翻墙私闯民宅,只为体罚无辜少女,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秩序党的盛泠现在也在蓝湾,宋源总不至于是来和盛泠喝酒的。”洛珩接着说道,“而且你的名声可是踩着这两位的脑袋上去的,苏素琼想要对付你,你觉得盛泠就不想?他可比苏素琼要难对付,我们的总统阁下至少做错过不少事情,可盛泠……他没犯过原则性问题,想要清算,也清算不到他头上。” 张清然被他的暴力搓澡搓得眼泪不停往下掉:“住手,洛珩你个混蛋……” “住手什么?都成这个样子了,我帮你洗干净。”他语气几乎称得上是冰冷,“另外,教皇国那边也有了动静。几个持外交护照的教皇国人在短时间内租用了多辆车,今天中午又有几笔未登记的现金交易,来自于教皇国跨国账户间接转账。他们已经行动起来了……” 张清然真被他搓得有点疼,她也不管不顾,想要用腿去踹他,被暴力镇压,于是便开口骂他。他不想听她骂人,于是那粗长有力的手指便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的声音封闭。 “还有锐沙情报局。”他说道,“我们挫败了他们从陆与宁那里窃取情报的计划,你真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如果他们要报复,或者重启计划,他们第一个找上的也是你。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张清然,你现在比你想象得要重要得多——” 他捏着搓澡巾的手更用力了,如果不是嘴巴被控制住了,张清然一定要骂死他。 “你看。”他接着说道,湿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在你和陆与安乱搞的时候,我在外面帮你排除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胁……你现在还让我住手?张清然,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这话听起来已经有点委屈了。 ……这样看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张清然:……虽然挺不好意思的,但我嘴上说让你住手,其实你不住手也是可以的啦。嘻嘻。 但她不敢这么说,于是她只能一言不发地流泪,看起来脆弱到一碰就碎。 洛珩看着她这样,便也终于停了下来。他说道:“……张清然,你不该这样对待你自己。” 她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我害怕,洛珩,我害怕……我不想……我不想参与你们那些斗争,我真的很害怕……” 他沉默了良久,长长叹了口气。而她因为那温热的气流喷到耳后瑟缩了一下,随后她似乎是觉得冷了,便朝着他湿透了却依然滚烫的怀抱里蹭了一下。 他闷哼了一声,忍得支撑着她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别乱动。” 张清 然:……恶人先告状啊!刚才到底是谁一直在乱动! 气氛都到这份上了,不做到底实在是浪费。于是张清然干脆就一边稀里哗啦流眼泪,一边不停释放“洛珩你是不是养胃啊不是就搞快点”的信号。 温热的眼泪流淌到他控制着她那张嘴的手上,他脑子里轰得一下,理智烧却,再也没有了怜香惜玉的意思。 他将她湿润的脸掰了过来,注视着她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你不想去见凌端雅,没事,今天就不去。你就算想去,今天恐怕也没这个机会了。你自找的。” 随后,他低下头,粗暴地亲吻她被泪水、汗水和浴缸里的温水一起浸透了的脸,凶狠到像是要把她撕碎了吞下去。 张清然:……没错,我自找的。 被转基因体力槽无限超能力牛犁过的地,又迎来了第二头超牛。 …… 第二天,张清然醒来的时候,洛珩已经走了。 她坐在床上,痛定思痛。 ……连着两次睡着都是因为在山顶上看太阳,被光芒万丈的日晕,闪花了眼! 而且因为本来就已经废了不少体力,再加上洛珩又在生气,她是真的崩溃了不止一次,哭喊得嗓子都快哑了。 张清然啊张清然,虽然你刚蹲了一个月的号子,禁欲了一个月,但人生也不能、至少不应该如此放纵啊! 她反思结束,便披着睡衣去冰箱里觅食,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条便签。洛珩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下圣旨,让她先休息几天,准备好了就给他打电话,还嘱咐她不要随便一个人出门。 便签上甚至还写他给她买了吃的,怎么加热、加热多长时间都写清楚了,活像个照顾生活不能自理妻子的家庭煮夫。 张清然总觉得他们在陆与宁屋子里做这种事情有点不太合适…… 但不出意外的话,陆与宁泉下有知,应该是没有意见的,就算有,他也没办法告诉他们了不是? 看到他的便签,张清然就知道,洛珩这关她算是过了。 毕竟,昨天她是被洛珩恶狠狠审讯外加惩罚了一顿,非要她交代为什么和陆与安搞在一起,手段之残忍毒辣简直是触目惊心。 她完全经不住严刑拷打,也不知道胡乱说了些什么理由,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可能确实是把洛珩给感动了,让他认可了“她只是太难过太伤心太害怕了才会自暴自弃,外加幻视了陆与宁,没把持住”这个扯淡的理由。 ……更可能是他压根没信,只是下议院满足了,眼看着犯人都被他折腾得晕过去了,于是上议院暂时闭院罢了。 ……挺好的。男人就是好对付。 张清然又养了一天才勉强把身体给养好,只觉得自己算是彻底养胃了,一滴都没有了,未来一个月是不想搞任何不和谐运动了。 期间陆与安也打电话来慰问了一番,张清然当然不会告诉他她被洛珩刑讯逼供一事,就随便聊了几句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陆与安也很嘴硬地表示自己也一切都好。 张清然:我信了,如果你此时此刻人不在医院的话。 洛珩似乎是被她一边哭得支离破碎一边说她不想掺合政治的可怜样给触动了,竟然真的就没有再和她谈什么参加大选的事情。 就这样日子又平静地过了两天。 …… 第三天早上,张清然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来点开门见山:“请问是张清然小姐吗?” 是个陌生的男声。张清然说道:“您是哪位?” “不好意思,这么冒昧打扰你。很抱歉擅自查询了你的私人号码。”那个男声彬彬有礼地说道,“我叫宋源,是苏素琼总统阁下的政治顾问,进步党人。” 正在炫饭的张清然手一抖,一块嫩滑的鸡蛋羹就在桌子上摔成了一滩。 ……来了。 她的声音中多了些警惕:“宋先生,你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宋源的语气中带着些轻松的笑意:“不用这么警惕,张小姐。之前关于国安特调局联系你的那件事,那其实是进步党内的一些激进分子做的,并不是总统阁下的意思。我这次来找你,也是想把这件事情给说清楚……总统阁下也对此颇为遗憾,特地让我来致以歉意。” ——这种说法也是进步党对外解释、撇清苏素琼的理由之一。 张清然要是真信了才是大傻瓜呢。 “……不必如此麻烦。”她说道。 “不,很有必要。”宋源说道,“不知道张小姐今晚是否有空,我们在蓝湾皇冠酒店的顶层空中餐厅定了一个位置,或许能邀请你共进晚餐?” 蓝湾皇冠酒店? 张清然瞥了一眼眼中地图,在果然在蓝湾皇冠酒店找到了两个红名。 一个是宋源,另一个是盛泠。 ……盛泠啊。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脑子里诸多念头一转而过。随后她说道:“……好。” 宋源的声音中,笑意更加浓郁了。 他说道:“那今晚六点,我会在十六号位置上等候你,张小姐。” …… 当天夜里,张清然准时来到了蓝湾皇冠酒店。 她站在这富丽堂皇的大酒店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梦开始的地方啊。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为了帮洛珩从赵深那里偷资料,她也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了陆与安和陆与宁。 ……上述的四位男士,到此刻已经死了一半了。 还真是世事难料啊。 假装这一切都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张清然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她在礼宾引导下走进了酒店,很快就来到了最顶层的空中餐厅。 宋源已经到了。他坐在落地窗旁,看着窗外蓝湾市的盛景和远处的海岸线,神色惬意。 说实话,此人长得相当英俊,这也算是新黎明共和国政坛的老传统了,长得丑你也好意思抛头露面当政客?苏素琼和盛泠,不论性别,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对形象相当看重,那叫一个体面。 不少敌对国家甚至就拿这一点攻击新黎明:新黎明共和国的政坛上,只有一群小丑在涂脂抹粉! 对此,新黎明国民笑掉大牙:嫉妒就直说,瞧你们酸的吧。 事实证明,拿选票永远都是头等大事。虽然娱乐圈正在大搞审美降级,但政坛依然是帅哥美女辈出,还越来越年轻化。瞧,出任总统的最低年龄都调低了呢! “……宋先生?”张清然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宋源回过头,看见张清然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道难以掩饰的惊艳。即便是以他见惯了各类美人的视角来看,张清然也足够让人移不开眼,难以忘怀。 “张小姐。”他站起来和张清然握了握手,“幸会幸会,请坐。” 两人便在餐桌的两端坐了下来,随后便是一阵毫无营养的商业寒暄。 “张小姐,终于有机会和你面对面交谈了。”宋源说道,“你最近的表现可真是举世瞩目,哪怕是在我们党内,不少年轻人都把你视作榜样了。” 张清然微笑了一下:“我想,贵党内的年轻人更需要一个良好的制度环境,而不是把心思花在个人崇拜上……话说回来,您能抽出时间见我,也让我觉得十分荣幸。” 宋源听她语气平静地给他丢了个软钉子,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女人没他想象得那么好对付啊。 也是,如果是个愣头青,也不至于会让军工复合体看上。 他笑着说道:“哪里的话,这几天,你的名字可是每一份报纸的头版头条,反倒是我们这种幕后工作者,只有给你鼓掌的份了。这段时间新闻量太大,我每天都把眼睛粘在报纸和电视上,都没空关心别的了。” 张清然觉得无趣,便随口说道:“看来是时候建议贵党改善顾问的工作强度了,劳逸结合嘛。” 宋源失笑,他说道:“劳逸结合?张小姐没怎么接触过政圈,可能不太清楚, 在我们这行,劳逸结合可从来都是书本上的概念。” 张清然假装没听出他话语中的揶揄:“这可不好,工作久了,很容易头脑发晕,做出可笑的决策来。” 宋源:…… 宋源轻咳了一声掩饰情绪:“你说得对,有时候确实得跟你学学,在那样的困境中依然能保持从容不迫。” 张清然说道:“都过去了。” “我相信你的故事会写进不少政治学教材。只是,有些事情看似过去,真正的影响可能才刚刚开始。”宋源微笑着说道。 张清然脸上的笑容很淡:“所以我来见你了,不是吗?” 宋源:“正是如此。那我们不妨切入正题——首先我还是要表达一下进步党的歉意,张小姐,关于现在媒体上盛传的谣言……总统阁下绝对没有要迫害你的意思。” 张清然点了点头:“我明白。” “进步党内关于大选一事,也是颇有分歧。”宋源说道。 张清然:“你的意思是,国安特调局的人来找我一事,是你们敌对派系的行为……我理解的。” 宋源点了点头,微笑道:“你能理解那当然是最好。另外,我想你也很清楚,你是无意间被卷入到这起政治事件中的,而现在舆论之所以会变成……这幅模样,背后有一些强大的势力在推动。而这些势力,对你的态度不见得就是善意的。” 张清然没有说话。 宋源见她没有否认,便接着说道:“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你吗?” 张清然:“……宋先生,我还在等你给我答案呢。” 宋源轻笑着说道:“请原谅,我没有试探的意思。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答案——是军工复合体。他们难道没有来找过你吗?” 张清然说道:“或许吧。” 宋源听出了她话语中的警惕和防范,便露出一副非常友善的表情,说道:“不必这么紧张,张小姐。我是来和你开诚布公交谈的。军工复合体一直对进步党有所不满,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清然说道:“国防预算。” “你看……国家每年的财政预算就只有那么多。”宋源说道,“我们批了国防预算,那其他预算肯定就要削减,我们国家背不了更多国债了,盛泠因为想要削减政府部门开支被骂得有多难听,你也是知道的。我们现在也就只有边境和锐沙有点烈度极低的小摩擦,顺带着去解决一下维特鲁国内军阀动乱的问题,谁都知道不可能真打仗。在这方面花费太多,会导致国内发展和福利受损。我们是个热爱和平的国家,没必要屈服于战争贩子。” 张清然说道:“热爱和平?那为什么不解决掉维特鲁军阀的内斗呢,据我所知,新黎明一直在拱火。” 宋源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失笑道:“这又是从哪听来的谣言,媒体听风就是雨的,没必要尽信。况且,维特鲁的内乱背后也有我们国内军工复合体的影子,维特鲁的军阀就靠着在铁水卖军火,恨不得把他们自己的国家地皮都掀起来,油水全都刮了,就为了给姓洛的送钱买武器呢。” 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厌恶之色来:“贪得无厌啊。” 张清然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乐于看到这样的局面呢。” 宋源顿了一下:“是吗?” “军火出口固然是暴利,但低价从维特鲁购入原材料、并控制供应链,才是最赚的吧。”张清然说道,“这就和铁水没什么关系了。” 宋源脸上笑容稍微淡了一些,但依然友善:“咱们还是不要光谈了,我都有些饿了……来,先点餐吧。” 前菜很快就被呈递了上来,宋源指着那精致的餐点说道:“蛋糕做多大,怎么分,总归是困难的。别人多吃了一口,我们就少吃了一口。我们是人民公仆,新黎明民众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张清然没说话,她丢了半颗圣女果到自己嘴里,只觉得这昂贵的餐厅里连最常见的水果都格外好吃。 “是啊。”她说道,“以前的殖民者也是这么说的。” 宋源笑着说道:“荣光不再啊。” 张清然险些就笑出来了,但她最终也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当然不是。”宋源说道,“我想问问张小姐对军工复合体的想法,现在看来,你应该是个对军火产业没什么好感的人,那么,他们带来的橄榄枝,还是不要接过来了。毕竟……作为一个爱国者,你不会想见到这个国家被军队控制的。” 张清然倒不觉得事情会像他说得那么严重,人家想调一调天平,又不是想把天平砸了。 但她还是做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来,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把你捧起来,要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毕竟你根基很弱。这背后的投资恐怕数以百亿计。”宋源接着说道,“这些代价,最后都要从政府财政预算上一点点讨要回来。如果不肯扩大预算,那么战争就近在眼前了。” 张清然依然保持沉默。 “所以……”宋源接着说道,“我想问问张小姐,愿不愿意就此收手,来我们进步党的阵营?你毕竟暂时是无党派人士。当然,军工复合体既然盯上你且投入资源了,你说不干就不干显然会让他们很不高兴,所以,进步党可以给你提供庇护。你现在的声望很高,大家都愿意听你说话,如果你肯帮助苏素琼总统阁下赢下大选,澄清所有丑闻,她或许可以给你在内阁中留一个位置。” 张清然:…… 先不提这空头支票的含金量到底有几毫克,就算苏素琼真的愿意给她一个内阁位置,恐怕也是什么海外发展援助部(容易被骂)、移民事务部(喝汤轮不到挨骂总有它)、档案与文书事务部(意义不明且令人头大,政府雇员冗余的铁证)、乡村振兴和农业发展部(明明都已经有农业部和建设部了)之类的,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为政府预算缩减大裁员而被取消的边缘部门。 况且这是空头支票。 要是张清然真信了,还傻不愣登地帮苏素琼,那等她真的连任,恐怕张清然早就被扔进垃圾桶里面,狗都翻不出来了。 总而言之,这坑张清然要是真跳了,那就是百年难遇的惊天大傻瓜。 她这沉思的样子让宋源认为她大概是在犹豫。宋源倒不算意外,他知道张清然答应他的概率不是很高,但既然她是个能一枪打死未婚夫的“爱国者”,对国家利益肯定是相当在意的。 只要进步党能在政策和纲领上说服她,那成功率就会上升。 事情总归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毕竟,这小姑娘看起来好对付,实际上一查才发现,她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女,查来查去只得一个几乎空白到无趣的人生轨迹。 这意味着她没有软肋,至少没有明显的软肋,而她偏偏又有信念。这种人是宋源最不想对付的。 果然,张清然说道:“我考虑一下吧。” “不必着急。”宋源微笑道,“今天不谈公事了。对了,这家餐 厅的自酿冰焰酒是用教皇国的冰谷黑葡萄和蜂巢蓝莓酿造,口感绵密如天鹅绒,相当有名,且限量供应。我预约了两杯,一会儿就会送来。” 张清然笑着道谢。她随后习惯性瞥了一眼眼中地图,想看看那听起来就很了不起的酒什么时候能送来。 ……然后她的笑容就瞬间凝固了。 宋源见她神色微变,便问道:“怎么了,食物不合口味吗?” 张清然:“……不,只是脚指头抽筋了一下,已经好了。” 宋源:“……那就好。” 张清然赶紧垂下眼睛,这盖住她这一瞬间几乎难以抑制的慌张和疑惑。天知道她废了多大力气才保持住了语气的平稳。 蓝湾皇冠酒店最近被她标红的名字不少,除了宋源之外,还有一些特殊的高官,富商,以及那位神秘的秩序党总统候选人盛泠。此刻他们都在他们该在的地方,没有什么异常。 但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简梧桐居然会出现在附近?! 张清然人都傻了! ……不是,诈尸了是吗? 这个只有她有超能力的无聊国家,终于出现了第二位势均力敌的超能力者了,而且还是强度超模的起死回生能力? ……是的,张清然宁可相信他是从乱葬岗里面爬起来了,也不肯相信锐沙情报局居然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天。这要么说明锐沙情报局就是一帮饭桶,要么就说明简梧桐的能力已经有点失控了。 而且从地图位置上来看,此人距离她的位置已经堪称是近在咫尺了! 也就在此时,一位侍应生送来了方才宋源口中的“冰焰酒”,将高脚杯放在了张清然的面前。她垂眸看了一眼那看起来就相当馥郁醇厚的美酒,眉头已经是不着痕迹地微微皱了起来。 她根本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跟简梧桐的目光对上,被此人察觉到她“心灵感应”般准确的洞察力。也正因为此人在附近,她在不知道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情况下,压根就不敢再动面前的食物。 以简梧桐那个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名片塞进她口袋里的技能,想要往这些食物里面下个毒,那不是洒洒水的难度? 张清然不确定他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知道此人情报网络相当强悍,也正因为如此,她不确定他查到了多少。如果他意识到自己被陷害一事是张清然在背后做局,那他真的是有一百个理由把她弄死了。 张清然:……啊啊啊不是,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活下来,还能大摇大摆出现在新黎明共和国的啊喂!锐沙情报局你们到底是什么尸位素餐的虫豸,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难怪你们的元首天天都被气得枪毙人,明天就轮到你们了! 也就在此时,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张清然原本就很烦躁,低下头一看,顿时更烦躁了。 因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的名字,是洛珩。 张清然:……好好好,你们商量好时间,开团了是吧? 第65章 你是圣女吗 张清然犹豫了一下, 还是先接听了来自洛珩的电话。 “张清然,你在哪?”一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就急吼吼地传了过来, 险些把她的耳膜刺个对穿。 张清然说道:“蓝湾皇冠酒店……怎么了?” “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一个人……算了, 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洛珩说道。 他那边稍微有些吵闹, 信号好像也不是很好, 后面的话语张清然听不太清了,但也确确实实听见了“教皇国”、“泄露”、“包围”、“我马上过来”之类的词。 她心下顿觉不好! ……他喵了个咪的,总不会是圣辉教皇国那帮神棍来抓她了吧?知道他们要来了,但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思绪快速运转,张清然还在思索着要怎么应对,便顺手举起了面前的酒杯, 准备喝口冰焰酒压压惊。这会儿她不能表现得太激动, 毕竟宋源还在她面前, 身后还有个简梧桐。 也就是在这一瞬,她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阵响动。这动静来得速度太快,没反应过来,便见一个女侍应生摔了一跤, 手中一杯还带着冰块的水便直接泼在了她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女侍应连忙道歉, 也不知道从哪抽出一块白巾,便来帮张清然擦掉身上的冰水。 这儿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天知道他们穿得衣服到底得花多少万。 她动作毛手毛脚的,甚至还把张清然的酒杯给打翻了,摔在地上满是碎片。 张清然被冰得头皮发麻,一下就站了起来。听着人家侍应生害怕紧张到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连忙说道:“没事的, 没事的……” 她习惯性看了下眼中地图,也就在同时,那个女侍应生的脸映入她眼帘。 她比她高出半个头,容貌并不如何突出,但身材却相当好。她穿着朴素的侍应生的制服,紧张地看着她,说道:“小姐,我带您去换件衣服吧,您这样容易感冒的。” 张清然瞳孔地震。 ……这个人是简梧桐?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个年轻女人在眼中地图上显示的是“简梧桐”啊!知道你会化妆,还真不知道你居然还会女装! 她的表情管理相当到位,如果不是简梧桐变成了个女人这件事情实在是太炸裂了,她也不至于会失去控制。 但这样的失控也仅仅只是一瞬间,她就立刻恢复到正常的无奈表情,说道:“没事的,真没事……” 然而简梧桐何等强悍的洞察力。 他立刻就意识到,张清然看破他的伪装了。 ……还真是令人好奇,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简梧桐自认自己的装扮是天衣无缝的,哪怕是他亲爹亲妈从坟里爬出来,都认不出他现在的样子。而张清然不过只跟他线下见过一面而已,又是怎么能仅凭一眼,就认出他是谁的? 这家伙身上的谜团还真是越来越多了啊。 简梧桐倒也不担心自己身份暴露,他用尚还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张清然的手,食指很用力地按在了她手腕的动脉上,捏的她脸色忽得一白,险些闷哼了一声。 简梧桐说道:“不,还是跟我去换衣服吧,不然……真的会感冒的。” 张清然:…… 行了,知道了,已经听出你话里话外的威胁意味了! 宋源完全不知道这两人的暗流涌动,他还在那儿劝张清然呢:“还是去换一件吧,咱们这儿不着急,健康第一。” 说着,还露出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微笑来。 张清然:…… 没办法,张清然只能跟着简梧桐走了。这家伙还一脸担忧惶恐的模样,点头哈腰地领着一言不发的张清然,直接进了一挂着“正在维修”牌子的仓储间里面。 “我给您找一件合适的衣服,真的抱歉。”他说道,依然用的是天衣无缝的女声。 张清然:“……你不是回国了吗?” 她知道简梧桐已经识破她,干脆也不想跟他继续装了,开门见山道。 简梧桐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清然,笑了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已经恢复了本音,那没有半点破绽的女声就像是一个错觉一样消失了。 一边说着,他卸下了全套的伪装,一边走向张清然。后者看着他陡然增高了十厘米的身高,瞳孔明显因为震撼而颤抖了一下。 张清然:我超,缩骨功! 她似乎是以为他要对他动手,连忙朝着一侧闪避了一下,但简梧桐碰都没碰她,只是越过她,咔哒一声关上了仓储间的门。 张清然瞳孔微缩:“我在和重要的客人聊天,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简梧桐,我们说好的,你不能干涉我的事情——” 简梧桐轻笑了一声,这笑轻而易举打断了张清然的话。 他觉得有些好笑。 这家伙怎么还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她心理素质是真的不错,看到一个本该死掉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还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她不曾陷害过他,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也没说破,只是在仓库里面继续翻找衣物,一边说道:“重要的客人?你还真是胆子够大,苏素琼的政治顾问,那是你的死敌,你居然敢和他一对一用餐。” 张清然说道:“那又怎么样?” 简梧桐:“刚才要不是我泼了你水,把你强行拉进来,那杯加了料的酒你就喝进肚子里去了。为了能喝到更多这样的酒,宋源想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到时候你就只能趴在地上学狗叫了。” 张清然怔了一下,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不是说进步党不可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张清然对他们的道德不抱指望。 他们做得出来,但不应该是以这种方式来做,宋源想要给她的酒下料,何必亲自来呢?他完全可以派个弃子过来,这样甚至连未来清算的风险都落不到他头上,都是老狐狸了,这种低级错误怎么可能会犯? “你不信?”简梧桐笑了笑,“那你现在就回去,喝上一口。” 张清然:“你都把杯子打碎了,我还怎么喝?” “所以你该谢谢我。”简梧桐微笑着说道,“我救了你,两次了,张清然。” 她听他这么一说,略有些心虚,但脸上还依然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之前听说你被调回锐沙情报局了,和与宁对接的特工换了一个,还以为 你不会再回来了。” 简梧桐依然微笑着听她说话,很耐心地等她说完了,才驴唇不对马嘴地说道:“我今天来的时候,看见了不少教皇国的人,他们好像在这里搜查什么……不巧的是,我在蓝湾皇冠酒店里面刚好有个遗留的伪基站,又刚好监听到洛珩给你的电话,一不小心听到了答案。” 张清然心里咯噔一下,心道难怪信号那么差,合着是被干扰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她后退了两步,想要走到门前,却忽然见眼前一道影子闪过,砰的一声,她就已经被简梧桐直接摁在了墙上。 他那极具压迫性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如同盯着猎物的狼。 他说道:“张清然,你是谁?” 张清然头皮发麻,下意识想要挣扎,但简梧桐就算用的是左手,她也根本推不动他分毫,只能对着他拳打脚踢。 他也不知道被她踢中了什么地方,闷哼了一声,身形有些不稳。张清然趁机想要挣脱,却又被他一推,整个人便失去平衡,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你个流氓,你放开——”张清然又踹了他一脚,这下是用了十成十的力,硬控住了简梧桐好几秒。他按住了被她踹中的地方,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 她心里还在纳闷,简梧桐战斗力怎么下降这么严重,说好的残血一挑四干翻了铁水雇佣兵小队呢? 便见他已经从刚才的剧痛中缓了过来,一个闪身便欺身而上,两人便以一上一下的姿势逼迫到了仓储间的架子角落里面,双腿几乎交叠在了一起。 这姿势显然有些暧昧了,也正因为如此,简梧桐那原本显得苍白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些许红晕来。 但此时此刻,张清然心里慌得一比,哪里还能管得上这些! 她很少这么恐慌。 一个没能被成功杀死、且很可能知道她曾经想要杀死他的人就在面前,她还处于绝对弱势,没有任何人能帮她——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堪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张清然女士,也真真正正绷不住了。 于是她奋力挣扎了起来,简梧桐抓住她毫无章法胡乱挥舞的拳头,抓着她的双手手腕并在她头顶,两人的距离前所未有得近。 张清然在挣扎中也触碰到了他的右手。 她明显是愣了一下,就连挣扎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一抬起头,便见他那缠着纱布的、缺斤少两的手已经渗出了猩红的血,一看就……好特喵疼。 ……怎么只有两根手指,上次还是正常的吧?他残疾了?是因为她给他挖的坑吗? 她觉得诧异,便也真的问出口了:“你的手?” 简梧桐闻言便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张清然的问题,只是用那仅剩拇指和食指的右手调皮地比了个枪,抵在张清然的脑袋上:“嘭。” 张清然目瞪口呆看着他渗血的伤口:……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啊! 干你们这行的难道都这样吗? 她手被抓住,只能用腿踢他。他用右腿膝盖抵在她两腿间,压制她的动作,轻而易举便让她动弹不得,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沉重的呼吸声:“别乱动。” 她一垂眼,便看见他的左腿膝盖处也在渗血。刚才她乱踢的时候显然踢到了他的伤口。 张清然一看,立刻就犯了畜生病。 虽然他看起来很痛但……好!这家伙还是战损状态,就说锐沙情报局不是完全废物,好样的!拖一拖时间,没准他自己就不行了! 完全不知道良心这个词怎么写的张清然意识到暴力反抗暂时无效,于是干脆转变了策略,喘着气,倔强地盯着同样呼吸粗重的简梧桐。 两人现在距离极近。 她甚至能看见他流淌下来的晶莹的汗水,还有那略显苍白的脸上的青色血管,还有因为脖颈上因忍耐而凸起的青筋。 她声音颤抖地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与宁已经死了,你没了情报,不至于来找我要吧!我都兑现过承诺了!” “……到现在还在装。你真是坏得让我头皮发麻,张清然。你就这么对待一个刚刚救了你的人?”简梧桐低声说道,他尽力忍耐着疼痛和喘息,“偏偏你身上谜团这么多……多到不可思议,多到我舍不得把你给掐死。你究竟是怎么一眼认出我的?那天,洛珩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教皇国人为什么要发动整个大使馆和情报机构来找你?为什么我一点线索都查不出来?” 只要存在,就必留下痕迹。 可简梧桐假想中的那个“情报组织”,却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如果不是因为简梧桐多多少少还算是个铁血唯物主义者,他甚至要怀疑张清然是不是未卜先知了。 张清然都愣了。 ……教皇国动用了这么大规模的人力?简梧桐又是怎么知道的?这是连铁水的情报部门都不知道的事情! 张清然嘴硬:“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简梧桐听她这么说,又笑着说道:“是吗?那你肯定也不在乎苏素琼前夫费泽黎的那个男仆了。” 那个男仆便是当初月光的线人,在未来,他能指认费泽黎涉及到维特鲁贩毒集团利益,给苏素琼舆论场上的致命一击。换言之,他对张清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把武器。 张清然瞳孔微微一缩:“你……” ……这家伙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在我手里。”简梧桐轻声说道,“你不在乎了吗?” 张清然:……这家伙能不能左转就被车创死啊! “我实在是找不到半点线索,这真是不可思议——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见张清然默认之后倔强恼怒地盯着他,简梧桐便接着说道。但他的语气中倒是听不出半点懊恼,甚至还有些兴奋,“我已经一个月没有睡好觉了,张清然,我必须要知道答案,不然我快要猝死了。” 张清然:……那你倒是快点猝死啊!别光说不练! 简梧桐接着说道:“你是那个失踪的圣女吗?” 张清然:…… 简梧桐你他喵的快给我去死啊算我求你了!!! 张清然知道越是到了这种关头,她越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所以,在简梧桐提起“圣女”这个词的瞬间,她立刻否认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是吗?”简梧桐依然死死禁锢着她,不允许她有半点逃避,目光如同鹰隼般牢牢盯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张清然,你在我这儿信用分可是很低的。” 张清然抿了抿嘴唇:“我答应过你的事情都做到了,我也没骗过你,倒是你——你拿那些照片威胁我,也好意思反过来恶人先告状?” “这难道就是你算计我的理由?”简梧桐说道。 张清然:“我什么时候算计你了,都是你在……呃!” 她感觉自己手腕一痛,简梧桐明显收紧了力道,他的鼻尖几乎要贴到张清然的鼻尖了,温热的呼吸缠在了一起。 他说道:“真是嘴硬,也怪我不忍心伤了你,不然……怎么也该让你尝尝锐沙情报局的手段,至少也得把他们对待我的百分之一还到你身上吧。” 张清然一听就头皮发麻,别,她怕痛,她超怕! 她假装没听懂,仗着简梧桐不想伤她,恼怒且猖狂道:“你想干什么?别靠太近,你这是性骚扰,别以为是个残疾人我就不敢打你!” 他失笑道:“那你打我啊。” 张清然:…… 行行行,我打不过你,但我精灵球里面的洛珩和殷宿酒还打不过吗,你个臭鼹鼠、死残废! “真可惜,早知道我就把相机带来了。”简梧桐说道,“我们现在这样,拍出来的 照片一定比上次好看。” 张清然:“……你真是有病。” 他完全不在乎张清然骂他,甚至觉得有些愉快。他接着说道:“算了,你既然不承认,我也就不问了。那群教皇国的人马上就要来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吧,他们总能搜到这儿,到时候我问问他们,你到底是不是圣女。” 张清然登时就是一个头皮发麻! ——她在这儿被简梧桐困住,险些忘记了外面教皇国的人正在缩小包围圈,要是真被他们发现了,事情可就真的失控了。 “你疯了吧,他们会把你一起抓起来,再把你送回锐沙情报局。你是想左手也被砍掉三根手指吗?”张清然说道。 简梧桐说道:“我无所谓啊,我能跑出来一次,就能跑出来两次。你就不一定了。” “你不怕死的吗?” “还行吧,主要看死法。若是带着疑问死,那太可怕了。” 张清然第一次感觉到目标这么难下手,她几乎找不到这个人的心理弱点在哪里——以前她几乎一眼就能看出目标的弱点,哪怕是洛珩她都能击破,怎么到了简梧桐这儿就变得这么困难?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怪胎啊! 他见她脸上终于出现了崩溃之色,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满足感。 他的目光从她因为愤怒而浮现出红晕的白皙滑腻皮肤上摩挲过去,看着那因他毫不遮掩的赤裸目光而浮现的鸡皮疙瘩,和因紧张和闷热而逐渐浮现的琼浆般的晶莹汗水。 他有些渴,也有些热。或许是因为这间仓储间确实是太狭窄了,又或许是暖气开得太高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的声音里面已经带着些许哭腔了。 想要什么? 简梧桐很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知道自己和常人是不太一样的,他从小就知道。那些能轻易获得其他孩子喜爱和渴望的玩具,在他看来无聊到有些可笑。 或许亲自制作一个获得别人喜欢的玩具会让他得到些许乐趣,但那乐趣也在他完全通晓原理之后,便会立刻消失。 随后他意识到,“原理”和“规则”都是一种一次性消耗品,在通晓之后,一切就会变得索然无味,而改变规则、或者逗弄那些在规则束缚中却不知其存在的人,反倒又成了他难得的乐趣了。 他在情报工作中得到了这种乐趣。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确信他是爱着自己的工作和事业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愿意为此牺牲一些东西。 比如忍受着被那帮蠢到好笑的官僚指挥,比如失去一定程度的自由,比如在必要的时候假装自己也很蠢。 可此时此刻,他连这种乐趣都快要感受不到了——他最初并不知道自己的改变究竟源自何处,直到当下,他终于是在她控诉的目光中灵光一现,找到了那源头在何处,仿佛触碰到了一只灵巧躲闪着的猫咪的尾巴尖。 柔软、灵巧、疏离、冷淡。 一触即离、若隐若现。 那千万条纤细柔软的毛便从他的灵魂深处挠了过去,不轻不重。而她已经轻盈跃起,在远处看着他,事不关己,幸灾乐祸。 于是啊,那令人绝望、深入骨缝的痒感便铺天盖地而来,比曾经她带来的疼痛更令人生不如死。 那个满身都是谜团、像是完全跳出了这个被规训的世界的无趣怪圈的女孩,此刻正被他禁锢在怀中,清瘦的身躯就被他这么掌握着,他似乎能轻易支配她—— 可他知道,至少在今天之前,她的灵魂都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俯瞰着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一切闹剧,也包括他自己。 她就是那个谜团。 她就是那个根源。 简梧桐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强大的男人一个个都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足够聪明,也足够……美丽。这种看似无辜纯净的美丽带着剧毒,散发着曼陀罗般浓郁而诱惑的甜香,令人想要去探究那花蕊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甜美的蜜。 “那天,你知道我藏在床下,对吗?”他忽然说道。 张清然一愣,一下反应过来,他说得是很久以前,躲在她床下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什么藏在床下?”她嘴硬。 简梧桐好像并不在意她的答案,他的食指慢慢的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滑,触碰到了她的嘴唇。 “从那时候起,我就该知道你是个坏到无可救药的人。你明知道我在床下,还要朝我泼苹果汁,把床下弄得湿漉漉的,害我差点得风湿。”简梧桐说道,“你知道我那时是怎么想的吗?” 张清然:不知道,不想知道! 简梧桐笑了笑,他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我在想,如果你是个无趣的人,那还不如死了算了。清然,你告诉我,你是个无趣的人吗?” 张清然只想要张嘴把他的食指咬断,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但她还是怂了,毕竟哪怕简梧桐两只胳膊都没了,他想要杀她估计依然是一秒钟就可以轻松办到的事情。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已经看见好几个顶着外国名字的人已经靠近了。 ——教皇国的人来了。 天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总之他们已经精准找到了这家空中餐厅,甚至有一个人已经在接近仓储间了。按照他的速度,恐怕不到半分钟就能推开仓储间的门。 张清然已经急坏了:“你先放开我,有没有趣我们等会再说。” “不,你这个漂亮的小骗子。”简梧桐说道,他的脸已经贴得无限近,仿佛下一秒就能触碰到她的脸颊与嘴唇,张清然想要挣扎,可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没办法让他战损却依然如同钢铁般的身躯移动哪怕半寸。 她想要踢他,但一抬腿就被他用膝盖镇压,仿佛被几千斤重担压在身上。 她眼泪都快要下来了:“他们来了……他们要来了,你这样搞我们真的全死在这儿了!” 简梧桐说道:“死在一起,不好吗?” 张清然:……不好!我有意见!我意见很大! 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已经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眼圈通红,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完全没注意注视着她的简梧桐眼底已经越来越深。 到了此刻,她已经不在乎简梧桐这个神经病到底在想什么了,她大脑转得飞快,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咬了咬牙,直接就亲了上去! 简梧桐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险些失去平衡,于是他下意识松开了禁锢着张清然手腕的左手,想要去扶住什么以稳固身形。 而她却完全没有要趁机逃脱的意思,她似乎也想要保持平衡,双手得到了自由之后,便直接抱住了他的脑袋,加深了吻。随后,她的一只手直接顺着他的脊椎落下。 被那只略显冰凉的手突破防御 、彻底触碰到的时候,简梧桐人都懵了。 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被攫取了全部的灵魂,那曾经幻想过的触感此刻如此真切,甘美的感官体验麻痹了一切思考,所谓的阴谋诡计在这一刻化作一片空白,那片柔软和甜美几乎象征着生命的一切意义。 “呃……” 他闷哼了一声,这具重伤未愈的身体被轻易掌握,浑身立刻就失去了力量。 张清然完全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眼看着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混乱,她便一个翻身,柔道冠军再度上号,两人上下位置进行了调换。她手上略一用力,便让身上还带着伤的简梧桐再度闷哼出声,那钢铁般的、无论她怎么暴力推搡却岿然不动的身躯,忽然便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停下……张清然,你……”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她封住了嘴,另一只手已经把他的衬衫都给扯下来了,最上面的扣子险些绷到她脸上。 汗水顺着他几乎完美的下颌线流淌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的皮肤像是烧起来一般。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门被打开了。 无比突兀的开门声让简梧桐瞪大了眼睛,险些陷入混乱的大脑猛得一清。他看向仓储间的门,隐约间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身影站在门口。 “……圣辉在上!”那人看着房间里的一对明显没在干什么正经事的男女,低声惊呼,“对不起,对不起,门没锁——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说着,他便砰的一声迅速关上了门。门外还隐约传来恼火的骂声,诸如“不要脸的新黎明人”、“无药可医的放荡国家”、“不知羞耻”之类的。 ……全然不知这屋子里的人加起来凑不出半个新黎明人。 简梧桐此刻已经无法思考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仰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的灯,只觉得恍惚间那灯影开始重重叠叠,摇摇晃晃,仿佛陷入了某种无限循环的迷幻梦境。 她的手却在此刻忽然离开了。 几乎是本能地,他想要追随她,可她却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气,和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难过到几乎要喘出声的他。 “我就说人来了!”张清然怒道,“还好我反应快,也还好教皇国人都是一帮性观念保守到脑子有病的虔信者,不然我俩真就……呜!” 她再度被他摁在了地面上。 “简梧桐——”她刚喊出他的名字,反客为主的他便占尽了上风,死死摁住挣扎的她。 在刚才那种被全然控制的状态解除后,现在的简梧桐已经缓过神来了,她的挣扎在他看来和小猫差不多,毫无威胁力。 偏偏刚才他竟然真的险些被她完全掌控。 ……他想,他大概是没资格嘲笑殷宿酒就是个被男性本能控制的动物了。 “……坏女人。”他声音沙哑地说道,“做戏怎么不做全套?占了我便宜,还想就这么蒙混过关?” 战栗感依然穿梭在他的脊椎,他说话的尾音都在颤抖—— 作者有话说:色孽风气如洪水猛兽祸害共和国青年……[吃瓜] 是节日加更,宝宝们端午节儿童节快乐!!《 》 65-70 第61章 和平法治新黎明 一周之后。 疗养院内, 会面室。 温靖溪在冷色的灯光下整理着自己面前的卷宗,说道:“目前外面的情况比我们预期得还要好。” 张清然说道:“舆论吗?” 温靖溪点了点头,她抬起头, 笑道:“进步党这次是真的焦头烂额疲于应对了。光核那边已经发布了内部调查的结果, 有监察署的盖章, 可信度比较高, 民众也普遍认可;秩序党那边,虽然他们因为炒作你的案子被骂了,但好消息是,进步党被骂得更惨,所以他们也推波助澜了一把。现在大法院那边已经成立了特别检察组去调查国安特调局内部的问题,短时间内出不了结果, 但也足够他们头疼了。” 张清然点了点头:“这样看来, 进步党明年的胜算就很小了。” “昨天晚上民调支持率刚刚更新。”温靖溪说道, “目前盛泠的支持率是37.2%,苏素琼是28.3%。” 张清然有些诧异:“……苏素琼跌得有点狠呀。” 温靖溪耸了耸肩:“当然。” 在进步党作为执政党、树大根深、已经渗透到了这个国家的各个层面和阶级的情况下,苏素琼依然能在短短一周内,支持率就下跌5%, 已经是相当快的速度了。 温靖溪的脸上浮现了一种堪称奇异的微笑来,看着张清然说道:“目前吴锐依然是排在第三, 支持率7.9%。不过他现在还在接受调查,大概率是参加不了大选了。猜猜看排在第四的是谁?” 张清然失笑:“他们三个就已经是比较有希望的候选人了,余下的候选人基本都不成气候,支持率不超过2%,第四是谁不重要吧?” 温靖溪笑着摇了摇头:“第四的支持率为2.9%,她甚至还没有获得总统候选人提名的资格。” 张清然有些诧异:“是吗?是谁?” 温靖溪说道:“是你。” 张清然错愕地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我?” “有不少进步党的票仓区选民实在是不满秩序党的一些主张, 或者他们干脆就是讨厌盛泠,不想选他,但更不想选吴锐。”温靖溪耸了耸肩,“苏素琼又很让他们失望,所以……就投给你了。” 她没有说的是,这其中有着一整个军工复合体、以及光核在背后的推波助澜。本来就是顺风局,现在又来了个足够强力的鼓风机,想要造个浪倒也没有那么难。 最近洛珩 那边也是为了张清然的事情忙到脚不沾地,在新黎明各地到处飞,也不知道他到底拉了多少人入局——大量有过军队背景的议员、公司高管和具有影响力的社会人士,全都开始被动员起来。 他们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拉高张清然的声望! 当一整个心怀不满的利益集团被动员起来的时候,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来的力量,绝对无人敢小觑!再加上民调机构展现统计学魅力时刻,这数据不就起来了吗? 张清然:“……可我都没有被提名。” 温靖溪笑着说道:“民调支持率而已,投票都还没开始呢。” 张清然愣了好一会儿,才失笑道:“这也太随便了。” “怎么说呢,在新黎明,大选就等于一次全国性的选秀。”温靖溪说道,“他们喜欢谁,他们就投谁。”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张清然的表情。 ……令她意外的是,这位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此时脸上几乎看不出半点惊喜之色。她只是平静坐着,仿佛被提名的是一个与她无关之人,又或者他们只是在谈论天气。 温靖溪愈发觉得,或许她真的很适合从政了。 想要装出面对民众时激情四射、热情满溢、为了人民权益摇旗呐喊的热血模样,对他们来说并不算难。但在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天命之时还能保持冷静,那就真的是心理素质过硬了。 狂喜,或者恐惧——这才是常人应有的反应。总归不该是淡漠。 张清然说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是洛珩吗?” 温靖溪心里立刻就咯噔了一下。 这猜出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洛总来之前就和她说过,暂时先不要告诉张清然军工复合体在背后推动她竞选一事。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温靖溪很明白如果张清然参与竞选,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就算这次没选上也没关系,就当是积累政治资本了,她毕竟年轻,四年后、八年后、十二年后……总会轮到她。 这对张清然来说是好事……如果她不排斥当总统的话。 对军工复合体来说也是好事。 但以“杀死自己深爱的未婚夫”为台阶,登上权力宝座,对任何尚存人性和情感的人而言,都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情。 所以,根据温靖溪的推测,洛珩是想在背后推动,让张清然意识到她是“被民众选择”了,而并非是她主动踏上阶梯。 这样,或许她心里会好受一些。 可谁能想到,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孩,竟然立刻就猜到了真相。 温靖溪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多嘴,让洛珩的苦心白费。她便说道:“我不太清楚。不过,话说回来了,我倒是觉得这都是民众自发的呢,你也值得被他们拥戴。” “拥戴这个词也太过了。”张清然失笑,她摇了摇头,“算了,也就只是猎奇民众的心血来潮罢了,等这件事情的热度过去,我就会被忘记了。” 温靖溪:……那可不一定。民众的记忆和思维都不完全属于他们自己,太容易被引导了。 但她此刻自然不会把真实想法说出口。 她说道:“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 张清然:“机会?” 温靖溪:“获得无罪判决的绝佳机会。清然,我和我的团队打算写一封公开信,算是对之前的录音事件的一次回应,对你个人形象的一次完善,也是对蓝湾法院的一次无形施压。不过,这毕竟关系到你个人,所以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就不这么做。” 张清然:……哪能不愿意啊!外面的人为我跑断腿,榨干了脑汁帮我提高名望,我每天在疗养院里面睡大觉,做的最费体力的事情大概就是做梦笑醒了。 张清然微笑着说道:“嗯,那就按你们的意思来吧。我知道你们为了我的案子已经做出了很多努力,我不能拖你们后腿啊。” 温靖溪站了起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 “不,清然。”她说道,“能接手这案子,是我的荣幸,这可是能被我写入回忆录中的、不得了的大事件呢。” …… 第二天一早,温靖溪就在她的个人社交媒体上对外发表了一封公开信。 信的内容主要是强调了张清然因正当防卫而非个人私利保护了国家安全和他人生命,却被“某些势力”利用,试图迫使她做出虚假证词,还强烈谴责了司法干预和政治操弄。并且以极具有煽动性的语句,呼吁公众关注案件真相,维护法治公平。 这封信再度把进步党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 诚然信中并没有指名道姓骂具体的党派,但这和指名道姓了也没有什么区别,基本彻底坐实了那段录音的真实性。 同一天,光核的董事长陆与安也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表示,张清然是他见过的最勇敢、正直、坚强的人,即便是被形势逼到了绝望的角落里,她依然保留着一颗温柔的心。 他声称,光核在监察机构监督下的自查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清白,他们也愿意接受来自社会各界的监督。同时,光核也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张清然的身后,永远支持她。 这与任何私人情感都无关,仅仅只与正义、理想和信念有关。 很快,很多自称认识张清然的人也开始陆续为她发声。 她的邻居们称她性格开朗有礼貌,乐于助人,简直就是个完美的邻家小妹形象。她以前打工过的餐厅的老板、员工和顾客更是对她赞不绝口,声称她辞职就是餐厅的一大损失,客流量都下降了。 更重量级的是一家福利院,他们直接拿出了当初张清然来捐钱时留下的纪念照,表示这位女士几乎把自己的所有闲钱全都捐给慈善机构了,简直就是天使下凡呐! 甚至她的社交账号都被扒出来了,里面不少言论是关于时政的,对移民问题、环保问题、信息安全问题甚至是国足都有过评论,观点虽然不算多么鞭辟入里,也不保证有多少可行性,但绝对都是大众喜闻乐见的言论。 部分被张清然的人设和言论彻底戳中的网友们:……这何止的天使下凡,这就是执剑诛杀罪恶的天命执行者啊!而且她完全知道我们这个国家的弊病在哪里,这不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面只知道夸夸其谈的可恶官僚要好太多了! 结果这些可恶的官僚们,还想要把她以惩罚罪人的名义,关进监狱! 很多大体量的博主也开始在不明人士的赞助之下(进步党怒斥为“部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某些居心不正的在野党成员”),为张清然发声。 比如有法律科普博主长篇累牍分析张清然此案究竟是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当然他的结论是正当防卫),获得千万播放量。 又比如有键政博主滔滔不绝分析进步党和秩序党在此次案件中各自的立场和利益,并得出结论两边都不是好东西,获得八百万播放。 又有心理学博主从张清然社交账号的蛛丝马迹分析此人的精神状态和人格类型,得出结论这是一个积极向上、心地善良、聪明敏锐、顽强勇敢且心怀天下的大好人,获得千万播放。 ……虽然也有不少人认为张清然事件是有人在幕后推动,但架不住人家是真的一枪干掉了一个实打实的卖国贼,而且这卖国贼还是自己未婚夫。 人家也是实打实拒绝了无罪判决的机会,就因为不愿意诬陷无辜,因为不希望光核上下游产业的工人大批量失业。 这“爱国英雄”的名号,她还真做得起。 于是,一时间,蓝湾法院门口天天围满了前来团建的热心市民们。 哪怕全蓝湾市只有万分之一的人来了,那也是上千人的体量! 他们手上举着牌子,拉起横幅,穿着写了“司法公正”、“释放爱国英雄张清然”等字样的衣服,把法院门口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警 方派人去遣散这些聚集起来的民众,结果还“不小心”起了些拳脚冲突,险些导致事态升级,闹得原本不站在张清然这边、觉得这就是媒体炒作的民众,也开始恼火执政党的行径。 于是,在等待庭审的这短短十天的时间里,舆论不仅没有平息下来的意思,甚至这火还烧得越来越旺盛了,张清然的民调支持率甚至又往上爬了一点,从2.9%涨到了3.2%,一些党派的官方网站还出现了请愿贴,请求他们把党内候选人的提名资格给张清然,让她去竞选总统。 这些在野党的党首们:……你们礼貌吗? ……这离谱的情愿居然还获得了十几万人的支持,也不知道是水军,还是看乐子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进步党和秩序党都公开发生希望民众能够保持冷静,进步党更是直言不讳,说这背后一定有境外势力或者是国内的反对党势力在推动,搅得局势混乱,他们好从中牟利。 他们也确实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来挽回局面,包括转移关注焦点、撤换部分涉事官员、公开听证会、加强宣传来修复自身形象。 这些平日里能起到作用的手段,在秩序党、躲藏在暗中施力的军工复合体及其他在野党的干涉之下,收效甚微。 没人搭理他们,大家此刻的想法都是一致的:你说什么反对势力在推动,你先把爱国势力给释放了再说话,不然统统当做放屁处理。 在这样的舆论动荡之中,张清然终于等到了万众瞩目的开庭日。 按照新黎明共和国的法律,庭审必须是公开的,也不能拒绝记者进入——但涉及到国家机密的案件除外。 虽说张清然这个案子实际上根本不涉及到国家机密的具体内容,但蓝湾市法院还是坚持秘密审理,愣是把所有记者和想要围观的群众全都拦在了外面。这些人干脆也不走了,全都蹲在法院门口的街道上,实时等待着判决结果。 ……那还能有什么结果呢?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毫无疑问的正当防卫,被司法干预之后才有了被判防卫过当的可能。现在舆论压力摁在了头上,法院更是不敢再乱来。 于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判决结果便出来了。 ——张清然枪杀陆与宁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当庭无罪释放! …… 此时此刻,蓝湾法院门口。 陈越在人群中垫着脚尖,伸着脖子,望向法院门口,激动地寻找着某个身影。 陈越是一名土生土长的蓝湾人,网名“铁骨青锋”,今年三十一岁,在蓝湾的一处社区里面做一个杂物缠身的小公务员。 作为千千万万网民中的一员,没背景、没特权,要他自己说来,他就是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但他很确定,自己的胸腔里那可是流淌着一腔爱国者的热血——他热爱新黎明这个国家,也因为自己国民的身份而无比自豪。 他很确认这一点。 所以,他才会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地投身到公务员行列里面,拿着微薄的薪水做一个人民公仆,每天被各种刁……被民众们拿着各种难题求助,让他日子过得痛苦又充实。 但近几年,陈越却对自己的国家越来越失望了。 他看着新闻、刷着评论,总觉得心里压着一口气,时不时就被那些令人血压飙升的内容给整到红温。 什么权贵们的交易啦、党派间的斗争啦、特权阶级、学术腐败、钱权交易、影子政府,以及那些更加可怕、更加细思极恐的东西,充斥着他的眼球。 在他看来,这些藏匿在影子里面的怪兽正在蚕食这个国家,将她的血肉啃噬殆尽了,还要磨碎她的骨头,吞吃入腹。瞧瞧吧,当年横扫了整片大陆的黎明帝国现在都变成这么样子了?! 然而一个国家的弊病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一个国家的复兴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甚至连起点尚还不知在何处。 直到他在某天早上一觉睡醒,于热搜上看见了光核叛国杀人案的词条。 他承认,最开始对张清然的关注,多多少少带了一点猎奇的心理。在他看来,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人,竟然亲手枪杀了自己叛国的未婚夫,随后还被卷进了这么大的阴谋,顶着两党的虎视眈眈和威逼利诱,不肯妥协。 他觉得,她肯定要撑不过去,迟早要被这些权力机器给碾得粉碎,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但显然,他低估了她。 她不仅撑住了,还反手让那些打着国家利益旗号的伪君子们栽了个大跟头,原形毕露! 他兴奋坏了,这英雄史诗般的剧情让他几乎夜不能寐,只觉得忽然从一片昏暗之中刚看见了刺破阴霾的光!于是,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天天关注她的新闻,在她的话题里面各种留言,在视频网站上把每一个分析视频都看了个遍,逐渐在心里塑造起了一个于他而言完美无瑕的形象—— 一个正义的、坚强的、有底线、有原则、将国家利益置于一切之上,包括她自己与未婚夫的性命之上的,即便燃烧自己也要照亮别人的天使! 这才是一个新黎明公众人物该有的样子! 她的存在,就是扇在那帮恶心虚伪政客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别提她还长得这么好看,这又是扇在那些搞审美降级的娱乐公司脸上的一记耳光(当然,陈越绝不承认自己喜欢张清然是因为她这张脸,这显得他很低级趣味,很视觉动物,所以他绝不承认)! 陈越堪称疯狂地投入到了热爱她、拥护她的行列中去。他不知道这样的冲动究竟是从何而来,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网络上有很多很多和他一样的、志同道合的人,都在为了她而奔走呼号。 如果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天使都因为政治迫害而入狱,那么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他们的声量越来越大,陈越也越来越坚信自己是正确的。 一周之前,他看见了一个已经有上万人签名的请愿,请愿的内容是希望部分在野党能够将党内的总统候选人名额给予张清然,让她去成为总统! 陈越浑身过电,激动得当即就签了字,加入了请愿。 ——是啊,是会有人说,她只是个普通人,他们这些狂热粉丝是彻底疯了,才会想让她去当总统。 可陈越却觉得这种论调十分好笑。 那不然呢? 难道他们还得从垃圾堆里面选总统吗?难道他们要继续选苏素琼?看看这个国家这几年已经被苏素琼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吧!如果不是因为黎明帝国的老本在支撑着,恐怕隔壁锐沙联邦国的那个冷血变态疯子元首已经大军压境了吧! 至于盛泠,陈越就更不想选了。这家伙一看就是个虚伪的骗子,还提议要增加政府效率,为了节约国家预算还要砍公务员的薪资,陈越对此的评价仅有两个字:傻狗。 综上所述,张清然才是这个国家真正需要的人啊!新黎明共和国需要新的气象,将那些死气沉沉、腐烂发臭的沉疴一扫而空,再度焕发出黎明的光芒来! 再说了,这可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网络上那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难不成他们都是傻子吗? 而今天,是张清然庭审的日子。说实话,陈越很不满法院居然不肯公开审理的行为,他觉得这就是心里有鬼! 于是,他和一群支持张清然的人一起堵在了法院门口,就在这儿等待着判决结果,但凡法律敢叛她什么防卫过当或者是故意杀人,他们就直接堵在门口不走了! 但最终的结果还是很让他们满意的。 张清然被判为正当防卫,当庭无罪释放了。 人群中立刻就爆发出一阵激动的欢呼声!他们就像是打了胜仗一样,互相拥抱,将手里的一切抛到空中,应援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陈越和其他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他们终于看见了那个在他们心中无比 的光辉的形象,那个遭遇了政治迫害却依然勇敢坚强地挺立潮头的人—— 她穿着白色的毛衣和浅色的牛仔裤,柔软的黑色长发落在肩头,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关押,她脸色略显苍白,身形略显清瘦,被蓝湾今天灿烂的阳光一照,便像是一层薄雪般,仿佛要融化在这层暖色之中。 ……明明看起来是那样弱不禁风的一个人。 她如此孱弱的身躯之中,怎么会蕴藏着那般灼热的、如同风暴般的力量? 她站在一群远比她高大、远比她健壮的法警之间,相比之下,她仿佛一折就断。幸好,那些法警对她十分客气,她的脸上也带着微笑,只是看一眼,便会让人有如春风拂面。 陈越忽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两眼发热。 她比他想象中的那位天使更加耀眼夺目,她在人群中像是在发光一般,哪怕是隔了近百米的距离,她依然能让人一眼便捕捉到。 不,或许不是被捕捉到,而是她轻而易举地捕捉了所有人的目光,并将其紧紧缠绕、捆缚,不允许再脱离分毫。 魅力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 就在他心头火热地发呆之际,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高喊:“张清然!” 这一声像是唤醒了所有正在发呆的人。 随后,喊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人群中不断爆发出欢呼般的喊叫: “张清然!” “张清然,我们爱你!” “不屈者!爱国者!” “真正的勇敢者!真正的斗士!” 而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已经冲上去了,如果不是因为法警拦着,恐怕话筒都已经要戳到张清然脸上了。他们提问的声音更是几乎要盖过一切喧哗: “张小姐,请问获得无罪判决后您的心情如何?” “张小姐,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聚集在法院门口的支持者们说?” “张小姐,能谈谈您经历了这起案子之后最大的感想吗?” “张小姐,您是否知晓目前网络上希望您参加大选的请愿?您如何回应?” 在无数问题中,他看见她抬起头,完全忽略了那些记者们,而是朝着更远处欢呼着的人群们露出了微笑。 然后,她朝他们挥了挥手。 人群中便爆发出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记者们不依不饶拦着她:“张小姐,和支持者们说几句话吧!” …… 陆与安站在她身后三四步的位置,正在与温靖溪交谈着后续的事宜。他今天是作为重要证人出席的,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一切都非常顺利,她也获得了无罪判决。 但陆与安依然十分不满。 他皱着眉说道:“洛珩不该这么做的,她现在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上,这很危险。” 温靖溪说道:“从开了那一枪,救了你的性命之后,她就一直都处于很危险的境地。洛总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她在聚光灯下,避免被奸人暗杀在昏暗处。” “你们考虑过她的意愿吗?”陆与安脸上已经显露出些许怒容来,“她哪里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你们简直就是把一只绵羊丢进了狼群!” 温靖溪说道:“看来你也不怎么了解你的弟妹。” 她知道洛珩不喜欢陆与安,所以她也没太多必要给这个人好脸色看。 于是她接着说道:“显然她比你想象得要聪明机敏且果敢,不然,也不至于一枪杀了你的弟弟,救了你的命。所以,给她一些信心。” “这不是信心不信心的问题!”陆与安恼火地说道。 温靖溪说道:“那您倒是说说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他显然是被问住了。他用手捂按住了下半张脸,另一只手叉腰,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黑色西装外套的衣角在空中划过小小的弧度。 “她为您,为了光核甘愿冒这样的险,您也应当倾尽全力帮助她才对。”温靖溪说道。 陆与安恼火得要命。现在人人都以为他和张清然只是利益关系,而他实际上只想把张清然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枪杀“陆与宁”一事被慢慢遗忘,然后他便能以陆与安的身份重新追求她,并和她在一起,共度余生。 一旦她去往聚光灯下…… 他就真的变成只能蜷缩在黑暗角落里,不能靠近光芒万丈的她分毫的幽魂了!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陆与安便觉得心脏抽搐了一下,闷痛让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气,试图压制住那可怖的知觉。 也就在此时,陆与安注意到她此刻被记者包围了。他心中的恼意更甚,便走上前去,想要赶走那些讨人厌的苍蝇。 然后,他便听见她借着那些话筒,开口说道: “其实,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也没有想到,会有支持者们在这里等待着我,说实话,我有些惶恐。 “但是,我想,我能够站在这里,能够重新触碰到太阳,成为一个自由人……也正是因为有你们。 “所以,此刻我所能表达的一切,仅有对你们的最真诚的感激。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经历过被怀疑、被威胁、被孤立的时刻,但我从未真正感觉到孤单,因为我能感觉到比今天的太阳还要炽烈的温暖——谢谢你们。” 她朝着人群鞠了一躬。 而人群在经历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又爆发出欢呼声和呐喊声。 “我们永远支持你!” “你永远不会孤军奋战!” “时代需要你这样的清醒者!历史会记住今天!” “我们的胜利!新黎明法治的胜利!” 在她的身后,陆与安沉默地听着这一切,却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到无以复加。 他们未必了解真相。或者说,他们所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 可他们却可以为了那如同泡沫般的幻想冲锋陷阵,爆发出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就如同寻找到了什么新的信仰一般。 记者们还在问着:“张小姐,在面对进步党的压力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选择低头?” 张清然说道:“大概是因为,比起失去自由,我更害怕背叛良知。” “目前网络上有很高的呼声,希望您去竞选总统,您是否有这个想法呢?” 张清然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来,她笑着说道:“感谢大家的认可,我还需要更多的磨砺。” “对进步党有什么话要说?” 张清然没有打算回答这个明显有点危险的问题,她正想着怎么避重就轻糊弄过去,陆与安也在此刻直接走了上来,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那些记者们,扶住张清然的肩膀便低声说道:“走吧。” 记者们顿时眼睛都亮了:“陆与安先生——” “陆与安先生,请问光核目前量子涌动能电池项目是不是已经全面停摆?” “陆与安先生,您如何看待陆与宁叛国一事?” “陆与安先生,您与陆与宁之间的矛盾是否确为他叛国的导火索?” 当然,更多的问题还是冲着张清然而去的: “张清然女士,您如何评价卖国贼陆与宁?你是否后悔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未婚夫?” 原本张清然已经被陆与安带着走下了台阶,要去往停在路旁等待着的轿车了,她听见问题,便在他怀里回过头,看向了提出问题的记者。 随后,那只略显纤细的手便直接伸出,接过了记者手里的话筒,拿在手中,看向人群。 她用一种温和却坚定的声音说道:“关于我的未婚夫,陆与宁,有几句话我必须要说。” 记者们顿时都激动了起来,压制住心跳,静候着她的回答,就连人群也都安静了下来。 张清然说道:“一个月前的那件事情给我带来了很大的痛苦……即便是到了此时此刻,回想起来我依然觉得心如刀割。 “这并不是一件值得我为之自豪的事情,我也是在极度绝望中才开出了那一枪。我很清楚,自己杀死的不是一个卖国贼……不完全是。 “如果你 们看过与宁的研究成果,就应该知道,他生前的研究成果影响巨大,仅仅可快速净化污染水源的复生膜一项成果,就被五十多个国家应用于自然灾害后的紧急救援,迄今为止已经挽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未来会拯救更多。 “他确实因为一念之差犯下了无法被原谅的罪行,但他依然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刚刚有记者问我是否后悔。我的回答是:我不后悔那天开了那一枪,因为我热爱着我的国家,我别无选择; “但同样的,我也绝不会原谅自己开了那一枪,因为剥夺他人生命就是无可饶恕的罪行,也因为…… “也因为我依然爱他。 “正如他生前也曾爱着人类,也曾将自己的一腔热血全都投入于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他也确实做到了。 “所以,我会用余生为他、也为我自己赎罪。 “尽管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也依然会尽最大努力,和曾经的他一样,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我也恳请大家……能够给与宁一些尊重。至少,当我们的棺材被合上的时候,我们也会恳求他人给自己一个足够客观的评价,哪怕我们犯下过无法被原谅的罪。 “哪怕我们的人生如同泥沼、如同荒原、如同地狱;我们也希望,人们能够看见那贫瘠土地上,也曾盛开过鲜花。 “……谢谢你们。”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中迅速聚集,摇摇欲坠。 可她到底是没有流下半滴眼泪。 陆与安侧过脸愣愣地看向她,她那张因缺乏血色而显得白皙到透明的脸,在阳光下如同浮动着莹润光泽的暖玉。 在这一刻,他想把她埋进自己的胸口,想要用尽全部力气去亲吻她,去告诉她自己究竟有多爱她。 可他不能。 他只能如同一个局外人般站在那里,将颤抖的手藏在背后,假装她所谈论的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她朝着人群鞠躬,那一刻,他看见晶莹泪水摔碎在地面上。 街道之上,人群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也不知道是谁两手一拍。 随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化作了雷声轰鸣,响彻了整条街道。 第62章 清心寡欲陆与宁 法院门口的一场大戏, 堪称是宾主尽欢。 记者们得到了想要的镜头,支持者们见到了心中的天使,张清然也获得了这绝佳的机会, 完成了作为自由人在公众面前的亮相。 唯一不太高兴的可能只有陆与安。 他护着张清然上了车后座, 关上了车门, 将两人封闭在狭小安全的空间内。驾驶座无人, 自动驾驶启动,仪表盘亮起,而车内灯光渐暗。 她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一股侵略性的气息从身侧袭来,他近乎急切地捧着她的脸,动作因为急迫和焦虑而显得慌乱。她感觉到他掌心略有些冰冷的汗水,听见他的心跳, 还有他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痛苦的呼吸声。 于是她便像是要安抚他似的主动伸手环在他脑后, 迎上他略有些冰冷的唇舌, 梦呓般呼唤他的名字,像是念着一个充满了爱欲的咒语。 “与宁……”她说道,“与宁。” 那个名字像是荆棘一般缠绕着他的心,尖刺戳破了现实的假象, 直达最深处、最黑暗、最不堪的角落里。 “……不过是一个月而已。”他低声说道,“我以为会很容易的, 可谁能想到居然这么难熬。我甚至感觉我快要疯了,清然,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世界上会有这么痛苦的事情……” “辛苦你了。”张清然说道,“要骗过他们,很困难吧?” 他顿了一下,低笑了一声,直接将她抵在车门上, 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他垂下眼,便能看见那小巧白皙的耳垂,在昏暗灯光下依然如同一枚美玉。 “骗过他们很容易。”他低声说道,看见那雪白的皮肤在他呼吸与低语的刺激下染上薄红。 她的皮肤总是这么敏感,不过是一点最轻微的触碰,都能给出触碰者想要的反应。他的呼吸沉重了起来,恍惚间只觉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过,于是他脑海中大片大片的白雪便尽数融化,化作了盛放的桃花。 “见不到你,触碰不到你……太难了。”他说着,便低下头,细细看着她的耳垂,就像看着一朵盛开的桃花。 然后,他便如同饿了般将其撷入唇舌间。 她惊呼了一声,纤细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身体便轻轻抖了一下,却不敢动弹,忍耐道:“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们已经引起了太多的注意,进步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我们的敌人也不仅仅是他们,恐怕这种情况还得再……” 他似乎是恼火于她在此刻竟然还能分析时局,动作便愈发放肆了,甚至带上了些许惩罚的意味。 而她的身体也像是立刻回忆起了过去那令人头皮发麻、战栗连连的折磨,颤抖着想要逃开,可那被囚于封闭狭小空间内挣扎,对他而言却显得格外无力,几乎就像是在邀请了。 他紧紧禁锢着那柔软芳香的身体,将脸埋入到令他沉醉的最深处,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她的气息灌入他的胸腔。 他很快又觉得不足够,饥饿了太久、干渴了太久的感觉在浅尝辄止后立刻疯狂叫嚣起来,一个月里积攒下来的焦躁感和浓郁到粘稠的思念,驱动着他的一切。 张清然刚开始还想跟他讲道理。 ——这怎么能不讲呢?他俩以后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有些话必须赶紧交代掉,毕竟她可是即将要参加大选的人了,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但是陆与宁完全就是一副“不听不听,给我给我,不给就闹”的态度。 张清然好几次试图打出“不可以瑟瑟”牌,都被陆与宁的“强制瑟瑟”给绝杀了。 张清然:不行,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她本来打算先谈完正事儿再爽的,既然他不干,那就先完事儿再说! 张清然的上议院果断闭院,下议院所有议员火速赶往会场,和陆与宁的下议院议员们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辩论。 由于会场实在是有点过于狭小,会议讨论了一半,他们便更换到了更大、更柔软、更舒适、一看财政拨款就更加充裕的场地,继续辩论。 刚开始,战况十分激烈、焦灼,难舍难分。 但张清然的下议院显然很快就实力不济了,被陆与宁的下院议员们逼得节节败退,在各类议题上都被驳斥到面红耳赤、汗流浃背、无力反击。 随着战况升级,不少战斗力差劲的议员甚至直接被对面摁在地上呜呜直叫,卸甲投降,血槽清空,光荣沦为俘虏,大汗淋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狼狈不堪。 眼看着就要全线溃败的她试图打开上议院,让上院议员来救驾,却又被陆与宁一脚踹了回去,甚至还在外面点了把火,险些把上院议员全都给一把火烧了。 于是,张清然就只能大脑一片空白,无力反驳,除了发出相当丢人的哀求之外,到了后面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像样的反抗了。 张清然哭麻了:……要……要脱水了……救命啊……真的一滴都没有了……他喵的陆与宁,你没有极限的吗?! 你到底是什么外星变种转基因超级牛,地真的要被你犁坏了! 大概是命运终于听见了她的哀求,终于有人来救驾了。 她的手机在此刻忽然响了起来。 张清然想要去看看到底是谁,陆与宁一看她走神,十分生气,于是下一秒,她的声音便立刻盖过了手机的声响。可怜的手机响了一会儿后便偃旗息鼓。 半分钟后,它坚持不懈地又响了起来。 这下两人都不能当做没听见了,张清然摸过手机,陆与宁的目光越过她的雪白肩膀,看见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 ——洛珩。 陆与宁的动作一顿。 张清然:……哦豁,完蛋! 就在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时候,她便看见他的手从身后伸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机,熄灭屏幕,拉黑洛珩,关机,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丝滑无比。 张清然在陆与宁的下院议员毫不留情地残酷围攻之下,非常艰难地开启了上议院大门,断断续续说道:“洛珩他……或许是……有关于进步党的事情要找我,他和温律师,还有军方那边的人有后续安排,之前洛珩说过要带我……” 感受到那带着恼意的、攻击性的动作,她一下绷紧了,陆与宁掰过她满是汗水的脸,舔舐过她的脸颊和下巴,重重含住她的嘴唇。 她听见响亮的水声,颤抖的呜咽却被他堵在了嘴中,被闷在灵魂深处,随着感官一起暴露在灼热滚烫的阳光下,动弹不得,直至融化。 最后她终于无法耐受住敌国下院议员们议题越来越敏感、辩论技巧越来越花、完全看不到尽头在哪的围攻,最终上议院彻底不干了,大门一锁,国会彻底停摆! ——她两眼一黑,幸福地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张清然:哈哈,爽死了。 陆与宁剧烈地喘息着,像是要把他胸腔里所有淤积的负面情绪全都通过气管倾泻出去。他目光落下,那原本白皙匀称如同羊脂玉雕刻而成的艺术品上,此刻已经全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如同野兽留下的标记。 他将脸埋入了她的脖颈间,拥抱她。 “清然……”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反复诵唱不可言说的执念。 他抱起她的身躯,她乖顺地靠在他怀里,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 一枚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走,他却无论如何都再难将她抓住的洁白羽毛。 那种惶恐感和不安全感让他越发焦躁,却依然动作轻柔,将她放入早就已经盛满了温水的浴缸中,小心翼翼护住了她的头部,慢慢帮她清理。她像是确实太累了,在这个过程中一直都没有醒过来,乖巧地半躺在他的怀中。 他想,至少现在,她在他的怀里,在他的掌中。 这轻微的安全感让他的心稍微平静下来了一些,到了此刻,他才有了些许愧疚感……他不该这么过分的,她醒来一定要生气了。 他给她换上柔软的睡衣,抱着她回了房间,给她盖好被子,这才悄悄关上门,在门口衣帽间里找到了被他丢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上已经是一大堆的未接来电了。 他回拨了一个,语气冷淡:“洛总。” “陆与安,张清然和你在一起吗?”洛珩说道,“让她接电话!” 听到那个名字,那个称呼,他深吸了口气,像是从一个暖色的天堂忽然掉落到了冰冷的人间,重新披上了陆与安的人皮。 陆与安开口说道:“她现在接不了电话。” 洛珩那边停顿了好久,才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陆与安,你什么意思?” 陆与安说道:“她睡着了,她太累了。” “你们在哪里?”洛珩说道,他明显是在压抑着怒火,“我来接她。” 陆与安勾了勾唇角,讽刺地说道:“你既然想要接她,怎么我在法院门口没见到你?是不敢让公众知道你这个惹人厌的军火贩子和她的关系吗?洛珩,你背着她操纵舆论逼迫她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怎么没有这般瞻前顾后?” “陆与安,我劝你不要给自己找事。”洛珩语气阴沉,“现在光核的烂摊子还没有完全被收拾好,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招惹铁水。” “我告诉过你,她睡着了。”陆与安说道。 “告诉我你在哪里。”洛珩已经拉开了瑞嘉利亚的车门,“我等她睡醒。” “这么着急?” 洛珩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我在安排什么,就该知道时间是现在最宝贵的东西。她的脸已经通过大媒体传播出去了,那些想要对她不利的人,很快就会行动起来——陆与安,我们时间不多了,你要么就跟我合作,要么我就把用来捧张清然的精力全部拿来对付光核。” 清然要是因此出了什么事,他不介意让他下去跟他爹和弟弟团圆! 陆与安的神色也阴沉了下来。 ——这个自私自利的混账。 嘴上说着是为了清然,实际上根本就是为了他自己,和他背后那些贪欲无穷无尽的军工复合体的政治利益。 但洛珩说得没错。清然已经被卷进去了,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这影响范围不仅仅包括她自己,也包括光核,甚至是铁水。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恶心至极,却又木已成舟。 如果他们不行动起来,世界与时代的车轮,就会把他们彻底碾碎。 在发泄了这一个月的憋闷之后,逐渐恢复理智的陆与安叹了口气。 “我们在陆与宁蓝湾海边的别墅里。”他说道,“你过来吧。” …… 此时此刻,张清然在法院外面接受采访的画面,已经随着媒体的直播传遍了新黎明的大街小巷。 经她这么一说,大家才想起来,原来陆与宁不仅是个叛国的罪犯,同样也是个拯救了无数生命的人。 然而在大是大非面前,张清然女士不仅能守得住站位,还能说出“不后悔开枪,也不原谅自己”这样的话来,宣誓要用下半辈子来赎罪,让世界更美好! 天哪,这是什么精神啊!男人看了沉默,女人看了流泪啊! 网络上嗑这对相爱相杀cp的网友们更是彻底疯狂,又是一波互联网人民大众喜闻乐见的二创高光时刻。 而且,张清然看起来是如此温柔、平和、谦逊,主要是,她还这么漂亮! 这甚至让不少人直接在网上表白她,并配文“让我来安慰你那受伤的心吧”之类的油腻言论,随后被愤怒的网友给光速冲到马桶里面。 …… 蓝湾的一处酒吧内。 此刻还是白天,酒吧还没有开业。这里是死鹫帮的产业,殷宿酒此刻正坐在吧台后面,咬着瓶盖看着电视上张清然那张他无比熟悉、也无比着迷的脸。 他一动不动看着,半晌后,咔哒一声咬下瓶盖,咕噜噜灌下了大半瓶。 张清然在入狱之前就早已经告知过他这一切。 她也说她可以处理好。无论过程如何,最终她都一定能拿到无罪判决。 即便如此,殷宿酒也相当紧张和焦虑,他还想着,如果她不能按照预先设想的计划那般,顺利获得无罪判决,他就去劫狱——反正死鹫帮手头军火不少,若是真不计代价,抢一个人还是可以做到的。 幸好,一切都如她所说的那般,顺利进行着。 酒吧的门传来吱呀一声。 殷宿酒眼皮子都没抬:“晚上九点开门。” “难怪死气沉沉的。”那人说道,“白天这里更适合死人,对不对?” 殷宿酒猛地抬起眼睛,看向门口,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 简梧桐此刻正站在门口。 让殷宿酒无比错愕的是,此刻他的这位老朋友看起来真是略有些狼狈。他杵着拐杖,脖子上还缠着绷带,整个人显得无比虚弱,脸上更是毫无血色,活像个大病初愈的可怜虫。 简梧桐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坐在无人的吧台前面,将手里的拐杖放在一旁:“这么惊讶?你以为我死了,是不是?” “不。”殷宿酒打量了他一下,“我以为你已经被遣送回去了。” 简梧桐笑了笑:“谁告诉你的?” 殷宿酒没说话。 ……当初便是他帮助张清然找到了月光的线人,顺利让这个线人出卖了简梧桐。殷宿酒很熟悉锐沙情报局的办事流程,他们肯定会对简梧桐起疑,但绝对不会立刻对他动手,大概率是把人送回国,接受调查。 可简梧桐现在看起来……怎么像是刚从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吃了败仗回来似的? “先给我来杯酒。”简梧桐说道,“苹果酒。” 殷宿酒嫌弃道:“你真把我当酒保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 面对着一个明显重伤未愈的老朋友,他还是亲自递给了他一杯苹果酒。 简梧桐摘下了手套,拿起了酒杯。 殷宿酒看着他的手,一愣,随后难以置信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在他的目光中,简梧桐那只骨节分明、青筋凸起的右手上,仅仅只剩下了拇指和食指,剩下的三根手指不翼而飞,仅有被绷带裹缠着的伤口。 简梧桐无所谓道:“被砍掉了呗。” 殷宿酒眼睛都瞪大了:“谁干的?!” 简梧桐抿了一口苹果酒,喟叹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锐沙情报局啊。我倒是挺感谢他们的,至少给我留了一根拇指,不然我连杯子都拿不起来。” 说着,他还微笑着向殷宿酒举了举杯:“干杯。” 殷宿酒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锐沙情报局怎么突然这样对你?” 简梧桐说道:“他们觉得我背叛了情报局,嗯,不能说是‘觉得’,而是他们确定我背叛了他们,而且和新黎明的军方有染。所以,他们用尽了法子想撬开我的嘴。”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这腿也不知道能不能复原了,祝我好运吧,宿酒。” 殷宿酒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他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开口说道:“他们怎么会觉得你背叛?” 简梧桐轻笑:“很奇怪吗?” ……说奇怪倒也确实不奇怪。 殷宿酒又是良久无言,他不知道自己帮张清然做得那件事情在其中是否有起到作用,或者说,起到了多大作用。但曾经和他在军校里上下铺的好兄弟,此时此刻变成了这个样子,说不难过,也是不可能的。 右手的三根手指都被连根砍断,先不谈这给他带来了多大的身体上的痛苦——这更意味着他下半辈子右手再也拿不起枪了。即便他用义肢来替代,那也只能起到伪装作用,以现在的技术而言,义肢辅助开枪那是痴心妄想。 对于一个军校出身、搞了十年情报的特工来说,这几乎是一种羞辱了。 “月光死了,水晶死了。除了他俩之外,还有十多个特工也死了。情报局把这笔账算在了我的头上。”简梧桐说道,“他们可能是担心杀了我会让我脑子里的情报就此消失,又担心不杀我会给我报复的机会,所以就想废掉我,以绝后患。” “既然如此,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殷宿酒说道。 简梧桐微笑着说道:“我也不至于白干了十年特工。” 殷宿酒一听就知道,这家伙绝对是在锐沙情报局里面都安插了忠诚于自己的人。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如何从情报局的手里逃出来——这不仅仅是实力和勇气的问题,这是一场生死博弈。 显然,简梧桐赢了,但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 殷宿酒说道:“……那你以后怎么办?” 简梧桐叹了口气,配合着他此刻显得狼狈落魄的模样,竟然有几分令人心酸的可怜:“我和情报局这仇算是彻底结下了,你也知道的,我人生没什么确切的目标,就怕无聊,在病床上躺一辈子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等我养好,我就去给锐沙联邦国添堵。” 一个人给一个国家添堵,这听起来似乎有点狂妄。 但殷宿酒丝毫不怀疑简梧桐的能力,也丝毫不怀疑他究竟能不能做到。 ——是的,哪怕这人已经残了,他也依然能令无数情报机构闻风丧胆。 “你在新黎明待了这么多年,又那么讨厌锐沙联邦国……”简梧桐看着殷宿酒,“我倒是想找你取取经,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中意的活干——我现在身无分文,要吃饭的嘛。” 殷宿酒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你想加入死鹫帮?” 简梧桐失笑:“加入帮派就免了,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直接找我。反正我现在也就是个无业游民。” “你至于打工赚钱吗?”殷宿酒不屑地说道,“你去街上走两圈,不知道能摸来多少钱包和戒指……”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简梧桐原本那灵巧的手已经残废了,去偷东西显然已经不太现实。他抿了抿嘴唇,心里那点小小的愧疚又开始作祟,便说道:“你想干点什么活?” “情报。”简梧桐说道,“还是想搞情报,我爱这行。你知不知道蓝湾这儿……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情报组织?” ——情报。 殷宿酒忽然想起张清然背后的那个秘密情报组织,正是因为这个情报组织的存在,她才能知道月光和线人的身份、交易的地点,才能反过来摆了简梧桐一道。 简梧桐指了指电视机,说道:“我看了张清然的这个案子,她说,陆与宁是将情报出卖给了一个秘密的跨国情报组织……我倒是对这个情报组织很感兴趣,不过没什么门路,他们比我想象得要神秘。” 殷宿酒皱眉道:“陆与宁卖国,资料难道不是给了你们锐沙情报局?” 简梧桐笑着说道:“我可不知道,为了她好,你也别乱说。” 殷宿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动作粗暴地给他又倒了一杯酒。 简梧桐闻着那令他心醉的苹果香气,只觉得这一个多月以来生不如死的极致痛苦也稍微减轻了一些,在记忆中被慢慢淡化了。 ——但他可不会忘记,这痛苦究竟是谁带来的。 于是他便观察着殷宿酒的表情,等待着他将那个答案说出口。 ……简梧桐这次来当然不是来找殷宿酒介绍工作的。他回到蓝湾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查出张清然背后的那个“情报组织”到底是什么。 这个情报组织让他栽了个大跟头,付出的代价触目惊心,他可不会轻易放过此事,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他恐怕永远都睡不了一个好觉。 当然,张清然和殷宿酒都不知道他已经推测出情报组织的存在,更不知道他看穿了张清然是情报组织的受益者。他推测出了这个情报之后,没有向任何人求证,此时此刻,他相信的只有自己。 所以,他故意装作一副一无所有、只想找锐沙情报局复仇的样子,来让殷宿酒放松警惕。 殷宿酒明显已经加入到了张清然的情报组织之中,这件事情,简梧桐早就已经调查清楚了。 ——他在锐沙情报局里的眼线之密集,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所以,在脱身之后,他立刻就发动调查,很快就顺藤摸瓜找到了月光的线人,并轻而易举地逼问到了此人嫁祸他的原因。 谁能想到,竟然是殷宿酒拿着此人赌博欠债的证据,要挟他诬陷简梧桐的。 简梧桐当时简直笑出声了。他重伤未愈,笑得线都崩开,伤口开裂,白衬衫再度被血染红,笑得那线人双腿颤抖地尿了裤子。 可方才殷宿酒对他此刻惨状的惊讶和错愕,也并非作伪。这意味着,张清然并没有将计划的全貌透露给他,殷宿酒真以为张清然只是想把他赶回锐沙联邦国,没有想要置他于死地。 ……这蠢狗,真是大大低估了那个女人的恶毒程度啊。 现在她摇身一变,倒是成了新黎明的国家英雄了。显然,她要将“深秋”赶出这个局,也根本就是为了能更好地实行她自己的计划。 他不过是可能影响到她的计划,她就要了他的命。从那个连环计来看,她是真的没想过给他留活路啊。 这个将整个新黎明共和国都戏弄了的,可怕的坏女人。 真是……迷人。 简梧桐微笑着抿了一口苹果酒,这种危险近在咫尺的感觉让他兴奋到战栗——对他而言,这一整个月确实过得十分痛苦,但相对应的,也是他对生命最具有实感的时刻。他难得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心跳,难得对“活着”一事有如此直接的实感。 殷宿酒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你一个搞情报的,难道对这种事情不该更熟悉一些吗?” 简梧桐倒也不失望。殷宿酒这人算不上顶尖聪明,但他足够忠诚——至少,忠诚于自己的信念和爱。 于是,他便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很自然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张 清然身上。他看着电视说道:“她果然还是被无罪释放了。” “你也在关注这件事情?” “这段时间,只要身在新黎明国内,都不可能不知道吧。”简梧桐耸了耸肩,“你倒是沉得住气,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带着死鹫帮,开着坦克轰了看守所大门把她抢出来呢。” 殷宿酒轻哼了一声:“我当然不会……” “为什么?”简梧桐说道,“你不爱她了吗?” “怎么可能!”殷宿酒怒瞪着简梧桐,半晌,他不耐地摆了摆手,“算了,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懂什么叫爱。” “即便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依然爱一个叛国者?” 殷宿酒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喝你的破苹果酒吧,灌不死你。” 简梧桐便用他仅有的两根手指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透过玻璃,他看见殷宿酒侧过脸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张清然,那张俊脸上没有什么嫉恨、也没有什么黯然,只有……担忧。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 此时此刻。 圣辉教皇国首府,沙罗。 教廷。 北国的阳光穿越繁复花窗,碎裂成千万道瑰丽的光影,温柔地倾洒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穹顶之上,圣人们的画像静默注视,金箔描绘的圣光环折射着柔和的辉芒。 钟声在高处缓缓敲响,在这空灵辽阔的空间中显得如此低沉而悠长,仿佛在宣告世间一切尘埃和纷扰皆可在此涤净。 一名神职人员脚步急促,打断了这片圣洁的静谧。 他一路穿行过空无一人的排排长椅,一路小跑到了教堂的最前方,攀登上旋转的阶梯,穿行过满是庄严宗教画的走廊,进入了尽头的宽广房间。 神像之下,那挺拔的、穿着白袍的身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便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白袍上绣满了金丝构成的复杂神秘的纹路,一双金色的眼眸比太阳更加明亮耀眼。 那是一个面容极为俊秀的男性。 可任何人在见到他的脸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绝非那面容的秀美,而是会被那金眸中的冰冷所冻伤。 他像是完全灭了七情六欲,平静、冷峻、淡漠、神圣,那样的不容侵犯、不容直视,如同行走于人间的神祇,仿佛一整个世界都要在他面前低下头颅。 神职人员向他恭顺行礼。 “教皇冕下。” 安布罗休斯眸光依然冰冷地注视着他,不置一词。而神职人员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淡与沉默,便接着说道:“我们发现圣女殿下的踪迹了——她在新黎明共和国的蓝湾市。” 他垂着的金色眼眸陡然抬起,纤长的睫毛抖落了一地的阳光。 第63章 北国之春 影音室内。 安布罗休斯在圣辉议会中的一名主教的陪同下, 看完了她在法庭面前的那段采访。 他的面容冷若冰霜,只有在她说“我依然爱他”之时,那只安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主教开口说道:“冕下, 殿下现在卷入到了新黎明共和国的大选中去, 如果我们要走外交流程, 要求遣返, 恐怕不会太容易。” 即便执政党不喜欢张清然,他们也不会轻易地将一个民众眼中的“爱国英雄”拱手交给另一个国家——这无异于在唾面自干,新黎明共和国国内的民族主义之火已经不容小觑,苏素琼是疯了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迫害”张清然。 “而且,殿下应该是获得了新黎明共和国一部分利益集团的支持。”主教接着说道,“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安布罗休斯说道:“她杀了人?” 主教点头:“是的……但已经被无罪释放。” “不过才离开了一年, 她便已经堕落至此。”安布罗休斯轻声说道, “纯净无暇的伊玛库拉塔, 她只属于教廷,只属于光辉照耀之处……她不该触碰这些被黑暗与魔鬼诅咒过的污秽。”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美丽的脸上,又注视着那张花瓣一样柔软娇嫩的嘴唇,看着它一张一合, 仿佛在隔着千万里的距离,无声邀请着什么。 她看起来坚定、悲伤而又严肃, 在人群的簇拥和欢呼之下光芒万丈。但他知道那只是假象。 ……一碰就碎。 真正的她,柔软、脆弱、甜美、无力,娇嫩欲滴。 她在层叠的丝绒之中哀哭、颤抖、求饶;她绷紧泛红的手指在地毯中试图抓住什么,却只能被他残忍拽回;她在神像之前无声祷告,而恶魔的影子就在她身后,让她明白所谓的神灵不过是个笑话。 屏幕中的她对着镜头温柔而又坚定,像是什么都不会将她击倒。她说:“尽管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 也依然会尽最大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而他记忆中的她,在他的脑海深处不堪一击、断断续续地哭着:“冕下,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安布罗休斯……” 他忽然感觉到了胀痛,便倏地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被净化。”他的声音略有些低哑,站起身,白袍垂下,金色的衣角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将她带到我这里来。” “是,冕下。”主教垂首行礼。 安布罗休斯离开了房间,他在宽敞的走廊上一路行走着,金丝白袍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拂动。路过的神职人员纷纷向他低头行礼,他视若无睹,走入了走廊尽头神像之后的房间。 那是一个极为空旷的房间。 房间中铺设着柔软的、厚厚的地毯,一片雪白。落地窗对着层层叠叠、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群山,雾凇在澄澈透亮的玻璃外,随着北国的凛冽寒风轻轻拂动,洁白的细雪便簌簌落下。 角落处的天使雕像面容肃穆而又慈悲。 他走到房间正中央的那把椅子前,面对着它。良久,他动作缓慢地跪倒在地,将脸颊贴在了她曾经坐过的地方。 他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喟叹声,像是要寻找到她曾经留下过的气味。 青涩的,甜美的,柔软的,带着无助、沉溺和挣扎的、酸涩的……气味。 他那张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眉眼间倏然流露出些许癫狂和痛苦来。 那股自影音室中看见她的面容时,便已经隐隐出现的胀痛感愈发强烈。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那绣着金丝的袍角便在层层叠叠的柔软地毯中不轻不重、若有似无地摩擦着。 窗外,雾凇在风中愈发摇晃,那凛冽北风如同刀子般割过,一大团簇拥着的白雪,便自那枝桠绷紧了的尖端颤抖着落下。 良久。 他调匀了呼吸,声音低哑:“伊玛库拉塔……” 被污秽侵染的,可怜的,冥顽不灵的孩子啊…… 回到他身边吧。他会赐予她足够痛苦与甘美的惩罚,而她将回报以绝望而喜悦的眼泪。 只有这样,才能净化她的罪孽。 …… 张清然再度从一个略有些寒冷的梦中醒来,她连忙往被窝里面缩了缩,感觉到让四肢百骸都重新血液流动的暖意后,这才回忆起自己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 ……总之先骂 一句陆与宁真他喵不是东西! 虽然他不是东西,但他又确实是个好东西。仔细想来,她又挑不出什么别的毛病,干脆就此作罢,放弃下议院,把精力都放在上议院。 ……等等,洛珩的电话! 张清然当即就是一个头皮发麻,连忙去摸自己的手机,一边摸一边习惯性地瞄了一眼眼中地图。 然后她就看见,洛珩和陆与安此时正坐在楼下的客厅里面,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但看他俩的状态,应该不是在吵架。 张清然:…… 世、世纪名画……!他俩居然能心平气和聊天了! 他俩总不至于打开天窗说亮话,共享秘密情报了吧……那她就当场死亡了,哈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陆与宁留下的痕迹,头脑一片空白。 ……畜生啊,这么用力干嘛! 她暗骂一声。也幸亏陆与宁没有过分到让她脖子以上部位出现罪证,不然这下是完全不能见人了,尤其是不能见洛珩! 她赶紧穿上衣服,在浴室里面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存留罪证,这才小心翼翼出了卧室的门,狗狗祟祟地下了楼梯,绕过走廊,在墙角处很没有道德地偷听了起来。 陆与安说道:“……没有泄露出去太多,你也不必担心锐沙联邦国那边先把技术研发出来。他们国内的水平不够,好几个前置技术都没弄明白。” 洛珩:“我并不担心这一点,我担心光核。” 陆与安嗤笑了一声:“他都已经死了,你还在担心他的项目?” “那项目已经交接给了别人,据我所知,新项目负责人的水平不比他差太多,而且他也留下了足够详尽的后续研究思路和计划。”洛珩说道。 “你真是贪心不足啊,洛珩,你迟早有一天要把自己给撑死。”陆与安冷冷说道。 “谢谢夸奖。” “如果不是看在你帮了她的份上,我真懒得和你废话半句。” “我帮了她?真好笑,陆与安,她对你可是有救命之恩,你现在不倾尽全力让她能站稳脚跟,还在跟我讨价还价?” “你把我当傻子了,洛珩?你帮她完全就是为了你自己,你把她捧上那个位置,你考虑过她在未来要承担的风险和压力吗?!” 洛珩的声音也抬高了,显然他有点小破防,大概率他也在为这件事情心存内疚:“蠢货,你把这件事情想那么简单?我如果不这么做,她能不能出狱都是两说!而且她是教廷的神职人员,为了救你,她已经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了,她的风险都是因为你们,你现在居然还有脸说我自私?!” 洛珩越说越觉得自己破了大防。 ——他真简直恨不得冲上去就把陆与安一顿揍。开什么玩笑?张清然会变成现在这样,从根子上就是因为这俩兄弟内斗。 两个法外狂徒拖着她一个无辜之人坠入深渊,现在还有脸指责他洛珩?! 陆与安沉默了下来。 他也破防了,但他知道这件事情他绝对理亏,因此只能捏紧拳头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我不能做出太多承诺,光核经过这次动乱,本身就需要恢复期。” 洛珩知道现在发泄不满毫无益处,便冷然道:“我说过的最起码的事情,光核必须配合我。” “那些事情不用你说,我自然会做到。”陆与安说道,“光核以及相关的上下游产业,我会让人尽量去游说,让他们动用资源去支持她……但我必须尊重清然的意见。如果她不愿意,我不会逼迫她。” 洛珩眸光一暗:“……她不会不同意的,我会说服她。” “你拿什么去说服她?”陆与安皱起了眉,他不喜欢洛珩用这种笃定的语气谈论她,就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连他都不知道的纽带一般。这让他觉得危险,又烦躁。 “和你有什么关系?”洛珩冷笑着说道,“你又不是陆与宁,你又不是她的未婚夫。” 陆与安眉头一挑,正要发作,又听洛珩说道:“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陆与安,谁都别想轻易抢跑。当然……我劝你也别指望自己能轻易替代一个死人,更不用说你算是半个凶手。” 陆与安便笑了起来。在情报上的优势让他几乎飘飘然了,他看着洛珩,眼里几乎带着某种怜悯了。 ……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 真可怜啊,他甚至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就在此刻,洛珩忽然敏锐地回过头看向转角处:“谁?” 他站起身,走过去一看,便看见踩着一双棉拖鞋、穿着睡衣的张清然一脸迷茫地站在那里。 他怔了一下,说道:“醒了?” 张清然点了点头。 “……穿少了,别感冒了。”洛珩动作极为自然地脱下了自己那件黑色的大衣,披在了她身上。他的手指从她锁骨上隔着睡衣的料子擦了过去,让她此刻本就敏感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陆与安眼看着张清然穿着睡衣下来了,就是眼皮一跳。然后他便看见洛珩如此自然地把衣服给了张清然,就像是他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似的,一股无名火就窜了起来,站起身就说道:“洛总的大衣太长了,穿着不方便,用我的吧,短款。” 张清然却看了他一眼,说道:“不了……屋子里也不冷。” 她的眼神很冷,语气更冰冷,不像是在和一个情人说话,而像是在拒绝一个仇人的示好。 话虽然这么说,她也没有要把洛珩的大衣还给他的意思。 洛珩半是嘲讽半是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在张清然视觉盲区处,用口型说道:“真把自己当陆与宁了?” 陆与安便僵在了那里。 张清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洛珩便毫不见外地在她身侧坐下,反倒是陆与安僵在他们对面,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全身却又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竟然动弹不得。 他的耳畔传来一阵剧烈的蜂鸣,竟感觉到了晕眩。 张清然说道:“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洛珩听她这么问,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张清然听见了多少。 但这种事情也瞒不了太久,毕竟,军方以及光核背后的部分实业家都开始动员了,后续的动作也很快会跟上。 她很聪明,她一定已经有所察觉。 于是洛珩在短暂的停顿后,便说道:“……你知道现在网上很多人在请愿你参加大选的事情吧?” 她失笑:“太胡闹了。” 陆与安此刻也已经从刚才那阵汹涌的情绪中缓了过来,他坐在了他们对面,神色略显阴沉道:“他们简直把政坛当做儿戏了。” 洛珩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她便侧过脸去看他,在看见他脸上表情后,她怔了下:“……等等,洛珩,你不会真的想让我去竞选总统吧?”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笑了:“好吧,可能我脑洞太大了……” 洛珩打断了她:“对,你要去参加大选。” 张清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要去参加大选。”洛珩说道,“今天晚上,你跟我去见蓝湾战区的司令凌将军,和她聊聊。她在军队里的声量很高,如果没有问题,军工复合体可以站在你这一边,帮你弄到提名,帮你拉到选票。” 张清然停顿了半晌,才说道:“……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洛珩依然看着她,目光毫不退让,“你不用害怕,我们会帮你解决掉绝大多数的麻烦,至于能不能成功,也不是你需要担心和担责的事情。 “你要做的仅仅只是拉拢民众好感。 “而对于这一点而言,你不仅有先发优势,而且也驾轻就熟。 “今天在法院门口的演讲,就非常好,拉拢到了不少来自大众的好感。你很有观众缘,这是好事。” 他看了一眼陆与安,接着说道:“光核也会全力帮你。光核牵涉到的上下游产业、以及和光核的利益一致的工业集团,也会逐渐站到你这边。” 陆与安脸色阴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张清然说道:“我说的不是我不可能胜选,而是……我不可能参加。” 洛珩深吸了口气,面色肃穆:“清然,我们讨论过这个话题的。” 张清然说道:“我们什么时候讨论过?你没告诉我你要我去竞选总统,这也太荒唐了!” “我当初就让你考虑过三个问题——”洛珩说道,“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事态难以控制了,你是否准备好更深入加入到权力斗争中。你当初是给了我肯定的回答的,清然。” 张清然:……没错,但我现在不表现得纠结痛苦一点,怎么增加你心中利用了我的愧疚呢?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说道:“……可这也太过了,洛珩,竞选总统,不该是我这种人去做的事情。而且,事态真的已经到 了难以控制的地步吗?” 洛珩说道:“真等到那一步,就晚了。” 张清然沉默了。 见她不说话,洛珩又说道:“你能顺利被叛无罪、能引起这么大的舆论动荡,也不仅仅是因为民众们真的很喜欢你。你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张清然当然明白。 民众的声音和视线太容易被误导了,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宣传力在背后煽动,他们哪里能听得见张清然的声音呢? 陆与安冷冷说道:“你真是机关算尽。” 洛珩不理他。 张清然叹了口气,说道:“……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让军工复合体介入了。” 洛珩说道:“你没给我其他选项。” 陆与安冷冷说道:“怎么没有?就算她被判防卫过当又如何,保释金我们谁交不起?” 洛珩听他说话就觉得厌烦:“你觉得她是被保释出来的可能性大,还是被苏素琼打包送去教皇国的可能性大?” 陆与安脸色阴沉,没有再说什么。 ……实际上洛珩是有些强词夺理了,拿着某种选择的最坏结果和另一个选择的普遍结果比,本身就不具有讨论性。 他们都很清楚。 但木已成舟,竞选这条路对张清然来说算是比较安全的出路了。她已经在风暴中心,他们当着她的面,也不敢多说什么,免得影响她心态。 张清然没说话。她呆在那里,足足过了十多秒,她才说道:“洛珩,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所以你才会刻意问我那三个问题。” 洛珩停顿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所以你才会这么上心。”张清然说道,“你想让我充当军工复合体的傀儡,帮你们扩大国防预算……” 她略有些苦涩地笑了笑:“难怪你会费尽心思救我出来。我还以为……算了。”她无奈摇了摇头。 洛珩忽然觉得有些心慌,他解释道:“我也不想瞒你,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但这对我们来说是双赢——你难道就不怕教皇国的人来抓你吗,现在你有了知名度,他们肯定是不敢动手了。” 张清然拒绝了进步党指认光核的要求,相当于是和执政党有了仇怨。那么执政党把她交给教皇国,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现在他们的仇怨已经为人所知,执政党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尤其是张清然有着全套完整的新黎明公民身份证件的情况下。 况且,他想要捧她去大选,也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 张清然沉默了良久,她那张显得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疲倦之色来。 她站起身说道:“我考虑一下吧。” 洛珩:“……清然。” 她不管他想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别说了,洛珩。我很累,我需要休息。麻烦你们都离开这个房子吧……” “我和凌将军已经说过今晚会把你带过去。” “那是你的事情。”张清然说道。 洛珩僵在了那里,一旁围观的陆与安脸上则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来,洛珩在她面前这样吃瘪,倒是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复仇般的快意。 说着,她便将大衣还给了洛珩,转过身便如同一个幽魂似的要重新走上楼梯,回到卧室里面去。 洛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恐慌。于是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清然,等一下……” 她轻轻嘶了一声,手腕明显颤抖了一下,随后似乎是想要抽回,但洛珩的手抓得死紧,她没能挣脱,只能轻轻闷哼了一声。 陆与安见状,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怒道:“放开她!” 洛珩明显没想到她居然是这个反应,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结果隐约看见了些许红痕和浅浅的淤青。 他愣了一下,忽然大脑一片空白。 ……他认识这个痕迹。 她的身体像是最为淡白的画布,哪怕是一点轻微的触碰,都会留下痕迹。那痕迹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显然是数小时之前才留下的。 他呼吸便窒在了那里,一只手依然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将她的衣袖捋起。她似乎很着急,想要挣脱,但却被他一把扣住了肩膀,死死盯着她手腕和整条小臂上留下的极为暧昧的红痕。 洛珩眼睛一下红了。 他呼吸急促了起来,一把将张清然抵在了墙上,呼吸沉重地伸出手想要去解开她的衣领。 这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摆在面前,他却依然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要看看她躯干上是否也留下了痕迹。 张清然人都麻了。 ……哎,不是!事情怎么突然就滑坡成这样了! 你好端端的非要看我手腕干什么啊,这下完蛋了,我心丧若死的寡妇形象是彻底挂不住啦,哈哈! “洛珩!”陆与安几乎是在怒吼了,他冲上前想要把洛珩给撞开,张清然却比他速度更快。 她一只手按住了洛珩的双手,另一只手一耳光扇在他脸上。 “啪!” 一声脆响,仿佛直接给这宽敞的客厅按下了暂停键,时间便就这么停滞了。 她的力道并不重,甚至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但他却依然被打得偏过了脸,僵在那里。 张清然:……呜呜,理亏,不敢打太重,怕他还手。 她推了他一把,让他禁不住后退半步。她挣脱了他的桎梏,手指有些颤抖地整理好衣物,声音颤抖: “离开这里。” 张清然:我不说滚已经很有礼貌了,因为我心虚,呜呜。 “清然……” 陆与安已经重新反应过来,挡在张清然面前,用力推了洛珩一把:“听不懂人话吗,让你滚了!” “你们都离开这里。”张清然声音有些颤抖,“走啊!” 张清然:这房子是陆与宁的,他的遗嘱上写了所有私人财产都归我了,这房子也是我的了,想赶你们走就赶你们走。蒸馍,不扶器? ……于是,最终,两人只能被轰出了这间小别墅。 洛珩的脸色阴沉地像是要滴出水,甚至眼里已经透出了些许危险至极的杀意来。陆与安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但总归是要比洛珩好看一些。 别墅的大门一关上,洛珩便一拳往陆与安脸上砸了过去。 他这下是真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若是被打实了,恐怕是真的会当场颅骨开裂。 好在陆与安一开始就防着他搞偷袭,直接避了开去。但论武力,他又怎么可能是洛珩的对手,只能被他一把薅住了领口,推到在地,又是一拳便砸在了脸上。 陆与安眼冒金星,但还是笑了起来,喉咙里含着血,含糊不清地说道:“瞧瞧你这嫉妒的嘴脸啊,洛珩。你打啊,毁了我这张脸,看看她是会彻底抛弃我,还是会恨你恨到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洛珩的拳头便就这么停在了空中,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着。 陆与安接着说道:“怎么,你很失望吗?陆与宁刚死,她就能和我搞到一起——或许她就是这样放荡的人,你何必擅自期待、擅自失望呢?” 若是洛珩真的就此失望了,他陆与安可真要做梦都笑醒了。这种令人生厌的男人还是远离她比较好,无论是出于 什么理由,都别来沾她的边! 洛珩穿着粗气,半晌后,又是一拳砸在陆与安脸上。 看着被他两拳揍晕的文弱废物,他想从他身上站起来,却感觉到一阵晕眩,踉跄了两下,险些摔倒。 ……是陆与安强迫她的吗?不,不该是这样,若真是这样,她为什么不向他求助? 是她自愿的吗,就因为陆与安长得和陆与宁一样,她可以从中得到些许自我欺骗般的安慰? 还是说,她是被强迫的,但又不愿意洛珩和陆与安起什么冲突,所以故意什么都不说,就吃这个哑巴亏? 洛珩拼命告诉自己,一定是第三种可能。可他却又忍不住去想,会不会第二种可能才是最为真实、最符合现状的解释呢? ——醒醒吧,洛珩,她自始至终都不是什么纯情而又专情的人。你以为你和她的地下关系究竟是怎么来的?怎么到了别人这儿,你就无法接受了? 或许正如陆与安所说。 她就是个放荡的人,无论她给自己找出的理由有多么光明正大,抑或是令人心碎。像她那样聪明的、渴望着激情与危险的人,若是生命真如一潭死水,日子将会有多无趣? 这样的一个想法让他胸口像是点燃了一把火,烧得他理智都快要溃散了。他看着在地面上躺着的陆与安,打开手机打电话给了傅竞,让他来接人。 傅竞很快开着瑞嘉利亚过来,看着陆与安大吃一惊,还以为自家老板把人给打死了! “送去医院。”洛珩冷冷说道。 傅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人拖上车。洛珩则回过头看向关闭的别墅庭院大门,对傅竞说道:“把车开到围墙边。” 傅竞没明白这指令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做。 然后他就看见自家老板踩着那上千万的豪车瑞嘉利亚的黑色车盖,便身手矫健地爬上了围墙,翻墙进去了…… 看着原本黑到发亮的车盖上留下一个大脚印的傅竞:…… 第64章 被开团了 把两个男人赶出去的张清然舒舒服服地躺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有了一种周五下班时候的轻松愉快感。 她现在精神还算不错,毕竟刚才那一觉已经让她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她便准备打开电视, 从柜子里挑一张电影蓝光盘出来, 舒舒服服看一场电影。 ……嗯?你问她为什么不担心洛珩知道她跟陆与安搞了, 会有什么反应? 管他什么反应呢, 事已至此,先看电影吧! 张清然相信洛珩此刻有很多事情要做,包括去跟凌端雅解释为什么她放了他们鸽子,也包括揍可怜的陆与安一顿——反正不会把人揍死。 就在她美滋滋地挑了一部喜剧歌舞片,拆开包装的时候,她瞥到了洛珩这个红色的名字忽然穿墙进来了。 张清然:……不是?这个世界出BUG了?穿模了啊!没人管啊! 她大惊失色, 连忙将手里的碟塞了回去, 关闭电视, 把从厨房里面捞出来的爆米花和其他垃圾食品扫进床底,随后用力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幅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正准备摆出一个生无可恋的造型和表情,洛珩就已经推开房间的门进来了。 张清然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朝着浴室拖了过去。 张清然:“……洛珩, 你干什么!你怎么进来的——放开我!” 洛珩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他锁上了浴室的门,往浴缸里面放热水,然后就直接扯开了张清然的领口。她慌乱地想要去遮挡住,但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洛珩看着那些痕迹,声音低沉,仿佛饥饿野兽的低吼, 在她耳边震响:“你就这么自暴自弃?” “我没有……”她眼泪都快要下来了,“你放开我!” “我必须要把事情和你讲清楚,你也必须得给我解释清楚!”洛珩说道,“我从没有对谁有过这样的耐心,张清然,你别把它耗尽了!” 张清然:……坏了,他好凶啊,他好像真生气了! 自从上次那个什么搞财务的被简梧桐骗来杀她失败还被反杀之后,他就没有对她这么粗暴、这么强势过了! 显然内疚温柔皮肤的洛珩限定期已经过了,现在返场的,是超凶超狠还特别喜欢看她恐惧、看她哭的经典款洛珩! 因为没有管好自己的下议院而导致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张清然当场就哭了,但洛珩看她默不作声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巴巴的样子,好像更生气了:“你都能和陆与安搞到一起去了,还装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就直接把她丢进了已经装了一半热水的浴缸里面。 张清然险些呛了水,身上当即全都湿了,她下意识想要爬起来,洛珩却直接把大衣和外套一丢,套着衬衫和马甲就直接进了浴缸,扯下领带直接把她双手捆在了浴缸的扶手上。 张清然没稳住身体,差点直接滑下去,被他一把扯住。他的身体也全都湿透了,一把扯过搓澡巾,就着温水便开始给她擦手臂。 他目光阴沉,像是发泄怒火一样越来越用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被他搓出来的红痕所覆盖,一种隐秘的快意便升腾了起来。 他听见她在痛呼,便将她背对着自己摁在浴缸边缘,下巴搭在她莹润的肩头,滚烫的体温烫得她一抖。 他贴着她耳侧,低声说道:“进步党已经在谋划着对付你了,我在那边安插过眼线,有情报称苏素琼的私人政治顾问宋源已经到了蓝湾。苏素琼在蓝湾目前没有活动,她的政治顾问来了,大概率是为了你。” 张清然原本略有些混乱的大脑猛地一清,她立刻在眼中地图上寻找着那个叫“宋源”的名字,一边说道:“我何至于……被他们这样……重视……” 即便是擦到了神经末梢比较密集的部位,他也丝毫没有要收力的意思,张清然失去支撑力,差点顺着浴缸光滑的表面滑下去,却被他一只手牢牢摁住,领带束缚着她的手腕,让她想逃都逃不掉。 张清然:……丧尽天良,军火贩子翻墙私闯民宅,只为体罚无辜少女,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秩序党的盛泠现在也在蓝湾,宋源总不至于是来和盛泠喝酒的。”洛珩接着说道,“而且你的名声可是踩着这两位的脑袋上去的,苏素琼想要对付你,你觉得盛泠就不想?他可比苏素琼要难对付,我们的总统阁下至少做错过不少事情,可盛泠……他没犯过原则性问题,想要清算,也清算不到他头上。” 张清然被他的暴力搓澡搓得眼泪不停往下掉:“住手,洛珩你个混蛋……” “住手什么?都成这个样子了,我帮你洗干净。”他语气几乎称得上是冰冷,“另外,教皇国那边也有了动静。几个持外交护照的教皇国人在短时间内租用了多辆车,今天中午又有几笔未登记的现金交易,来自于教皇国跨国账户间接转账。他们已经行动起来了……” 张清然真被他搓得有点疼,她也不管不顾,想要用腿去踹他,被暴力镇压,于是便开口骂他。他不想听她骂人,于是那粗长有力的手指便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的声音封闭。 “还有锐沙情报局。”他说道,“我们挫败了他们从陆与宁那里窃取情报的计划,你真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如果他们要报复,或者重启计划,他们第一个找上的也是你。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张清然,你现在比你想象得要重要得多——” 他捏着搓澡巾的手更用力了,如果不是嘴巴被控制住了,张清然一定要骂死他。 “你看。”他接着说道,湿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在你和陆与安乱搞的时候,我在外面帮你排除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胁……你现在还让我住手?张清然,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这话听起来已经有点委屈了。 ……这样看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张清然:……虽然挺不好意思的,但我嘴上说让你住手,其实你不住手也是可以的啦。嘻嘻。 但她不敢这么说,于是她只能一言不发地流泪,看起来脆弱到一碰就碎。 洛珩看着她这样,便也终于停了下来。他说道:“……张清然,你不该这样对待你自己。” 她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我害怕,洛珩,我害怕……我不想……我不想参与你们那些斗争,我真的很害怕……” 他沉默了良久,长长叹了口气。而她因为那温热的气流喷到耳后瑟缩了一下,随后她似乎是觉得冷了,便朝着他湿透了却依然滚烫的怀抱里蹭了一下。 他闷哼了一声,忍得支撑着她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别乱动。” 张清 然:……恶人先告状啊!刚才到底是谁一直在乱动! 气氛都到这份上了,不做到底实在是浪费。于是张清然干脆就一边稀里哗啦流眼泪,一边不停释放“洛珩你是不是养胃啊不是就搞快点”的信号。 温热的眼泪流淌到他控制着她那张嘴的手上,他脑子里轰得一下,理智烧却,再也没有了怜香惜玉的意思。 他将她湿润的脸掰了过来,注视着她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你不想去见凌端雅,没事,今天就不去。你就算想去,今天恐怕也没这个机会了。你自找的。” 随后,他低下头,粗暴地亲吻她被泪水、汗水和浴缸里的温水一起浸透了的脸,凶狠到像是要把她撕碎了吞下去。 张清然:……没错,我自找的。 被转基因体力槽无限超能力牛犁过的地,又迎来了第二头超牛。 …… 第二天,张清然醒来的时候,洛珩已经走了。 她坐在床上,痛定思痛。 ……连着两次睡着都是因为在山顶上看太阳,被光芒万丈的日晕,闪花了眼! 而且因为本来就已经废了不少体力,再加上洛珩又在生气,她是真的崩溃了不止一次,哭喊得嗓子都快哑了。 张清然啊张清然,虽然你刚蹲了一个月的号子,禁欲了一个月,但人生也不能、至少不应该如此放纵啊! 她反思结束,便披着睡衣去冰箱里觅食,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条便签。洛珩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下圣旨,让她先休息几天,准备好了就给他打电话,还嘱咐她不要随便一个人出门。 便签上甚至还写他给她买了吃的,怎么加热、加热多长时间都写清楚了,活像个照顾生活不能自理妻子的家庭煮夫。 张清然总觉得他们在陆与宁屋子里做这种事情有点不太合适…… 但不出意外的话,陆与宁泉下有知,应该是没有意见的,就算有,他也没办法告诉他们了不是? 看到他的便签,张清然就知道,洛珩这关她算是过了。 毕竟,昨天她是被洛珩恶狠狠审讯外加惩罚了一顿,非要她交代为什么和陆与安搞在一起,手段之残忍毒辣简直是触目惊心。 她完全经不住严刑拷打,也不知道胡乱说了些什么理由,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可能确实是把洛珩给感动了,让他认可了“她只是太难过太伤心太害怕了才会自暴自弃,外加幻视了陆与宁,没把持住”这个扯淡的理由。 ……更可能是他压根没信,只是下议院满足了,眼看着犯人都被他折腾得晕过去了,于是上议院暂时闭院罢了。 ……挺好的。男人就是好对付。 张清然又养了一天才勉强把身体给养好,只觉得自己算是彻底养胃了,一滴都没有了,未来一个月是不想搞任何不和谐运动了。 期间陆与安也打电话来慰问了一番,张清然当然不会告诉他她被洛珩刑讯逼供一事,就随便聊了几句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陆与安也很嘴硬地表示自己也一切都好。 张清然:我信了,如果你此时此刻人不在医院的话。 洛珩似乎是被她一边哭得支离破碎一边说她不想掺合政治的可怜样给触动了,竟然真的就没有再和她谈什么参加大选的事情。 就这样日子又平静地过了两天。 …… 第三天早上,张清然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来点开门见山:“请问是张清然小姐吗?” 是个陌生的男声。张清然说道:“您是哪位?” “不好意思,这么冒昧打扰你。很抱歉擅自查询了你的私人号码。”那个男声彬彬有礼地说道,“我叫宋源,是苏素琼总统阁下的政治顾问,进步党人。” 正在炫饭的张清然手一抖,一块嫩滑的鸡蛋羹就在桌子上摔成了一滩。 ……来了。 她的声音中多了些警惕:“宋先生,你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宋源的语气中带着些轻松的笑意:“不用这么警惕,张小姐。之前关于国安特调局联系你的那件事,那其实是进步党内的一些激进分子做的,并不是总统阁下的意思。我这次来找你,也是想把这件事情给说清楚……总统阁下也对此颇为遗憾,特地让我来致以歉意。” ——这种说法也是进步党对外解释、撇清苏素琼的理由之一。 张清然要是真信了才是大傻瓜呢。 “……不必如此麻烦。”她说道。 “不,很有必要。”宋源说道,“不知道张小姐今晚是否有空,我们在蓝湾皇冠酒店的顶层空中餐厅定了一个位置,或许能邀请你共进晚餐?” 蓝湾皇冠酒店? 张清然瞥了一眼眼中地图,在果然在蓝湾皇冠酒店找到了两个红名。 一个是宋源,另一个是盛泠。 ……盛泠啊。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脑子里诸多念头一转而过。随后她说道:“……好。” 宋源的声音中,笑意更加浓郁了。 他说道:“那今晚六点,我会在十六号位置上等候你,张小姐。” …… 当天夜里,张清然准时来到了蓝湾皇冠酒店。 她站在这富丽堂皇的大酒店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梦开始的地方啊。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为了帮洛珩从赵深那里偷资料,她也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了陆与安和陆与宁。 ……上述的四位男士,到此刻已经死了一半了。 还真是世事难料啊。 假装这一切都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张清然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她在礼宾引导下走进了酒店,很快就来到了最顶层的空中餐厅。 宋源已经到了。他坐在落地窗旁,看着窗外蓝湾市的盛景和远处的海岸线,神色惬意。 说实话,此人长得相当英俊,这也算是新黎明共和国政坛的老传统了,长得丑你也好意思抛头露面当政客?苏素琼和盛泠,不论性别,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对形象相当看重,那叫一个体面。 不少敌对国家甚至就拿这一点攻击新黎明:新黎明共和国的政坛上,只有一群小丑在涂脂抹粉! 对此,新黎明国民笑掉大牙:嫉妒就直说,瞧你们酸的吧。 事实证明,拿选票永远都是头等大事。虽然娱乐圈正在大搞审美降级,但政坛依然是帅哥美女辈出,还越来越年轻化。瞧,出任总统的最低年龄都调低了呢! “……宋先生?”张清然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宋源回过头,看见张清然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道难以掩饰的惊艳。即便是以他见惯了各类美人的视角来看,张清然也足够让人移不开眼,难以忘怀。 “张小姐。”他站起来和张清然握了握手,“幸会幸会,请坐。” 两人便在餐桌的两端坐了下来,随后便是一阵毫无营养的商业寒暄。 “张小姐,终于有机会和你面对面交谈了。”宋源说道,“你最近的表现可真是举世瞩目,哪怕是在我们党内,不少年轻人都把你视作榜样了。” 张清然微笑了一下:“我想,贵党内的年轻人更需要一个良好的制度环境,而不是把心思花在个人崇拜上……话说回来,您能抽出时间见我,也让我觉得十分荣幸。” 宋源听她语气平静地给他丢了个软钉子,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女人没他想象得那么好对付啊。 也是,如果是个愣头青,也不至于会让军工复合体看上。 他笑着说道:“哪里的话,这几天,你的名字可是每一份报纸的头版头条,反倒是我们这种幕后工作者,只有给你鼓掌的份了。这段时间新闻量太大,我每天都把眼睛粘在报纸和电视上,都没空关心别的了。” 张清然觉得无趣,便随口说道:“看来是时候建议贵党改善顾问的工作强度了,劳逸结合嘛。” 宋源失笑,他说道:“劳逸结合?张小姐没怎么接触过政圈,可能不太清楚, 在我们这行,劳逸结合可从来都是书本上的概念。” 张清然假装没听出他话语中的揶揄:“这可不好,工作久了,很容易头脑发晕,做出可笑的决策来。” 宋源:…… 宋源轻咳了一声掩饰情绪:“你说得对,有时候确实得跟你学学,在那样的困境中依然能保持从容不迫。” 张清然说道:“都过去了。” “我相信你的故事会写进不少政治学教材。只是,有些事情看似过去,真正的影响可能才刚刚开始。”宋源微笑着说道。 张清然脸上的笑容很淡:“所以我来见你了,不是吗?” 宋源:“正是如此。那我们不妨切入正题——首先我还是要表达一下进步党的歉意,张小姐,关于现在媒体上盛传的谣言……总统阁下绝对没有要迫害你的意思。” 张清然点了点头:“我明白。” “进步党内关于大选一事,也是颇有分歧。”宋源说道。 张清然:“你的意思是,国安特调局的人来找我一事,是你们敌对派系的行为……我理解的。” 宋源点了点头,微笑道:“你能理解那当然是最好。另外,我想你也很清楚,你是无意间被卷入到这起政治事件中的,而现在舆论之所以会变成……这幅模样,背后有一些强大的势力在推动。而这些势力,对你的态度不见得就是善意的。” 张清然没有说话。 宋源见她没有否认,便接着说道:“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你吗?” 张清然:“……宋先生,我还在等你给我答案呢。” 宋源轻笑着说道:“请原谅,我没有试探的意思。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答案——是军工复合体。他们难道没有来找过你吗?” 张清然说道:“或许吧。” 宋源听出了她话语中的警惕和防范,便露出一副非常友善的表情,说道:“不必这么紧张,张小姐。我是来和你开诚布公交谈的。军工复合体一直对进步党有所不满,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清然说道:“国防预算。” “你看……国家每年的财政预算就只有那么多。”宋源说道,“我们批了国防预算,那其他预算肯定就要削减,我们国家背不了更多国债了,盛泠因为想要削减政府部门开支被骂得有多难听,你也是知道的。我们现在也就只有边境和锐沙有点烈度极低的小摩擦,顺带着去解决一下维特鲁国内军阀动乱的问题,谁都知道不可能真打仗。在这方面花费太多,会导致国内发展和福利受损。我们是个热爱和平的国家,没必要屈服于战争贩子。” 张清然说道:“热爱和平?那为什么不解决掉维特鲁军阀的内斗呢,据我所知,新黎明一直在拱火。” 宋源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失笑道:“这又是从哪听来的谣言,媒体听风就是雨的,没必要尽信。况且,维特鲁的内乱背后也有我们国内军工复合体的影子,维特鲁的军阀就靠着在铁水卖军火,恨不得把他们自己的国家地皮都掀起来,油水全都刮了,就为了给姓洛的送钱买武器呢。” 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厌恶之色来:“贪得无厌啊。” 张清然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乐于看到这样的局面呢。” 宋源顿了一下:“是吗?” “军火出口固然是暴利,但低价从维特鲁购入原材料、并控制供应链,才是最赚的吧。”张清然说道,“这就和铁水没什么关系了。” 宋源脸上笑容稍微淡了一些,但依然友善:“咱们还是不要光谈了,我都有些饿了……来,先点餐吧。” 前菜很快就被呈递了上来,宋源指着那精致的餐点说道:“蛋糕做多大,怎么分,总归是困难的。别人多吃了一口,我们就少吃了一口。我们是人民公仆,新黎明民众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张清然没说话,她丢了半颗圣女果到自己嘴里,只觉得这昂贵的餐厅里连最常见的水果都格外好吃。 “是啊。”她说道,“以前的殖民者也是这么说的。” 宋源笑着说道:“荣光不再啊。” 张清然险些就笑出来了,但她最终也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当然不是。”宋源说道,“我想问问张小姐对军工复合体的想法,现在看来,你应该是个对军火产业没什么好感的人,那么,他们带来的橄榄枝,还是不要接过来了。毕竟……作为一个爱国者,你不会想见到这个国家被军队控制的。” 张清然倒不觉得事情会像他说得那么严重,人家想调一调天平,又不是想把天平砸了。 但她还是做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来,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把你捧起来,要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毕竟你根基很弱。这背后的投资恐怕数以百亿计。”宋源接着说道,“这些代价,最后都要从政府财政预算上一点点讨要回来。如果不肯扩大预算,那么战争就近在眼前了。” 张清然依然保持沉默。 “所以……”宋源接着说道,“我想问问张小姐,愿不愿意就此收手,来我们进步党的阵营?你毕竟暂时是无党派人士。当然,军工复合体既然盯上你且投入资源了,你说不干就不干显然会让他们很不高兴,所以,进步党可以给你提供庇护。你现在的声望很高,大家都愿意听你说话,如果你肯帮助苏素琼总统阁下赢下大选,澄清所有丑闻,她或许可以给你在内阁中留一个位置。” 张清然:…… 先不提这空头支票的含金量到底有几毫克,就算苏素琼真的愿意给她一个内阁位置,恐怕也是什么海外发展援助部(容易被骂)、移民事务部(喝汤轮不到挨骂总有它)、档案与文书事务部(意义不明且令人头大,政府雇员冗余的铁证)、乡村振兴和农业发展部(明明都已经有农业部和建设部了)之类的,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为政府预算缩减大裁员而被取消的边缘部门。 况且这是空头支票。 要是张清然真信了,还傻不愣登地帮苏素琼,那等她真的连任,恐怕张清然早就被扔进垃圾桶里面,狗都翻不出来了。 总而言之,这坑张清然要是真跳了,那就是百年难遇的惊天大傻瓜。 她这沉思的样子让宋源认为她大概是在犹豫。宋源倒不算意外,他知道张清然答应他的概率不是很高,但既然她是个能一枪打死未婚夫的“爱国者”,对国家利益肯定是相当在意的。 只要进步党能在政策和纲领上说服她,那成功率就会上升。 事情总归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毕竟,这小姑娘看起来好对付,实际上一查才发现,她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女,查来查去只得一个几乎空白到无趣的人生轨迹。 这意味着她没有软肋,至少没有明显的软肋,而她偏偏又有信念。这种人是宋源最不想对付的。 果然,张清然说道:“我考虑一下吧。” “不必着急。”宋源微笑道,“今天不谈公事了。对了,这家餐 厅的自酿冰焰酒是用教皇国的冰谷黑葡萄和蜂巢蓝莓酿造,口感绵密如天鹅绒,相当有名,且限量供应。我预约了两杯,一会儿就会送来。” 张清然笑着道谢。她随后习惯性瞥了一眼眼中地图,想看看那听起来就很了不起的酒什么时候能送来。 ……然后她的笑容就瞬间凝固了。 宋源见她神色微变,便问道:“怎么了,食物不合口味吗?” 张清然:“……不,只是脚指头抽筋了一下,已经好了。” 宋源:“……那就好。” 张清然赶紧垂下眼睛,这盖住她这一瞬间几乎难以抑制的慌张和疑惑。天知道她废了多大力气才保持住了语气的平稳。 蓝湾皇冠酒店最近被她标红的名字不少,除了宋源之外,还有一些特殊的高官,富商,以及那位神秘的秩序党总统候选人盛泠。此刻他们都在他们该在的地方,没有什么异常。 但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简梧桐居然会出现在附近?! 张清然人都傻了! ……不是,诈尸了是吗? 这个只有她有超能力的无聊国家,终于出现了第二位势均力敌的超能力者了,而且还是强度超模的起死回生能力? ……是的,张清然宁可相信他是从乱葬岗里面爬起来了,也不肯相信锐沙情报局居然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天。这要么说明锐沙情报局就是一帮饭桶,要么就说明简梧桐的能力已经有点失控了。 而且从地图位置上来看,此人距离她的位置已经堪称是近在咫尺了! 也就在此时,一位侍应生送来了方才宋源口中的“冰焰酒”,将高脚杯放在了张清然的面前。她垂眸看了一眼那看起来就相当馥郁醇厚的美酒,眉头已经是不着痕迹地微微皱了起来。 她根本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跟简梧桐的目光对上,被此人察觉到她“心灵感应”般准确的洞察力。也正因为此人在附近,她在不知道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情况下,压根就不敢再动面前的食物。 以简梧桐那个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名片塞进她口袋里的技能,想要往这些食物里面下个毒,那不是洒洒水的难度? 张清然不确定他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知道此人情报网络相当强悍,也正因为如此,她不确定他查到了多少。如果他意识到自己被陷害一事是张清然在背后做局,那他真的是有一百个理由把她弄死了。 张清然:……啊啊啊不是,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活下来,还能大摇大摆出现在新黎明共和国的啊喂!锐沙情报局你们到底是什么尸位素餐的虫豸,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难怪你们的元首天天都被气得枪毙人,明天就轮到你们了! 也就在此时,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张清然原本就很烦躁,低下头一看,顿时更烦躁了。 因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的名字,是洛珩。 张清然:……好好好,你们商量好时间,开团了是吧? 第65章 你是圣女吗 张清然犹豫了一下, 还是先接听了来自洛珩的电话。 “张清然,你在哪?”一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就急吼吼地传了过来, 险些把她的耳膜刺个对穿。 张清然说道:“蓝湾皇冠酒店……怎么了?” “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一个人……算了, 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洛珩说道。 他那边稍微有些吵闹, 信号好像也不是很好, 后面的话语张清然听不太清了,但也确确实实听见了“教皇国”、“泄露”、“包围”、“我马上过来”之类的词。 她心下顿觉不好! ……他喵了个咪的,总不会是圣辉教皇国那帮神棍来抓她了吧?知道他们要来了,但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思绪快速运转,张清然还在思索着要怎么应对,便顺手举起了面前的酒杯, 准备喝口冰焰酒压压惊。这会儿她不能表现得太激动, 毕竟宋源还在她面前, 身后还有个简梧桐。 也就是在这一瞬,她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阵响动。这动静来得速度太快,没反应过来,便见一个女侍应生摔了一跤, 手中一杯还带着冰块的水便直接泼在了她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女侍应连忙道歉, 也不知道从哪抽出一块白巾,便来帮张清然擦掉身上的冰水。 这儿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天知道他们穿得衣服到底得花多少万。 她动作毛手毛脚的,甚至还把张清然的酒杯给打翻了,摔在地上满是碎片。 张清然被冰得头皮发麻,一下就站了起来。听着人家侍应生害怕紧张到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连忙说道:“没事的, 没事的……” 她习惯性看了下眼中地图,也就在同时,那个女侍应生的脸映入她眼帘。 她比她高出半个头,容貌并不如何突出,但身材却相当好。她穿着朴素的侍应生的制服,紧张地看着她,说道:“小姐,我带您去换件衣服吧,您这样容易感冒的。” 张清然瞳孔地震。 ……这个人是简梧桐?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个年轻女人在眼中地图上显示的是“简梧桐”啊!知道你会化妆,还真不知道你居然还会女装! 她的表情管理相当到位,如果不是简梧桐变成了个女人这件事情实在是太炸裂了,她也不至于会失去控制。 但这样的失控也仅仅只是一瞬间,她就立刻恢复到正常的无奈表情,说道:“没事的,真没事……” 然而简梧桐何等强悍的洞察力。 他立刻就意识到,张清然看破他的伪装了。 ……还真是令人好奇,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简梧桐自认自己的装扮是天衣无缝的,哪怕是他亲爹亲妈从坟里爬出来,都认不出他现在的样子。而张清然不过只跟他线下见过一面而已,又是怎么能仅凭一眼,就认出他是谁的? 这家伙身上的谜团还真是越来越多了啊。 简梧桐倒也不担心自己身份暴露,他用尚还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张清然的手,食指很用力地按在了她手腕的动脉上,捏的她脸色忽得一白,险些闷哼了一声。 简梧桐说道:“不,还是跟我去换衣服吧,不然……真的会感冒的。” 张清然:…… 行了,知道了,已经听出你话里话外的威胁意味了! 宋源完全不知道这两人的暗流涌动,他还在那儿劝张清然呢:“还是去换一件吧,咱们这儿不着急,健康第一。” 说着,还露出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微笑来。 张清然:…… 没办法,张清然只能跟着简梧桐走了。这家伙还一脸担忧惶恐的模样,点头哈腰地领着一言不发的张清然,直接进了一挂着“正在维修”牌子的仓储间里面。 “我给您找一件合适的衣服,真的抱歉。”他说道,依然用的是天衣无缝的女声。 张清然:“……你不是回国了吗?” 她知道简梧桐已经识破她,干脆也不想跟他继续装了,开门见山道。 简梧桐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清然,笑了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已经恢复了本音,那没有半点破绽的女声就像是一个错觉一样消失了。 一边说着,他卸下了全套的伪装,一边走向张清然。后者看着他陡然增高了十厘米的身高,瞳孔明显因为震撼而颤抖了一下。 张清然:我超,缩骨功! 她似乎是以为他要对他动手,连忙朝着一侧闪避了一下,但简梧桐碰都没碰她,只是越过她,咔哒一声关上了仓储间的门。 张清然瞳孔微缩:“我在和重要的客人聊天,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简梧桐,我们说好的,你不能干涉我的事情——” 简梧桐轻笑了一声,这笑轻而易举打断了张清然的话。 他觉得有些好笑。 这家伙怎么还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她心理素质是真的不错,看到一个本该死掉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还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她不曾陷害过他,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也没说破,只是在仓库里面继续翻找衣物,一边说道:“重要的客人?你还真是胆子够大,苏素琼的政治顾问,那是你的死敌,你居然敢和他一对一用餐。” 张清然说道:“那又怎么样?” 简梧桐:“刚才要不是我泼了你水,把你强行拉进来,那杯加了料的酒你就喝进肚子里去了。为了能喝到更多这样的酒,宋源想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到时候你就只能趴在地上学狗叫了。” 张清然怔了一下,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不是说进步党不可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张清然对他们的道德不抱指望。 他们做得出来,但不应该是以这种方式来做,宋源想要给她的酒下料,何必亲自来呢?他完全可以派个弃子过来,这样甚至连未来清算的风险都落不到他头上,都是老狐狸了,这种低级错误怎么可能会犯? “你不信?”简梧桐笑了笑,“那你现在就回去,喝上一口。” 张清然:“你都把杯子打碎了,我还怎么喝?” “所以你该谢谢我。”简梧桐微笑着说道,“我救了你,两次了,张清然。” 她听他这么一说,略有些心虚,但脸上还依然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之前听说你被调回锐沙情报局了,和与宁对接的特工换了一个,还以为 你不会再回来了。” 简梧桐依然微笑着听她说话,很耐心地等她说完了,才驴唇不对马嘴地说道:“我今天来的时候,看见了不少教皇国的人,他们好像在这里搜查什么……不巧的是,我在蓝湾皇冠酒店里面刚好有个遗留的伪基站,又刚好监听到洛珩给你的电话,一不小心听到了答案。” 张清然心里咯噔一下,心道难怪信号那么差,合着是被干扰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她后退了两步,想要走到门前,却忽然见眼前一道影子闪过,砰的一声,她就已经被简梧桐直接摁在了墙上。 他那极具压迫性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如同盯着猎物的狼。 他说道:“张清然,你是谁?” 张清然头皮发麻,下意识想要挣扎,但简梧桐就算用的是左手,她也根本推不动他分毫,只能对着他拳打脚踢。 他也不知道被她踢中了什么地方,闷哼了一声,身形有些不稳。张清然趁机想要挣脱,却又被他一推,整个人便失去平衡,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你个流氓,你放开——”张清然又踹了他一脚,这下是用了十成十的力,硬控住了简梧桐好几秒。他按住了被她踹中的地方,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 她心里还在纳闷,简梧桐战斗力怎么下降这么严重,说好的残血一挑四干翻了铁水雇佣兵小队呢? 便见他已经从刚才的剧痛中缓了过来,一个闪身便欺身而上,两人便以一上一下的姿势逼迫到了仓储间的架子角落里面,双腿几乎交叠在了一起。 这姿势显然有些暧昧了,也正因为如此,简梧桐那原本显得苍白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些许红晕来。 但此时此刻,张清然心里慌得一比,哪里还能管得上这些! 她很少这么恐慌。 一个没能被成功杀死、且很可能知道她曾经想要杀死他的人就在面前,她还处于绝对弱势,没有任何人能帮她——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堪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张清然女士,也真真正正绷不住了。 于是她奋力挣扎了起来,简梧桐抓住她毫无章法胡乱挥舞的拳头,抓着她的双手手腕并在她头顶,两人的距离前所未有得近。 张清然在挣扎中也触碰到了他的右手。 她明显是愣了一下,就连挣扎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一抬起头,便见他那缠着纱布的、缺斤少两的手已经渗出了猩红的血,一看就……好特喵疼。 ……怎么只有两根手指,上次还是正常的吧?他残疾了?是因为她给他挖的坑吗? 她觉得诧异,便也真的问出口了:“你的手?” 简梧桐闻言便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张清然的问题,只是用那仅剩拇指和食指的右手调皮地比了个枪,抵在张清然的脑袋上:“嘭。” 张清然目瞪口呆看着他渗血的伤口:……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啊! 干你们这行的难道都这样吗? 她手被抓住,只能用腿踢他。他用右腿膝盖抵在她两腿间,压制她的动作,轻而易举便让她动弹不得,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沉重的呼吸声:“别乱动。” 她一垂眼,便看见他的左腿膝盖处也在渗血。刚才她乱踢的时候显然踢到了他的伤口。 张清然一看,立刻就犯了畜生病。 虽然他看起来很痛但……好!这家伙还是战损状态,就说锐沙情报局不是完全废物,好样的!拖一拖时间,没准他自己就不行了! 完全不知道良心这个词怎么写的张清然意识到暴力反抗暂时无效,于是干脆转变了策略,喘着气,倔强地盯着同样呼吸粗重的简梧桐。 两人现在距离极近。 她甚至能看见他流淌下来的晶莹的汗水,还有那略显苍白的脸上的青色血管,还有因为脖颈上因忍耐而凸起的青筋。 她声音颤抖地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与宁已经死了,你没了情报,不至于来找我要吧!我都兑现过承诺了!” “……到现在还在装。你真是坏得让我头皮发麻,张清然。你就这么对待一个刚刚救了你的人?”简梧桐低声说道,他尽力忍耐着疼痛和喘息,“偏偏你身上谜团这么多……多到不可思议,多到我舍不得把你给掐死。你究竟是怎么一眼认出我的?那天,洛珩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教皇国人为什么要发动整个大使馆和情报机构来找你?为什么我一点线索都查不出来?” 只要存在,就必留下痕迹。 可简梧桐假想中的那个“情报组织”,却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如果不是因为简梧桐多多少少还算是个铁血唯物主义者,他甚至要怀疑张清然是不是未卜先知了。 张清然都愣了。 ……教皇国动用了这么大规模的人力?简梧桐又是怎么知道的?这是连铁水的情报部门都不知道的事情! 张清然嘴硬:“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简梧桐听她这么说,又笑着说道:“是吗?那你肯定也不在乎苏素琼前夫费泽黎的那个男仆了。” 那个男仆便是当初月光的线人,在未来,他能指认费泽黎涉及到维特鲁贩毒集团利益,给苏素琼舆论场上的致命一击。换言之,他对张清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把武器。 张清然瞳孔微微一缩:“你……” ……这家伙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在我手里。”简梧桐轻声说道,“你不在乎了吗?” 张清然:……这家伙能不能左转就被车创死啊! “我实在是找不到半点线索,这真是不可思议——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见张清然默认之后倔强恼怒地盯着他,简梧桐便接着说道。但他的语气中倒是听不出半点懊恼,甚至还有些兴奋,“我已经一个月没有睡好觉了,张清然,我必须要知道答案,不然我快要猝死了。” 张清然:……那你倒是快点猝死啊!别光说不练! 简梧桐接着说道:“你是那个失踪的圣女吗?” 张清然:…… 简梧桐你他喵的快给我去死啊算我求你了!!! 张清然知道越是到了这种关头,她越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所以,在简梧桐提起“圣女”这个词的瞬间,她立刻否认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是吗?”简梧桐依然死死禁锢着她,不允许她有半点逃避,目光如同鹰隼般牢牢盯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张清然,你在我这儿信用分可是很低的。” 张清然抿了抿嘴唇:“我答应过你的事情都做到了,我也没骗过你,倒是你——你拿那些照片威胁我,也好意思反过来恶人先告状?” “这难道就是你算计我的理由?”简梧桐说道。 张清然:“我什么时候算计你了,都是你在……呃!” 她感觉自己手腕一痛,简梧桐明显收紧了力道,他的鼻尖几乎要贴到张清然的鼻尖了,温热的呼吸缠在了一起。 他说道:“真是嘴硬,也怪我不忍心伤了你,不然……怎么也该让你尝尝锐沙情报局的手段,至少也得把他们对待我的百分之一还到你身上吧。” 张清然一听就头皮发麻,别,她怕痛,她超怕! 她假装没听懂,仗着简梧桐不想伤她,恼怒且猖狂道:“你想干什么?别靠太近,你这是性骚扰,别以为是个残疾人我就不敢打你!” 他失笑道:“那你打我啊。” 张清然:…… 行行行,我打不过你,但我精灵球里面的洛珩和殷宿酒还打不过吗,你个臭鼹鼠、死残废! “真可惜,早知道我就把相机带来了。”简梧桐说道,“我们现在这样,拍出来的 照片一定比上次好看。” 张清然:“……你真是有病。” 他完全不在乎张清然骂他,甚至觉得有些愉快。他接着说道:“算了,你既然不承认,我也就不问了。那群教皇国的人马上就要来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吧,他们总能搜到这儿,到时候我问问他们,你到底是不是圣女。” 张清然登时就是一个头皮发麻! ——她在这儿被简梧桐困住,险些忘记了外面教皇国的人正在缩小包围圈,要是真被他们发现了,事情可就真的失控了。 “你疯了吧,他们会把你一起抓起来,再把你送回锐沙情报局。你是想左手也被砍掉三根手指吗?”张清然说道。 简梧桐说道:“我无所谓啊,我能跑出来一次,就能跑出来两次。你就不一定了。” “你不怕死的吗?” “还行吧,主要看死法。若是带着疑问死,那太可怕了。” 张清然第一次感觉到目标这么难下手,她几乎找不到这个人的心理弱点在哪里——以前她几乎一眼就能看出目标的弱点,哪怕是洛珩她都能击破,怎么到了简梧桐这儿就变得这么困难?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怪胎啊! 他见她脸上终于出现了崩溃之色,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满足感。 他的目光从她因为愤怒而浮现出红晕的白皙滑腻皮肤上摩挲过去,看着那因他毫不遮掩的赤裸目光而浮现的鸡皮疙瘩,和因紧张和闷热而逐渐浮现的琼浆般的晶莹汗水。 他有些渴,也有些热。或许是因为这间仓储间确实是太狭窄了,又或许是暖气开得太高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的声音里面已经带着些许哭腔了。 想要什么? 简梧桐很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知道自己和常人是不太一样的,他从小就知道。那些能轻易获得其他孩子喜爱和渴望的玩具,在他看来无聊到有些可笑。 或许亲自制作一个获得别人喜欢的玩具会让他得到些许乐趣,但那乐趣也在他完全通晓原理之后,便会立刻消失。 随后他意识到,“原理”和“规则”都是一种一次性消耗品,在通晓之后,一切就会变得索然无味,而改变规则、或者逗弄那些在规则束缚中却不知其存在的人,反倒又成了他难得的乐趣了。 他在情报工作中得到了这种乐趣。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确信他是爱着自己的工作和事业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愿意为此牺牲一些东西。 比如忍受着被那帮蠢到好笑的官僚指挥,比如失去一定程度的自由,比如在必要的时候假装自己也很蠢。 可此时此刻,他连这种乐趣都快要感受不到了——他最初并不知道自己的改变究竟源自何处,直到当下,他终于是在她控诉的目光中灵光一现,找到了那源头在何处,仿佛触碰到了一只灵巧躲闪着的猫咪的尾巴尖。 柔软、灵巧、疏离、冷淡。 一触即离、若隐若现。 那千万条纤细柔软的毛便从他的灵魂深处挠了过去,不轻不重。而她已经轻盈跃起,在远处看着他,事不关己,幸灾乐祸。 于是啊,那令人绝望、深入骨缝的痒感便铺天盖地而来,比曾经她带来的疼痛更令人生不如死。 那个满身都是谜团、像是完全跳出了这个被规训的世界的无趣怪圈的女孩,此刻正被他禁锢在怀中,清瘦的身躯就被他这么掌握着,他似乎能轻易支配她—— 可他知道,至少在今天之前,她的灵魂都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俯瞰着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一切闹剧,也包括他自己。 她就是那个谜团。 她就是那个根源。 简梧桐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强大的男人一个个都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足够聪明,也足够……美丽。这种看似无辜纯净的美丽带着剧毒,散发着曼陀罗般浓郁而诱惑的甜香,令人想要去探究那花蕊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甜美的蜜。 “那天,你知道我藏在床下,对吗?”他忽然说道。 张清然一愣,一下反应过来,他说得是很久以前,躲在她床下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什么藏在床下?”她嘴硬。 简梧桐好像并不在意她的答案,他的食指慢慢的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滑,触碰到了她的嘴唇。 “从那时候起,我就该知道你是个坏到无可救药的人。你明知道我在床下,还要朝我泼苹果汁,把床下弄得湿漉漉的,害我差点得风湿。”简梧桐说道,“你知道我那时是怎么想的吗?” 张清然:不知道,不想知道! 简梧桐笑了笑,他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我在想,如果你是个无趣的人,那还不如死了算了。清然,你告诉我,你是个无趣的人吗?” 张清然只想要张嘴把他的食指咬断,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但她还是怂了,毕竟哪怕简梧桐两只胳膊都没了,他想要杀她估计依然是一秒钟就可以轻松办到的事情。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已经看见好几个顶着外国名字的人已经靠近了。 ——教皇国的人来了。 天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总之他们已经精准找到了这家空中餐厅,甚至有一个人已经在接近仓储间了。按照他的速度,恐怕不到半分钟就能推开仓储间的门。 张清然已经急坏了:“你先放开我,有没有趣我们等会再说。” “不,你这个漂亮的小骗子。”简梧桐说道,他的脸已经贴得无限近,仿佛下一秒就能触碰到她的脸颊与嘴唇,张清然想要挣扎,可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没办法让他战损却依然如同钢铁般的身躯移动哪怕半寸。 她想要踢他,但一抬腿就被他用膝盖镇压,仿佛被几千斤重担压在身上。 她眼泪都快要下来了:“他们来了……他们要来了,你这样搞我们真的全死在这儿了!” 简梧桐说道:“死在一起,不好吗?” 张清然:……不好!我有意见!我意见很大! 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已经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眼圈通红,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完全没注意注视着她的简梧桐眼底已经越来越深。 到了此刻,她已经不在乎简梧桐这个神经病到底在想什么了,她大脑转得飞快,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咬了咬牙,直接就亲了上去! 简梧桐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险些失去平衡,于是他下意识松开了禁锢着张清然手腕的左手,想要去扶住什么以稳固身形。 而她却完全没有要趁机逃脱的意思,她似乎也想要保持平衡,双手得到了自由之后,便直接抱住了他的脑袋,加深了吻。随后,她的一只手直接顺着他的脊椎落下。 被那只略显冰凉的手突破防御 、彻底触碰到的时候,简梧桐人都懵了。 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被攫取了全部的灵魂,那曾经幻想过的触感此刻如此真切,甘美的感官体验麻痹了一切思考,所谓的阴谋诡计在这一刻化作一片空白,那片柔软和甜美几乎象征着生命的一切意义。 “呃……” 他闷哼了一声,这具重伤未愈的身体被轻易掌握,浑身立刻就失去了力量。 张清然完全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眼看着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混乱,她便一个翻身,柔道冠军再度上号,两人上下位置进行了调换。她手上略一用力,便让身上还带着伤的简梧桐再度闷哼出声,那钢铁般的、无论她怎么暴力推搡却岿然不动的身躯,忽然便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停下……张清然,你……”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她封住了嘴,另一只手已经把他的衬衫都给扯下来了,最上面的扣子险些绷到她脸上。 汗水顺着他几乎完美的下颌线流淌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的皮肤像是烧起来一般。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门被打开了。 无比突兀的开门声让简梧桐瞪大了眼睛,险些陷入混乱的大脑猛得一清。他看向仓储间的门,隐约间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身影站在门口。 “……圣辉在上!”那人看着房间里的一对明显没在干什么正经事的男女,低声惊呼,“对不起,对不起,门没锁——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说着,他便砰的一声迅速关上了门。门外还隐约传来恼火的骂声,诸如“不要脸的新黎明人”、“无药可医的放荡国家”、“不知羞耻”之类的。 ……全然不知这屋子里的人加起来凑不出半个新黎明人。 简梧桐此刻已经无法思考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仰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的灯,只觉得恍惚间那灯影开始重重叠叠,摇摇晃晃,仿佛陷入了某种无限循环的迷幻梦境。 她的手却在此刻忽然离开了。 几乎是本能地,他想要追随她,可她却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气,和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难过到几乎要喘出声的他。 “我就说人来了!”张清然怒道,“还好我反应快,也还好教皇国人都是一帮性观念保守到脑子有病的虔信者,不然我俩真就……呜!” 她再度被他摁在了地面上。 “简梧桐——”她刚喊出他的名字,反客为主的他便占尽了上风,死死摁住挣扎的她。 在刚才那种被全然控制的状态解除后,现在的简梧桐已经缓过神来了,她的挣扎在他看来和小猫差不多,毫无威胁力。 偏偏刚才他竟然真的险些被她完全掌控。 ……他想,他大概是没资格嘲笑殷宿酒就是个被男性本能控制的动物了。 “……坏女人。”他声音沙哑地说道,“做戏怎么不做全套?占了我便宜,还想就这么蒙混过关?” 战栗感依然穿梭在他的脊椎,他说话的尾音都在颤抖—— 作者有话说:色孽风气如洪水猛兽祸害共和国青年……[吃瓜] 是节日加更,宝宝们端午节儿童节快乐!!《 》 70-75 第71章 我喜欢她 屏幕中, 盛泠先是针对一些近日在正在针对昨天晚上的那张照片给出回应。他语调平稳,不疾不徐,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讲得很清楚了。 盛泠表示, 他们二人是昨晚才刚认识的, 初次见面的时候, 张清然显得有些慌张, 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在 慌乱中不小心和他撞上了。 他表示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照片会被拍摄下来,质疑了这种行为背后对隐私的侵犯,并暗示这行为背后蕴藏着的政治意味,不轻不重地给进步党上了点眼药。 当被记者问到他与张清然的具体关系的时候,盛泠没有立刻给出回答。他那在强光之下, 依然显得幽邃的眸光从镜头上轻轻扫了过去。 那名记者接着问道:“从照片上来看, 您和张清然女士的动作相当亲密, 且相处方式并不像是您所说的那般素昧平生。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引起了民众的广泛解读。毕竟,张清然女士确实非常有魅力。” 盛泠说道:“你是想问,我是否喜欢她。” 停顿了一下之后, 他的语气中似乎带了些无奈:“我能理解,各位记者朋友们在漫长采访之后有些疲惫了, 于是需要一些调剂。” 他这话一出口,不少记者都笑了。 ——显而易见,这个问题显得有些过于不严肃了。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他肯定会用一些相当官方的套话来回应,比如佩服她大义灭亲的行为,但与她并不熟悉,所以不会轻易对他人评头论足, 不过他相信她会是个好人……之类的。 然后他们便听盛泠说道:“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是的,我喜欢她。” ……记者们的笑容当即便顿在了脸上,随后化作了堪称是两眼放光的兴奋之色。 不少站在后台的秩序党议员的反应则完全相反,他们脸都青了! 不是,稿子上不是这么写的啊,他们的目的是尽快撇清和张清然的关系,怎么自家党首和候选人竟然还敢火上浇油?! 盛泠看着忽然就兴奋激动起来了的记者们,语气依然平稳,甚至称得上是冰冷了:“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喜欢一个为了新黎明共和国付出了一切的、敢于对抗强大于自身无数倍的黑暗的勇者和殉道者。她是个比我更加勇敢的人,我尊重她,也喜欢她,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接着说道:“我更加无法理解的,是部分媒体如何能仅仅根据一张没头没尾的照片,便猜测出那般‘精彩’的故事来。身为故事中的当事人,我已经给出了基于事实的澄清,此刻,我将我的观点再陈述一遍—— “媒体是社会良知的守护者,公平正义的代言人,每一个字,都应当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之上。 “然而,部分媒体却沦为谣言的制造者和传播者,无视真相,歪曲事实,借助子虚乌有的传言,肆意污蔑为这个国家奉献了一切的爱国者。 “这实在是令我感到悲哀且愤怒。 “我本不想去过多探讨这件事情背后的东西,但我想,我们应该选择好自己的站位——至少,不要在全部的事实水落石出之前,草率地将责骂的手指向他人。” 整个会场一片寂静。 而电视屏幕之外,池雪也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漂亮。” 张清然看向她,与她那锐利的目光撞在一起。池雪说道:“真是漂亮的回击,那些相信谣言的人无论如何澄清都会相信谣言,而反守为攻是绝佳的一步——与其陷入自证陷阱,倒不如把剑刃指向别人。 “盛泠的受众大多是思想相对激进的团体,这番言论绝对不会得罪他们。 “但这对我们而言,不一定是好事。” 张清然说道:“你们原本的计划,是指望盛泠在发布会上忙不迭撇清和我的关系,拉开距离。等到警方公布昨天投毒事件的调查结果之后,再反过来骂盛泠是个沽名钓誉、为了自身名誉不择手段、对一个正义之人落井下石的小人。” 池雪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好吧,或许现在,我们的胜算上升了百分之一——因为有了一个还算聪明的候选人。” “但他是个不错的人。”张清然说道。 “我们知道。”池雪说道,她皱了皱鼻子,“苏素琼执政了四年,这烂摊子她没能处理好,大概率连任不了,所以你的主要对手实际上是盛泠,明年大概率是他胜选。这个对手很棘手。” ……棘手吗? 张清然忽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已经离开很久的人,对她说过的话。 她问:如果对手是个好人呢? 他答:好人?好人更容易了。只要你假装饿晕在他的面前,他就会把食物亲自捡起,放在你面前。 而当她不止一次骂他真是个坏蛋的时候,他总是会露出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无奈的微笑。 他揉着当时还是个儿童的她的脑袋说道:当我们连生存都难以保障的时候,道德绝对不是优先考虑的东西。清然,在你快要饿死的时候,你的最后一丝力气应该是用来争夺活下去的机会,而不是怜悯别人。因为,我们的文明就是这么延续下来的。 恍惚之间,他的模样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了。 她垂下眼,没说话,只觉得胃有点不舒服。大概是因为饿了吧。 屏幕中的盛泠很快就结束了发布会,将那些还在试图提问的记者抛在了身后。 他走时的背影相当潇洒。 “好了。”池雪拍了拍手,吸引注意,“接下来就是我们要打的仗了。” …… 事实证明,有一群靠谱的队友非常重要。 张清然躺着躺着,就躺进了电视台的演播室。 她此刻已经是打扮完成,那些看起来就很女孩子的衣服被毫不留情地抛弃,形象顾问给她准备了一套非常合身的西装,合身到三围全都对得上,简直就是量体剪裁。 张清然疑惑:“这是哪来的身材数据?” 形象顾问:“洛总给的。” 张清然:……当我没问。 真是辛苦洛总了,不仅没有只顾着自己爽,还费劲巴拉地一边体力劳动一边脑力劳动,把她的身材数据全给记了下来。 她个头本来就纤细高挑,挺直了脊背,踩上高跟鞋,便更显得像个衣架子。 再加上她那张漂亮的脸,以及背叛了阶级出身的优雅气质,哪怕是池雪这样见惯了各种美人、眼光挑剔的同性,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小姑娘凭借着长相,没准能把盛泠的铁票仓“外貌协会”的不少人给直接整倒戈,魅力值这东西,实在是不讲道理。 这身板正的深色西装大幅度消除了她因为过于年轻而导致的稚嫩感,黑金相间的真丝领带系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又不会显得整体过于沉闷,增添了些许温暖的生机来。 长得好看,仪态又好,一眼看过去,那可真是一表人才,可以直接拉出去拍宣传片了。 事实证明,她的相貌和气场确实杀伤力惊人,往演播室里走一圈,上到节目导演和主持人、下到给人端茶倒水的工作人员,无论男女,一个个都看直了眼睛。 “好漂亮……难怪差点就和光核的二公子结婚了。” “这居然是底层出身的人能有的气质吗?” “又是一个人设和相貌完全对不上的奇葩……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啊。” “难怪昨天晚上爆出的照片里面,盛泠看她看得眼睛都直了。我有点倒戈了,对不起,不然让她当总统,然后盛泠给她当第一伴侣吧。” “你别说,还真挺好的!” “我好像……有点弯了……” “快醒醒,你可是我们台第一铁血顺直女啊!再这样下去,气氛就要变得多元起来了,很危险啊!” 张清然:…… 她知道自己相貌不错,感谢基因的馈赠。但这样被像个明星似的夸赞还是很难得的,而且请不要擅自就嗑她和竞争对手的cp好吗?她真的很怕以后他们粉转黑…… 节目主持人是个看起来得有快五十岁的男性,他捋了一把自己依然浓密的、骄傲的灰发,微笑着邀请张清然在他对面坐下。 “您准备好了,就和我们说一声。” 张清然 也不想等太久,于是便直接让录制开始了。 刚开始,站在节目导演身后的池雪还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怯场,或者忘词,但随着录制的进行,池雪原本有些担忧的心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一个底层出身的女孩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事实就是,她比绝大多数有经验的政客还要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 “观众朋友们,今天我们邀请到了近日在社交网络上引起了热度巨大话题的核心人物——张清然女士。”主持人非常严肃地说道。 ……本来他们是打算用一些比较俏皮的话来做开场白的,但是被池雪给镇压了。本来张清然看起来就已经很不严肃了,还说俏皮话,那就真的是在娱乐圈选秀了! 于是整个场面都显得格外严肃,看起来不像是在给张清然这样的年轻人做访谈,而像是在采访一个六七十岁的老政客。 两人握手。 随后主持人就直接切入正题。 “您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距离您在法庭上被当庭释放已有一周,现在状态如何?” 张清然说道:“如果您说的是身体状态的话,我很好。之前在被拘留的时候,承蒙警官们的照顾了。但如果您说的是精神状态,我想……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从过去的悲伤中走出来。” 她沉默了一下,脸上有些许黯然之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见,转而化作了坚定:“但我相信,这不会消耗太长时间。” “我非常理解您的悲伤。”主持人也露出了些许同情之色来,“这对您来说一定是非常艰难的时刻了。” 张清然脸上有略显苦涩的微笑:“总会过去的。我们总是在不断的失去中获得新生,只要我们能重新站起来,重新出发——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站在导演身后的池雪暗暗感叹。 完美,完美,恰到好处。如果这一切都是表演出来的,那么这个表情,这个面部肌肉的控制能力简直令人惊叹——她不去当演员真的可惜了!没准能先去演员工会混一混,然后再来竞选总统,搞个什么让新黎明再次伟大,搞个军工复合体狂喜的星球大战计划…… 咳,跑题了。 “很高兴您能以这样乐观的心态来面对这一切。”主持人说道,“近日,关于您的讨论话题热度依然是居高不下,您自己对此有过了解吗?” 张清然说道:“当然。” “能谈谈您对这些话题的看法吗?” “您具体是指哪一个呢?”张清然说道,她笑了笑,“抱歉,话题有些太多了,而且烈度的差距也很大。” 主持人微笑着说道:“比如,关于那个希望您参选总统的请愿——不少民众认为,您具备了成为一个好的国家元首应具备的素质。诚挚的爱国之心,不畏建制派的凛然勇气,对底层的体恤善意,对国事评论的一针见血。” 张清然差点没绷住。 ……一针见血,指在社交平台上发表不切实际的键政言论,猛烈煽动狭隘的民族主义,并破口大骂国足都是一群废物。 张清然说道:“正如我那天在法院门口接受采访时所说的,我很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并且我也认为,自己没有做好准备——至少那时候我是这样认为的。” 她现在的声望根本撑不起总统竞选,她很清楚,她的竞选团队也很清楚。 所以,现在不是时候。 “言下之意,您现在不这样认为了。” “我现在依然是这样认为的。”张清然说道,“毕竟,正如很多网友所评论的那样,我太年轻了,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我愿意为这个国家奉献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但我需要积累和成长。” 主持人笑着说道:“事实上,目前民调支持率最高的候选人盛泠先生也相当年轻。这几年,国内也越来越倾向于寻找更加年轻的国家元首——很多民众认为,我们伟大的国家必须要一些充满活力的空气,来一扫这陈旧迂腐的建制派官僚风气,打开窗户,让炽烈阳光能照耀进来,把角落里堆积着的灰尘和苔藓一扫而空。” 张清然微笑着说道:“这会是一个好的风向。” 主持人问道:“所以,您是不打算参选了?这毕竟是不少支持者的心愿呢,尤其是在蓝湾大区,您的民调支持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五。” “在讨论这个话题之前……”张清然说道,“主持人,我想贵台今天找我来做这个节目,最想讨论的话题,应该是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件事情吧?观众们应该最关心的也是此事,所以……” 她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微笑,看得主持人一愣:“不如我们先聊这个吧。” 主持人险些被她这一笑晃到失态,连忙回过神来说道:“昨晚的那张照片确实是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非常大的轰动啊。” “我今天上节目,实际上也是想做一个澄清。”张清然说道,“首先,这和盛泠先生没有任何关系,我和他是昨天晚上才认识的。” 主持人掏出了那张已经打印出来的照片:“但是你们看起来很亲密。” 张清然看着照片上的自己,无奈地说道:“这是个意外。” “是怎样的意外呢?”主持人说道。 张清然:“昨晚我出现在蓝湾皇冠酒店,是收到了一位……朋友的邀请。他和我在空中餐厅共进晚餐,在喝到酒的时候,我觉得味道有些不对,于是提前离席了。 “在那之后,我又遇到了一些对我不是很友善的人,考虑到我近日的特殊情况,我有些担心这些人是……当初诱导与宁叛国的那些坏人。” 主持人的面色也严肃了起来:“然后呢?” “我就想先离开那里,然后报警。”张清然说道,“可那些坏人一直在追我,并且从各个方向包围我,没办法,我只能逃入了一间茶室内。 “碰巧,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了盛泠先生,而他则帮助我隐藏,避开那些坏人。 “这张照片……是我很冒失地不小心撞到了他。” “听起来是个很惊险的故事。”主持人说道,“你后来报警了吗?” 她点了点头:“警方依然在调查这件事情,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所以,您与盛泠先生其实并不相熟。” “……是的。我很感谢他在关键时刻的出手相助。”张清然说道。 “今天上午,盛泠先生在秩序党的发布会最后,同样回应了此事。他说很喜欢你。” 张清然露出了有些受宠若惊的神色来,笑着说道:“我想,盛泠先生爱着这个国家,而我为她做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贡献,大概是被爱屋及乌了。无论如何,非常感谢盛先生。” …… 这段访谈播出的时候,盛泠坐在秩序党会议室前排的正中央,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她带着得体微笑的脸上。 爱屋及乌? ……不。盛泠想着。不是这样。 至少,不完全是这样。 韩建伟在一旁冷哼了一声:“纯粹就是胡扯,看她这张脸我就知道,长得漂亮的人就是满口谎言。” 同样长得漂亮的盛泠压根没搭理他。 韩建伟掏出了手机,在社交平台上刷了起来,声音中几乎带着些幸灾乐祸了:“看来没什么人相信她的说辞啊,原本骂她的言论基本都是聚焦于和你搞在一起,疑似忙不迭地找下一根金大腿,现在还多了一句满口谎言的撒谎精…… “也是,说是被朋友喊去吃饭,但连朋友是谁都不肯说。 “说是被坏人给追逐了,看起来气喘吁吁的也是因为剧烈运动,但现在警方都没给出什么回应。 “我看,她就是来找你碰瓷,给自己增加热度的。 “偏偏你还跟个老实人一样,真就以为她是个纯洁无瑕小白花了!” 盛泠置若罔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社交平台。 确实,网络上铺天盖地全都是骂声。偶尔有几条为张清然说话的,呼吁大家保持理智的,也很快就会被不断刷屏的骂声 给压下去。 显然,社交平台有人买了数量惊人的水军。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骂张清然的人这么多,反倒是骂盛泠的没那么多——他俩都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了,没理由只骂其中一方。新黎明的网络监管没那么严格,网民可不会挑软柿子捏,他们口嗨起来可是专门冲着大人物骂的,除非被封号。 这显然是进步党的手笔了,他们想要趁此机会一次性把张清然给按死,将这个威胁直接掐灭在萌芽之中。 盛泠看了几条骂得很脏的推文,眉头微微皱起。 “……或许我们应该把加强网络监管纳入到纲领中去。”他说道。 “你疯了吧,这是动你自己的基本盘,现在哪个年轻人上网不讲究个言论自由?这东西有棘轮效应,放开容易,收紧可就难咯。”韩建伟说道,“而且监管这活儿交给谁?你还得再建一个监管机构,咱们纲领里头还有个缩减政府雇员开支的纲领呢,这不打自己脸?” “要不要做是一回事,要怎么做是另一回事。”盛泠没有继续搭理韩建伟,而是抬头接着看屏幕上的她。 …… 另一边,进步党人的嘴巴都笑歪了。 他们向坐在一旁的宋源确认此事:“你给她下毒了,还找人去围追堵截她?” 宋源耸了耸肩:“那当然没有,我又不是傻子,这种容易留下把柄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去做?要做也得偷偷做啊!” “瞧瞧这女孩儿,果然年纪轻轻就是没什么经验,原本老宋说她还算有点脑子,现在看来也就一般,这种容易被拆穿的谎言都能说出口。” “这可不一定,你们没看盛泠的回应吗?他超爱!” “这下可好了,张清然下半辈子肯定是不愁了,哪像我们,还得在这儿想法子赚钱养家糊口呢。” 几个进步党的委员们笑得格外畅快。 “水军得加大力度,别让她有什么翻身的机会。” “警方那边查不出什么东西来的,哪还能有什么翻身的机会?” “把她彻底按死之后,再把盛泠也给拖下水!” 宋源感叹道:“可惜了那杯冰焰酒,一杯好几千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会议室内站起了身,整理了一下他的西装:“好了,我要回鹿山湖宫了,要麻烦你们盯着点了。最近这舆论危机真是闹得人睡不好觉,总统阁下总算是能听到一个好消息了。” 他前脚刚离开会议室,后脚就听见走廊里面传来了几个物业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 宋源没在意,便进了洗手间,准备方便一下再离开。 也就是在此刻,他听清楚了那几个物业的聊天内容。 “……太不可思议了,我们国家已经被渗透成这个样子了?” “这也太猖狂了!直接就在我们国土上,对爱国英雄动手啊!” “而且查出来的还是灰梦……” “好恶毒……这绝对是维特鲁国那边的军阀搞的鬼吧!他们真是为了钱,什么良知都不要了!” “不对……警方说,他们查到那天夜里和张清然一起吃饭的,是进步党内的政治顾问……我靠,那不就是之前在会议室里的那位吗!” “我看现在网友们都在猜,会不会是进步党……” 洗手间的门被大力推开,宋源瞪大眼睛看着站在门外聊天的两个物业:“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物业被吓一跳,看到宋源的脸后更是瞠目结舌。 宋源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还……还在直播呢,您……您自己去看看?” 宋源也不想解手了,他直接快步走回了会议室,室内正好就在播放着警方的直播,那几个党内的委员此刻也是脸色铁青,见到宋源进来了,甚至都没有心情跟他打招呼。 警方直接公布了对张清然报警案件的调查结果。 “我们在破碎的酒杯杯壁上检测到了张清然女士的指纹,和灰梦的成分。”画面中,一位看起来很干练的女警说道,“并且,通过监控,我们确认了昨晚张清然女士确实收到了不明人士的跟踪。” 那位女警在发布会上公布了监控画面。 画面中,张清然从一处走廊里穿行而过,而几个岔道内都出现了明显在追踪她的人。她一加快脚步,那些人干脆就直接跑了起来,朝着她的方向追去。 不甚清晰的视频中,她露出了略有些惊慌的神色,随后跑进了走廊尽头的茶室之内。 监控到这里就结束了,茶室内因为是私人领域,并没有安装监控。 这视频展现的前因后果实在是太清楚了,更别说是警方亲自公布的,其真实性当然是毋庸置疑的。 柳冽接着说道:“目前,我们还在调查此案,有进展会第一时间公开。” 记者们连忙开始提问。 “那些追逐张清然女士的人是什么身份?” 柳冽说道:“我们查过了他们进入酒店时登记用的证件,但那些全部都是假证。” 记者们心头一震,果然,很大可能是境外势力!那就没得跑了,肯定是之前陆与宁卖掉的那些机密材料的买方,这帮可恶的敌人,竟然又把魔爪伸向了张清然! “餐厅的监控画面中,我们能看见张清然女士在和一名男子共用晚餐,请问是这位男子往她的杯中投入了灰梦吗?” 柳冽说道:“还在调查中。” “方便透露这名男子的具体身份吗?” 柳冽说道:“视频画面并不清晰,我们会在确认身份之后,根据具体情况来选择是否公开。” ……然而弹幕已经全都炸了。 张清然对面的人分明是面对着监控的,就算画面不清晰,但大多数会主动了解政坛的人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不就是进步党内和苏素琼走得很近的那位政治顾问吗?! 由此也衍生出一种可能: 想要害张清然的,分明就是进步党啊!他们有足够的动机! 至于那些来对张清然围追堵截的所谓“境外势力”,到底是不是境外,还真不好说! 没准就是进步党拿来混淆视听背锅的! ……由于苏素琼支持率越来越低,不满意她这执政四年的民众越来越多,她和进步党逐渐朝着呼吸都是错的境地一路滑坡了。 也就是在此时,宋源的助理拿着手机慌慌张张冲进了会议室:“宋先生,宋先生——蓝湾警方打电话来,问你是否有时间去警局一趟,他们有点事想要确认一下!” 宋源人都懵了。 “不可能!”他看着和自己同党的那批委员们,迎着他们带着疑惑和质问的目光,“那灰梦不是我下的,我上哪搞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检测出灰梦呢?!”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坏了,我们被算计了!” 进步党的委员们脸色也是一变再变,其中有脑子不是特别灵光的还在那问:“到底怎么回事?宋源,你要是没有下毒,这灰梦会是谁丢进那杯子里的?” 宋源说道:“这还 用想吗?这分明就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好个张清然,我真是小看了她!” 那人依然没明白:“你如果没有做,那肯定是会有不在场证明的,警局最后查出来也不会落到你头上,你又何必着急?” 宋源都无语了:“舆论是跟你讲证据的吗?老袁,我有时候真纳闷你是不是昨天才刚从大学里面毕业,民众觉得你错了,你呼吸都是错的!投票是在看人气,而不是看对错!” “你是说,那个毒是她自己下的?” “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了!”宋源说道,“难不成还真是什么境外势力干的吗?!他们是脑子抽了才会对张清然这个毫无战略作用的目标下手!” “可那些追她的又是些什么人?”委员们指着监控里那些围追堵截张清然的人说道,“如果只是想要下毒陷害你,这不就是多此一举吗?” 宋源眯起了眼睛:“……难道是秩序党?” 越猜越乱了,宋源完全没办法理清楚这其中的逻辑,压根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有多少势力牵扯进去了。没办法,他只能先去了一趟警局,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本来他也没做什么,就只是简单请人来吃了个饭而已,什么灰梦、什么围堵张清然,那确实是没有参与过,因此他很快就排除了嫌疑。 此时此刻,网络舆情已经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原本那些铆足了劲黑张清然的水军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毕竟人家警方都已经通报了,张清然没有说谎,她确实是被人害了! “撒谎精”这个黑点算是用不了了,水军内部都还没讨论出来一个结果呢,那些原本被水军盖过的其他不明真相的网民们,在这段空白期内也已经回过味来了。 ——这事儿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位为了国家几乎付出了自己后半生幸福、被陷害、被恐吓、险些被国安特调局淹死在政治阴谋里的可敬之人,仅仅只是脱罪了不到一个星期,便又陷入到了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更加残忍黑暗的阴谋之中! 原本热度已经稍微有些减弱的词条,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之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全世界的互联网平台上疯狂传播起来! 此时此刻,一个大热贴已经在全球互联网最大的社交平台上以可怕的速度被转载到了各处: 【关于昨晚张清然杯中被下毒、以及她和盛泠被偷拍一事的分析】 【楼主:事情的始末不多说,有很多梳理时间线的帖子。该贴仅仅只作分析,欢迎跟帖讨论。 【先给结论:这事儿背后绝对有进步党在推动。接下来盘逻辑链。 【一、张清然和进步党有仇,这一点人尽皆知,她在警局里面拒绝了国安特调局构陷光核以打压秩序党,光这一点进步党就不会放过她。 【二、进步党需要压制张清然的个人声望,吸食灰梦是个绝好的借口。 【三、新黎明近些年因为和维特鲁国的边境问题,导致灰梦问题日益猖獗,民众对此深恶痛绝,但打击灰梦的行动收效甚微。一旦张清然被坐实了吸食灰梦,声望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四、围追她的人是谁?同样是进步党。视频中至少有五个人在同时追逐张清然,她在没有受过反追踪训练的情况下不可能脱身,因此只可能是这五个人在逼迫她往特定的位置跑,这个特定的位置,就是盛泠所在的位置! 【五、进步党提前安排了人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一旦张清然向盛泠求助,就拍摄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加以春秋笔法和断章取义,暗示两人关系匪浅。 【六、事发之后,雇佣大量水军,对张清然和盛泠极尽抹黑,败坏他们的名声。 【逻辑链就到这里为止。 【实际上,进步党的计划实施是出现了纰漏的,我们继续分析: 【这个巨大的纰漏是:张清然出于各种原因,没有喝下灰梦。 【这导致了两个计划之外的变动: 【一、张清然的状态超出进步党控制。 【人在服用灰梦之后,会陷入一种很虚无和疲惫的状态,半梦半醒。在这种情况下,人是很容易被引导的。进步党因此可以轻易引导她,在被控制的状态下和盛泠会面,这样拍出来的照片会更显效果。 【但她没有服用毒品,她是在清醒状态下遇见的盛泠。 【二、盛泠的态度。 【如果盛泠遇见的是吸食灰梦之后的张清然,他不会对她保持友好态度。 【但他遇见的,是清醒的张清然。张清然认为追逐她的是境外分子,盛泠不知事件全貌,但依然提供了协助。 【进步党意识到了盛泠对张清然的态度相对友好,如果对两人一起进行打压,可能会促成二者的合作。于是,就有了我们昨夜一整夜看到的,水军唯独攻击张清然,却很少会攻击盛泠。 【进步党明显没预料到,盛泠居然会在发布会上直接为张清然说话。 【他们更没想到张清然会在另一个节目上说出实话,并且敏锐意识到自己的杯子里被下了灰梦,并且报了警。】 【1L:前排。好像很有道理,但楼主如何解释,如果进步党真要陷害张清然,何必让宋源亲自来,这很容易留痕,不符合他们的作风。】 【2L:这个问题我来回答,第一,取信张清然。第二,一旦张清然喝下灰梦,那么,一个灰梦成瘾者的发言就不会再被相信,因为民众已经天然把她打入了邪恶一派。】 【楼主:对的,先入为主了。】 【4L:太吓人了!还好蓝湾警局和电视台是站在正义一方的,如果他们都站在执政党那一派,这事儿的真相没准会被压下来!】 【5L:之前张清然被国安特调局威胁一事,也是警局那边爆出来的。】 【6L:地方公检法真刚啊!进步党在蓝湾大区支持率一直就很低,他们就临着维特鲁国,被移民和瘾品问题搞得头昏,天天骂执政党!】 【7L:是的,苏素琼这次民调这么低,就是因为在蓝湾大区拿不到选票。新黎明共和国十二个大区,蓝湾大区和锦明大区人口占了全国一半,得罪了蓝湾还想跑?】 【8L:可是进步党又哪里搞来的灰梦,这东西不是违法的吗?】 【9L:他们都执政党了,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搞不到的?】 【10L:见了鬼了,不管制瘾品,还用这种东西去残害政敌,支持进步党的人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们支持的党派!】 【11L:这都是楼主的主观臆断而已,证据呢?小心造谣被抓!】 【楼主:笑死,我人在北山共和国,你们新黎明炸了都不管我什么事,反正瘾品泛滥的又不是我所在的国家和城市。】 【13L:此时,一个灰梦原产地的维特鲁国人悄悄破防了……】 …… 随着互联网上讨论烈度的升级,进步党再度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第72章 运筹帷幄张清然 宋源刚从警局里面出来, 就被苏素琼一个电话劈头盖脸一顿好骂。 “你不是说要把张清然拉到我们这边,至少能让进步党的声望在蓝湾稍微回弹一点吗?现在这个是什么意思?”苏素琼怒气冲天,“你这灰梦又是从哪搞来的?” 宋源简直都要哭了:“没有, 那不是我弄的!” 苏素琼持怀疑态度:“是吗?” 宋源那是好一顿解释, 说这事儿完全就是张清然在炒作, 她肯定是早就和盛泠搞到一起, 搞了个杀猪盘在整他们进步党呢! 然而他压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得知,张清然在她的社交媒体上发文了。 【张清然V:刚刚从警局的朋友处得知了杯中查出灰梦一事,想劝自己冷静一些,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吐不快。 【这些情绪并非来源于险些被陷害喝下掺了灰梦的酒, 而是针对灰梦本身。 【我在蓝湾工作了一年多的时间, 这一年里, 我接触到过很多 吸食灰梦的人。 【我偶尔会与他们交谈。我听过他们的话语。 【他们说:“只有这个能让我短暂忘记饥饿和痛苦。”“我不是坏人。”“它能让我唱歌,不然我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我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游走在蓝湾的边缘,被人群遗忘。夜晚, 寒冷、饥饿和无法抗拒的瘾会一齐袭来。我在夜晚下班时看见他们为了争抢灰梦而爆发冲突,在一切结束后, 我给了一个女孩一些餐厅剩余的食物,她为这点善意哭了很久。 【很多时候我都在思考,为什么灰梦永远无法从蓝湾消失?都知道它是从维特鲁国流入进来的,既然知道源头,为什么这样一个罪恶的产业依然无法被清除? 【这些问题,不仅仅关系到我自己。 【我曾经在被判无罪时说过,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 我会用后半生来赎罪。所以,借此机会,我想告诉大家,我会利用我现在所拥有的、本不该属于我的一切,去调查灰梦为什么化作了蓝湾这片美丽土地上顽固的霉斑,并尽我所能清除它。 【至于昨晚那场闹剧所衍生出来的一切,我实际上没有太在意,只希望大家不要牵扯到无关之人。我相信警方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恳请大家,请相信正义。】 下方的网友评论,一刷就多出一千条。 【天哪,一定要注意安全!】 【蓝湾人泪目了,如果真的能被调查出来,配享太庙!】 【可是这不是个小工程吧,但凭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查得出来呢?】 【别忘了她可是光核二公子的遗孀,继承了多少遗产啊!不过叛国贼的遗产用来改善这个国家,倒也算是为陆与宁积阴德了。】 【神特么为陆与宁积阴德,这和他有半毛钱关系?】 【看哭了,她压根没有提自己被陷害、被污蔑、被辱骂的事情,甚至连险些被下毒都只是一带而过。她是真的一心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大家,为了正义,已臻无我之境!】 【那帮满嘴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政客们,来看看一个真正心怀天下的人究竟是怎么做的!好好看,好好学!】 【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盛泠会说喜欢她了,我也喜欢。】 【倒是别急着在这儿表忠心啊,等她真的调查出什么结果再来当舔狗好不好,真为网民的智商着急。】 宋源看着这条推文目瞪口呆。 ……张清然是疯了不成?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你是疯了吗!” 池雪的声音简直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你知道自己发了些什么吗?” 张清然一脸纯真地坐在沙发里面吃爆米花:“当然。姐姐,要不要来点?” 池雪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我们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后续所有的计划,你为什么要擅自行动?我都说了,你每一条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公开内容,都必须让团队审核之后再发,我刚讲完这句话不到六个小时,你就给我丢这么大一个炸弹?!” 张清然:“姐姐,消消气。” 池雪还想发作,但看着张清然那张笑盈盈的漂亮的小脸,还有她眼里极其真挚友好的光芒,竟然是半个责骂的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恼火地抓了一把爆米花扔进嘴里,用甜味来消解此刻的暴躁情绪。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的手机响了。她一看,是洛珩。 “你疯了吗?!” 一接通电话,洛珩的声音就立刻穿刺耳膜:“张清然,你知不知道你在社交平台上发的那条推文说了些什么?!” 张清然:…… 你们的台词能不能稍微有点创意啊喂! 她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洛珩简直被气得肺都要炸了,他差点没能喘匀,“问题太大了,灰梦问题就是个烂泥沼,蓝湾为了整治这个问题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屁用没有!你现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想要把这事儿办了?你在做什么梦啊!” 张清然:……做,做宝可梦? 洛珩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稍微冷静一点:“你在家里别动,我马上过来。” 张清然大惊失色。 就、就算她确实是草率了一点,但也没必要反应这么大吧! 然而此人雷厉风行,十分钟后,就已经出现在了张清然面前。 ……虽然昨天晚上刚被查出来绝症,但从他脸上是看不见半点对死亡的畏惧,又或者是对未来的迷茫。他依然是那个洛珩,眼里带着野兽般的戾气,往那一站就能把小孩吓哭。 “我让团队去安排一下后续的事宜。”池雪很有眼力见,一看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就知道事情有点不太对,赶紧风紧扯呼,还给张清然留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张清然:……姐姐,救命啊。 张清然:“……洛珩,要不要来点爆米花?” 他在她身侧坐下,皱眉:“少买点垃圾食品。” “不是买的,我自己炸的。”张清然说道。 洛珩顿了一下,一脸冷漠地伸手从桶里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一般般。” 张清然:……不吃就吐出来! 洛珩接着说道:“灰梦这事情,你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不该就这么发出去的,现在转发量已经达到十万,撤回是不可能了。” 张清然心道,就是要这个效果,不然我岂不是真成了你和竞选团队的木偶了? 她说道:“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办好了,我才有资格站在大选的舞台上。” 洛珩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是叹了口气。 ……至少她真的在把这件事情当个任务来办了。 “灰梦在维特鲁国已经成了国民产业。”洛珩说道,“军阀掌控着一整条灰梦产销路线,其上下游产业渗透进维特鲁国的每个阶层。维特鲁国的军警部门多次试图剿灭这些灰梦集团,都毫无效果,民众也根本不支持他们,所以,从源头上来打击灰梦是不可能的。” “……嗯。”张清然说道,“所以,我们只需要弄明白蓝湾大区的灰梦问题就可以了。” 洛珩说道:“这也不好查。” 张清然顿了一下。 就连洛珩这样的军工寡头都这样说了,说明这件事情确实难度极高。 又或者…… 她说道:“我知道,一旦切断灰梦走私,维特鲁国的利益集团在新黎明的利益受损,会引发不满,进而导致新黎明在维特鲁国利益受损……” 新黎明在维特鲁国的利益说起来很简单。 ——产品倾销,原材料进口,廉价劳动力。他们就像是一个抓着吸管的怪物,在这片积贫积弱的、制度落后的、王权统治的土地上用力嘬着维特鲁人的鲜血。 她看着洛珩说道:“洛珩,你是利益相关方吗?” ——不论是直接利益方,还是间接利益方。动蓝湾大区灰梦这条利益输送线,会让你不高兴吗? 洛珩沉默了片刻。 “……是。” 维特鲁国内保持军阀割据局面,最好是时不时来一些冲突和摩擦,保持烈度。这对洛珩来说,当然是最好的局面。 而那帮军阀如果不靠着灰梦盈利,哪来的钱买铁水的武器呢? 所以,洛珩对于这帮军阀贩卖瘾品的行为,称不上是冷眼旁观,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张清然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他习惯性地去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却被张清然一把抢了过来,扔进了垃圾桶里面。 他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指缝,怔了一下。 她说道:“不许抽烟,我忍你很久了。” 看着他明显发呆的神色,张清然又去茶几的抽屉里拿了一包波奇饼干,抽出一根想塞他嘴里。洛珩没吃过这种对他来说很奇怪的东西,以为张清然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下意识躲闪了一下,饼干险些就捅了他鼻孔。 张清然忽然觉得特别好笑,就蹲在地上笑得起不来。 他不知道她在乐什么,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他心一下就软成了一团融化的蜂蜜,于是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笑,眼角也有了些许弧度。 她笑够了,就将饼干包装袋丢给洛珩:“非要嘴里叼个什么,就叼这个吧。” 洛珩抽出一根饼干,品尝。 巧克力味,甜,太甜了,以至于他想要去寻找到这其中的苦味,都像是在玩捉迷藏。 被她这么一打岔,原本严肃的话题好像也变得不是那么严肃了。 “你在维特鲁国边境事务上有利益,能让步吗?”她伸手去从他掌中的包装袋里拿饼干,两人就贴得格外近了。 洛珩失笑,但却完全没有发作的意思:“这世界上也就只有你一上来就让铁水让步了,甚至连装模作样地谈条件都不肯。” “我都给你让了那么多步了,你给我让一步就不肯了?” “你给我让什么了?” “我都让你吃我的饼干了。” “……” 看着洛珩无语的样子,张清然只能又捻起一根饼干给他:“再吃一根?” 他无奈,只能张嘴,让她把细细长长的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后吞下。 张清然:“你今天心情很好吗?” 洛珩顿了一下:“嗯?” “脾气这么好,有点不像你。”张清然望着他说道,“换以前,你早就要生气了。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就是一只气鼓鼓的河豚,随时都能爆炸,还特别喜欢咬人。” 洛珩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侧的一株绿植上,像是忽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似的。 半晌。 “铁水依赖维特鲁进口的矿产和能源。”洛珩说道,他转移了话题,似乎是怕引得张清然厌恶,他主动将严重程度稍微降了一个等级,“所以维特鲁国内绝对不能乱,瘾品问题维持现状是最好的。” 张清然:“改善环境,一劳永逸,不是更好吗?” 洛珩:“那是子孙后代去考虑的事情。” “可是……灰梦问题每年会导致那么多人死亡。”张 清然说道,“却没人在意。” 洛珩:“暴力和死亡本就是永恒的主题。” 她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我就不该跟军火贩子讲这种话题。” 他笑:“你发文的时候,倒不想这么多了。” “我没打算让你帮我,但至少你别妨碍我。”张清然说道。 他脸上本来就很浅的笑容一下消失了,直了腰,那略有些慵懒的气质一下消弭无踪:“不让我帮你?” 张清然说道:“嗯。” 他一言不发盯着她,原本那平和的假象已经开始慢慢褪去,某种令张清然觉得无比熟悉的锐利到恐怖的气质又开始出现。 ……坏了,河豚要炸了。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听我说,洛珩。” “……说。”他言简意赅。 “我这次想要调查蓝湾的灰梦问题,不是为了彻底切断这条利益输送线,这动了很多人的蛋糕,肯定推不下去,我没那么傻。”张清然说道,“我只需要动一个人的蛋糕,就足够了。” 洛珩微微眯起眼睛,手指从包装袋里捻出一根饼干。 “你想抓进步党的典型?”他说道,“不好抓。” “不试试怎么知道?” “就算你抓出来了,还要用一种民众能理解的方式去曝光。他们只会认善恶对错,也只会这一种评判方式。”洛珩说道,“所以你得抓住足够直接的证据,但凡绕个弯,进步党都有回旋余地,民众都会被愚弄。” 见她不说话,他便又耐着性子说道: “以前不是没有新黎明人查过此事,光我有印象的都有至少三次—— “第一次,有人雇佣私人调查团队直接去维特鲁追踪灰梦生产、运输网络,想要理清利益输送。知道下场是什么吗?” 张清然:“这些调查团队缺乏合法身份,被叛间谍罪。” 洛珩不置可否:“第二次,有人资助过维特鲁国内的反灰梦公益组织,想要用社会力量推动问题的解决。” 张清然:“公益组织负责人的人头被挂在了他们的旗杆上。” “第三次……”洛珩说道,“有人利用人脉,游说国际组织制裁维特鲁国,要求配合灰梦问题的调查。” 张清然:“结果被反指控为干涉内政。” 他的眼里有了欣赏:“看来你也不是脑袋空空的理想主义者。” “所以我不会去动维特鲁国。”张清然说道,“我说了,我只对付新黎明国内的那帮贪腐分子,只要他们把手伸进了这条产业,从中牟利,我就能弄死他们。” 她顿了一下,忽然说道:“你该不会也……” 洛珩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至于这么没底线吗?” 张清然捂着脑门,怀疑地看着他:“……不好说。” 眼看着洛珩要发作,张清然又说道:“放心,就算你掺和到蓝湾灰梦走私了,我也会当做不知道的。” 洛珩更生气了,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没有!” 他深吸口气:“我再强调一遍,灰梦的生产和销售能间接给我带来收益,但那只是间接——我没有牵涉到任何环节中去。” 张清然兴趣缺缺:“好吧,我相信你。” 洛珩看着她这样子就来气,他忍了又忍,接着说道:“先不提进步党和秩序党打算怎么应对你这手,你自己的计划在哪?” 张清然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我让陆与安通过光核的数据中心检测灰梦交易趋势和资金流动,寻找利益链的关键节点。 “二、一旦有了线索,我就雇人深入节点当地,细致调查。 “三、在秩序稳定的时候,调查很难出结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让当地混乱起来的契机。 “四、一切顺利的话,获得调查结果,挑选出所有对进步党不利的,进行分批次的曝光。” 她竖着四根手指,笑着说道:“怎么样?” 洛珩:…… 他从没觉得日子这么没有盼头过。 他扶着自己的额头,良久后,轻轻咳嗽了两声,说道:“这不是在拍电影,问题太多了。我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过家家上面。” 张清然很不服:“哪有问题?” 洛珩:“……第一,光核数据中心调查利益关键节点。行,这个我们就算他陆与安确实能做到,但你要找谁的节点?维特鲁国内三大军阀割据,每个都掌控着独立的灰梦产业链,到底哪个和进步党有牵扯,在浩如烟海的数据里,侦查效率完全是个未知数。 “第二,雇人去维特鲁国内,你雇谁?哪怕是铁水的雇佣兵,在隐藏身份后进入混乱至极的维特鲁国,我都不能保证他们能够完成细致调查这个任务。你要知道,在有时空限制的情况下,命令的传达阻碍极多,你不能保证那些执行者完全按照你的吩咐行事,他们能不能找到门路接触目标都是个巨大的问题。 “第三,让当地混乱起来……你要怎么让当地混乱起来?这个事情一旦办不好,露出破绽,那就是代理战争、干涉主义、地缘政治操控。新黎明共和国因为以前黎明帝国时期的侵略和殖民,已经是饱受诟病,经不起这些指控了。 “第四,就算前面的问题都解决了,真让你调查出名堂了。如果调查结果中,没有对进步党不利的部分,我们前面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宣告白费。就不提我们投入的人力物力全部打水漂,光是可能引发的国际冲突,就足够让你再上一次法庭了。 “听出来了吗,你这计划不确定性太多了,风险太大,简直就是在过家家。这要是我手下的人给我的答复,他下一秒就可以收拾铺盖滚蛋了。” 张清然听着他说完。 她心想:……洛珩还真够意思啊,竟然这么有耐心,还真把这个她随口胡侃的垃圾计划拆开来分析了。 但是她却自有计较,依然笑着说道:“让我去试试呀,就算不行,恐怕也会 卡在第二步无法推行,怎么都不会沦落到上法庭的地步。所谓经验,不就是靠着失败堆积起来的吗?” 洛珩:“……我们没有试错的时间。” “为什么没有?”她明知故问道,“我才二十二……二十九岁。” 洛珩没说话,张清然明显看见他喉结很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此刻恨极了命运。它光临的时刻总是这么猝不及防。她还年轻,可他时间不多了。 张清然见他不说话,便又说道:“洛珩,给我两个月时间。”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手去他怀里取饼干,他垂下眼,便能看见她乌黑的头发如同绸缎一样滑过她脖颈上雪白的皮肤,几乎是在引诱他去探寻那刻入他记忆深处的甜蜜气味。 “如果不行,那就不行。”她扬起那张小脸,“反正也就两个月嘛,让我去试试水温吧。你既然想要我去参加大选,总不能让我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吧,难不成你真想让我当一个被你提线的木偶吗?” 他看着她的眼眸,良久,终于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想让她做一个提线的木偶。这样,他便能保护她,在危险到来、而她还未察觉的时候,收紧绳索,将她放入他的肋骨之内,牢牢保护。 可提线者若是死了,木偶只会被丢进火里,充当燃料。 所以,她必须要成长起来,必须要学会判断危险。他必须放手。 于是,他便低下头,嘴唇从她的脸颊侧擦过,左手按住了她的脑后,给了她一个拥抱。 “……好。”他看向她身后墙面上投射出来的时钟投影,看着秒针一步又一步走向终末,语气平和地说道,“但你不能离开新黎明国,一切行动都必须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放心。”她说道,“我可是……很惜命的。” 第73章 你犯法了知道吗 “那就好。”他说道, 放开了她。 他说道:“这衣服还挺适合你。” 张清然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正装,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不太习惯。” “尽快习惯。”他说道,“合身吗?” 她立刻就想到这衣服定制的尺寸是洛珩提供的, 便在他略带戏谑的目光下红了耳朵, 说道:“你——流氓!” 洛珩有些疑惑:“好端端骂我, 这衣服十几万, 我还没让你付钱呢。” 张清然:…… 他看她发呆的样子,笑了起来:“道歉。” 张清然:“道、道歉什么?” “骂了我,不道歉?不道歉就给钱。” 张清然怒道:“还给你就是了,我本来就不爱穿这种衣服。” 洛珩:“那脱吧。” 她脸一下红了:“你——” “脱呀,你不是要还给我吗?”洛珩慢条斯理地又捻起一根饼干,动作缓慢地叼在唇齿之间, 不轻不重地用舌尖和牙齿磨蹭着尖端。 那动作看得张清然脸都要红了, 他却还在说着怪话:“你脱了正好让我看看, 这衣服到底有多合身。” 张清然不肯就范:“你就是流氓,别想我道歉,你自己看看你都在说些什么怪话!这要放在以前,随随便便对异性说这种话, 是要被抓进监狱里的!” “你想让我进监狱?”洛珩说道,“铁水在北边有个私人监狱, 规模还不小呢,好几个国家的重刑犯都在那边关着,哪天带你去逛逛?” 张清然一怔。 洛珩又说道:“可以让他们提前收拾个舒服点的小房间,准备一套典狱长和犯人的制服,我们可以去临场体验一下真正的监禁拷问……” 张清然怒道:“你……你没救了,臭流氓!” 洛珩见她真恼了,便轻轻笑着, 说道:“逗你的,这么着急干什么?” 说着,他也真的就不说了,只是站起身,将吃完的饼干包装袋扔进了垃圾桶,顺便去洗了个手。 张清然听着洗手间传来的水声:…… 不是,骚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堂堂张清然座下第一炮兵洛珩竟然就只是给她来了一句“逗你的”? 哥们,你得的是肺癌,又不是高玩癌! 洛珩从洗手间回来,看见她诧异的目光,挑眉:“怎么?你在期待什么?” 张清然:“……没有!闭嘴!” 洛珩:……行,我闭嘴。 两人便不再说话,而是安静地坐着。 张清然实在是气不过,她刷着手机上社交平台的留言,时不时读评论出声: “我是蓝湾人,我哥哥因为吸食灰梦,把家产全部败光,包括我上大学的学费。这东西把我下半辈子都给毁了!如果真的能查出来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一定要把这些恶徒都给判死刑!” “蓝湾苦瘾品和移民已久……这个问题不解决,这个曾经被称为世界上最美海湾城市的地方,一定会变成地狱的。” “我以前吸过这玩意儿,后来戒了,你们不敢想象那到底有多痛苦。我宁可被凌迟到死,也不想再回去一次了。” 洛珩百无聊赖地听着。 他大概知道张清然为什么要读这些给他听,但他……其实并不是很在乎。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苦难了,每种苦难有其根源,难以用好坏善恶来评价。苦难背后,盘根错节的症结不除,费劲巴力折断了的枝干,也会在最短时间内重新长出来。 他只是在思索着,张清然在平台上发文要调查蓝湾灰梦已成既定事实,如果真的没能调查出什么像样的结果,他该怎么给她兜底。 ……抓几个分销的小头目当消耗品送出去,然后再培养几个新的?到时候再开一些发布会,让警方稍微配合一下,炒作一波,一定能吸引不少民众的拥戴。 虽说这就是作秀,但会有很多民众吃这一套的。 张清然还在看着社交平台上的留言,感叹道:“之前他们骂我骂得有多难听,现在夸我就有多卖力。瞧瞧,这儿还有人说,我如果参加大选一定会投给我,而且还希望盛泠来给我做第一伴侣……” 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了,猛的闭上嘴。 上下牙齿一磕,发出脆响。 洛珩总算有了点反应,他抬起眼,懒懒地看她。 “你倒是提醒我了……之前盛泠在发布会上的表态,你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张清然:“……原来你有在听我说话啊。” 洛珩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这几天我确实有点忙,没工夫来管你这越来越乱的私生活。你还是这么有本事,不过才认识了这么点时间,就能让盛泠在发布会上公开表白你。现在民众都想让盛泠来给你当第一伴侣了。也不知道盛泠看见了这条评论是什么心情,他一个最高支持率的总统候选人,一夜之间沦为第一伴侣。” 张清然:“那不是表白,那只是——” 洛珩伸出一只手指按在她柔软嘴唇上,直接将她的话语摁了回去。 张清然立刻就明白了。 到了这个时候,事实不重要了,他不过是在找个由头而已。 “你甚至还能如此自然地把找陆与安帮忙纳入到你的计划中,你若不提起他,我还真想不起来,你已经自暴自弃到跟他上了……” 张清然:“洛珩!” 她忽然便无视了他的手指,开口说话了,那柔软的唇瓣便从他指腹上擦了过去。 “洛珩……让过去的一切都过去吧。”她声音略显微弱,却足够坚定,“人要朝前看,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目标……不要再回头了,好不好?” 洛珩深深地看着她。 “……张清然。”他说道。 她抬眼看他,有些疑惑。 “你是真的很适合从政。”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多久?会撑到三天吗?”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张清然说道。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的手机忽然响了起 来,她拿出来一看,怔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接。 洛珩看她这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把将她的手机夺了过来,垂眼一看。 “盛泠。”他念出了屏幕上的名字。 张清然:……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啊喂!这难道就是来自宇宙的恶意吗?我到底是不是生活在一个限制级真人秀里面! 她还在想着对策,洛珩已经直接接通了电话,按下了免提,就这么放在张清然大腿上,一言不发地倚靠在了沙发里面,懒洋洋地看着她。 那目光分明写着:我倒是要看看你们两个是怎么调情的。 盛泠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清然?” 洛珩用口型复述了一遍,那目光里有了些嘲讽和戾气。 ——都已经喊上名字了,多亲密啊。 张清然硬着头皮说道:“盛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叫我盛泠就行。”他的声音带着雪落孤松般的清冷,“我看了你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文章。” “啊……”张清然应了一声。 “……很有勇气,但可能缺了点考量。”盛泠说道,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说道:“这是洛珩允许你做的事情吗?” 张清然用一种指控的目光看向洛珩。 ……全世界都知道你和维特鲁国内瘾品产业不清不楚,你真是罪大恶极! 洛珩凉凉地瞥了一眼手机,嘴角浮现出冷笑。他直接按住了被放在张清然大腿上的手机的话筒,出声说道:“真奇怪啊,你没经过我允许就做事,那是不是我做事也不需要经过你允许?” 张清然怒道:“你做事什么时候考虑过我允不允许了,说得跟真的一样!” “是吗?”洛珩说道,他的手指忽然便摩擦了一下。 张清然脸一下涨红了:“你——” 他一触即离,手离开了放在她大腿上的手机,露出了话筒。 张清然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怒瞪着洛珩。 盛泠:“清然,能听见吗?” 张清然连忙说道:“能听见。信号有点不好,抱歉。我……我发文的时候没有和他说,我需要争取一些自主权,总不能什么事情都听他的。” 盛泠说道:“这能在短时间内给你带来一些声望,但如果你没能完成承诺,后续的反噬会更加严重,尤其是现在进步党在盯着你。” 张清然说道:“进步党……” 盛泠说道:“他们那边已经在准备应对这次危机了,社交平台上很多相关的词条都被屏蔽。他们一定会用尽办法去阻挠你调查瘾品,更别说这东西……牵扯的利益阶层太多了,真要调查,恐怕困难重重。” 张清然说道:“……我知道的。” 盛泠说道:“你是在用这种方法反抗洛珩吗?” 张清然:…… 她近乎是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洛珩,他的目光落在她放着手机的腿上,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看手机,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但那目光确实快要把她给烫伤了。 她干脆就没有回答盛泠的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道:“……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尽全力去做了,如果真能做成,那无论如何都是一件绝好的事情。我承诺过民众,要把自己贡献给创造美好世界的事业,我一定会做到。” 盛泠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果不行……”他说道,“你可以避重就轻地选择一些其他方案。” 张清然:“其他方案?” “建立社区戒除灰梦中心,投资升级边境监控技术——这个光核应该可以给你提供技术支持,或者是投资举办一些教育宣传活动,瘾品危害研究基金会之类的。”盛泠说道,“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给民众你努力过了的印象。” 张清然:“这有什么意义呢?” 盛泠沉默了。 洛珩看向张清然的脸,他细细观摩她此刻的神色,从那双眼眸中,他看到了些许悲伤。 良久之后,沉默的盛泠才再次开了口,他那原本带着冷感的清透声音,此刻却带着些浑浊的沙哑:“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如果你要治本,动作太大,会导致经济和外交问题的。紧随其后的就是物价飞涨和失业潮,那会让更多人受罪,维特鲁局势不稳定了,对我们也绝对不是好事。” 她忽然便问道:“所以,你不去做,是因为怕得罪那些或主动或被动入局的、数量庞大的既得利益者,丢了选票吗?” 盛泠一怔。 张清然又说道:“可这些事情,总该有人做啊。如果每个人都怕这改革的阵痛,最终就不是内部调整,而是被时代撕裂了。” 盛泠张了张嘴,竟然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张清然的说法过于理想主义了,也知道在沉重的事实和复杂的利益集团面前,这些理想主义就像是阳光之下的泡沫,看似轻盈美好,实际一碰就碎。 可那美好本身是真实的。 他绝不可因为这美好不切实际,而像是阴影中扭曲的蛆虫般嘲弄她。 张清然瞥了一眼眼中地图上,蓝湾皇冠酒店中盛泠的状态。 由于洛珩依然在一旁看着她,所以,张清然脸上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心里却是啧啧称奇。 ……秩序党,那个传说中古典派政客扎堆的秩序党,居然真的出了一个良心尚存的理想主义者! 他根本就不适合当政客,至少,他绝对不适合成为这个年代的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能被她这随随便便三言两语就拨动心弦,甚至开始陷入纠结…… 这弱点实在太明显了。平日里他对着那帮政客,还能装得像模像样,因为他知道那些是敌人。而面对张清然这个他自认为的“同类”和“可怜人”,他几乎已经要自发卸下防御了。 她听他不说话,便说道:“抱歉,盛泠,我心情有点……乱。不要在意我说的这些话,抱歉。” 他声音依然有些沙哑:“……没关系,你说的这些,并没有错。” 张清然轻轻叹了口气,她说道:“谢谢你,盛泠,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解释这些。” 盛泠说道:“……如果你需要别的方面的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次,毕竟是我考虑欠妥,险些让你落入到舆论危机中。” 一直在注视着张清然的洛珩的目光,便落到了手机屏幕上,嘴角留露出了极为讥诮的笑来。 ……盛泠考虑欠妥?这位总统候选人真是相当自谦了!被拍到照片明明是他们双方的问题,而盛泠已经做出了短时间内能做出的最好的应对。 他就是在寻一个理由,来和张清然联络罢了! 张清然说道:“你那边呢,你在秩序党内的竞争者,有没有借题发挥?” 盛泠说道:“不必在意他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清然,虽然……我还是想和你说,正如我在发布会上所说的那样,我很欣赏你。所以你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向我求助,我会尽可能提供帮助的。” 张清然说道:“……谢谢您。” “包括关于洛珩的问题。”盛泠说道。 张清然心里当即就是咯噔一下,猛得抬眼看向身边的洛珩。而他嘴角挂着一丝近乎恶劣的微笑,就那么不怀好意地看着手机屏幕,注意到她的目光后,他便抬眼看她。 盛泠还在说着:“那天晚上,我其实一直在门外,我听见了他……对你做的一些事情。清然,如果你不是自愿的……那他的这种行为,就是强|奸。” 洛珩闻言,忽然便张开嘴无声大笑了起来,他看着张清然,伸出手按住了话筒,在她耳边说道:“是吗,清然,你不是自愿的吗?我强|奸了你吗?” 张清然已经快要哭了。 她这一天天的,过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日子,你们几个真是够了,能不能关闭你们的下议院,我们好好聊正经事行不行! 最终张清然的下场,就是哭着跟盛泠说她是自愿的,洛珩不存在什么强不强的问题,并让他以后不要再管这件事情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哭…… 这就要问已经把她揽进怀里的洛珩了。 最终,张清然只能用无力颤抖着的手挂断了电话。 徒留盛泠在电话另一端满腹疑惑,却没有立场再多问些什么。 洛珩说道:“不愿意吗?” 张清然:“我……” 洛珩又说道:“我是在强迫你吗?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 他忽然就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从茶几上抽出一张湿巾,擦拭着手指。她失去了支撑,一下倒在了柔软的沙发里面,目光失焦地看着他,喘着气。 “……你真是个混蛋。”她骂他。 “混蛋送你的十几万的西装,要不,你脱下来吧。”他说道。 她终于受不了了,把身侧的抱枕直接砸了过去,呼在他脸上。他发出低沉的笑声,像是这几天一直如同阴影和乌云般汇聚在胸口的负面情绪终于散去了般,无比畅快 。 …… 她这会儿是快活了,另一边的盛泠却是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沉思了良久。 她说的话,实实在在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灰梦产业是维特鲁国的支柱产业之一,很多民众都靠着给军阀制造、运输和销售灰梦维生,附带的种植园、加工厂、运输线等,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人。 这批人当初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军阀给了他们工作,他们就有了活下去的机会。一旦这个产业遭到打击,维特鲁经济出现问题,势必会影响到新黎明国内。毕竟现在经济和产业全球化,牵一发动全身。 至于维特鲁国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国民沦落到吃不饱穿不暖的境地,这事儿经不起追根溯源,谁让他们有个邻国叫新黎明共和国呢? 新黎明共和国国土面积不大,八十万平方公里,不到六千万的人口,有一半居住在不到百分之五的土地上。而西侧的维特鲁国有四百多万平方公里,是新黎明的五倍,各类原材料资源也甩了新黎明好几条街。 因为原材料的匮乏,新黎明共和国的部分产业是没办法脱离维特鲁国,独自行走的。 即便他们经济实力好上不少,但却并不是在每个领域都有产业自给能力。 这因为这些限制,导致每一届政府都以稳住维特鲁国内局势为主的外交策略——当然,所谓的稳住,指的是保持三军阀分割鼎立,且新黎明当局基本傀儡了维特鲁王室、勉强维持现状的局面。 保持现状是最好的,维特鲁国靠着bug运行,万一给它修崩了怎么办?谁背锅? 可从来如此,便对吗? 他的助理和政治顾问敲门进来。顾问说道:“好消息,目前舆论已经全面倒向张清然,至少我们不需要再为昨天的那张照片头疼了。现在该头疼的是进步党了,不过这事儿本身就没什么直接证据,大概率是会被民众在一周内遗忘。” 盛泠说道:“那些追她的人,确定是进步党了?” 顾问说道:“无法确定,但可能性比较低。这未免有点太蠢了。” 盛泠没说话。半晌后,他说道:“张清然调查灰梦的那篇推文……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或许,我们可以声援一下,又或者将此事列入到我们的纲领中去。” 顾问当即瞪大眼睛:“您在开玩笑吗?这不可能的。” 盛泠:“如果坚持要做呢?” 顾问说道:“那很可能会丢掉党内候选人的位置吧,禁掉灰梦这种事情民众喜欢,但真要落实了,经济受了影响,他们就不会喜欢了。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张清然想做,就让她做,总归那些说让她当总统的都是些网络猎奇分子的戏言罢了,您不必因此感到有什么竞争压力。当总统,她不可能的。” 助理在此刻将行程安排递交给了盛泠,他便也没有再就此话题说些什么。 他垂眼看着面前摆放着的未来一周满满的安排,良久,叹了口气。 他让自己的助理和顾问都退出去,心思却迟迟没办法落在面前的工作上。他呆了半晌,又拿起了手机,想要再给张清然打个电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听她的声音。然而那电话却是怎么都接不通,考虑到她的个人情况,他便担心了起来,坚持不懈打了好几个。 那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根本不是她的,而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听起来相当不耐烦:“刚才那个电话还不够你把话说完?她忙着呢,别再打了。” 说完,那电话便被挂断了。 盛泠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他呆滞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洛珩? 那分明是洛珩的声音! 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盛泠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忽然坠入了冰渊,捏着手机的手颤抖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之前张清然挂电话之前那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有那些被她称为“信号不好”的异动。 ……洛珩就在她身边。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他怎么能这么不小心?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张清然打电话? 于是,那天夜里在蓝湾皇冠酒店的茶室中听见的一切,便在他耳侧再度响了起来。他想起她那压抑的哀鸣和哭泣,绝望却毫无用处的反抗,还有那掌握大权、高高在上的压迫者和凌虐者志得意满的目光。 权力。奴役。掠夺。 他猛得站起身,手机摔在地上发出脆响,他无心去管,只是快步走到办公室内的洗手间里,按住了洗手台两侧,痛苦地干呕起来,像是要把腹腔中的一切都呕出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因为殁亡已久的良心忽然清脆蹦跳,震得他五脏六腑犹如刀绞。 ……你有何用? 他的耳畔传来嘲笑之声。 你有何用?就算你成为了总统,就算你登上了王座,又有何用?动得了铁水,动得了洛珩吗?你救得了她吗? 你心中有善恶的天平,可政治无关善恶。 政治只关乎利益,平衡,稳定。 良久,他眼眶通红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在政坛这么多年,更恶心的事情他不是没见过。但唯有这次,他情绪激烈到这辈子都忘不掉。 “铁水……”他喃喃说道,“铁水。” 他走到房间里,捡起手机,拨给了自己的律师团队:“……很久以前查过的铁水的国防订单不透明招标问题,重新推动吧。” “盛先生,可是之前铁水推动了部分小型军用科技民用化的法案,党内不少人因此被拉拢了,如果继续推,很可能会把铁水得罪死,党内可能会出现意见分裂……” “继续推。”盛泠说道。 他捏紧了手机,眸光幽深如夜。 …… 在那之后,无论进步党做了些什么措施来挽回他们的声望,张清然都不是很在意了。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而且,她只有两个月时间。 按照她先前和洛珩说的计划,她先走了第一步,找到陆与安,让他利用光核的数据中心来进行监控,很容易就找到了多个可疑的维特鲁和新黎明的跨境交易账号。 说实话,即便是查出来了些线索,但要从中筛选出有效信息也确实足够难,正如洛珩所说的那样。 但张清然有一个洛珩不知道的优势。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目标是谁。感谢锐沙情报局,感谢死去的月光先生,他的线人提供了宝贵的线索。 没错,她要对付的是苏素琼的前夫。 于是,她还让陆与安重点去查了费泽黎的交易记录,给出的理由是“总觉得他们夫妻关系挺好的,怎么说离婚就离婚呢,像是在撇 清关系似的,估计有问题“。 陆与安完全不会去质疑她,说查什么,就查什么。 不过这东西就没办法靠着光核合法的产业来查了——陆与安熬了一整夜,拉着光核的几个软件工程师一起,改进了他手底下的一个黑客软件,到底是给张清然搞到了数据。 张清然觉得那几个被拉着刷夜的软件工程师心里应该是哔了狗的。 ……希望陆与安给了他们足够的加班费。 这些数据主要是费泽黎持有的离岸公司信息,有几笔巨额收入来源自维特鲁国内,还有一堆国际避税地的信托文件和资产登记,甚至还有维特鲁国内的空壳公司账户的转入转出流水。 陆与安说道:“按照这些数据,如果费泽黎存在从瘾品贸易中获利的行为的话……”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红点:“交易点应该是在瓦罗盆地一带,这里灰梦产业相当发达,距离蓝湾又近,那几个和费泽黎有关的贸易公司也在这个地区。” 张清然:“瓦罗盆地是奚绮云的地盘。” 奚绮云,维特鲁三大军阀之一的统领者。凶狠,残暴,杀人如麻,但在她控制的地区,民间声望出乎意料地居然还不错。 “清然,不然还是算了。”陆与安皱着眉,“太危险了。” 上一次他听到关于奚绮云的新闻,还是她把两个不知怎的得罪了她的倒霉鬼挂在高速公路的路牌上,挂了好几天都没人敢把尸体放下来,最后被鹰给啄烂了。那尸水滴滴答答,流得整条路半个月没人敢走。 这种事情对于从小到大都是学者型的陆与安来说,实在是有点太血腥暴力了。他是绝对不希望张清然掺和进去的。 张清然说道:“既然已经做出了承诺,那我至少得去试试。” 他也只能无奈地抚摸她的脸颊,叹息道:“……你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 她亲吻他,掩盖了嘴角没能忍住勾起的弧度。她也不知道这一刻涌上来的笑意究竟来自哪种情绪,是真的觉得愉悦,又或者是在自嘲? 得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线索之后,张清然找到了简梧桐。 两人依然是用线上软件进行沟通的,他们接通了语音,张清然简要说了下情况。 “……总之,我需要奚绮云那边和费泽黎做交易的直接证据。” 简梧桐:“费泽黎的交易对象是奚绮云,这信息你从哪里弄来的?” 张清然:“不是说了吗,我有超能力。而且你之前在锐沙情报局也是这样吗,对任何问题刨根问底?” 他失笑,却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张清然又说道:“所以,如果你身体好点了,想不想出国玩一玩?” 简梧桐那边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张清然挑眉:“怎么,不想去?说好要合作了,你咋关键时候熄火了?”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我有点诧异。” 张清然:“为什么?” 他说道:“我看到你发布的那篇关于灰梦的文章了。” “……这有什么好诧异的,难道你也觉得我很傻很天真吗?”张清然笑着说道。 简梧桐:“当然不是,我知道你闹出这事儿就是为了查费泽黎,搞苏素琼。毕竟我手上的那个费泽黎男仆的人证太薄弱了,你需要更强有力的证据。” 张清然:“那你诧异什么?” “我以为这活落不到我头上的,毕竟有比我更合适的去做这件事情的人。” 张清然眉头微微皱起,良久,她说道:“殷宿酒?” 她确实是想找殷宿酒帮忙的,毕竟死鹫帮的武力值和混乱指数都相当高。洛珩那边考虑到铁水还是具有一定的敏感性,不方便动用武力,但死鹫帮就无所谓了。 但还没到时候,所以她暂时没去找殷宿酒。 听了她的话,他只是笑:“你是在问我问题吗?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说过,问一个问题就喝一杯酒?” 她已经没工夫管他这会儿又在发什么疯了,脑子里已经开始自顾自头脑风暴了起来:“死鹫帮不会牵涉到灰梦交易里去了吧?殷宿酒那家伙不会做这种事情,他还是有底线的。不是殷宿酒,你说的那个更合适的人,是谁?” 简梧桐失笑,他说道:“就是他啊,难道他没告诉过你吗?看来这家伙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有些难以启齿啊,真不愧是他,守着宝藏,却是个瞎子。” 张清然:“……什么意思?他没有告诉我什么?” 她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果然,简梧桐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她怔在了原地,险些哽住了。 简梧桐说到:“殷宿酒,是奚绮云的儿子。” 张清然:……啊? 她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殷宿酒是维特鲁军阀的儿子?? “不是,那他为什么会和你这么熟?他不是和锐沙情报局有关吗,我一直以为他是从你们那叛逃出来的!”张清然瞪大了眼睛。 “他十来岁的时候被送到锐沙读军校。那会儿他身份就有问题,我和他关系好,帮他掩盖过真相,也套出了一些话,但也只是一部分。”简梧桐说道,“他的身份恐怕超出你想象,张清然,你要是真想查维特鲁国的事情,找他准没错。” 她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如果殷宿酒真的和维特鲁国的军阀有如此密切的关系,他又为何会甘愿在蓝湾市做一个帮派头目? 一个是正规武装,一个是街头斗殴。这差距之大,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简梧桐。”她说道,“不要告诉殷宿酒你告知了我此事。” 他懒洋洋说道:“喂,你还没有支付这条情报的报酬,现在又不给封口费?” 她无语道:“你想要什么?” 简梧桐眯起眼睛。 他此刻正舒舒服服睡在一间汽车旅馆的房间里面。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他觉得手脚差不多已经生锈,必须要稍微活动一下了。 在听见她的问题之后,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在这几天的梦境中反反复复纠缠着他的堪称糜艳的画面,他便从床上直起了身,咬了咬后槽牙。 他关闭了使他愈发觉得燥热的暖气,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张清然没听见他的回应,只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 她不满道:“你一边洗澡一边和我通电话?” “这说明我重视你呀,洗澡洗到一半,湿着手就来接你电话。”简梧桐说道。 张清然:……狗屁,这明显是打电话打一半去洗澡的! 简梧桐抬眼看被一道裂痕劈开的镜子,说道:“让殷宿酒信任我。我要和他一起,去一趟维特鲁国。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他在自己略有些凌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感。 “清然,死鹫帮的首领殷宿酒,和维特鲁军阀殷宿酒,对你来说,哪个更有用一些?” 这个问题让张清然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话题。 哪怕是在这方面相当随性的张清然,也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她沉默片刻后说道:“……简梧桐,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和我提这个话题。说实话,时机有点太早了。” “未雨绸缪,永远是没错的。” 张清然沉默了良久。 ……她无法做决定。她毕竟刚刚才知道殷宿酒的隐藏身份,这其中的利弊她需要花时间去权衡。她毕竟不是计算机,没办法在一瞬间计算出未来走向。 她本能地觉得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话题,一旦做出错误选择,下场可能是她个人没办法承受的。 维特鲁军阀的情况太复杂、太复杂了,牵一发动全身,一着不慎,后果可能就是战争的爆发。 简梧桐听出了她沉默的弦外之音。 他笑道:“我知道了。” 张清然:“你知道什么了?” “放心吧。”简梧桐说道,“我会先和他把费泽黎这事儿办好,到时候……我们再来好好聊聊,关于我的报酬,以及维特鲁军阀的事情。” 他把“我的报酬”四个字狠狠咬了出来。 张清然挂断电话之后,看着手机屏幕,感受到了一阵漫长而强烈的无语。 ……哎,没办法,有一个能力强的部下就是这样。 既要享受着他的强能力带来的便捷,又得忍受着他的聪明带来的麻烦。 无论如何,计划在正常推进,甚至有意外之喜。既然如此,她就稍微给点容忍度好了。 第74章 权力才是一切的基石 数日之后。 蓝湾, 死鹫帮产业下的酒吧内。 简梧桐在点播机旁边用他孤零零的右手食指操作着面板,不断切换着歌曲,却寻不到合胃口的。 他回过头嫌弃道:“你什么烂品味。” 他身后不远处, 殷宿酒坐在沙发上, 目光称得上是阴沉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简梧桐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随手从吧台上取下一瓶威士忌, 走到殷宿酒面前,打开瓶盖:“干嘛这么不高兴?” 殷宿酒沉默半晌,声音低沉道:“……我真想掐死你,鼹鼠。” 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那天与他见过面之后,简梧桐竟然就直接盯上了张清然, 并且去找到了她。 他不知道简梧桐到底是怎么查出来此事的, 然而现实就是朝着他绝对不愿意见到的方向一路狂奔。这可恶的鼹鼠寻到了她, 还知晓了她最深的那个秘密,现在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 “友好一点,我们现在可又是战友了。”鼹鼠脸上的笑容真是灿烂极了。 殷宿酒闭上了眼睛, 压根不想理他。 简梧桐忽然觉得很有趣。 他熟知的殷宿酒不是这样的。他所认识的那个死鹫,从来都不是个会把话闷在心里不说的闷葫芦, 他脾气暴躁,而且随时都能爆发,像个活火山。 正如他今年第一次见到殷宿酒时所说的那样——跟条丧家犬似的在外哭丧。 他的内里在发生某种转变。 某种会让大多数人觉得害怕,可简梧桐却喜闻乐见的转变。 于是他说道:“你也不必这么排斥,毕竟……你还不知道我吗?虽然手段不一定有多好看,但我办事儿还是靠谱的。” 殷宿酒:“你不忠诚。” “你这么说我就难过了。”简梧桐说道,“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我可从未对第三个人说过你身份的事情。” ……哦,现在应该是没有和第四个人说过。不好意思啊,宿酒,圣女殿下也知道了。但你应该不介意? “说了也无所谓。”殷宿酒说道,“老子不想回去,谁都逼迫不了我。” “这才有点像我认识的那个殷宿酒了。”简梧桐说道,“不过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肯回去?真的就是因为,看不惯那些灰梦生意吗?” 殷宿酒反问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简梧桐:“你若是真看不惯,不如回去改变它。” “你我都知道那是改变不了的。”殷宿酒声音沉了下来,略有些冷,却又带着些许灰烬燃烧过后的余温,他抓起面前的威士忌酒瓶,对着嘴巴灌了好几口,“只要新黎明共和国还是那群既得利益者在当政,就永远改变不了。” 实际上,谁当政,谁就会变成既得利益者。 这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简梧桐笑着说道:“这有何难?你一炮轰了鹿山湖宫就是了。” “你帮我把炮拉到锦明,只要鹿山湖宫进了射程,老子说开就开!”殷宿酒带着些醉意,瞪着简梧桐说道。 “那要是里面坐着张清然呢,你开吗?”简梧桐说道。 他脸色便是一白,醉意都去了大半。他说道:“你别拿这种事情跟我开玩笑,简梧桐。” 被他骂作是鼹鼠的人也不在意,只是懒懒地坐在沙发里面,脸色依然带着些许大病之后的苍白。他说道:“她应该和你联系过了吧,没问题的话,我们明天就出发去边境。假护照我已经准备好了,绝对天衣无缝。感谢维特鲁国国内足够混乱,只要我们过了边检,后续什么证件都不需要。” “……不该是这样的。”殷宿酒说道,他的声音中已经多了些许苦涩,“她不该掺和到这些事情中来。” “你不想帮她?” “不,我只是很担心……” “她现在处境很困难,恐怕比你想得更困难。”简梧桐说道。 殷宿酒猛得抬起眼睛看他。 简梧桐接着说道:“难不成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只是在旁观她受难吗?你和你的死鹫帮在政治上完全起不到半点作用,铁水、两党还有教皇国在那神仙斗法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在网络上被人骂成那样,承受着几乎要精神崩溃的压力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用一种质问的口吻说出这话,看着殷宿酒在一瞬间变得极为扭曲和痛苦的神色,内心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恶意的兴奋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殷宿酒很痛苦。 可这些痛苦是无用之物。要么将它当做垃圾丢弃,要么就当作燃料,点燃一把熊熊燃烧的怒焰,吞没一切。 他想看到他的选择。 “看看这些。”简梧桐随手就从怀中掏出几张照片丢给了殷宿酒。 他睁开眼,瞥了一眼照片,手中的酒瓶摔在了地上。 “不……”他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鸣。 那两张照片是简梧桐在通风管道里拍摄的。 第一张是张清然躲在盛泠的桌子下面,正在往外爬的画面。男人修长的双腿交叠着,那双冷峻如同霜雪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情绪,垂眸看着跪坐在地的、面色绯红的她,她脸上晶莹的汗水都清晰可见。 第二张依然是在茶室里面,张清然被洛珩摁在了方才盛泠坐过的椅子里面,几乎要被那凶狠的男人给剥开所有外壳,彻底吞食。她睁着略有些涣散的眼,眼泪已经快要夺眶而出。 简梧桐的拍照技术绝对是一流的。 这两张照片,明明实际上都什么也没有发生,可就是会让人浮想联翩。 “我要……杀了他们……”殷宿酒咬着牙,极其费力地将这些含糊不清的字从声带中吐出,尾音颤抖。 “怎么杀?”简梧桐说道,“就算你能办到,你杀了洛珩,她立刻就会被进步党吞食到渣都不剩,余生可能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你杀了盛泠,想想还能有谁在洛珩想要独占她的时候出来捞她一把?若是你把他们全都杀了……” 他眼底深藏着的恶意更加放肆了:“那你可就得考虑好了,因为这可意味着一场大乱啊——前提是,你真的能做到这一切。” 可现在的你,又有什么能力杀光这些人呢? 殷宿酒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炸裂开来。他闷哼一声,几乎要蜷缩成一团了。 简梧桐接着说道:“当年你说你想要自由,于是脱离了属于你的泥沼。我倒是很好奇,你……真的脱离了吗?” 殷宿酒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如同拉风箱般的气流回响。 空气像刀刃一样,一呼一吸都像是在凌迟,让他痛到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简梧桐在故意激他,这可恶的鼹鼠总是能抓住别人的心理弱点,然后轻松用三言两语击破,甚至是直接用言语把人逼疯。 如果深秋想要这么做,他是真的能做到的。 可殷宿酒也清楚,弱点就是弱点,他永远逃避不了这个弱点带给他的痛苦。只要他自己逃避不了,就永远阻止不了其他人拿着利器,尽情往弱点上残忍捅刺。 他能怪的只有自己的无能。 良久之后,他才声音沙哑地说道:“可我不能离开这里。我离开这里……就不能帮助她了。” “她已经深陷泥潭,你没有意识到吗?”简梧桐说道,“你难道还指望她能脱身吗?” “她说过想要自由自在的活着……”殷宿酒说道,他闭着眼睛,握着酒瓶的手在发抖,“现在铁水、秩序党、进步党、锐沙情报局还有教皇国都不会轻易放过她,她身上缠绕的绳索越来越多,现在……难不成又要多一道维特鲁军阀的束缚吗?” 简梧桐说道:“你绑过人吗?” 殷宿酒:“……废话,你问这个做什么?” 简梧桐说道:“那你就该知道,绑的绳子越多,受力越均匀,人就越不容被绑到肢体坏死,就越舒服。所以,这对她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殷宿酒本能想要反驳,却又实在没能找到驳斥点。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这种说法有点怪,但简梧桐说得没错。 ……可绑得越多,挣脱也越难啊。 可惜他此刻已经没有余力关心这些后续的问题。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了。”简梧桐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说道,“帮她登上最高的位置。” 只有这样,她才能保住自己。无论在这过程中犯下多少罪, 只要成为总统,她就可以赦免一切。 殷宿酒沉默良久。 “……最高的位置。”他声音沙哑。 “权力是一切的基石。”简梧桐压低了声音,“只有拥有了权力,才拥有选择权。没有权力的自由不过是空谈,而主动放弃了权力、自认为得到了自由的你,花了这么多年,也只证明了自己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殷宿酒说道:“你又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呢?在你发现,再强的能力都抵不过咱们那可笑的情报局局长的一个糊涂指令的时候?可以想象到你当时的绝望了,有人能兵不血刃轻松杀死你这个了不起的情报界全才,而你在这可怕的国家机器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顿了一下,他脸上露出了几乎恶劣的微笑来,瞥了一眼简梧桐残疾的右手:“哦对了,抱歉,你现在确实没有还手之力了。”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可算给你找到还击的点了,是不是?” 殷宿酒轻哼一声:“你怎么不死在那?” 简梧桐说道:“我不肯死,就是为了帮她登上那个位置。” “这是什么新的嘲弄新黎明共和国制度的方式吗?” 鼹鼠笑得开心极了:“还是你懂我,死鹫。” 殷宿酒冷哼一声,从地面上捡起了酒瓶,也不顾上面的灰尘,直接将剩下的那点酒水全都给倒进了肚子里面。 ……无论如何,简梧桐关于权力的说法是对的。 自由……需要靠力量来争取。而世界上最强大、最古老的力量,就是权力。 可他也很清楚,任何力量都有其代价,包括权力。 这个代价不一定会报复到他身上,反而会影响到那些他决计不愿意牵扯的人,而这恰恰是他迟迟不肯迈出这一步的原因。 权力的代价,太过沉重了。 ……无论如何,她交代了的事情,他都得办妥。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必须遵从的信念。 他将手中的酒瓶远远丢了出去,正中垃圾桶。 “今天就出发吧。”他说道,“我喊上几个靠谱的弟兄,晚上就过国境线。” 第75章 我把你当兄弟 拿着假护照, 操着地地道道的当地口音,顺利过海关——这对简梧桐来说已经是手拿把掐的小事儿。 殷宿酒本来就是维特鲁人,他一张口就是极具有维特鲁当地风味的新黎明语, 甚至都不需要过多伪装。 至于殷宿酒后面跟着的一群死鹫帮靠谱弟兄们…… 以毕鸣为首的肌肉猛男们早就被三令五申——悄悄滴出国, 打枪滴不要。 于是, 哥几个各个装出一副老实巴交庄稼汉的模样, 眼神非常清澈地跟在后面,逢人就说“俺是种田嘞,这肌肉就是种田种嘞,真不是打架打出来嘞,你这个咋种”,一口维特鲁味儿的新黎明语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维特鲁国的边检对此十分疑惑, 他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几遍这哥几个, 最终还是盖了个通过的章子。 ……随便了。他们维特鲁国的人想要去新黎明, 那过签证和海关简直比西天取经还难,取到了都得给你再安排最后一难让你经书被水冲走——不需要任何正当理由、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给你送走的遣返。 但从新黎明这边去维特鲁国,那可就简单多了。 毕竟,什么都能拦住, 除了想不开的人。 于是,这浩浩荡荡一群人便在夜间穿过了边境线, 合法合理地进入了维特鲁国境线内。 “这么多年没回来了,闻到故土的空气,有何感想?”简梧桐侧过脸看他的老朋友。 殷宿酒说道:“……没什么变化。火药味,硫磺味,铁锈味,呕吐物的酸味,皮革的臭味。” “令人怀念。”简梧桐感叹道。 “怀念个屁, 垃圾场,破地方。”殷宿酒骂道。 简梧桐笑了笑,没说话。 殷宿酒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后者的脸色在暖色的灯光下依然显得有些苍白,大概一个月前的那次重伤确实是狠狠伤到了他的根基。 以殷宿酒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经验来看,这家伙如果不赶紧退休找个宁静庄子养养老,继续透支下去,恐怕就没多少年好活了。 不过像他们这样的人,若是老老实实活够一百年,然后插着管子死在病床上,那才是对生命最大的侮辱。 于是殷宿酒说道:“我看你也没几年活头,倒不如直接退休,在这儿养养老吧。” 简梧桐扯了扯嘴角:“刚才骂完破地方,现在就让我在这儿养老,谢谢你这大缺大德的提议。” 殷宿酒嫌弃道:“你我早几年死,对全世界都好。” 简梧桐:“那是你,别带我。” 他们正准备出边检的大楼,简梧桐却忽然眼睛极尖地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背对他们,站在门旁,正在看墙壁上挂着的电视上播放的新闻。 殷宿酒也很快见到了这个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纤细的身影。 他瞳孔骤然一缩,一个箭步上去,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下一秒便撞入了一个明亮透彻的、在他梦境中无数次出现过的眼眸。 女孩儿微微睁大眼睛,随后笑意便软软地在那湖泊般的眼眸里化开:“殷大哥,你们到啦,等你们很久啦。” 这短短一句话,却像是惊雷一样在所有人耳边炸开,直接给人炸懵了。 殷宿酒和他的死鹫帮弟兄们全都目瞪口呆。 他身后的简梧桐也目瞪口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张清然?!” …… 在险些被几个龙精虎猛的壮汉直接扔回新黎明共和国境内之后,张清然总算是得到了些许喘息之机,在边检的大门口给两人解释情况。 “现在新黎明国内对我来说很不安全。”张清然说道,“左右我都已经在社交网络上说我要调查灰梦这件事儿,干脆就到维特鲁国避一避。” “新黎明再不安全又怎么危险得过维特鲁国?你知道过了这国境线有多危险吗!”殷宿酒急坏了。 张清然说道:“教皇国现在知道我在蓝湾,之前在蓝湾皇冠酒店里堵我,后来我又注意到他们在附近活动。我必须得躲开他们。” 张清然:没错,我答应了洛珩不要离开新黎明共和国。但我是个坏女人,坏女人的话是不能信的,洛珩得给我交学费了。 这个理由倒是让殷宿酒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确实,张清然是教皇国的圣女,这对他们来说,出动再多的人手来寻找都不为过。如果不是怕引起外交上的纠纷,恐怕军队都要过来了。 “那你是怎么一个人来这边的?” “我趁着保镖不注意,假装在房间里休息,偷偷从后门翻出来了。”张清然说道,这对她来说不算太难,毕竟她可是能从教皇国教廷最严密处、在无护照有追兵的 情况下、一路狂奔逃到新黎明国内的硬核狠人,“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免得等会儿洛珩发现我跑路了,来边检这里堵人。” “那你是怎么过的边检?” 张清然从自己的包包里面掏出了护照,指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照片说道:“就拿着护照过来的呀。” 殷宿酒:……好像问了个蠢问题。 忘了她现在是个新黎明共和国地地道道的公民,新黎明到维特鲁是免签的,她确实拿着本护照就能轻松过关。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脑海中灵光一现,一个在平日里根本不现实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开花结果的希望。 如果清然出其不意、顺利地离开了新黎明……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离开了那些恶魔们直接掌控的势力范围,反而进入到了他殷宿酒的保护范围之内?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他和她,距离最终的自由,大约只有一步之遥。 想到这一点,殷宿酒的眼眸骤然亮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来。 ……但他还没有计划好。 清然今天已经很累了,他不该在这种时候说些太严肃的事情。于是他便微笑着垂眼看她:“饿了没有?这边我熟悉,带你去几家本地人强推的餐厅,尝尝地道的维特鲁菜。” 她说道:“好呀!晚饭我都没吃,就等你请客了。” 殷宿酒的笑容愈发灿烂了,他朗声笑道:“没问题!我会让你后悔没有多带几个胃来的!” …… 兵贵神速,殷宿酒很快就把张清然带去了一家死鹫严选的小餐馆。 死鹫帮的那些马仔们硬要一起跟过去,每次殷宿酒给张清然夹菜,就一个劲起哄,被忍无可忍的殷宿酒一个个扔出八百米远,然后忙不迭跟张清然道歉,说这帮人平日里混蛋惯了,他们其实没有冒犯的意思。 张清然则是被刚才的起哄惹得微红了脸,但并不生气,只是恼怒地瞪了殷宿酒一眼后,便说道:“看在你请客的份上,原谅你了。” 殷宿酒开心坏了,又忙不迭给张清然剥了好几个虾。 其他小弟们一个个嬉皮笑脸上来给他们的“嫂子”敬酒,殷宿酒不管他们喝什么,只让张清然喝了点橙汁。 小弟们非要喝酒,殷宿酒就给张清然挡了,陪他们喝。他这会儿高兴,不介意跟着瞎闹闹。 他一喝多,就脸颊红红的,还要喝,酒杯酒杯张清然给抢了去,白了他一眼:“还喝,一肚子酒水,走路都不嫌晃。” 说着,她就一饮而尽。 一时间,这边境的路边小饭馆竟热闹得不行。 而此时此刻,简梧桐正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上,漫不经心地将手中塑料杯里的酒水倒入自己口中。 维特鲁国深夜的冰冷寒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大概是因为冷,也大概是因为身体原因,他脸色略显苍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 他的目光盯紧了此刻在日光灯下谈笑着的男女,断指处忽然就传来了潮湿的、绵密的、尖锐的疼痛。 ——真奇怪,他们这种时候看起来还挺像是一对情侣的。 奇怪之处在于,他从没有想过,张清然竟然会和哪个男性以这种……健康到有点不正常的方式相处。 她怎么会满足于这样的相处方式呢?庸俗,好笑,四平八稳。 这样的诡异感和不协调感,很快就如同一根刺般,扎在他的心头,让他的心情愈发阴沉了下去。 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他竟然,很不喜欢这一幕。 一阵维特鲁边境冬季的冷风刮过,他的手颤抖了一下,仅剩的两根手指没能抓住那塑料杯,眼睁睁看着它摔落在地,流淌了遍地的深色水迹。 犹如他眼底慢慢弥散开来的,如墨的阴影。 …… 与此同时。 蓝湾皇冠酒店,空中餐厅。 盛泠推开门,在侍应生热情的接待之下,在能俯瞰蓝湾全景的落地窗旁找到了自己今天要会见的目标。 洛珩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 他知道盛泠来了,但他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放在手边的、看起来就很廉价的饼干包装袋里面,慢悠悠抽出了一根波奇饼干,叼在嘴里。 盛泠在他对面落座:“洛总。” 洛珩看都不看他,叼着那根饼干,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真不愧是总统候选人,想约你出来吃个饭,真是不容易。” 翻译过来就是:还没当上总统,架子就这么大了。 盛泠说道:“近日党内事务确实繁忙,抱歉。” 翻译:屁大的事情都比你重要,你算老几,我非得来见你。 洛珩终于舍得抬起眼睛去看他了。他咬断了饼干,嚼了嚼吞了下去,看得盛泠颇有些疑惑。 ……新黎明第一军工寡头铁水的创建者,持股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最大股东,被无数人暗地里骂成满手鲜血刽子手的董事长洛珩,竟然会吃这种一块钱就能买一包的廉价饼干? “我需要一个解释。”洛珩慢条斯理地将平板电脑收了起来,“盛先生近日似乎是对我有点意见,做了些让铁水不高兴的调查。你是个值得尊重的人,所以我希望能好好沟通一下,了解清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翻译过来就是:你想搞我,我已经知道了,但看在你是秩序党党首的份上,我勉强给你个面子,现在低头道歉,我既往不咎。 盛泠露出了一个略有些冰冷的、面具般的礼节性微笑:“只是一些常规调查,您也是知道的,近日国会的常设委员会轮换中,我被任命为国防委员会的主席。国家预算一年比一年难做,每一笔国防支出都要好好审查。” 所谓国会的常设委员会轮换,具体岗位的任命完全是由党首决定的。 盛泠这分明就是故意把自己往那个位置上一放,想方设法给洛珩添堵来了。 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但却又都没有说破——至少暂时没有。 “有时候我可真羡慕你们这帮国会老爷们。”洛珩轻笑了一声,“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商人,赚了再多的钱,在这权力的屋子里也只能低下头保持沉默,祈祷铁拳不要砸在自己头上。” “您才是国家经济的基石。”盛泠不冷不热道。 “谢谢,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当做一个快要锒铛入狱的罪人了。”洛珩说道。 盛泠:“您说笑了。” 洛珩感觉自己的耐心在一点点消失。他就是这般厌憎可恨的秩序党人,这些政客在背后玩弄花样,靠着手里那点权力,吃拿卡要,恶心至极。 他看着盛泠那双如覆盖着一层薄冰的眼睛,说道:“半年前,是你们秩序党的人来求我,让我出让了几个对铁水极为重要的技术专利,来推进你们的小型国防技术转民用促进就业的法案。 “当时,我们可是谈好了的。技术出让给你们,作为铁水和秩序党的……友谊的见证。 “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盛先生这是反悔了?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秩序党的意思?” 盛泠说道:“极为重要的技术专利?” 那几个小专利对铁水来说,根本就无关痛痒。这家伙真是一张嘴胡扯,脸都不要了。 洛珩:“盛先生,朋友可不是这么做的,生意也不是这么谈的。秩序党内恐怕也不会认为,这是一种合适的合作方式吧。” 盛泠不动声色,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政客式的礼貌浅笑,仪态得体贵气:“洛总,我理解你的关切,作为一家在国家安全与战略防御事业中举足轻重的企业,铁水对任何可能影响自身运营和声誉的举措,都具有高度敏感性。 “但国防委员会的职责是极为严肃和不可或缺的,我们有义务确保纳税人的每一分钱都能够被合理分配,确保在所有程序中充分体现透明性、合规性、公平性。这是一种为维护整个体系健康运作而采取的普遍性预防措施。 “铁水作为行业翘楚,长期以来在多个领域展现的创新能力和供应链效率,值得肯定。对于行业领军者而言,接受额外的审核与检查,能够巩固贵方在这一领域的卓越地位……” ……没完没了,长篇累牍。 对这长篇大论解压失败的洛珩:……饭都还没吃一口,就已经觉得饱了。 他终于是被盛泠这熟练的长难句给恶心到彻底失去了耐心:“够了。” 盛泠停下了他的公文式的、全是大量重复性修辞、完全模糊了具体问题、长篇累牍的官腔,说道:“总之,我相信以铁水在行业中的卓越声望和专业实力,完全有能力以更加透明和积极的姿态,应对此次例行性的程序性检查。” 洛珩:“你真够恶心的,盛泠。” 听到他这么说,盛泠知道这野兽终于是把那伪装成文明人的外衣给撕下了。 他接着说道:“看样子你是不想 继续参加大选了,我一直觉得你们党派的韩建伟不错,怎么他没能在党内初选上击败你呢?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更有理智、更加老练的那位。” 盛泠说道:“韩委员确实有不少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洛珩简直要笑了。 政客都是这样的吗?哪怕心里已经恨不得捅刀子了,还是要摆出这么一副虚伪到令人作呕的样子,违心夸奖自己的对手和敌人,不肯把真实想法露出来半点。 这么一看,让张清然来坐那个位置,真是他做出的最英明的决定之一了。 洛珩说道:“真是奇怪,那天你和清然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种调调啊。” 盛泠猛然抬起眼睛看着洛珩,脸上摆出的那副防御性的、礼节性的笑容一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那原本如同孤松般的清冷气场也消失无踪,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捏紧了。 他原本不想和洛珩在明面上撕破脸的。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铁水的老板——这个原本虽然我行我素、行事风格霸道又跋扈、但至少还算守规矩的军工寡头,居然会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态度和他交流。 这不该是洛珩的行事风格,这只能说明,他已经嚣张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 到了这一步,虚以委蛇就显得不必要了。 于是,良久,盛泠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新黎明是法治国家,你迟早会因为强|奸罪去坐牢,洛珩。”—— 作者有话说:晚点再更一章,这几天有点太忙了《 》 75-80 第76章 你就这样保护她 洛珩提起张清然, 原本是用来恶心盛泠的。 可他却没想到,在盛泠确确实实破防了、也确实说出了极具有攻击性的话语之后,他心头的怒火却更加旺盛了——这居然反过来恶心了他自己! 他忍不住便冷笑出声了:“那天, 她跟你解释得还不够到位吗?看来我还是太好心了, 实际上, 你连听见她解释的资格都没有。盛泠, 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尊重她意愿的人。”盛泠说道。 “你才和她见过几面?你就知道她意愿是什么了?”洛珩的眸光冰冷而锐利,语气中带着嘲笑,“别太自以为是了。” “既然你当时就在她身边,那你就应该知道。”盛泠说道,“那天夜里,我就在茶室的门外。我明明白白听见了她说的话, 洛珩, 你一直都在强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情, 不仅仅包括性。” 洛珩说道:“这下我倒是好奇了,盛泠,你何必这么关注她?” 盛泠顿了一下。 洛珩又接着说道:“看啊,蓝湾有多少食不果腹的维特鲁移民, 还有那些沉睡在灰梦中醉生梦死的底层。同理心泛滥的你,为什么不关心他们, 却只关心清然?” 盛泠张了张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她理应受人尊重,她是……” “一个了不起的爱国英雄。”洛珩说道,“这是你关注她的理由吗,盛泠?你这个令我恶心的伪君子。” 他的脸上挂着满是恶意的微笑:“你不过就是在借着所谓的爱国者名号,来掩盖你对她藏都藏不住的欲望。盛泠, 你站在道德高地上把裤子都给脱完了也不嫌冷,还有脸在这儿跟我谈什么法治和爱国!你觉得我是强|奸犯,你嘴上说着要告我,实际上……你不过是在恨那个强|奸犯不是你自己!” “洛珩!”盛泠一下就站了起来,险些将桌子都给掀动,他脸上已经满是怒意,耳垂已经通红,“你这个疯子!” “都是男人。”洛珩讥讽地说道,“她又不在这里,你这清高样装给谁看?” 盛泠想要反驳他,可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不清此刻阻止了他发声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是狂怒吗?还是某种像是被戳穿的恐慌和难堪? “你说你那天就在门外。”洛珩接着说道,“我倒是吃惊了,盛泠,你当时为什么不走呢?这世界上窥私癖的人也不多,你不会是其中一员吧?” 盛泠几乎被他气得发抖。 他转身欲走,不愿意再就这个令他恶心的话题继续吵下去,可又觉得不甘。他便冷冷道:“你嚣张不了多久了,国会不会放过你。” “放不放得过也不是你说了算。”洛珩冷笑,“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和铁水斗争上,没有任何意义。” 秩序党中,盛泠确实算是个很难被清算的人。 但这不代表秩序党的其他人就是白璧无瑕,他们是一个共同体。 “什么时候让罪犯罪有应得,也被称之为斗争了?”盛泠说道,“你若真的问心无愧,今天又何必来找我?” “是啊,何必呢?”洛珩又抽出了一根细长的饼干塞进嘴里,眯着眼睛,“我就应该陪伴她,度过这越来越少的共处时光,而不是来和你废话。”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饼干,又说道:“她给我买的饼干还真挺好吃的。” 盛泠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但你还是来了。”盛泠说道,“显然,洛珩,你到底是没办法彻底无视国会的调查。”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放弃调查?”洛珩说道。 盛泠没说话。 洛珩又说道:“我放弃张清然,完全遵从她的意愿,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就放弃调查铁水吗?” 盛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巨大矛盾,而洛珩将其指出,直接摊在了明面上,更是让他不得不面对。 于是他沉默了。 洛珩见他不说话,便说道:“……你真可笑,伪君子。” 盛泠:“和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解释的。” 洛珩又说道:“原本我以为,身为新黎明人,我们多多少少是有一个相同的目标的——那便是让我们的国家更强大。也正因为如此,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不计代价地和两党对着干,哪怕你们这群糊涂蛋整天嚷嚷着削减国防预算,搞什么可笑的裁军主义,我们也没有真刀真枪和你们作对。” 真刀真枪会让整个新黎明政坛停摆,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迄今为止,所有人都还在一个默认的、约定俗成的框架中,尽可能为自己谋求利益。 盛泠面若冰霜:“你若是真在意这个国家的未来,就应该知道我们的财政已经不允许再跟着你们军工复合体的利益走,黄金储备一直在减少,赤字越来越大,决算和预算越来越难做,可你们还在关心毫无意义的边境摩擦和代理战争。” 洛珩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咳嗽给打断。他一把扯过胸前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捂住嘴,咳嗽完之后随手丢进垃圾桶,抬眼看向盛泠:“我不想和你辩论 财政问题,留着去跟你的那帮国会动物们吵架去。” 盛泠并未在意洛珩的健康状态,语气冷淡:“无论如何,国防委员会的调查会持续下去。年关将至,国防部长会准备好接受质询。而你,洛珩,如果我是你,我会给自己想好后路的。” “你得搞清楚了,盛泠,你查的那次国防订单招标,上头可是有你秩序党人盖的章子。”洛珩眯起眼睛,“这上百亿的订单,水有多深,你清楚得很。可别到头来,被自己人给一枪毙了。” 盛泠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正如那句老话所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1]。 “如果我是你……”洛珩说道,“我会趁早退出竞选。等你那冰清玉洁的身体浸泡在淤泥里面泡到腐烂了,可就来不及了。” “你也知道那是淤泥。”盛泠说道,“但你还是让她跳进来了。” 洛珩脸色明显一白。 他那方才咳嗽之后就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忽然便更加难看了。 “我会……保护好她。”他说道。 盛泠敏锐地从他的声音里察觉到了些许颤音,那似乎不完全是因为他情绪激动,而是带了些生理性的不适。 但盛泠并不在乎洛珩此刻到底是怎么了。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个躺在堆积成山的尸首之上,抱着他那染满了鲜血的黄金,贪得无厌的怪兽罢了。 而张清然,也不过是他手中稍微特殊一些的宝石。盛泠绝不相信像洛珩这样血管里冻结着黑冰的人,会拥有“爱”这样的东西。 “……言尽于此吧。”他也不想再和他多啰嗦什么,便直接转过身,想要离开。 也就在此刻,盛泠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电话,助理的声音便跳了出来:“盛先生,刚刚边检那边打电话过来,说张清然过了边境线了。” 盛泠的脚步忽然便顿住了:“……什么?” “张清然去了维特鲁国,而且……是独自一人过的边检。”他的助理说道,“我们需要对此做出一些应对吗?” 盛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洛珩看到了他的反应,眉梢微微一挑。盛泠倒是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再怎么说都是个能爬到总统候选人位置上的出色政客,掩盖情绪是基本功。 然后他便看见,盛泠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盛泠说道:“……这就是你说的会保护好她?” 这下轮到洛珩疑惑了。他眉心微微皱起:“什么?” “你问我?”盛泠愤怒地将手机拍在了桌面上,“你让张清然一个人过国境线,去维特鲁国?你同意她出国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那么大一个铁水,你一个雇佣兵都不派去保护她?你疯了吧?” 盛泠原本还有一肚子火要发,却看见洛珩也猛然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盛泠这是第一次见洛珩这头六亲不认的野兽这般失态的模样。 看到洛珩这反应,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以你也不知道。”盛泠说道,“这就是你口中的保护。” “不可能。”洛珩说道,“她……我让她在家里好好呆着,她说过她不会乱跑。不可能!谁告诉你她出国了?!” 盛泠说道:“你自己看看社交平台吧。” 洛珩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了手机,一眼就看到热搜上词条上挂着她的名字。 #张清然 IP位置# 点进去一看,赫然是张清然的IP位置显示从蓝湾变成了维特鲁国! 无数关注她的网友们都在她的推文下留言,让她一定要注意安全。 也有不少网友直接发帖表示,这才是行动力超群的人应有的效率,这可比那些在国会里面互相扔鞋子的老爷们高效多了,狠狠来了一波拉踩。 甚至还有不少顶着维特鲁国当地IP的人开始给张清然推荐当地美食,以及靠谱的旅行团了——没错,就算维特鲁国军阀肆虐,瘾品横行,但人家也是有社会秩序的,旅行团当然也是有的。 洛珩只觉得一阵令他肝胆俱裂的失重感传来,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可能。”他说道,“不可能,一定是系统出了问题。” “边检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她已经过了边境线!”盛泠说道。 “她……和谁一起走的?” “她一个人。” 洛珩怔了一下。 他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张清然和他说过的话。她说,她当初就是靠着自己从教皇国逃到了新黎明,那时候她甚至连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其中遇到的艰难险阻,比从蓝湾去往维特鲁国,要难上千倍百倍。 他的手指止不住颤抖,拨通了张清然的电话,可那边却是忙音。他便打电话给了张清然那栋别墅的安保团队,让他们进屋子里找一找,不到半分钟,安保团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队长惊慌失措到像是死到临头般崩溃:“洛总,她消失了,她不见了!” 洛珩在自己的口鼻间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比刚才发病时更加强烈的剧痛,便铺天盖地袭来。 或许是因为他的情感接收终端难得在短时间内受到如此大的冲击,他几乎陷入了过载状态,以至于不知道该再做出什么反应。 他只觉得自己坠入冰窖,浑身都被冻僵,包括思绪。 ……他明知道她就是个满口谎言不知羞耻的小骗子,又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相信她不会乱跑,对她毫不设防? 安保团队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洛总,张小姐在房间里面给您留了封信!” 被冻结的人稍微恢复了些许生机。 “……她写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1]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句话是《大明王朝1566》里胡宗宪的台词,这里是引用,作者想不到更好的表述来描述这种政治现象了 作者会尽量保持更新量,虽然有存稿,但已经不是很多啦,最近我又有很亲近的家人去世,很忙碌,情绪也不太好,可能更新字数会不稳定,但日更是可以保证的,保底日更三千,大家见谅哈 第77章 让我们润吧 洛珩: 见信安。 很抱歉骗了你。 我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维特鲁国, 放心,在独自出行这种事情上我算是经验丰富了,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 我想了很多。 自从与宁走之后, 我承认, 我确实陷入到很漫长的迷茫期。那就像是你原本以为会一直燃烧下去的火炬, 忽然就灭了,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就算鼓起勇气迈出脚步,也会立刻收回来,生怕自己走错。 没有人教过我要如何在失去了人生目标之后立刻振作起来,找到新方向。 而我又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烂人。 于是我开始放纵,我欣然接受一切报应在我身上的痛苦, 我做出一些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选择。 但生活总是更匪夷所思。你让我去参加大选, 我一直以为你疯了。 我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你, 因为你总是很生气的样子,我不想惹你更生气……至少,我主观上是不想的。 所以,一开始我只是很被动地被你推着走。 我确实有些抗拒, 但那些抗拒无关紧要,无论是对你来说, 还是对我来说。 ……抱歉,这不是在指责你。 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你,我爱这个国家,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她的子民。但我依然爱这个国家,因为她给过我难得的安宁和快乐。 可她也确实存在着太多的问题。那个涂抹了灰梦的杯子让我意识到,置身事外是个自欺欺人的伪命题, 身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是孤岛。 我想,在我能够真正为她做些什么之前,我一定要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而这个能力,靠着龟缩在安全的房子里,躲在你的身后,藏在一个被保护的茧房之中,是绝对无法掌握的。 我也确实需要暂时远离蓝湾。那里暗潮汹涌,太复杂,太危险,留存着太多我不想面对的过去。 就当是散散心吧。 在这个过程中,我希望能学到一些东西。若是真的能解决一些问题,那当然是最好了。 别来找我,也不用担心我。到了时间,我自然会回来。 我会想念你的。 张清然 …… 洛珩在手机屏幕上看完了安保团队拍照发过来的这封信。 盛泠依然在不远处,并未离去。在他读信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打电话。 他说道:“……对,目前不知道在什么位置,但从出境地来看,应该是去了瓦罗盆地。我知道那里是奚绮云的地盘,但她再疯,也不会无缘无故和我们的人翻脸。 “你让大使馆派些人过去,尽力去找。 “但行动一定要足够隐秘,不要让奚绮云的人发现了我们的动作。 “另外再派 几个人过去直接和奚绮云接洽,告诉她,如果发现了张清然,不要动她,直接联系我们的人,把她全须全尾送回来! “奚绮云是疯了点,但她绝对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和新黎明过不去,告诉她,只要开得条件不离谱,都可以谈。” 盛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心情有些凌乱,因此还是控制不住地让洛珩听了个七七八八。 盛泠挂断电话,看向洛珩,欲言又止。 洛珩这时候没心情再去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低头拨通了傅竞的电话,让傅竞立刻派遣一支铁水的雇佣兵团队,进入维特鲁国内去找张清然。 ……是的,她在信里嘱咐过洛珩不要去找她。 但洛珩不会听。 盛泠眉头紧锁:“直接让雇佣兵团队进去,可能会引发外交冲突和国际法限制。” 洛珩冷冷道:“我允许你装作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这样冲突就与你无关了,懦夫。” 一边说着,他一边继续和傅竞说道:“秘密潜入,不要暴露铁水背景和新黎明人身份。” 盛泠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离去,只留下洛珩一个人。 洛珩挂断电话后闭上眼,忽然感觉到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在失控般地横冲直撞。或许是愤怒,又或许是恐慌,还夹杂着些许迷茫。 一直以来,她给他的感觉都是称得上脆弱的。 她有自己的坚持,会犯倔,但又总是犯不了太久,在不触及到底线的问题上特别容易动摇,且总是很为他人着想——这让她显得格外容易被人操纵。 但她又是野性的。 这似乎极为矛盾。可洛珩知道,若是她没有心底那团野性的火在,那么他和她从一开始就不会纠缠在一起,更不可能发展成现在这种……堪称是畸形的关系。 正因为这种矛盾性的存在,使她就像是个玻璃做的越野车,不知道哪天就会彻底碎裂掉。 而他恐惧着这种可能性。 此时此刻,他能做的也就只有祈祷,祈求她不要在维特鲁国出什么意外,祈求她在铁水的雇佣兵找到之前能够平平安安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他们二人的对话。 他说,他不喜欢在做事前考虑失败后果的人。 而她说,她很弱小,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赌运气,运气不会永远站在她身边,所以她永远会考虑失败的后果。 当时的洛珩还颇有些不以为然,也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也会面临这样的时刻——在无能为力的时刻,在无法左右结局的时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祈求运气能够站在自己这边。 他闭上眼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面寻找着一个名字。 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瓦罗军阀联络人。 他看着那个名字,等待着自己胸口里忽然涌起的剧痛慢慢平息,然后用依然还有些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拨通键。 …… 在结束了一次舒服的、被人全程伺候好的晚餐之后,张清然就跟着新黎明旅游团浩浩荡荡去往预定好的酒店。 她今天也确实挺累的。 毕竟,从安保规格还算比较严密的自宅里头逃出来,一路狂奔到蓝湾的海关,顺利过了边检,独自完成重重包围之下的跨境逃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于是,在车上,她往椅子上一躺,就着大巴在维特鲁边境不平坦路上的轻微摇晃,很快就有了些困意,呼吸也越来越均匀。 殷宿酒就坐在她旁边,见她睡着了,便把自己的厚实外套给脱了下来,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并站起身,让她慢慢平躺下来,睡得更加舒服一些。 张清然感觉到并不柔软的料子在她脸颊上擦了过去,带来些许痒意,她便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间动弹了一下,调整了一下睡姿,将那还带着些许烟味的衣服裹得更紧了。 殷宿酒感觉到她温热的脸颊皮肤从他指尖轻轻蹭了过去,那略有些冰凉的滑腻触感如同最莹润的玉石,让他手指颤抖了一下,脸颊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蜷缩成了小小一团,清瘦的身体在他的体温包裹下,缓慢地、微微起伏着。 殷宿酒就这么坐在她身边。他感觉到了空间的逼仄,但他毫不在意,他只觉得自己经历的这漫长却又动荡的岁月,忽然在此停歇了脚步,一切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只余下她温热的呼吸,绵长地落在他掩在她肩的手背上。 他忽然想着,如果这一刻能够延续下去,直到永远……那该有多好。 就仿佛新黎明国内发生的一切噩梦,都真的只是个梦。 就仿佛那些几乎能毁掉一个人的创伤和阴影,从未降临于她身上。 就仿佛他真的能带着她,离开蓝湾这个是非之地,去往一个更美好宁静的家园。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该有多好。 坐在他们侧面、一直一言不发的简梧桐也侧过脸,看着张清然此刻显得格外无害的、温柔的睡颜。 他的眸光深处像是逐渐熄灭了一盏灯,越来越暗。 殷宿酒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便站起身,坐到了简梧桐身侧,再度遮挡了自己这位老朋友的目光。他垂下眼看着简梧桐,低声说道:“这事儿我们必须谈明白 。” 简梧桐:“……嗯?” “别的事情都无所谓,但……你不许碰她。”殷宿酒说道,“这不是一个请求,简梧桐,这是个警告。” 深秋是有理由对付张清然的,毕竟她间接导致他的手指被砍断,完全断送了他的职业生涯,还让他陷入了被锐沙追杀的境地之中。 殷宿酒不得不担心这个不确定因素。 简梧桐望向张清然的视线被阻挠,他莫名觉得烦躁,也不明白殷宿酒到底是哪来的立场让他不要靠近张清然。 你殷宿酒又是张清然什么人? 她就算死了未婚夫,你要上位也得排在好多人后面吧? 于是他眯起眼睛,说道:“你觉得我会抢你女人?” 殷宿酒一开始还没往这个方向想,听他这么说,忽然一愣:“……简梧桐,你不会真有这个念头吧?!” 简梧桐听他的反问,忽然也是一愣,张了张嘴,差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他说道:“……如果你指的是男女之爱,那你想多了,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殷宿酒眉头微微皱起,怀疑地盯着简梧桐说道:“你最好是连好奇都别有。” 说实话,殷宿酒并不是很担心简梧桐会像其他男人一样对她产生爱欲。 殷宿酒自认为对简梧桐算是了解了,此人厌恶着一切稳定结构,认为那就是发臭的死水——他绝对不会考虑“婚姻”或者“家庭”这种社会稳固结构。 他更是对男女之事嗤之以鼻,认为那就是搅乱脑子的毒药。 简梧桐听了殷宿酒的话,轻笑道:“你得搞清楚,要是想和她有个结果,你必须得能对付得了教皇国、洛珩和盛泠。就你现在这个身份,你怎么护得了她?殷宿酒,我们讨论过这个的。” 殷宿酒不说话,只是沉着脸,半晌后他转过头去看依然沉睡着的她,眉眼又不自觉温柔了下来。 “那并不是唯一的路。“他说道。 简梧桐:“……你不会想带着她跑路吧?” 殷宿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都不缺钱。既然现在他们已经在维特鲁国内了,那他们完全可以彻底离开这片大陆,去往另一个版块,完全脱离新黎明共和国和教皇国的辐射范围。 他没有必要再继续一脚踏进那个他不想回去的泥潭之中——那会让他本就沾满鲜血的手,染上更多无辜者的血。这样血淋淋的他,又怎么有资格去拥抱一个纯净无暇的她呢? 两个都被重重锁链捆缚的人,又如何能找寻到一个自由的未来? 殷宿酒只有两个底线。 一个是张 清然,另一个便是军阀。 他依然试图能寻找到一条可以折中的道路。毕竟,即便是回到维特鲁国,重新拿回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他依然需要一段时间来发展壮大自己的实力——这段时间,他依然保护不了她。 而且,一旦回到那无间地狱中去,他就决计回不了头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带着她远远离开? 明明清然的愿望……也是远离这些纷争,自由自在地活出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只要离开这片烂泥沼,不沾上这永远无法理清楚的因果,他们就都可以好好地、自由地活着。这是唯一的、最好的路。 而现在,这个机会近在眼前。 简梧桐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他立刻就明白了殷宿酒此刻的念头。 ……他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内心油然而生一股强烈到可怕的排斥感,甚至是厌恶感。 一想到自己的这位老友会带着她,逃往世界上某个未知的角落,让旁人再也寻不着,他就烦躁不已。 是因为这样会让他看不到一场足够漂亮的、引爆新黎明国内政治风暴的烟花吗?还是说…… 他的脑海中甚至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小时之前的画面—— 他们二人就像是一对情侣,甚至像是一对夫妻般,在小餐馆里面聊着天,露出笑容。 他们甚至还被餐厅老板免费赠送了一支玫瑰呢。 而她也压根没有要解释他们不是情侣关系的意思,只是接过殷宿酒递给她的玫瑰,笑着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吹开。 她的嘴唇比那颤动着的花瓣还要更加柔软、鲜嫩、娇艳欲滴。 简梧桐来不及思考,开口便道:“她不会愿意跟你走的。” 殷宿酒骤然侧过脸,面露不善地看着他。 殷宿酒:“你怎么知道?” 简梧桐:“她凭什么和你走,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哪有立场带着她远走高飞?她爱的是陆与宁,你永远无法击败一个死人!” 殷宿酒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看了一眼睡得可熟的张清然,又看向简梧桐怒道:“你小声一点!你激动什么?” 简梧桐也是一愣。 ……是啊,他激动什么? 殷宿酒见他不说话了,便又接着说道:“……我知道陆与宁的事情对她打击很大。” 他垂下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戾气和活力的眼眸,像是被熄灭了的火烛,流转着些困顿和不甘:“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做的就是帮她走出来。” 简梧桐心想,这家伙确实是不一样了。 爱情,大概是真的会彻彻底底改造一个人。 这要是换在两年前,他大概是绝对不敢相信,那个在战争狂欢中几乎失控的人,竟然会心甘情愿把自己放到这般低的位置上,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只为了让另一个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甚至不求回报。 “其实你挺高兴对不对?”或许是为了诱发什么,简梧桐说道,“陆与宁当初还伤过你的人,现在他死了,你也算是报仇了。” 殷宿酒轻哼一声,也不说话,闭目养神去了。 简梧桐侧过脸,目光略有些阴沉地看向窗外的月光。 也不知怎的,他的嘴角忽然弯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人都坚定不移地认为,张清然是深爱着陆与宁的。 只有她自己,和简梧桐知道,她不爱。 她不爱。所以她才能诱骗他叛国,毫无愧疚地脚踏三只船,毫不犹豫地开枪,带走那被她蛊惑、堕入深渊的罪恶的灵魂。 那个漂亮的小骗子啊,永远做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让人能心甘情愿在她温柔的眼眸里面溺毙。 从这一点上看来,她和那些拿起枪就做了土匪、打家劫舍做无本买卖的恶人又有什么太大区别呢? 无非是一个靠着暴力逼迫,而另一个则是让人心甘情愿把命都交出来罢了。 简梧桐对此并无太多意见。这世界上本无既定轨道,任意一种活法,都只是一种选择。 但他此刻,内心中却升腾起了一种极为隐秘的愉悦。 他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只有他知道。 她美丽,明媚,清澈。却又恶毒、荒芜、孤独。 他们在台上,闭着眼睛把一颗心诚惶诚恐、争先恐后地献给遮盖了面容的她。他睁眼坐在台下,期待着这场戏剧的终幕。 而殷宿酒不知道。 仅仅只是这一个理由,就足以回答“为什么张清然不会跟殷宿酒离开”这个问题了。 这样一条全世界仅有他知晓的情报,似乎又重新给了他此刻半冻结的身躯一些温度。那断指处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的疼痛,似乎也稍微减轻了一些。 于是他笑着伸出手,拍了拍自己好友的肩膀,就像很多年前他们相互扶持着走过最艰难的岁月那般。 他说:“祝你成功,宿酒。” 你绝不可能成功。 …… 张清然昨晚睡得特别好。 她在大巴车上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谁把她抱进了房间里,衣着完好地把她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 总之她第二天一觉睡醒,就发现自己已经睡在旅馆的大床房里了。 张清然:……牛掰啊,到底是何等的稳定力,才能把人一路从车上抱到床上,还能不把人给惊醒的。 起床后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匆匆洗了个澡后便去了餐厅,准备风卷残云大吃五片奶油吐司加五杯蔓越莓酸奶。 然后,她就端着放着一大堆食物的盘子,被殷宿酒给堵了。 一段没有任何意义的尴尬的寒暄之后。 殷宿酒拉着她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里面,神神秘秘道:“清然,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你这次从新黎明跨越边境出来,洛珩、陆与安他们是不知道的,对吧?” 张清然迷茫点头。 她甚至把手机卡都留在了家里,换了张维特鲁国内的手机卡,仅保证能正常连接互联网,免得她的手机被陆与安、洛珩、盛泠甚至是温靖溪、池雪她们给打爆。 ……她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到这几位朋友现在是有多破防了,他们在那运筹帷幄安排计划,谋算着新黎明的未来,而他们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却偷家跑路了。 这要是换做张清然,恐怕已经想上天台了。 “我们现在已经在维特鲁国境内,这儿的军警力量薄弱,而军阀不会管出入边境的事情。”殷宿酒压低声音说道,“所以……我有个计划。” 张清然只来得及露出一个错愕的目光,便听见殷宿酒目光坚毅道:“我们离开黎明洲吧。” 张清然一愣。 这位大哥的计划,是……润? ——黎明洲,世界地图上位于中心位置,面积上千万平方公里的一片大陆板块。包含新黎明共和国、锐沙联邦国、维特鲁国和教皇国在内共七个国家。因为在漫长的历史中,黎明帝国一直占据了地缘政治的主导地位,因而此板块被命名为黎明洲。 黎明洲和其他大陆板块距离极远,且相对孤立,海军和空军的补给线都拉得极长。所以,即便是当年军事实力顶尖的列强国家黎明帝国,对外的影响力也到底是有限的,更别提他们现在早就不复当年。 只要他们离开了黎明洲,那无论是教皇国还是新黎明共和国,对他们都是鞭长莫及。 也就是说,只要她成功润了,别说安布罗休斯、洛珩或者盛泠了,哪怕是行政力和影响力遥遥领先的新黎明总统苏素琼或者锐沙元首柏寄州亲自上阵,都是两眼一抹黑,掘地三尺恐怕都找不出她在哪。 她下意识想要去反驳殷宿酒,论证这个提议是多么的不靠谱。 然而她顿住了。 ……等一下。 等一下。好像还真不是不行啊!维特鲁国在黎明洲七国之中,确实是边检最随便的一个国家。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对人口涌入或者流失都无所谓,主要是行政力量实在是太薄弱了,地方官员根本管不好这些事情,也懒得去管,因此 就摆大烂了。 所以,只要张清然想要走,树挪死人挪活,他们完全可以悄悄包一架私人飞机,或者是轮渡,直接滋溜一下就水灵灵地润了! 坏了,这确实是个办法! 没能找到理由反驳他的张清然瞠目结舌,忽然就有了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没错,如果她的目标,真的只是“自由自在、不受约束、不被压迫地好好活着,幸福快乐度过余生”的话,那殷宿酒提出的这个意见,绝对是最完美的答案,没有之一。 但问题是……那话是编出来的呀!什么狗屁自由自在不受约束不被压迫,真要就这么润出去了,她之前所做的努力岂不是全部宣告白费,活成小丑了? 张清然崩溃闭眼:哈哈,淡淡地鼠了。 问题在于,她绝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已经为自己的目标付出了这么多,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回头了,不然前功尽弃,还会为未来埋下极其可怕的隐患。 快想办法,死脑子,快想个借口! 殷宿酒还在那说着:“以前我就尝试过带你离开,但……你还在新黎明国内的时候,想要做到这一点太难了,我很难在那几个杂种眼皮子底下把你送出国。 “既然现在最难的一步已经完成,清然,后面就交给我。” 张清然睁开眼睛说道:“……这对你来说会有风险的。” 殷宿酒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能算是什么风险?”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似乎是正在犹豫。 殷宿酒深吸了口气,接着说道:“清然,这可能是我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了。一旦你再回国,恐怕那些不希望看见你离开的豺狼们会再次咬上你,到了那时候,想要再脱身可就难了。 “我并不是想要给你压力,我只是……不希望再看到你受苦。 “我的愿望一直都没有变过,清然。我希望你能自由自在的,活出你想要的模样。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快乐。” 张清然微微睁大了眼睛,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男人的眼里是深沉的、隐忍的爱意,她几乎在里面看见了某种压抑着的痛苦。 他全程目睹了她在新黎明所遭受的苦难,他看着她被苦痛的沼泽淹没,慢慢窒息。 哪怕是好不容易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看到了天明的希望,也很快就被以最为残忍的方式,被彻底剥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一直都无能为力。 到了此刻,他终于有办法将她从那个泥沼中拉出来——因为她终于挣扎着从那泥潭中伸出了一只手,能被他紧紧握住。 殷宿酒望着她的眼眸,张开嘴,险些便要将“我爱你”三个字直接说出口。 他并不是羞于表达自我的人。 但他同时也很清楚,现在绝对不是一个好时机。 她太苦,却又太善良,她被那些绳索缠绕了太久,他不能再给她的情感套上又一道沉重的枷锁。 况且,她或许还没能从陆与宁的那段感情里走出来,他不应该着急的。 于是,他硬生生将那三个字给咽了回去。 张清然却说道:“……谢谢你,殷大哥。” 他怔了一下。这句话后面接着的,一般都是“但是”。 ——他想要的绝对不是这个回答。 殷宿酒急着想要再度开口,却被张清然抢了先:“但是,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说道:“……调查灰梦吗?” 张清然点了点头。 殷宿酒闭上眼睛,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喉咙干涩地开口:“这很危险,这……太危险了。 “我们可能竭尽全力依然一无所获,这一带的灰梦生意掌握在老……掌握在奚绮云手里,那就是个无恶不作的疯女人,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恐怖。 “不,像你这样善良的人,你甚至想象不到人能恐怖到什么地步。” 张清然:……这么说你妈真的好吗? “你认识她?”张清然试探性地问道。 殷宿酒怔了一下,说道:“……算是吧。但我跟她的生意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可是有底线的。” 他忙不迭撇清关系。 关于奚绮云,他没有再继续说,张清然便也没有继续问。 她叹了口气说道:“殷大哥,灰梦我是一定要查的。我既然已经许下了承诺,那就必须要兑现。何况……我既然已经手染鲜血,被因果所缚,又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我必须要赎清自己的罪行。” “杀一个卖国贼,怎么能算得上是罪行?法院都已经判你无罪了!”殷宿酒说道。 他话一出口就知道大事不好,只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还说这种话呢,这不是刻意要让她难过吗,殷宿酒你个低情商的王八蛋! 但张清然却只是顿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不是借口,夺走别人生命总是罪恶的。” 殷宿酒忽然便想起她的另一个身份来。 ——圣女。 圣辉教义中包含了生命至上的信条,作为他们的圣女,可想而知她在杀死陆与宁的时候到底承受了多么可怕的心理压力。 那是她的心上人,她的未婚夫。那是一条珍贵的生命。 无论是对张清然而言,还是对教皇国圣女而言——这样一个举动都无异于撕裂灵魂,其痛楚究竟有多么剧烈,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她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过什么悲伤。 但她向来都是这样,总之压抑着自己,不肯表现出半分脆弱来。 “如果我就这么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恐怕余生都没办法自由自在,那毕竟是一道沉重的罪孽。”张清然说道,“我只有拯救更多的人……这无法弥补我的罪行,但至少能让我良心稍安,睡个好觉。” 殷宿酒皱着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目光复杂到让张清然一时半会儿没能解读成功。 她战战兢兢看了一眼小地图上殷宿酒此刻的精神状态。 担忧,愤怒,自责,烦躁……各种状态快切中。 张清然:……淡定啊,大哥,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补丁都打得这么齐全了,总该没问题了吧! 第78章 朋友一场帮个忙 殷宿酒本能地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可他没有意识到这种怪异到底是从何而来, 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张清然不肯答应他。 或许就是因为她那固执的宗教因果观和正义感吧。 良久后,在张清然略有些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殷宿酒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好。 “我们先调查灰梦, 之前已经拿到过情报, 只要我们能查出费泽黎跟奚绮云有合作的证据就好。 “但灰梦问题如果要深查, 就绝对不是仅凭我们几个就能办到的事情, 那是个无底洞,牵一发动全身,况且我们也没有更多线索。 “清然,我们的力量是有限的。” 张清然点了点头:“我明白,一切结束后,我会考虑的。” 时间, 是最稀缺的不可再生资源。 拖延时间, 无疑是一招百试百灵的妙棋。 而且张清然还特别坏心眼地给自己留了退路。 ——没错, 她说的是“会考虑”,又没说一定会答应!到时候实在不行,再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也就算了嘛。 殷宿酒见她不肯立刻答应,倒也没有立刻逼迫她给出答案, 他说道:“你不必着急。反正我们还有时间。 “国内的那些人肯定会来找你,但你放心, 维特鲁国是我的地盘,这儿我比他们更熟悉,各个城镇我都有熟人眼线。来了外乡人,我保准知道。” 随后,便转过脸看向一旁。语气不善:“喂,你偷听够了没有?” 站在拐角处的视觉盲点区的简梧桐先生一脸无事发生,端着一杯热牛奶和一碗燕麦粥便从墙角后走了出来, 非常自然流畅地到张清然身边坐了下来。 殷宿酒脸 立刻就黑了:“别挤过去,你坐我旁边。” 简梧桐:“你太壮了,塞不下。” 殷宿酒:……那你就不能换个卡座,就非要和我们挤?!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对简梧桐发难,就听他说道:“好了,事不宜迟,既然大家都在这儿,我们就商量下计划吧。” 那个主持会议的模样别提有多自然了,搞得跟他是话事人一样。 简梧桐熟练地无视了殷宿酒的目光,接着说道: “首先明确目标,我们要拿到费泽黎和奚绮云交易的直接证据,文件、录音、交易流水、照片,一切足够直观的证据。 “要拿到这些东西,我们有三条路……” 张清然接着说道:“一、强闯军阀的据点。二、潜入偷窃。三、策反军阀内部成员。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搞清楚,据点在哪、如何布防、如何接触到军阀内部有权限接触敏感交易信息的成员。” 被强行打断的殷宿酒也不好再回过头发难,只能顺着他们的思路考虑正经事。他估算一下奚绮云手头的兵力,他当初没走的时候就已经有六个师了,现在恐怕不会少。 他摇了摇头说道:“强闯恐怕有点困难。” 简梧桐说道:“所以首先排除第一个方法。实际上,我说的三条路是不包括清然说的第一种的——傻子都知道这三种都行不通。” 张清然怒瞪他:“你是不是暗戳戳骂我?” 简梧桐即答:“我错了,殷宿酒打过来我第一个投降。” 殷宿酒真想一脚踹到他牙齿上去,他投降也没用! 张清然:“那你说的三条路是什么?” 简梧桐眯着眼睛,抿了口纯牛奶后笑着说道:“咱们可以跟在当地缉毒警后面混一混。利用好本地势力,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出大错。” 殷宿酒嗤笑道:“开什么玩笑,维特鲁国的缉毒警你就挑不出几个不是黑警的。让他们站一排,全部枪毙肯定有被冤枉的,但隔一个枪毙一个肯定有漏网之鱼。” “黑警之所以会成为黑警,是因为有利可图。”张清然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这个‘利’受损了呢?” 殷宿酒一怔,说道:“怎么受损?” “这就要搞清楚黑警和灰梦集团是怎么合作的了。”简梧桐说道。 殷宿酒确实对维特鲁国内的情况相当熟悉,他开口便说道:“黑警提供保护伞,灰梦集团贿赂,同时黑警可以协助分区管理——军阀手底下的灰梦集团有好几个小头目,不同乡不同派系,各干各的,不协调容易内讧。另外,黑警还为他们的运输提供护航,或者是特定通道的放行。” “听起来真是秩序井然。”张清然说道。 “不确定你这是在嘲讽还是在夸奖。如果是在嘲讽的的话……要是你经历过以前那更没有秩序的年代,肯定会改变想法的。”简梧桐说道。 “没有秩序的年代?” “军阀还没进来的时候,每天新生产的尸体埋在种植园里,都不需要额外施肥了。” 殷宿酒看着他俩丝滑互动,感觉到了些许烦躁,他说道:“所以计划是什么?” 简梧桐似乎是不想拿主意,他看向了张清然。 后者思索片刻后说道:“不然,重温一下以前那没有秩序的年代?当然,不要太过分,稍微混乱一点就行。” 殷宿酒怔了一下,而简梧桐的眼中则有了一丝笑意。 “我明白了。”简梧桐说道,“我在瓦罗这一带有十六……十七个线人,其中有十五个都和军阀有关,六个和灰梦集团直接相关。” 殷宿酒皱眉道:“他们现在还会听你的?你背后已经没有锐沙情报局了。” 简梧桐说道:“如果我背后还有情报局,那线人数量会翻倍。” 殷宿酒:“行,当我没说。” “我一会儿就去办。”简梧桐说道,“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享受我的早餐。” 说着,他便用他那可怜兮兮的两根手指捻起了勺子,在燕麦粥里艰难地挖了一勺。 由于他只用了两根手指,不太好维持平衡,那勺子摇来晃去的,然后就在殷宿酒和张清然看杂技表演般略有些紧张的注视下,划拉一声把半勺燕麦粥给洒在了桌子上。 三个人见了这一幕,都是一愣。 殷宿酒下意识想要去帮他,但手刚动了一下就停了。 简梧桐沉默了半晌,他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连这稍微重一点的勺子都拿不起来,还在她面前暴露了这难堪一面,顿时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不好意思。” 张清然怔了一下,然后赶紧抽了张面巾纸帮他把粥给擦了,有些难过地说道:“抱歉,你平时一个人生活一定很困难。” 简梧桐看她这贴心温柔的样子,几乎要忘记那天在酒店仓库里被她朝着伤口猛踹一脚时的痛苦。 他苦中作乐笑道:“至少吃手抓饭的时候,我只需要洗两根手指就行了。” 殷宿酒一开始还有些愣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随即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是,开什么玩笑?以简梧桐的能力,他怎么可能连个勺子都拿不稳,这家伙左右手都是惯用手,双手持枪都是百发百中,他就不能用左手吃饭吗? 他脑子抽了不成? 纯洁无瑕且没有下载反诈APP的张清然女士十分同情地看着简梧桐,轻声说道:“要不,我喂你?” 简梧桐:“可以吗?” 殷宿酒眉头一皱,当即一把抢过了简梧桐的碗和勺子,用力挖了一大勺:“我来。” 简梧桐:“咱们隔太远了,不方便。” “方便得很,我手长,快张嘴!” 简梧桐正准备婉拒这讨人嫌的电灯泡,就看殷宿酒逮住时机,把一大勺粥全给塞进了他嘴里,把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简梧桐差点被呛死,只能赶紧吞了下去,险些把脸都憋红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骂道:“殷宿酒你个大傻……” 殷宿酒又塞了一大勺进去:“别说话,接着吃!” 他喂着喂着觉得不方便,干脆一个箭步跨到简梧桐身侧,恨不得直接拿着碗给他怼嘴里。 让你装虚弱,让你卖惨,有本事你反抗啊! 简梧桐:…… 张清然看着简梧桐身上已经开始冒杀气,顿觉他俩好像快要打起来了,便小心翼翼地端着自己的餐盘往外挪了挪。 她端碗躲架的本事以前可不低,好些年没练过了也不知道退步没有。 但她可不想在这种时候验证这一点。 随后,她掏出手机给自己的早餐拍了张照片,又给外面灿烂的阳光拍了张照片,发到了社交平台。 【张清然V:在维特鲁国的第一天,阳光真好!】 点击发布,她便看着评论数和点赞数以一个可怕的速度一路狂飙,很快就有了上百点赞的热评。 热评有提醒她注意安全的,有夸赞她雷厉风行遇事真上的,有拉踩其他政客的,还有让她每天打卡报平安的。 张清然扫了几眼,在那条让她每天打卡的推文下面回复:“嗯,我会每天都给大家报平安和调查进度的。” …… 一顿兵荒马乱的早餐吃完。 在明确了目标,分配了任务之后,大家便各司其职,开始忙碌了起来。 简梧桐负责去联络他的线人们,尝试调查灰梦和黑警。 他收拾了一下装备,正准备出门,却被殷宿酒给拦住了。 “……干什么?”他此刻对此人是绝对没有好脸色的,刚殷宿酒动作太生猛,勺子磕在他牙齿上,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呢。 殷宿酒说道:“有事儿和你商量下。” 简梧桐眯起眼睛:“不是好事就别说了。” “听着,你得帮我。” “帮你把那用不着的脑子摘出来洗一洗?” 殷宿酒暴跳如雷,但一想到还有事儿要他帮忙,硬生生憋住了:“就 当是你今天早上偷听我墙角的补偿了,你听到我说要带她走了吧?” 简梧桐不动声色,但心底的一抹烦躁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你不会还要我给你准备跑路的船票吧?”他轻笑着说道。 “你没听她的回答吗?她没有答应我!”殷宿酒懒得管简梧桐的嘲讽,他一股脑把自己的烦恼给说了出来,“我觉得她没有下定决心,简梧桐,换我我也难下定决心,这毕竟是去往一个新的世界,开启一段新的生活……去了新地方连语言都不通,这确实不是一个能轻易下决定的事情。” 简梧桐说道:“所以呢?” “你老是骂我脑子笨,那你倒是证明下你的聪明啊。”殷宿酒说道,他有些恼火,“我承认,在给人洗脑这方面我确实没你强。” “你让我去给她洗脑?”简梧桐差点没绷住。 他给张清然洗脑?殷宿酒是真的太高看他了,他还没这个道行!一着不慎,被反洗脑了都有可能! “就只是……帮我说服说服她。”殷宿酒说道,“我嘴笨,今天早上我还差点说错话了。” “你可不是差点说错话,你就是说错话了。”简梧桐嗤笑了一声。 “……行行行,我承认。”殷宿酒憋着气,“所以你能帮忙不?简梧桐,好歹同学一场,我以前也是救过你命的,不至于这点小事不帮吧?” 小事? 简梧桐深呼吸,将自己心中莫名不爽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他当然是不希望张清然跟着殷宿酒出国的,而且她恐怕也压根没有想要跟他走的意思。 所以,这会儿他该站在谁那边呢? 仅仅只是思考了数秒,在搅屎技能上早就已经点满了的简梧桐,就已经想出了一个奇妙的办法。 他确信自己不希望看见张清然陷入到某段健康的恋情中。 那种东西与她并不相配,就如同一个原本站在岸边手持钓竿的人,忽然便落入了水中,从容不再,只剩一片狼藉。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稍微动些手脚,送给她一些小惊喜,又或者是……送给她一个彻底离开殷宿酒的理由? 只要勾出殷宿酒内心深处的那只野兽,那只纯粹血腥的恶鬼,展露其狰狞面貌,她便能以恐惧为理由,忙不迭远离他,从而回到那片美丽至极的混沌中去。 她一定会感谢他的。她会发现,他比她想象得还要好用得多。 最好是彻底产生依赖性。 于是,简梧桐说道:“你觉得,她为什么不愿意和你走?” 殷宿酒说道:“不是说了吗,她想要查出灰梦的问题。” “不,这不是根本原因。”简梧桐说道,“我其实一直觉得很奇怪,张清然有什么必要跟我们一起来维特鲁国? “她明明知道这里非常危险。 “而且,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你觉得清然是个对危险毫无感知、且热衷于冒险的人吗?她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殷宿酒立刻就明白了简梧桐的意思,一张俊脸上也露出了略有些茫然的神色来。 “那她为什么……要来这里?”殷宿酒喃喃说道。 简梧桐继续引导道:“除非,她就是冲着这个‘危险’来的。 “明知道灰梦问题牵涉太多,但却依然要做; “明知道维特鲁国非常危险,但依然要来。 “——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在她杀了陆与宁之后。 “你知道她有多爱陆与宁吗?” 殷宿酒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没有在自己的脸上露出嫉恨的狰狞神色来:“就算她以前确实……可那家伙已经死了!” 简梧桐笑了笑道: “殷宿酒,小姑娘要用拯救更多人的命来赎自己夺人性命的罪。 “在赎罪之后呢? “你知道她是维特鲁国的圣女。根据教义,杀人者以命还命。 “更何况他们国家在伴侣之事上极为古板和忠诚,殉情之事根本不少见。 “退一万步讲,原本她在新黎明的境况就岌岌可危,据我所知,陆与安、洛珩和盛泠,都对她有某些令人作呕的企图。 “以往陆与宁的未婚妻身份好歹能给她挡一挡。 “现在呢? “光一个洛珩,她就拿他毫无办法。被他彻底压制、毫无反抗余地的凌辱之时,她除了给出点像是情趣般的反抗,又能拿他怎么办? “你或许是唯一一个想要带她彻底离开的,但你的目的也不单纯。 “别急着否认,你扪心自问,是不是这样? “想想看小姑娘此刻的处境,殷宿酒。 “想想看这一眼看不到未来的巨大绝望,换作你,你难道不想直接离开,跟随着那唯一的爱和光而去吗? “或许,那是她能得到的,最后的尊严了。” 简梧桐一顿嘴炮输出完,看着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震惊和绝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殷宿酒,最终慢条斯理地给出了结论。 “所以……”他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再知道为什么她会不愿意跟你离开黎明洲了吧?” “你的意思是……”殷宿酒声音颤抖地说道,“她想要……在赎罪之后,自杀?” …… 与此同时。 维特鲁国,瓦罗军阀的秘密据点之一。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迷彩的女人从一旁属下捧着的纸盒里面取出了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咬了两口。 她不慌不忙进了通讯室,一旁站着的武装人员立刻立正向她致敬。 女人很随意地在室内摘下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墨镜,放在桌上,露出一张四十多岁依然美艳绝伦、不显老态的脸。 随后她顺手拿起红色固定电话的话筒。 “在开始之前,我先确认一下。”她对一旁毕恭毕敬站着的通讯官说道,“这不是什么奇怪的节日玩笑,了不起的黎明帝国的执政党、第一在野党、以及那个老是对我漫天要价的铁水,竟然在排队跟我打电话?” “是的,总督阁下。”通讯官低头说道。 奚绮云笑得格外开心,她指了指站在门外的勤务,对门内大气不敢喘的几个士兵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你们几个也别在这杵着了,到门外去吧。我那儿还有一大盒炸鸡,你们分了吧,不用客气。” 几个平日里吃不到什么太好东西的士兵们立刻开心了起来,但面上依然保持肃穆,快速有序退出。 所有人毕恭毕敬离去之后,门被关上,奚绮云这才慢条斯理对话筒另一头说道:“接通吧。” 第79章 哪来恁多恋爱脑 第一个接通的是进步党的电话。 奚绮云语气略有些懒懒散散:“说话吧, 您哪位?” 对面也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她一听就乐了,笑眯眯道:“能 与鹿山湖宫的政治顾问直接对话, 还真是我的荣幸。” 宋源听着她的声音, 联想到这个女人显得热情而又张扬的外表背后, 那可怕残忍的秉性, 心里略有些发怵。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是我的荣幸,奚总督阁下。” “直接说目的吧,我还有两个电话要打呢。”奚绮云说道,“您也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粗人,最没耐心兜圈子了。” ……还有两个电话要打? 宋源想要询问是哪两个, 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 奚绮云不好对付。他不想惹恼她。 “总督阁下应该知道最近新黎明国内发生的几件大事吧?”宋源说道。 奚绮云说道:“啊, 我知道。” 她的尾音上扬, 似乎十分快活,而说出的话却让宋源忍不住皱眉:“我当然知道,维特鲁国内没什么好玩的事情,我可整天就盼着你们黎明帝国整点好活, 让我们乐呵乐呵呢!你们进步党被一个小姑娘逼成这样,承包了我们一整年的笑点啦!” “总督阁下真是幽默。”宋源保持冷静克制。 “所以你这是来做观众调研?”奚绮云说道, “我打五星,今年最好的喜剧电影。” 宋源呵呵一笑:“当然不是。既然您对此有所关注,那相比也知道,您口中那个小姑娘,现在正在维特鲁国。而且,她还大言不惭地想要去调查蓝湾的灰梦产业。” “嗯……”奚绮云说道,“行。一个亿, 我办了。” 宋源一愣,都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一个亿,我把她杀了。”奚绮云说道,“当然,还包括你们外交部门不来找我们麻烦,不然免谈。” 宋源心下感叹,这疯女人真是名不虚传,也是真的毫无耐心,一点周旋和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想给。 但一个亿,还是太超过了。 进步党现在大量的资金都放在了竞选上,哪来的一个亿买张清然的命? “……我们可以保证外交部门不追究此事,只要您方能保证她的死只是个意外。”宋源说道,“并且我们可以给予您一些别的扶持,包括军事、经济和政治上的。” 奚绮云:“懂了,一亿给不起,是吧?” “直接的金钱交易并不是最好的方案。”宋源说道,“我们能给您提供更多的东西,甚至是提供长期的合作。” 奚绮云笑着说道:“这话说的,好像你们下次大选还能继续控制鹿山湖宫和国会一样,当我傻?” 宋源心里暗骂了一声,但还是说道:“即便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您依然会拥有新黎明最大在野党的友谊,二十年来,进步党在国会的席位从未低于总数的四分之一。我们的影响力,毋容置疑。” 这话倒是没错。 一条小姑娘的命,可以换到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听起来好像是个道德困境。 但这种选择题,奚绮云早就做麻木了。道德对她而言,还不如垃圾桶里面一个还没完全腐烂的面包来得有价值。 所以这对她而言,压根就不能算个选择题。 “别着急。”她说道,“远水救不了近火,你们的承诺不能尽信,我还是想要一个亿。” 唯有金钱,永不背叛。 奚绮云接着说道:“你也不必这么急着给我回应,或许你问问鹿山湖宫的同事们,没准就能凑出这笔钱了呢?” 宋源皱眉。 奚绮云也没等他答复:“好了,我还有两个电话要打,你等着,我一会儿给你答复。” 说完,她也压根不等宋源的回复,直接接通了第二个跨国长途电话。 对面响了一会儿,很快就接通了。 “奚总督阁下。”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互报身份之后,奚绮云坐在椅子上,架起了腿:“我今天可真是大受欢迎,怎么连您这位了不起的人物都来亲自联络我了,盛先生?” “抱歉以这种相对不正式的方式联系您。”盛泠说道,“我想您应该已经知晓,昨天晚上,新黎明国内有个非常重要的政治人物跨越了边境线,抵达了贵国国内。” “一个亿。”奚绮云麻木地报出价格。 盛泠:“……奚总督?” “你不是来买张清然命的吗?一个亿。”奚绮云说道,“伪装成意外,不会有任何破绽。当然,你得保证外交部门……” “奚总督!”盛泠的声音依然很冷静,但如此急迫地打断了奚绮云的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现象,“是已经有人和您联系过,要买她的命了?” ——不然奚绮云的反应不会是这样! 奚绮云从中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来,她眯起眼睛,调整了一下二郎腿的姿势:“这个问题是额外的价钱。” 盛泠的呼吸有些乱了。 他说道:“……不要对她动手。奚总督,我需要您把她送回国内,全须全尾。” 奚绮云说道:“行,那你补给我一个亿。” 盛泠说道:“杀她的一个亿中包含了您需要承担的外交风险,但将她送回国,您并不需要承担这个风险。” “就说给不给吧。”奚绮云说道,“小姑娘每在维特鲁国内多停留一秒,就要承担多一秒的风险。那些想要杀她的人,也不一定只会联系我一个人。” 盛泠沉默了片刻。 ……奚绮云在瓦罗盆地一带的控制力是毋庸置疑的。只要她下了命令,那就必然没有人敢动张清然,也就是能保障她的绝对安全。 可一个亿绝对不是什么小数字,至少,盛泠个人是绝对不可能拿出这笔钱的。除非借助党派力量。 盛泠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可以,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奚绮云说道:“嗯,你说。” “灰梦集团是在你瓦罗军阀的默许和控制下,从事非法贸易的。”盛泠说道,“我要求你切断这条贸易线,并且将新黎明国内牵涉其中的政府官员的名单给我。” “狮子大开口啊,盛先生。”奚绮云说道,她忍俊不禁,“这是不可能的。” “蓝湾走私瘾品的贸易额,在瓦罗军阀的财政收入中占比并不算大。”盛泠说道,“你将名单给我们,明年大选之后,秩序党可以从政策和法案上给予你们一定程度的扶持。这是双赢。” 奚绮云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会儿。 同样是给了“扶持”的承诺,秩序党可比进步党有分量多了。 从民调支持率上就能看出来,明年秩序党上台的可能性,比进步党要高。 但这个交换的风险在于,她没办法保证盛泠上台之后会履行诺言。这可不是小事,毕竟维特鲁国是有一个合法政府在统治的,这可是严重的干涉。 如果奚绮云自己在盛泠那个位置,她肯定会嘴上说给扶持,等张清然真的全须全尾回国了,就立刻假装无事发生。反正这个承诺是个人给的,又不是党派给的。 到时候说个党派内部投票不通过,“不得不”换个补偿方式,那奚绮云拿他也是一点办法没有。 没错,新黎明的政客就是这么的不要脸,对此奚绮云毫不怀疑。 “听起来不错,让我考虑一下。”奚绮云说道。 “奚总督!”盛泠说道,“在您能给出答复之前,请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奚绮云笑道:“你就这么在乎她的死活,甚至连政策扶持这种承诺都肯给?据我所知,秩序党和她的利益牵扯没有那么大呀。” “……您不需要了解太多。”盛泠说道。 奚绮云轻笑。 她忽然想起盛泠当初在发布会上时说的那句话——那句被广泛理解为“欣赏”的“我喜欢她”。 于是,某种接近促狭的情绪便蔓延了上来。 这帮幸运的,在蜜罐子里面成长起来的小伙子们啊,满脑子都是这种好笑的、情情爱爱的东西。 她是看过张清然的照片的,女孩儿确实长得漂亮,那种看起来优雅而又脆弱的气质也确实吸引人。 但比起“美丽”,奚绮云更愿意称其为“幸运”。 她足够幸运,出生在新黎明共和国。若她是个维特鲁人,这样的样貌和气质,恐怕很难支撑她走到成为“政治人物”这一步。 到底是新黎明共和国,这个魔幻又恐怖的国家,总是能给她惊喜。 要是这个国家的恋爱脑再多一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好。”她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行,那先这样,我还有别的事情,回聊。” “等一下……” “放心,放心。”奚绮云说道,“她暂时不会有事。” 说完,奚绮云便挂断了电话,随后对着听筒说道:“接通第三位来宾。” 数秒之后,电话接通。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奚绮云,抓住张清然,送回到新黎明国内。不会让你白干,报价吧。” 奚绮云愣了一下。 知道要联系她的是铁水公司,但她着实没想到,联系她的竟然是铁水老板本人! “……洛珩?”她有点不太确定地说道,“你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 …也?“洛珩十分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谁还联系你了,除了盛泠?” “好家伙。”奚绮云差点笑出声了,“你们国内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小姑娘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前黎明帝国王室后裔?” 洛珩顿了一下。 ……他不想让奚绮云知道自己对张清然的在意。因为这对把张清然送回国内毫无益处,甚至可能会让奚绮云产生投鼠忌器的念头,反而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于是洛珩说道:“身份不重要。开价,奚绮云,但我建议你斟酌清楚。” “你真是态度最差的一个。”奚绮云说道,“这是你和一位女士的说话态度吗?” “但我会是给钱最爽快的一个。”洛珩说道。 这倒是。 奚绮云摸了摸下巴。洛珩毫无疑问是最有钱的,重点还不仅仅是有钱——他手上可是有真家伙的。军火、雇佣兵,只要他愿意给,那真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他和那些政客不一样,政客们开空头支票的可能性很大,但洛珩可以做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大价钱,捞张清然? 如果这个小姑娘对他们真的那么重要,他们又怎么能允许她跑到维特鲁国来? 这要是奚绮云,那真是恨不得把人直接捆得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拴在自己身边随身携带,绝对不允许她离开自己视线哪怕半秒—— 开什么玩笑,都愿意用一个亿来赎了,谁会允许一亿现金自己长腿跑到国外去啊! “啧啧啧。”奚绮云说道,“还得是你,小洛,我就喜欢和你这种开门见山的人谈生意。”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要跟你做生意?”洛珩说道。 “就你们国内那两个党派,一个想杀她,一个想救她。” 一阵死寂。 随后,那头向来冷静却暴虐的野兽的声音沙哑响起:“你没有答应进步党吧,奚绮云?” 奚绮云说道:“这个嘛,那就得看谁出价高了。” “显然,不杀她,收益更高,你可以两方得到好处。”洛珩说道。 “现在可是卖方市场。”奚绮云笑着说道,“收益如何,得由我来说。万一进步党愿意花更多的钱,压过你们呢?他们可是执政党,这优势相当大哦。” 洛珩的声音明显有些着急:“一个明年就会下台的执政党?奚绮云,你不至于这么蠢吧。” 奚绮云眯起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些许意味深长的微笑来:“洛珩,你好像很在意她。” 洛珩的声音停顿片刻。 奚绮云接着说道:“她是你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这个。” “你情人?” 洛珩沉默了片刻。 “铁水老板的情人”这个身份,比起“军工复合体要扶持的总统候选人”身份而言,似乎相对没有那么值钱。于是,他默认了。 奚绮云不可思议道:“……你们新黎明真是可怕。你不要告诉我,你和盛泠变成情敌了,洛珩。” 洛珩说道:“……你可以这样理解。” 奚绮云哈哈大笑着说道:“我是真的没办法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本来想猜,是你们新黎明国内的军工复合体想要扶持她成为下下任的总统之类的。 “现在看来,我也很难形容到底哪个答案更令我吃惊了。 “总不可能是两者兼有吧?” 洛珩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选择。” 奚绮云笑着说道:“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权衡利弊,洛老板。我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给你回答。哎呀,我今天真是福气不浅,三个在新黎明共和国影响力巨大的人物轮流伺候我一个……” “奚绮云,保护好她,不然你会体会到真正的‘伺候’。”洛珩的声音显得格外冰冷,“她在新黎明国内的声望极高,若是死在维特鲁了,你知道我们会面临怎样的舆论压力。” “哎呀,真吓人。”奚绮云说道,“放心,这么贵重的一条命,我可不舍得轻易放走呢。” 挂断电话,奚绮云躺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灯管。 ……真魔幻啊。 你们新黎明共和国的年轻人,是真的吃太饱了吧。 算了,无所谓。 反正他们斗得昏天暗地,最终收益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不合时宜的,她忽然想到了某个不听话的、叛逆的、令她头疼的小孩儿来。那小子去新黎明共和国也有几年了,不知道有没有被传染。 ……应该不会吧? 那小子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从小就这样。别的孩子因为见到尸体而害怕恐惧的时候,他就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制造尸体了。 臭小子在这一点上天赋异禀——他热衷于杀戮,会因此而感到无与伦比的兴奋,他就是个狂热的战车。 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染上“爱情”这种,又可怕又好笑的病毒的。 嗯,绝对不会。 奚绮云非常自信。 ……也不知道殷宿酒这小子什么时候能想通,愿意回来直面那些他们生来就无法逃避的问题。他是他们一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当分裂的三大军阀彼此厮杀,最终决出胜者后,需要有一个人来享受这最后的战果,并将昏聩的王室送上断头台。 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可惜那臭小子就是不开窍。 一想到这个,奚绮云原本的好心情就荡然无存了。她走到房间之外,朝着对她敬礼的下属们给出指令: “所有单位都动起来,给我找到张清然的位置——把她抓到我这儿来。哦,对了……”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一点哦,别把我们的娇贵的客人给弄伤了,明白了吗?” 所有人齐刷刷道:“是!” 声如雷鸣。 ……—— 作者有话说:此刻的奚绮云:自信.jpg 第80章 不在沉默中变坏 那日之后, 张清然明显感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 在简梧桐和殷宿酒聊过天,并成功凭借着一张嘴,利用殷宿酒对张清然的感情把他给聊崩溃之后, 殷宿酒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非常非常微妙的转变。 ——他很焦虑, 很紧张。 谈话时还时不时试探性地问些张清然对未来的打算之类的。 张清然一般都会说:“没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 然后她就看见小地图上殷宿酒的状态变得更加紧张了。 殷宿酒:……她对未来没有规划, 她是不是真的想要自杀?! 像这种念头,平日里没想起来倒还没事。 一旦开始往这方面想了,一切就都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她对着镜子发呆,殷宿酒觉得她是在厌恶自己这张脸,自厌的下一步就是自弃。 她拿着餐刀犹豫应该从哪个角度切 牛排最省力,殷宿酒会觉得她是在脑中模拟用刀切开手腕, 吓得当场夺刀帮她切好了牛排。 又比如, 她站在阳台上看风景, 楼下路过的殷宿酒吓得停下了脚步,紧张兮兮地盯了她半天,直到她被盯得受不了了,回屋休息。 张清然不知道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但这一切肯定和简梧桐那个搅屎棍脱不了干系。 …… 一天下午, 张清然准备外出调查一些线索,顺便观光一下瓦罗的风光。 殷宿酒实在是没什么理由制止她出门, 可那种紧张和焦虑到几乎让他疯狂的感觉,他又实在是没有办法忽略。 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殷宿酒就跟在她身后,生怕她出什么事。 张清然当然是看见殷宿酒了的,不仅如此,她还在自己的小地图上看见了失踪了好几天的简梧桐的名字。 简梧桐正混在几个街溜子身边,几人正相谈甚欢。 混混甲一脸嗑大了的恍惚, 嘟嘟囔囔抱怨着:“瓦罗娘们,一个个都悍得出奇!他妈了个巴子的,稍微碰一下就直接跟你玩命!” 混混乙:“也不知道在拽个什么,尤其是街上那些乱跑的,天知道是不是早就被玩烂了!” 混混丙:“还是新黎明的娘儿们玩起来带劲啊……淦,你们是不知道,那帮娘们放荡得很,来维特鲁这边旅游,是个人都能上!不要钱!” 混混乙:“新黎明娘儿们又水灵又润,就该免费!当年他们祖先殖民这里,我们的祖宗就已经付过钱了!” 混混甲:“怎么我就碰不到这种好事呢?” 混混丙:“算了算了,还是别乱讲了,小心奚绮云把你们几个抓起来,舌头和鸡儿都剁烂掉!” 简梧桐把自己化妆成脏兮兮的样子,同样是一副刚飞完叶子、溜大了的恍惚表情,完美混入了团队之中。 他指着一个方向说道:“你们还真别说,老子刚刚就看到一个新黎明娘们儿,那叫一个水灵。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哎那真叫一个……看一眼就能当场起立!” 几个溜大了的混混立刻就来劲了,赶紧问清楚了位置,急切地跑了过去。 张清然就是在这张情况下,被三个明显精神状态不正常的、跟流浪汉也差不了太多的混混堵在巷子里面的。 张清然:……简梧桐又给你们话疗完了,提线木偶们? 她看了一眼小地图,简梧桐果然就在不远处看戏,而殷宿酒距离她也不远。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殷宿酒明明是看见了她被几个小混混包围了,却是丝毫没有要上来解围的意思,只是站在不远处,强势围观。 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想要干什么的张清然淡淡颓了。 张清然:……所以你们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啊!我来这儿是为了调查灰梦问题,不是为了陪你们玩什么谜语人猜猜乐的! 所以她现在该是什么反应?惊慌失措吗? 但惊慌失措也不符合她的人设啊! ……算了。 确认了两位战斗力震古铄今的锐沙军校优秀毕业生就在附近,自己不会有任何危险后。 张清然开摆了。 她倒要看看这两人到底拿了什么奇怪的剧本。 她就这么冷漠地看着三个混混在她面前孔雀开屏,并自动过滤了他们的每一句污言秽语,眼看着那脏爪子都快要伸上来了,也只是后退两步避开。 …… 殷宿酒站在不远处,就这么看着。 今天早上,简梧桐就找到他,对他说,他有一个绝妙的办法,确认张清然到底是不是在高度心理创伤影响下,已经有了自毁倾向。 殷宿酒原本就被这个疑问折磨到晚上睡不着,听简梧桐这么说,他便再三确认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看着呢,不会有危险。”简梧桐十分笃定,“你就跟在她身后,如果出现意外,凭借你我二人的水平,还解决不了吗?” 这话倒是没错。 于是殷宿酒就一边心惊胆战,一边让简梧桐用他那“特别混蛋但总归是有点用”的鼹鼠手段,去帮他解开那个谜题。 所以,此时此刻的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能压制住自己的愤怒和恐慌。 在面对这三个明显不怀好意的混混的时候,她连一丝一毫的恐慌和愤怒都没有,就仅仅只是站在那里,麻木地、冷淡地、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 她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到仿佛那些光是听一听就能让人气到发疯的污言秽语并不是在羞辱她。 平静到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了。 那压根不该是张清然的眼神。 殷宿酒记忆中,这个女孩儿的眼里总是有着旺盛的、蓬勃的生命力的。 那些生命力如同恒星的光辉一样,像是能永无止尽地燃烧下去,绝无穷尽之日。 可此时此刻,那种生命力却像是快要流失殆尽了,转而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所侵蚀。 如同一块无暇白璧上生长出来的、如苔藓般的黑斑,一点点吞没那片莹润。 ——不能这样。 殷宿酒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不能再这样下去。简梧桐是对的,这家伙擅长操纵人类情感,他对此更为敏感。 他是对的。 那股激烈的情绪如同海啸般涌了上来,将他限制自我的栅栏彻底冲垮。 于是,那些过往的记忆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便如同失去锁链的野兽般狂奔而出,嘶吼着、咆哮着、露出带着鲜血与碎肉的尖牙利爪,要把眼前的一切撕碎! 之后的记忆,他已不太能记清。 那种前所未有的释放感击碎了一切理智,他仿佛回到了前线,仿佛再度置身于绞肉机之中。 不惧死亡,不惧疼痛,只有冲破了一切的激情在冲刺,在释放,在燃烧,在沸腾。 大脑深处传来摧心折骨的酥麻感,暴力与杀戮释放的多巴胺比一切瘾品都令人欲罢不能。 温热,粘稠,柔软的触感。 被粗粝,坚硬,冷酷的凶器所向披靡地砸碎,砸烂。 如同一颗汁水四溢的浆果被踩在脚下,烂熟的果肉就着汁液四溅,裹着泥土在地上黏黏糊糊烂作一团。 他听见坚硬果壳发出的碎裂声响,咔哒清脆,连续不断,引诱着后续更加凶狠的摧残与破坏。 或许有惨叫,或许有求饶,但那只是助兴的战鼓。 他在兴奋之中,恍惚想起年幼时沉迷的一种坚硬而轻脆的薄饼。 他爱极了那令人欲罢不能的、唇齿之间的愉悦脆响。 轻,脆,却短暂。一如从他糊满了血腥的手指缝间流失的生命。 咔擦。咔擦。咔擦。 当一切耳畔的啸叫稍加停息之后,他站起身,不去看已经被他砸到面部血肉模糊,五官糊成一团,看不出模样的人。 他将手中随地捡起的、沾着血和碎肉的砖块扔到一旁,看向站在旁边的张清然。 她好像一直在说些什么,神色有些焦急。 但他听不见。 他耳畔只有尖锐的蜂鸣,以及血液奔流时的山呼海啸之声。 他的心脏剧烈收缩舒张,将那激烈的情绪泵出又吸回。 反反复复,来来去去。如同凌迟行刑时不断落在身上又抽回的尖刀利刃。 疼痛。 激起兽性、如同兴奋剂般的爽利疼痛铺天盖地而来。 直到他忽然触碰到某种冰凉而又柔软的物体,那物体随后舒张开来,包裹住他,让他沸腾起来的情绪在其中滚动着,伴随着尖锐的呲声,翻涌起密密麻麻的气泡。 他怔了一下,随后身体已经自发动了起来。 他想要紧紧拥抱她。那暴力的渴望和冲动依然残留着,他想要将她揉碎了熔进自己的怀中。 但那拥抱却依然是克制的。 甚至是颤抖的。 理智以比丧失时更快的速度回归,他说道:“……清然。” “殷大哥,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像幽谷中流淌而出的冰凉清泉,将那残留的兴奋和灼热感冲散,“你刚刚吓坏我了,怎么喊你都没有反应——” “清然。”他用力抱着她,打断了她的声音,“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急急忙忙道:“殷大哥,你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要杀了这些人……” 他嗓音沙哑地打断了她,也或许根本就没听见她在说什么:“求你了,不要这样。” 她明显是愣了一下。 她轻轻一动便从他不敢收紧的怀抱中挣脱,抬起一张略有些苍白的脸,看向殷宿酒还残留着血迹的俊朗面孔。 张清然:……?不要哪样? 不是,刚刚一眨眼就虐杀了三个人的恐怖杀人狂是你吧!你怎么还能反过来让我“不要这样”啊! 要不是因为她张清然见多了各种款式的法外狂徒,这会儿没准已经被吓得掉头就跑了! 你自己看看这画面有多血腥! 殷宿酒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 “我也曾经失去过很多战友,我知道那种猝不及防降临的孤单感,究竟有多么令人绝望。 “但一切都会过去的,清然,你看我现在,不是依然过得很好吗? “我也知道你对这个世界很失望。那么多恶魔缠绕你,欺辱你……到头来,连最 后的温暖都失去了。 “可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爱你的人,还有愿意抛开一切与你共渡的人。 “所以,不要放弃希望,好吗? “求求你了。” 张清然:…… 她一瞬间就搞明白殷宿酒这段时间到底在紧张什么了。 合着她来维特鲁查灰梦的这种行为被理解为了“反正也不想活了干脆做点找死的事情”是吗?! 所以她才会在面对几个明显想要对她不利的人时,表现出如此平静淡然的模样来。 因为对未来失去了希望,想要下去陪那个传说中被她爱得死去活来的人,所以她才会如此决策。 因为她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或者更简单来说,因为她想死! 搞清楚殷宿酒的误会之后,张清然人都麻了。 想通了这一切后,她眼中透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来。 ……要怎么办?要顺水推舟,承认自己有自毁倾向吗? 她在外面的人设确实是爱陆与宁爱到不可自拔,她的行为逻辑也确实很像是在赎罪,查灰梦这事儿也确实有点悍不畏死。 这逻辑是通的。 如果在这会儿斩钉截铁表示自己没有这种想法,那岂不是更诡异了? 没办法,她只能眼眸微红眼眶湿润地望着他,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撞进他心里,几乎要将其彻底撞碎。 他眸光颤抖着看着她,压抑着情绪,耐着性子试图开导她:“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罪,陆与宁不配让你付出一条命,新黎明的那些恶魔们更不值得……” 张清然依然摇着头,她一眨眼,泪水就啪嗒一声低落在满是血腥气的地面上。 她就只摇头,不说话。 别说了,别说了,咱们假装无事发生,回家吃饭吧! 殷宿酒沉默地看着她,良久。 他声音沙哑:“我会保护你。” 张清然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她明显感觉到这五个字比他过去给出的任何一个承诺都要沉重得多,沉重到了有些危险的地步。 殷宿酒接着说道:“这个世界很糟糕,大多数人都恶心透顶,但我会保护你。 “你放心,灰梦的事情我来办,你在安全的地方躲好就行。 “等我们办完了这一切,我就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知道你会担心国内那些恶魔们找到你,再次剥夺你的自由。 “放心,清然,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到你。” 他瞥了一眼此时此刻散发着浓郁血腥味的三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略有些僵硬的笑容。 那笑容有些怪异,像是他尽可能想要温和一些,可浓郁到粘稠的杀意却从他的每一个孔窍中溢出来,如同黑泥。 “他们曾拿你作为人质,让我不敢放开手脚对他们动手,让我像个废物一样被困在原地。 “——这种情况不会再出现了,我向你发誓,清然。 “你现在在我身边。你已经离开了他们的控制范围,他们再也不能控制住你我。 “只要他们找不到你,只要你是安全的,我就无所顾忌。 “只要他们敢追过来,我就会把那些恶魔和野兽们,一头接着一头,开膛破肚。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你看到一个美好的、自由的世界之后,还不愿意留下来的话—— “我就陪你一起死。” 张清然目瞪口呆地看着像是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的殷宿酒,只觉得一场不期而遇的灾难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压根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他真的豁出去当个恐怖分子,那会造成什么后果还真难讲! ……她承认,她一次性没办法照顾到那么多人的感受,在过去的大半年里也确实没怎么去管殷宿酒在想什么。 她知道他情绪很压抑,以他的境遇,换谁都阳光不起来。 但她也确实没想到,殷宿酒这个浓眉大眼的老哥,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在沉默中变态了! 张清然:……哈哈,完啦! …… 张清然很快就发现,自己是真的完了。 因为殷宿酒认定了,她有着强烈的自毁倾向,而他又几乎是把一颗心捧出来,向她宣誓自己一定会保护她。 ……于是,她喜提软禁式监护。 殷宿酒把她身边可能会对她造成伤害的一切物品全都没收了,不允许任何不够信任的人靠近她。 每天都只能呆在酒店房间里,把酒店免费电影都看完了的张清然:……我又没有得传染病,为什么要隔离我! 她几次试图让殷宿酒放她出去溜达。 殷宿酒低头看她:“为什么?” 张清然:“……因为,想出去调查一下维特鲁的情况。” 殷宿酒:“你想调查什么,我让手下的人去办。外面很危险,上次如果不是我跟在你身后,你可能都……” 他说着说着气压就低了,跟暴雨前堆成山的黑压压的乌云似的。 张清然被吓得立刻就像只鹌鹑一样缩了回去:“……好吧,我不出去了。” 殷宿酒捏了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落在他粗糙多了的大手中如一小截玉。又凉,又润,又脆。 他目不转睛:“想要什么就和我说。灰梦的事情,我的人和简梧桐都已经在查切入口了,放心,很快就会有进展。” ……这样的尝试,张清然进行了好几次,但每次都会被殷宿酒以一种温柔但不容推拒的态度否决。 但凡她稍微坚持一点,他就会陷入到一种堪称是疯狂的执拗和焦虑状态。 他英俊的、粗放的浓颜染上可怖的压迫感,眼眶泛红,像是要发火,又像是要哭出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缠绕着,慢慢勒紧。 直到她屈服,放弃自己的企图。 几次尝试都失败,张清然意识到,压抑的激烈情绪在这家伙的心底持续翻涌,已经酝酿成风暴。 倘若她一个不慎,不小心在那本就已经脆弱到摇摇欲坠的堤坝上戳出一个小孔——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接受不了后果的。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蹲在自己的豪华套房里面,每天吃着各式各样美食,看着电影,刷着小说和短视频,痛苦地虚度光阴。 好在,出于安全考虑,殷宿酒只是限制了张清然的外出活动,但却没有限制她加入到灰梦计划作战小组讨论。 事情很快就有了进展。 …… 简梧桐在消失了整整两天之后,于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出现在了旅馆,召集大家开了个小会。 张清然当然知道殷宿酒变成现在这个可怕的模样,绝对有简梧桐在背后捣鬼。 ——开什么玩笑,自从简梧桐给殷宿酒话疗之后,这家伙精神状态就不对劲了! 要是跟这鼹鼠没关系,张清然倒立洗头! 所以她很重视这次碰头,她高低得弄清楚简梧桐到底犯了什么毛病。 “我搞到一个重要情报。”简梧桐无视了张清然刀人的目光,淡定说道,“后天中午,有一辆装满了半成品灰梦的卡车会经过这个节点——” 他指了指地图上被画红圈的地方。 “瓦罗军阀控制了两个贩卖灰梦的帮派,一个是千里帮,一个是尖峰帮。这两帮派矛盾一直都挺大,最近更是多有摩擦。 “这辆运输车是千里帮的,这条运输路线,则是由瓦罗当地的警局给他们开的绿灯——运输时间和线路,也只有负责安排的那帮黑警和千里帮的人知道。” 殷宿酒一下子就明白了简梧桐的意思。 “如果我们能炸掉这辆车,千里帮就会认为黑警没能做好运输护航,并且他们会怀疑是尖峰帮在背后搞鬼。”他说道。 张清然说道:“既然两个帮派背后都是瓦罗军阀,那奚绮云会允许他们之间起内讧,还和警局闹僵吗?” “一次挑拨不成,那就两次。”简梧桐说道,“仇恨的种子一旦开花结果,那就不是理智能够阻止的了。” 殷宿酒点了点头,他似乎是因为简 梧桐这句话想到了什么,有些出神,因此陷入了沉默。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但细节还需要再敲定。 张清然说道:“……可我们需要爆破物,这个东西能搞到吗?” 殷宿酒说道:“我昨天已经联系上了一个走私军火的,或许可以问他要点现货。实在不行,我们去买点工业化肥还有铝粉之类的,找个隐蔽的仓库,我可以手搓一个简易的爆破物。” 张清然:“后天中午就要用,布置也需要时间,来得及吗?” 殷宿酒自信满满:“绝对来得及。” 张清然灵光一闪,说道:“这么短时间就能搓出来?好厉害,你们锐沙的军校是什么都教吗,这样真的搞得我一个新黎明人很紧张。万一以后锐沙打过来了,咱们的军队真的能打得过吗?” 她的眼眸闪闪发亮,带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殷宿酒。 后者心跳立刻就像是要炸开似的,怦怦直跳。 “手搓炸弹只是基础啦。”他赶紧说道,“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技多不压身,张清然立刻眼前一亮:“我想学!”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学做爆破物总不能在酒店里面学……虽然外面不太安全,但跟殷大哥在一起就肯定没问题。” 殷宿酒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嗯,那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买原料,然后我就手把手教你,绝对一教就会。” 张清然如释重负:……好!总算能出去透口气了! 她隐秘地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简梧桐,又看了一眼他的状态。 简梧桐好像不太高兴。 ……哎哟,你看不惯了是吧,臭鼹鼠? 她的目光一触即离,立刻不管简梧桐,只拉着殷宿酒说话:“好呀!这东西在外面绝对学不到吧,我就知道出国一趟肯定能学到好东西。” 殷宿酒微笑着说道:“那当然,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而且还不收学费。” “你不收,我可不能不给。”张清然眯起眼睛,笑得促狭,随后她伸出手臂,环住了殷宿酒的胳膊,“谢谢你,殷大哥。” 殷宿酒的脸一下就涨红了。 “你还想学什么?”他有些磕巴地说道,“尽管提,我都教!” …… 简梧桐在一旁看着,直到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才猛得反应过来,自己从张清然开始一个劲夸奖殷宿酒起,就一直都没有呼吸。 ……自制爆破物而已,他也会啊。如果他没有残疾,搓出一个**能算得了什么难事? 他移开了视线,不去看两人互相注视着的专注的目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殷宿酒在他的煽动下,已经快要彻底抑制不住他的本性,也已经将张清然逼迫挤压到了墙角,让她进退两难。 可为什么他们二人的相处方式,看起来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张清然,你为什么不反抗? 难道你就是喜欢这种病态的压迫和监护吗? 又或者说,你难道是真的想要跟殷宿酒一起离开黎明洲?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他捏紧了拳头,直到断指处传来疼痛,清晰地提醒他为这对狗男女付出了怎样惨痛的代价,才稍微平息了一些胸口传来的、令他略有些无所适从的不甘。 那一瞬间,他险些被这激烈的情绪逼迫着,不管他原先的计划,张口就要告诉张清然,她眼前这到底是个多么嗜血的杀戮机器。 殷宿酒杀过的人,恐怕比她认识的所有人手上的人命,加起来还要多。 她也已经见过他失去理智、沉溺于纯粹暴力时的模样了。 ……但她会在乎吗? 简梧桐忽然不确定了。 那万分之一失控的可能性、那原本在走惯了钢丝的他看来微不足道的风险,此刻竟让他如鲠在喉。 不该是这样的。 你不该是这样平静的态度,你不该就这么轻易接受了他对你的束缚。 你应该挣扎,应该反抗,应该放下一切身段来求我帮你,因为殷宿酒信任我,也因为我是现在唯一能帮你的人! “那我和清然就先出去买东西了。”殷宿酒说道。 他此刻已经完全不在乎简梧桐准备去做什么了,这个靠谱的好友总归不需要他们来指挥什么。 张清然直接挽住了殷宿酒的胳膊:“走吧,殷大哥。” 简梧桐的目光在她纤细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那只葱白的手牢牢抓住了殷宿酒的小臂。 他忽然想念起那只手滑腻、冰凉、柔软如同蛇般的触感。 她的手指尖擦过骨节,如同他目光的具现。 地板、天花板和墙壁忽然开始朝着他的方向挤压过来。 逼仄,燥热,耳畔是混乱的嗡鸣。 一阵可怕的灼烧感自胸口传来,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慵懒的、无所谓的笑:“去吧,希望你们能度过美妙的一天。” 她回过头朝他一笑。 “当然。”她说道。 ——换个人来可能还真以为你这家伙毫不在意了,小地图上显示的状态可绝对不会说谎。 该说顶级特工对危险的感知能力确实足够强吗?所以他才会站在陷阱的边缘,看着那伪装成蜜饯的尖刺,踌躇不前,在忍耐的边缘挣扎。 但现在看来,也挣扎不了太久了。 在他们身后,简梧桐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鬼使神差地,他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 与此同时,旅馆之外。 一个拿着望远镜的人一脸震撼地放下了手中之物,在通讯器中开口说道:“总督阁下,我找到目标了。” 奚绮云的声音懒懒散散地传来:“总算有点好消息了,这都多少天了,才找到,我还想着如果效率这么低,那情报部门存在的意义也就没那么大了。” 情报部门的人立刻说道:“抱歉,总督阁下!” “目标在哪?” “在东石酒店,而且,总督阁下,那个……” 奚绮云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后文,不耐烦道:“你嘴巴需要喝点开塞露?” “殷、殷将军和她在一起!” 奚绮云那边明显是愣住了,足足有六七秒,都没有半点声音传来。 良久,她才说道:“等会,信号不好,我这儿好像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殷将军……和她在一起。” “殷宿酒?!” “……是的。” 奚绮云骂了一句脏话,暴怒道:“你确定是那个臭小子?他俩在做什么?!” “他们看起来像是……呃。”情报部门的人实话实说道,“像是情侣。” 奚绮云:……哈哈,在这儿等着我呢。 前两天还在自信满满地觉得,自家臭小子绝对不会恋爱脑的总督阁下,此时此刻只觉得天都快要塌了。 ……新黎明共和国,你罪大恶极!第76章 你就这样保护她 洛珩提起张清然, 原本是用来恶心盛泠的。 可他却没想到,在盛泠确确实实破防了、也确实说出了极具有攻击性的话语之后,他心头的怒火却更加旺盛了——这居然反过来恶心了他自己! 他忍不住便冷笑出声了:“那天, 她跟你解释得还不够到位吗?看来我还是太好心了, 实际上, 你连听见她解释的资格都没有。盛泠, 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尊重她意愿的人。”盛泠说道。 “你才和她见过几面?你就知道她意愿是什么了?”洛珩的眸光冰冷而锐利,语气中带着嘲笑,“别太自以为是了。” “既然你当时就在她身边,那你就应该知道。”盛泠说道,“那天夜里,我就在茶室的门外。我明明白白听见了她说的话, 洛珩, 你一直都在强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情, 不仅仅包括性。” 洛珩说道:“这下我倒是好奇了,盛泠,你何必这么关注她?” 盛泠顿了一下。 洛珩又接着说道:“看啊,蓝湾有多少食不果腹的维特鲁移民, 还有那些沉睡在灰梦中醉生梦死的底层。同理心泛滥的你,为什么不关心他们, 却只关心清然?” 盛泠张了张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她理应受人尊重,她是……” “一个了不起的爱国英雄。”洛珩说道,“这是你关注她的理由吗,盛泠?你这个令我恶心的伪君子。” 他的脸上挂着满是恶意的微笑:“你不过就是在借着所谓的爱国者名号,来掩盖你对她藏都藏不住的欲望。盛泠, 你站在道德高地上把裤子都给脱完了也不嫌冷,还有脸在这儿跟我谈什么法治和爱国!你觉得我是强|奸犯,你嘴上说着要告我,实际上……你不过是在恨那个强|奸犯不是你自己!” “洛珩!”盛泠一下就站了起来,险些将桌子都给掀动,他脸上已经满是怒意,耳垂已经通红,“你这个疯子!” “都是男人。”洛珩讥讽地说道,“她又不在这里,你这清高样装给谁看?” 盛泠想要反驳他,可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不清此刻阻止了他发声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是狂怒吗?还是某种像是被戳穿的恐慌和难堪? “你说你那天就在门外。”洛珩接着说道,“我倒是吃惊了,盛泠,你当时为什么不走呢?这世界上窥私癖的人也不多,你不会是其中一员吧?” 盛泠几乎被他气得发抖。 他转身欲走,不愿意再就这个令他恶心的话题继续吵下去,可又觉得不甘。他便冷冷道:“你嚣张不了多久了,国会不会放过你。” “放不放得过也不是你说了算。”洛珩冷笑,“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和铁水斗争上,没有任何意义。” 秩序党中,盛泠确实算是个很难被清算的人。 但这不代表秩序党的其他人就是白璧无瑕,他们是一个共同体。 “什么时候让罪犯罪有应得,也被称之为斗争了?”盛泠说道,“你若真的问心无愧,今天又何必来找我?” “是啊,何必呢?”洛珩又抽出了一根细长的饼干塞进嘴里,眯着眼睛,“我就应该陪伴她,度过这越来越少的共处时光,而不是来和你废话。”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饼干,又说道:“她给我买的饼干还真挺好吃的。” 盛泠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但你还是来了。”盛泠说道,“显然,洛珩,你到底是没办法彻底无视国会的调查。”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放弃调查?”洛珩说道。 盛泠没说话。 洛珩又说道:“我放弃张清然,完全遵从她的意愿,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就放弃调查铁水吗?” 盛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巨大矛盾,而洛珩将其指出,直接摊在了明面上,更是让他不得不面对。 于是他沉默了。 洛珩见他不说话,便说道:“……你真可笑,伪君子。” 盛泠:“和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解释的。” 洛珩又说道:“原本我以为,身为新黎明人,我们多多少少是有一个相同的目标的——那便是让我们的国家更强大。也正因为如此,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不计代价地和两党对着干,哪怕你们这群糊涂蛋整天嚷嚷着削减国防预算,搞什么可笑的裁军主义,我们也没有真刀真枪和你们作对。” 真刀真枪会让整个新黎明政坛停摆,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迄今为止,所有人都还在一个默认的、约定俗成的框架中,尽可能为自己谋求利益。 盛泠面若冰霜:“你若是真在意这个国家的未来,就应该知道我们的财政已经不允许再跟着你们军工复合体的利益走,黄金储备一直在减少,赤字越来越大,决算和预算越来越难做,可你们还在关心毫无意义的边境摩擦和代理战争。” 洛珩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咳嗽给打断。他一把扯过胸前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捂住嘴,咳嗽完之后随手丢进垃圾桶,抬眼看向盛泠:“我不想和你辩论 财政问题,留着去跟你的那帮国会动物们吵架去。” 盛泠并未在意洛珩的健康状态,语气冷淡:“无论如何,国防委员会的调查会持续下去。年关将至,国防部长会准备好接受质询。而你,洛珩,如果我是你,我会给自己想好后路的。” “你得搞清楚了,盛泠,你查的那次国防订单招标,上头可是有你秩序党人盖的章子。”洛珩眯起眼睛,“这上百亿的订单,水有多深,你清楚得很。可别到头来,被自己人给一枪毙了。” 盛泠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正如那句老话所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1]。 “如果我是你……”洛珩说道,“我会趁早退出竞选。等你那冰清玉洁的身体浸泡在淤泥里面泡到腐烂了,可就来不及了。” “你也知道那是淤泥。”盛泠说道,“但你还是让她跳进来了。” 洛珩脸色明显一白。 他那方才咳嗽之后就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忽然便更加难看了。 “我会……保护好她。”他说道。 盛泠敏锐地从他的声音里察觉到了些许颤音,那似乎不完全是因为他情绪激动,而是带了些生理性的不适。 但盛泠并不在乎洛珩此刻到底是怎么了。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个躺在堆积成山的尸首之上,抱着他那染满了鲜血的黄金,贪得无厌的怪兽罢了。 而张清然,也不过是他手中稍微特殊一些的宝石。盛泠绝不相信像洛珩这样血管里冻结着黑冰的人,会拥有“爱”这样的东西。 “……言尽于此吧。”他也不想再和他多啰嗦什么,便直接转过身,想要离开。 也就在此刻,盛泠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电话,助理的声音便跳了出来:“盛先生,刚刚边检那边打电话过来,说张清然过了边境线了。” 盛泠的脚步忽然便顿住了:“……什么?” “张清然去了维特鲁国,而且……是独自一人过的边检。”他的助理说道,“我们需要对此做出一些应对吗?” 盛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洛珩看到了他的反应,眉梢微微一挑。盛泠倒是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再怎么说都是个能爬到总统候选人位置上的出色政客,掩盖情绪是基本功。 然后他便看见,盛泠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盛泠说道:“……这就是你说的会保护好她?” 这下轮到洛珩疑惑了。他眉心微微皱起:“什么?” “你问我?”盛泠愤怒地将手机拍在了桌面上,“你让张清然一个人过国境线,去维特鲁国?你同意她出国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那么大一个铁水,你一个雇佣兵都不派去保护她?你疯了吧?” 盛泠原本还有一肚子火要发,却看见洛珩也猛然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盛泠这是第一次见洛珩这头六亲不认的野兽这般失态的模样。 看到洛珩这反应,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以你也不知道。”盛泠说道,“这就是你口中的保护。” “不可能。”洛珩说道,“她……我让她在家里好好呆着,她说过她不会乱跑。不可能!谁告诉你她出国了?!” 盛泠说道:“你自己看看社交平台吧。” 洛珩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了手机,一眼就看到热搜上词条上挂着她的名字。 #张清然 IP位置# 点进去一看,赫然是张清然的IP位置显示从蓝湾变成了维特鲁国! 无数关注她的网友们都在她的推文下留言,让她一定要注意安全。 也有不少网友直接发帖表示,这才是行动力超群的人应有的效率,这可比那些在国会里面互相扔鞋子的老爷们高效多了,狠狠来了一波拉踩。 甚至还有不少顶着维特鲁国当地IP的人开始给张清然推荐当地美食,以及靠谱的旅行团了——没错,就算维特鲁国军阀肆虐,瘾品横行,但人家也是有社会秩序的,旅行团当然也是有的。 洛珩只觉得一阵令他肝胆俱裂的失重感传来,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可能。”他说道,“不可能,一定是系统出了问题。” “边检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她已经过了边境线!”盛泠说道。 “她……和谁一起走的?” “她一个人。” 洛珩怔了一下。 他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张清然和他说过的话。她说,她当初就是靠着自己从教皇国逃到了新黎明,那时候她甚至连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其中遇到的艰难险阻,比从蓝湾去往维特鲁国,要难上千倍百倍。 他的手指止不住颤抖,拨通了张清然的电话,可那边却是忙音。他便打电话给了张清然那栋别墅的安保团队,让他们进屋子里找一找,不到半分钟,安保团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队长惊慌失措到像是死到临头般崩溃:“洛总,她消失了,她不见了!” 洛珩在自己的口鼻间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比刚才发病时更加强烈的剧痛,便铺天盖地袭来。 或许是因为他的情感接收终端难得在短时间内受到如此大的冲击,他几乎陷入了过载状态,以至于不知道该再做出什么反应。 他只觉得自己坠入冰窖,浑身都被冻僵,包括思绪。 ……他明知道她就是个满口谎言不知羞耻的小骗子,又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相信她不会乱跑,对她毫不设防? 安保团队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洛总,张小姐在房间里面给您留了封信!” 被冻结的人稍微恢复了些许生机。 “……她写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1]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句话是《大明王朝1566》里胡宗宪的台词,这里是引用,作者想不到更好的表述来描述这种政治现象了 作者会尽量保持更新量,虽然有存稿,但已经不是很多啦,最近我又有很亲近的家人去世,很忙碌,情绪也不太好,可能更新字数会不稳定,但日更是可以保证的,保底日更三千,大家见谅哈 第77章 让我们润吧 洛珩: 见信安。 很抱歉骗了你。 我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维特鲁国, 放心,在独自出行这种事情上我算是经验丰富了,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 我想了很多。 自从与宁走之后, 我承认, 我确实陷入到很漫长的迷茫期。那就像是你原本以为会一直燃烧下去的火炬, 忽然就灭了,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就算鼓起勇气迈出脚步,也会立刻收回来,生怕自己走错。 没有人教过我要如何在失去了人生目标之后立刻振作起来,找到新方向。 而我又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烂人。 于是我开始放纵,我欣然接受一切报应在我身上的痛苦, 我做出一些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选择。 但生活总是更匪夷所思。你让我去参加大选, 我一直以为你疯了。 我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你, 因为你总是很生气的样子,我不想惹你更生气……至少,我主观上是不想的。 所以,一开始我只是很被动地被你推着走。 我确实有些抗拒, 但那些抗拒无关紧要,无论是对你来说, 还是对我来说。 ……抱歉,这不是在指责你。 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你,我爱这个国家,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她的子民。但我依然爱这个国家,因为她给过我难得的安宁和快乐。 可她也确实存在着太多的问题。那个涂抹了灰梦的杯子让我意识到,置身事外是个自欺欺人的伪命题, 身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是孤岛。 我想,在我能够真正为她做些什么之前,我一定要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而这个能力,靠着龟缩在安全的房子里,躲在你的身后,藏在一个被保护的茧房之中,是绝对无法掌握的。 我也确实需要暂时远离蓝湾。那里暗潮汹涌,太复杂,太危险,留存着太多我不想面对的过去。 就当是散散心吧。 在这个过程中,我希望能学到一些东西。若是真的能解决一些问题,那当然是最好了。 别来找我,也不用担心我。到了时间,我自然会回来。 我会想念你的。 张清然 …… 洛珩在手机屏幕上看完了安保团队拍照发过来的这封信。 盛泠依然在不远处,并未离去。在他读信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打电话。 他说道:“……对,目前不知道在什么位置,但从出境地来看,应该是去了瓦罗盆地。我知道那里是奚绮云的地盘,但她再疯,也不会无缘无故和我们的人翻脸。 “你让大使馆派些人过去,尽力去找。 “但行动一定要足够隐秘,不要让奚绮云的人发现了我们的动作。 “另外再派 几个人过去直接和奚绮云接洽,告诉她,如果发现了张清然,不要动她,直接联系我们的人,把她全须全尾送回来! “奚绮云是疯了点,但她绝对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和新黎明过不去,告诉她,只要开得条件不离谱,都可以谈。” 盛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心情有些凌乱,因此还是控制不住地让洛珩听了个七七八八。 盛泠挂断电话,看向洛珩,欲言又止。 洛珩这时候没心情再去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低头拨通了傅竞的电话,让傅竞立刻派遣一支铁水的雇佣兵团队,进入维特鲁国内去找张清然。 ……是的,她在信里嘱咐过洛珩不要去找她。 但洛珩不会听。 盛泠眉头紧锁:“直接让雇佣兵团队进去,可能会引发外交冲突和国际法限制。” 洛珩冷冷道:“我允许你装作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这样冲突就与你无关了,懦夫。” 一边说着,他一边继续和傅竞说道:“秘密潜入,不要暴露铁水背景和新黎明人身份。” 盛泠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离去,只留下洛珩一个人。 洛珩挂断电话后闭上眼,忽然感觉到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在失控般地横冲直撞。或许是愤怒,又或许是恐慌,还夹杂着些许迷茫。 一直以来,她给他的感觉都是称得上脆弱的。 她有自己的坚持,会犯倔,但又总是犯不了太久,在不触及到底线的问题上特别容易动摇,且总是很为他人着想——这让她显得格外容易被人操纵。 但她又是野性的。 这似乎极为矛盾。可洛珩知道,若是她没有心底那团野性的火在,那么他和她从一开始就不会纠缠在一起,更不可能发展成现在这种……堪称是畸形的关系。 正因为这种矛盾性的存在,使她就像是个玻璃做的越野车,不知道哪天就会彻底碎裂掉。 而他恐惧着这种可能性。 此时此刻,他能做的也就只有祈祷,祈求她不要在维特鲁国出什么意外,祈求她在铁水的雇佣兵找到之前能够平平安安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他们二人的对话。 他说,他不喜欢在做事前考虑失败后果的人。 而她说,她很弱小,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赌运气,运气不会永远站在她身边,所以她永远会考虑失败的后果。 当时的洛珩还颇有些不以为然,也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也会面临这样的时刻——在无能为力的时刻,在无法左右结局的时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祈求运气能够站在自己这边。 他闭上眼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面寻找着一个名字。 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瓦罗军阀联络人。 他看着那个名字,等待着自己胸口里忽然涌起的剧痛慢慢平息,然后用依然还有些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拨通键。 …… 在结束了一次舒服的、被人全程伺候好的晚餐之后,张清然就跟着新黎明旅游团浩浩荡荡去往预定好的酒店。 她今天也确实挺累的。 毕竟,从安保规格还算比较严密的自宅里头逃出来,一路狂奔到蓝湾的海关,顺利过了边检,独自完成重重包围之下的跨境逃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于是,在车上,她往椅子上一躺,就着大巴在维特鲁边境不平坦路上的轻微摇晃,很快就有了些困意,呼吸也越来越均匀。 殷宿酒就坐在她旁边,见她睡着了,便把自己的厚实外套给脱了下来,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并站起身,让她慢慢平躺下来,睡得更加舒服一些。 张清然感觉到并不柔软的料子在她脸颊上擦了过去,带来些许痒意,她便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间动弹了一下,调整了一下睡姿,将那还带着些许烟味的衣服裹得更紧了。 殷宿酒感觉到她温热的脸颊皮肤从他指尖轻轻蹭了过去,那略有些冰凉的滑腻触感如同最莹润的玉石,让他手指颤抖了一下,脸颊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蜷缩成了小小一团,清瘦的身体在他的体温包裹下,缓慢地、微微起伏着。 殷宿酒就这么坐在她身边。他感觉到了空间的逼仄,但他毫不在意,他只觉得自己经历的这漫长却又动荡的岁月,忽然在此停歇了脚步,一切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只余下她温热的呼吸,绵长地落在他掩在她肩的手背上。 他忽然想着,如果这一刻能够延续下去,直到永远……那该有多好。 就仿佛新黎明国内发生的一切噩梦,都真的只是个梦。 就仿佛那些几乎能毁掉一个人的创伤和阴影,从未降临于她身上。 就仿佛他真的能带着她,离开蓝湾这个是非之地,去往一个更美好宁静的家园。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该有多好。 坐在他们侧面、一直一言不发的简梧桐也侧过脸,看着张清然此刻显得格外无害的、温柔的睡颜。 他的眸光深处像是逐渐熄灭了一盏灯,越来越暗。 殷宿酒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便站起身,坐到了简梧桐身侧,再度遮挡了自己这位老朋友的目光。他垂下眼看着简梧桐,低声说道:“这事儿我们必须谈明白 。” 简梧桐:“……嗯?” “别的事情都无所谓,但……你不许碰她。”殷宿酒说道,“这不是一个请求,简梧桐,这是个警告。” 深秋是有理由对付张清然的,毕竟她间接导致他的手指被砍断,完全断送了他的职业生涯,还让他陷入了被锐沙追杀的境地之中。 殷宿酒不得不担心这个不确定因素。 简梧桐望向张清然的视线被阻挠,他莫名觉得烦躁,也不明白殷宿酒到底是哪来的立场让他不要靠近张清然。 你殷宿酒又是张清然什么人? 她就算死了未婚夫,你要上位也得排在好多人后面吧? 于是他眯起眼睛,说道:“你觉得我会抢你女人?” 殷宿酒一开始还没往这个方向想,听他这么说,忽然一愣:“……简梧桐,你不会真有这个念头吧?!” 简梧桐听他的反问,忽然也是一愣,张了张嘴,差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他说道:“……如果你指的是男女之爱,那你想多了,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殷宿酒眉头微微皱起,怀疑地盯着简梧桐说道:“你最好是连好奇都别有。” 说实话,殷宿酒并不是很担心简梧桐会像其他男人一样对她产生爱欲。 殷宿酒自认为对简梧桐算是了解了,此人厌恶着一切稳定结构,认为那就是发臭的死水——他绝对不会考虑“婚姻”或者“家庭”这种社会稳固结构。 他更是对男女之事嗤之以鼻,认为那就是搅乱脑子的毒药。 简梧桐听了殷宿酒的话,轻笑道:“你得搞清楚,要是想和她有个结果,你必须得能对付得了教皇国、洛珩和盛泠。就你现在这个身份,你怎么护得了她?殷宿酒,我们讨论过这个的。” 殷宿酒不说话,只是沉着脸,半晌后他转过头去看依然沉睡着的她,眉眼又不自觉温柔了下来。 “那并不是唯一的路。“他说道。 简梧桐:“……你不会想带着她跑路吧?” 殷宿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都不缺钱。既然现在他们已经在维特鲁国内了,那他们完全可以彻底离开这片大陆,去往另一个版块,完全脱离新黎明共和国和教皇国的辐射范围。 他没有必要再继续一脚踏进那个他不想回去的泥潭之中——那会让他本就沾满鲜血的手,染上更多无辜者的血。这样血淋淋的他,又怎么有资格去拥抱一个纯净无暇的她呢? 两个都被重重锁链捆缚的人,又如何能找寻到一个自由的未来? 殷宿酒只有两个底线。 一个是张 清然,另一个便是军阀。 他依然试图能寻找到一条可以折中的道路。毕竟,即便是回到维特鲁国,重新拿回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他依然需要一段时间来发展壮大自己的实力——这段时间,他依然保护不了她。 而且,一旦回到那无间地狱中去,他就决计回不了头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带着她远远离开? 明明清然的愿望……也是远离这些纷争,自由自在地活出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只要离开这片烂泥沼,不沾上这永远无法理清楚的因果,他们就都可以好好地、自由地活着。这是唯一的、最好的路。 而现在,这个机会近在眼前。 简梧桐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他立刻就明白了殷宿酒此刻的念头。 ……他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内心油然而生一股强烈到可怕的排斥感,甚至是厌恶感。 一想到自己的这位老友会带着她,逃往世界上某个未知的角落,让旁人再也寻不着,他就烦躁不已。 是因为这样会让他看不到一场足够漂亮的、引爆新黎明国内政治风暴的烟花吗?还是说…… 他的脑海中甚至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小时之前的画面—— 他们二人就像是一对情侣,甚至像是一对夫妻般,在小餐馆里面聊着天,露出笑容。 他们甚至还被餐厅老板免费赠送了一支玫瑰呢。 而她也压根没有要解释他们不是情侣关系的意思,只是接过殷宿酒递给她的玫瑰,笑着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吹开。 她的嘴唇比那颤动着的花瓣还要更加柔软、鲜嫩、娇艳欲滴。 简梧桐来不及思考,开口便道:“她不会愿意跟你走的。” 殷宿酒骤然侧过脸,面露不善地看着他。 殷宿酒:“你怎么知道?” 简梧桐:“她凭什么和你走,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哪有立场带着她远走高飞?她爱的是陆与宁,你永远无法击败一个死人!” 殷宿酒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看了一眼睡得可熟的张清然,又看向简梧桐怒道:“你小声一点!你激动什么?” 简梧桐也是一愣。 ……是啊,他激动什么? 殷宿酒见他不说话了,便又接着说道:“……我知道陆与宁的事情对她打击很大。” 他垂下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戾气和活力的眼眸,像是被熄灭了的火烛,流转着些困顿和不甘:“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做的就是帮她走出来。” 简梧桐心想,这家伙确实是不一样了。 爱情,大概是真的会彻彻底底改造一个人。 这要是换在两年前,他大概是绝对不敢相信,那个在战争狂欢中几乎失控的人,竟然会心甘情愿把自己放到这般低的位置上,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只为了让另一个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甚至不求回报。 “其实你挺高兴对不对?”或许是为了诱发什么,简梧桐说道,“陆与宁当初还伤过你的人,现在他死了,你也算是报仇了。” 殷宿酒轻哼一声,也不说话,闭目养神去了。 简梧桐侧过脸,目光略有些阴沉地看向窗外的月光。 也不知怎的,他的嘴角忽然弯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人都坚定不移地认为,张清然是深爱着陆与宁的。 只有她自己,和简梧桐知道,她不爱。 她不爱。所以她才能诱骗他叛国,毫无愧疚地脚踏三只船,毫不犹豫地开枪,带走那被她蛊惑、堕入深渊的罪恶的灵魂。 那个漂亮的小骗子啊,永远做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让人能心甘情愿在她温柔的眼眸里面溺毙。 从这一点上看来,她和那些拿起枪就做了土匪、打家劫舍做无本买卖的恶人又有什么太大区别呢? 无非是一个靠着暴力逼迫,而另一个则是让人心甘情愿把命都交出来罢了。 简梧桐对此并无太多意见。这世界上本无既定轨道,任意一种活法,都只是一种选择。 但他此刻,内心中却升腾起了一种极为隐秘的愉悦。 他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只有他知道。 她美丽,明媚,清澈。却又恶毒、荒芜、孤独。 他们在台上,闭着眼睛把一颗心诚惶诚恐、争先恐后地献给遮盖了面容的她。他睁眼坐在台下,期待着这场戏剧的终幕。 而殷宿酒不知道。 仅仅只是这一个理由,就足以回答“为什么张清然不会跟殷宿酒离开”这个问题了。 这样一条全世界仅有他知晓的情报,似乎又重新给了他此刻半冻结的身躯一些温度。那断指处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的疼痛,似乎也稍微减轻了一些。 于是他笑着伸出手,拍了拍自己好友的肩膀,就像很多年前他们相互扶持着走过最艰难的岁月那般。 他说:“祝你成功,宿酒。” 你绝不可能成功。 …… 张清然昨晚睡得特别好。 她在大巴车上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谁把她抱进了房间里,衣着完好地把她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 总之她第二天一觉睡醒,就发现自己已经睡在旅馆的大床房里了。 张清然:……牛掰啊,到底是何等的稳定力,才能把人一路从车上抱到床上,还能不把人给惊醒的。 起床后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匆匆洗了个澡后便去了餐厅,准备风卷残云大吃五片奶油吐司加五杯蔓越莓酸奶。 然后,她就端着放着一大堆食物的盘子,被殷宿酒给堵了。 一段没有任何意义的尴尬的寒暄之后。 殷宿酒拉着她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里面,神神秘秘道:“清然,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你这次从新黎明跨越边境出来,洛珩、陆与安他们是不知道的,对吧?” 张清然迷茫点头。 她甚至把手机卡都留在了家里,换了张维特鲁国内的手机卡,仅保证能正常连接互联网,免得她的手机被陆与安、洛珩、盛泠甚至是温靖溪、池雪她们给打爆。 ……她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到这几位朋友现在是有多破防了,他们在那运筹帷幄安排计划,谋算着新黎明的未来,而他们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却偷家跑路了。 这要是换做张清然,恐怕已经想上天台了。 “我们现在已经在维特鲁国境内,这儿的军警力量薄弱,而军阀不会管出入边境的事情。”殷宿酒压低声音说道,“所以……我有个计划。” 张清然只来得及露出一个错愕的目光,便听见殷宿酒目光坚毅道:“我们离开黎明洲吧。” 张清然一愣。 这位大哥的计划,是……润? ——黎明洲,世界地图上位于中心位置,面积上千万平方公里的一片大陆板块。包含新黎明共和国、锐沙联邦国、维特鲁国和教皇国在内共七个国家。因为在漫长的历史中,黎明帝国一直占据了地缘政治的主导地位,因而此板块被命名为黎明洲。 黎明洲和其他大陆板块距离极远,且相对孤立,海军和空军的补给线都拉得极长。所以,即便是当年军事实力顶尖的列强国家黎明帝国,对外的影响力也到底是有限的,更别提他们现在早就不复当年。 只要他们离开了黎明洲,那无论是教皇国还是新黎明共和国,对他们都是鞭长莫及。 也就是说,只要她成功润了,别说安布罗休斯、洛珩或者盛泠了,哪怕是行政力和影响力遥遥领先的新黎明总统苏素琼或者锐沙元首柏寄州亲自上阵,都是两眼一抹黑,掘地三尺恐怕都找不出她在哪。 她下意识想要去反驳殷宿酒,论证这个提议是多么的不靠谱。 然而她顿住了。 ……等一下。 等一下。好像还真不是不行啊!维特鲁国在黎明洲七国之中,确实是边检最随便的一个国家。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对人口涌入或者流失都无所谓,主要是行政力量实在是太薄弱了,地方官员根本管不好这些事情,也懒得去管,因此 就摆大烂了。 所以,只要张清然想要走,树挪死人挪活,他们完全可以悄悄包一架私人飞机,或者是轮渡,直接滋溜一下就水灵灵地润了! 坏了,这确实是个办法! 没能找到理由反驳他的张清然瞠目结舌,忽然就有了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没错,如果她的目标,真的只是“自由自在、不受约束、不被压迫地好好活着,幸福快乐度过余生”的话,那殷宿酒提出的这个意见,绝对是最完美的答案,没有之一。 但问题是……那话是编出来的呀!什么狗屁自由自在不受约束不被压迫,真要就这么润出去了,她之前所做的努力岂不是全部宣告白费,活成小丑了? 张清然崩溃闭眼:哈哈,淡淡地鼠了。 问题在于,她绝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已经为自己的目标付出了这么多,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回头了,不然前功尽弃,还会为未来埋下极其可怕的隐患。 快想办法,死脑子,快想个借口! 殷宿酒还在那说着:“以前我就尝试过带你离开,但……你还在新黎明国内的时候,想要做到这一点太难了,我很难在那几个杂种眼皮子底下把你送出国。 “既然现在最难的一步已经完成,清然,后面就交给我。” 张清然睁开眼睛说道:“……这对你来说会有风险的。” 殷宿酒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能算是什么风险?”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似乎是正在犹豫。 殷宿酒深吸了口气,接着说道:“清然,这可能是我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了。一旦你再回国,恐怕那些不希望看见你离开的豺狼们会再次咬上你,到了那时候,想要再脱身可就难了。 “我并不是想要给你压力,我只是……不希望再看到你受苦。 “我的愿望一直都没有变过,清然。我希望你能自由自在的,活出你想要的模样。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快乐。” 张清然微微睁大了眼睛,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男人的眼里是深沉的、隐忍的爱意,她几乎在里面看见了某种压抑着的痛苦。 他全程目睹了她在新黎明所遭受的苦难,他看着她被苦痛的沼泽淹没,慢慢窒息。 哪怕是好不容易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看到了天明的希望,也很快就被以最为残忍的方式,被彻底剥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一直都无能为力。 到了此刻,他终于有办法将她从那个泥沼中拉出来——因为她终于挣扎着从那泥潭中伸出了一只手,能被他紧紧握住。 殷宿酒望着她的眼眸,张开嘴,险些便要将“我爱你”三个字直接说出口。 他并不是羞于表达自我的人。 但他同时也很清楚,现在绝对不是一个好时机。 她太苦,却又太善良,她被那些绳索缠绕了太久,他不能再给她的情感套上又一道沉重的枷锁。 况且,她或许还没能从陆与宁的那段感情里走出来,他不应该着急的。 于是,他硬生生将那三个字给咽了回去。 张清然却说道:“……谢谢你,殷大哥。” 他怔了一下。这句话后面接着的,一般都是“但是”。 ——他想要的绝对不是这个回答。 殷宿酒急着想要再度开口,却被张清然抢了先:“但是,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说道:“……调查灰梦吗?” 张清然点了点头。 殷宿酒闭上眼睛,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喉咙干涩地开口:“这很危险,这……太危险了。 “我们可能竭尽全力依然一无所获,这一带的灰梦生意掌握在老……掌握在奚绮云手里,那就是个无恶不作的疯女人,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恐怖。 “不,像你这样善良的人,你甚至想象不到人能恐怖到什么地步。” 张清然:……这么说你妈真的好吗? “你认识她?”张清然试探性地问道。 殷宿酒怔了一下,说道:“……算是吧。但我跟她的生意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可是有底线的。” 他忙不迭撇清关系。 关于奚绮云,他没有再继续说,张清然便也没有继续问。 她叹了口气说道:“殷大哥,灰梦我是一定要查的。我既然已经许下了承诺,那就必须要兑现。何况……我既然已经手染鲜血,被因果所缚,又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我必须要赎清自己的罪行。” “杀一个卖国贼,怎么能算得上是罪行?法院都已经判你无罪了!”殷宿酒说道。 他话一出口就知道大事不好,只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还说这种话呢,这不是刻意要让她难过吗,殷宿酒你个低情商的王八蛋! 但张清然却只是顿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不是借口,夺走别人生命总是罪恶的。” 殷宿酒忽然便想起她的另一个身份来。 ——圣女。 圣辉教义中包含了生命至上的信条,作为他们的圣女,可想而知她在杀死陆与宁的时候到底承受了多么可怕的心理压力。 那是她的心上人,她的未婚夫。那是一条珍贵的生命。 无论是对张清然而言,还是对教皇国圣女而言——这样一个举动都无异于撕裂灵魂,其痛楚究竟有多么剧烈,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她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过什么悲伤。 但她向来都是这样,总之压抑着自己,不肯表现出半分脆弱来。 “如果我就这么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恐怕余生都没办法自由自在,那毕竟是一道沉重的罪孽。”张清然说道,“我只有拯救更多的人……这无法弥补我的罪行,但至少能让我良心稍安,睡个好觉。” 殷宿酒皱着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目光复杂到让张清然一时半会儿没能解读成功。 她战战兢兢看了一眼小地图上殷宿酒此刻的精神状态。 担忧,愤怒,自责,烦躁……各种状态快切中。 张清然:……淡定啊,大哥,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补丁都打得这么齐全了,总该没问题了吧! 第78章 朋友一场帮个忙 殷宿酒本能地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可他没有意识到这种怪异到底是从何而来, 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张清然不肯答应他。 或许就是因为她那固执的宗教因果观和正义感吧。 良久后,在张清然略有些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殷宿酒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好。 “我们先调查灰梦, 之前已经拿到过情报, 只要我们能查出费泽黎跟奚绮云有合作的证据就好。 “但灰梦问题如果要深查, 就绝对不是仅凭我们几个就能办到的事情, 那是个无底洞,牵一发动全身,况且我们也没有更多线索。 “清然,我们的力量是有限的。” 张清然点了点头:“我明白,一切结束后,我会考虑的。” 时间, 是最稀缺的不可再生资源。 拖延时间, 无疑是一招百试百灵的妙棋。 而且张清然还特别坏心眼地给自己留了退路。 ——没错, 她说的是“会考虑”,又没说一定会答应!到时候实在不行,再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也就算了嘛。 殷宿酒见她不肯立刻答应,倒也没有立刻逼迫她给出答案, 他说道:“你不必着急。反正我们还有时间。 “国内的那些人肯定会来找你,但你放心, 维特鲁国是我的地盘,这儿我比他们更熟悉,各个城镇我都有熟人眼线。来了外乡人,我保准知道。” 随后,便转过脸看向一旁。语气不善:“喂,你偷听够了没有?” 站在拐角处的视觉盲点区的简梧桐先生一脸无事发生,端着一杯热牛奶和一碗燕麦粥便从墙角后走了出来, 非常自然流畅地到张清然身边坐了下来。 殷宿酒脸 立刻就黑了:“别挤过去,你坐我旁边。” 简梧桐:“你太壮了,塞不下。” 殷宿酒:……那你就不能换个卡座,就非要和我们挤?!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对简梧桐发难,就听他说道:“好了,事不宜迟,既然大家都在这儿,我们就商量下计划吧。” 那个主持会议的模样别提有多自然了,搞得跟他是话事人一样。 简梧桐熟练地无视了殷宿酒的目光,接着说道: “首先明确目标,我们要拿到费泽黎和奚绮云交易的直接证据,文件、录音、交易流水、照片,一切足够直观的证据。 “要拿到这些东西,我们有三条路……” 张清然接着说道:“一、强闯军阀的据点。二、潜入偷窃。三、策反军阀内部成员。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搞清楚,据点在哪、如何布防、如何接触到军阀内部有权限接触敏感交易信息的成员。” 被强行打断的殷宿酒也不好再回过头发难,只能顺着他们的思路考虑正经事。他估算一下奚绮云手头的兵力,他当初没走的时候就已经有六个师了,现在恐怕不会少。 他摇了摇头说道:“强闯恐怕有点困难。” 简梧桐说道:“所以首先排除第一个方法。实际上,我说的三条路是不包括清然说的第一种的——傻子都知道这三种都行不通。” 张清然怒瞪他:“你是不是暗戳戳骂我?” 简梧桐即答:“我错了,殷宿酒打过来我第一个投降。” 殷宿酒真想一脚踹到他牙齿上去,他投降也没用! 张清然:“那你说的三条路是什么?” 简梧桐眯着眼睛,抿了口纯牛奶后笑着说道:“咱们可以跟在当地缉毒警后面混一混。利用好本地势力,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出大错。” 殷宿酒嗤笑道:“开什么玩笑,维特鲁国的缉毒警你就挑不出几个不是黑警的。让他们站一排,全部枪毙肯定有被冤枉的,但隔一个枪毙一个肯定有漏网之鱼。” “黑警之所以会成为黑警,是因为有利可图。”张清然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这个‘利’受损了呢?” 殷宿酒一怔,说道:“怎么受损?” “这就要搞清楚黑警和灰梦集团是怎么合作的了。”简梧桐说道。 殷宿酒确实对维特鲁国内的情况相当熟悉,他开口便说道:“黑警提供保护伞,灰梦集团贿赂,同时黑警可以协助分区管理——军阀手底下的灰梦集团有好几个小头目,不同乡不同派系,各干各的,不协调容易内讧。另外,黑警还为他们的运输提供护航,或者是特定通道的放行。” “听起来真是秩序井然。”张清然说道。 “不确定你这是在嘲讽还是在夸奖。如果是在嘲讽的的话……要是你经历过以前那更没有秩序的年代,肯定会改变想法的。”简梧桐说道。 “没有秩序的年代?” “军阀还没进来的时候,每天新生产的尸体埋在种植园里,都不需要额外施肥了。” 殷宿酒看着他俩丝滑互动,感觉到了些许烦躁,他说道:“所以计划是什么?” 简梧桐似乎是不想拿主意,他看向了张清然。 后者思索片刻后说道:“不然,重温一下以前那没有秩序的年代?当然,不要太过分,稍微混乱一点就行。” 殷宿酒怔了一下,而简梧桐的眼中则有了一丝笑意。 “我明白了。”简梧桐说道,“我在瓦罗这一带有十六……十七个线人,其中有十五个都和军阀有关,六个和灰梦集团直接相关。” 殷宿酒皱眉道:“他们现在还会听你的?你背后已经没有锐沙情报局了。” 简梧桐说道:“如果我背后还有情报局,那线人数量会翻倍。” 殷宿酒:“行,当我没说。” “我一会儿就去办。”简梧桐说道,“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享受我的早餐。” 说着,他便用他那可怜兮兮的两根手指捻起了勺子,在燕麦粥里艰难地挖了一勺。 由于他只用了两根手指,不太好维持平衡,那勺子摇来晃去的,然后就在殷宿酒和张清然看杂技表演般略有些紧张的注视下,划拉一声把半勺燕麦粥给洒在了桌子上。 三个人见了这一幕,都是一愣。 殷宿酒下意识想要去帮他,但手刚动了一下就停了。 简梧桐沉默了半晌,他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连这稍微重一点的勺子都拿不起来,还在她面前暴露了这难堪一面,顿时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不好意思。” 张清然怔了一下,然后赶紧抽了张面巾纸帮他把粥给擦了,有些难过地说道:“抱歉,你平时一个人生活一定很困难。” 简梧桐看她这贴心温柔的样子,几乎要忘记那天在酒店仓库里被她朝着伤口猛踹一脚时的痛苦。 他苦中作乐笑道:“至少吃手抓饭的时候,我只需要洗两根手指就行了。” 殷宿酒一开始还有些愣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随即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是,开什么玩笑?以简梧桐的能力,他怎么可能连个勺子都拿不稳,这家伙左右手都是惯用手,双手持枪都是百发百中,他就不能用左手吃饭吗? 他脑子抽了不成? 纯洁无瑕且没有下载反诈APP的张清然女士十分同情地看着简梧桐,轻声说道:“要不,我喂你?” 简梧桐:“可以吗?” 殷宿酒眉头一皱,当即一把抢过了简梧桐的碗和勺子,用力挖了一大勺:“我来。” 简梧桐:“咱们隔太远了,不方便。” “方便得很,我手长,快张嘴!” 简梧桐正准备婉拒这讨人嫌的电灯泡,就看殷宿酒逮住时机,把一大勺粥全给塞进了他嘴里,把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简梧桐差点被呛死,只能赶紧吞了下去,险些把脸都憋红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骂道:“殷宿酒你个大傻……” 殷宿酒又塞了一大勺进去:“别说话,接着吃!” 他喂着喂着觉得不方便,干脆一个箭步跨到简梧桐身侧,恨不得直接拿着碗给他怼嘴里。 让你装虚弱,让你卖惨,有本事你反抗啊! 简梧桐:…… 张清然看着简梧桐身上已经开始冒杀气,顿觉他俩好像快要打起来了,便小心翼翼地端着自己的餐盘往外挪了挪。 她端碗躲架的本事以前可不低,好些年没练过了也不知道退步没有。 但她可不想在这种时候验证这一点。 随后,她掏出手机给自己的早餐拍了张照片,又给外面灿烂的阳光拍了张照片,发到了社交平台。 【张清然V:在维特鲁国的第一天,阳光真好!】 点击发布,她便看着评论数和点赞数以一个可怕的速度一路狂飙,很快就有了上百点赞的热评。 热评有提醒她注意安全的,有夸赞她雷厉风行遇事真上的,有拉踩其他政客的,还有让她每天打卡报平安的。 张清然扫了几眼,在那条让她每天打卡的推文下面回复:“嗯,我会每天都给大家报平安和调查进度的。” …… 一顿兵荒马乱的早餐吃完。 在明确了目标,分配了任务之后,大家便各司其职,开始忙碌了起来。 简梧桐负责去联络他的线人们,尝试调查灰梦和黑警。 他收拾了一下装备,正准备出门,却被殷宿酒给拦住了。 “……干什么?”他此刻对此人是绝对没有好脸色的,刚殷宿酒动作太生猛,勺子磕在他牙齿上,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呢。 殷宿酒说道:“有事儿和你商量下。” 简梧桐眯起眼睛:“不是好事就别说了。” “听着,你得帮我。” “帮你把那用不着的脑子摘出来洗一洗?” 殷宿酒暴跳如雷,但一想到还有事儿要他帮忙,硬生生憋住了:“就 当是你今天早上偷听我墙角的补偿了,你听到我说要带她走了吧?” 简梧桐不动声色,但心底的一抹烦躁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你不会还要我给你准备跑路的船票吧?”他轻笑着说道。 “你没听她的回答吗?她没有答应我!”殷宿酒懒得管简梧桐的嘲讽,他一股脑把自己的烦恼给说了出来,“我觉得她没有下定决心,简梧桐,换我我也难下定决心,这毕竟是去往一个新的世界,开启一段新的生活……去了新地方连语言都不通,这确实不是一个能轻易下决定的事情。” 简梧桐说道:“所以呢?” “你老是骂我脑子笨,那你倒是证明下你的聪明啊。”殷宿酒说道,他有些恼火,“我承认,在给人洗脑这方面我确实没你强。” “你让我去给她洗脑?”简梧桐差点没绷住。 他给张清然洗脑?殷宿酒是真的太高看他了,他还没这个道行!一着不慎,被反洗脑了都有可能! “就只是……帮我说服说服她。”殷宿酒说道,“我嘴笨,今天早上我还差点说错话了。” “你可不是差点说错话,你就是说错话了。”简梧桐嗤笑了一声。 “……行行行,我承认。”殷宿酒憋着气,“所以你能帮忙不?简梧桐,好歹同学一场,我以前也是救过你命的,不至于这点小事不帮吧?” 小事? 简梧桐深呼吸,将自己心中莫名不爽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他当然是不希望张清然跟着殷宿酒出国的,而且她恐怕也压根没有想要跟他走的意思。 所以,这会儿他该站在谁那边呢? 仅仅只是思考了数秒,在搅屎技能上早就已经点满了的简梧桐,就已经想出了一个奇妙的办法。 他确信自己不希望看见张清然陷入到某段健康的恋情中。 那种东西与她并不相配,就如同一个原本站在岸边手持钓竿的人,忽然便落入了水中,从容不再,只剩一片狼藉。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稍微动些手脚,送给她一些小惊喜,又或者是……送给她一个彻底离开殷宿酒的理由? 只要勾出殷宿酒内心深处的那只野兽,那只纯粹血腥的恶鬼,展露其狰狞面貌,她便能以恐惧为理由,忙不迭远离他,从而回到那片美丽至极的混沌中去。 她一定会感谢他的。她会发现,他比她想象得还要好用得多。 最好是彻底产生依赖性。 于是,简梧桐说道:“你觉得,她为什么不愿意和你走?” 殷宿酒说道:“不是说了吗,她想要查出灰梦的问题。” “不,这不是根本原因。”简梧桐说道,“我其实一直觉得很奇怪,张清然有什么必要跟我们一起来维特鲁国? “她明明知道这里非常危险。 “而且,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你觉得清然是个对危险毫无感知、且热衷于冒险的人吗?她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殷宿酒立刻就明白了简梧桐的意思,一张俊脸上也露出了略有些茫然的神色来。 “那她为什么……要来这里?”殷宿酒喃喃说道。 简梧桐继续引导道:“除非,她就是冲着这个‘危险’来的。 “明知道灰梦问题牵涉太多,但却依然要做; “明知道维特鲁国非常危险,但依然要来。 “——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在她杀了陆与宁之后。 “你知道她有多爱陆与宁吗?” 殷宿酒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没有在自己的脸上露出嫉恨的狰狞神色来:“就算她以前确实……可那家伙已经死了!” 简梧桐笑了笑道: “殷宿酒,小姑娘要用拯救更多人的命来赎自己夺人性命的罪。 “在赎罪之后呢? “你知道她是维特鲁国的圣女。根据教义,杀人者以命还命。 “更何况他们国家在伴侣之事上极为古板和忠诚,殉情之事根本不少见。 “退一万步讲,原本她在新黎明的境况就岌岌可危,据我所知,陆与安、洛珩和盛泠,都对她有某些令人作呕的企图。 “以往陆与宁的未婚妻身份好歹能给她挡一挡。 “现在呢? “光一个洛珩,她就拿他毫无办法。被他彻底压制、毫无反抗余地的凌辱之时,她除了给出点像是情趣般的反抗,又能拿他怎么办? “你或许是唯一一个想要带她彻底离开的,但你的目的也不单纯。 “别急着否认,你扪心自问,是不是这样? “想想看小姑娘此刻的处境,殷宿酒。 “想想看这一眼看不到未来的巨大绝望,换作你,你难道不想直接离开,跟随着那唯一的爱和光而去吗? “或许,那是她能得到的,最后的尊严了。” 简梧桐一顿嘴炮输出完,看着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震惊和绝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殷宿酒,最终慢条斯理地给出了结论。 “所以……”他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再知道为什么她会不愿意跟你离开黎明洲了吧?” “你的意思是……”殷宿酒声音颤抖地说道,“她想要……在赎罪之后,自杀?” …… 与此同时。 维特鲁国,瓦罗军阀的秘密据点之一。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迷彩的女人从一旁属下捧着的纸盒里面取出了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咬了两口。 她不慌不忙进了通讯室,一旁站着的武装人员立刻立正向她致敬。 女人很随意地在室内摘下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墨镜,放在桌上,露出一张四十多岁依然美艳绝伦、不显老态的脸。 随后她顺手拿起红色固定电话的话筒。 “在开始之前,我先确认一下。”她对一旁毕恭毕敬站着的通讯官说道,“这不是什么奇怪的节日玩笑,了不起的黎明帝国的执政党、第一在野党、以及那个老是对我漫天要价的铁水,竟然在排队跟我打电话?” “是的,总督阁下。”通讯官低头说道。 奚绮云笑得格外开心,她指了指站在门外的勤务,对门内大气不敢喘的几个士兵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你们几个也别在这杵着了,到门外去吧。我那儿还有一大盒炸鸡,你们分了吧,不用客气。” 几个平日里吃不到什么太好东西的士兵们立刻开心了起来,但面上依然保持肃穆,快速有序退出。 所有人毕恭毕敬离去之后,门被关上,奚绮云这才慢条斯理对话筒另一头说道:“接通吧。” 第79章 哪来恁多恋爱脑 第一个接通的是进步党的电话。 奚绮云语气略有些懒懒散散:“说话吧, 您哪位?” 对面也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她一听就乐了,笑眯眯道:“能 与鹿山湖宫的政治顾问直接对话, 还真是我的荣幸。” 宋源听着她的声音, 联想到这个女人显得热情而又张扬的外表背后, 那可怕残忍的秉性, 心里略有些发怵。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是我的荣幸,奚总督阁下。” “直接说目的吧,我还有两个电话要打呢。”奚绮云说道,“您也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粗人,最没耐心兜圈子了。” ……还有两个电话要打? 宋源想要询问是哪两个, 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 奚绮云不好对付。他不想惹恼她。 “总督阁下应该知道最近新黎明国内发生的几件大事吧?”宋源说道。 奚绮云说道:“啊, 我知道。” 她的尾音上扬, 似乎十分快活,而说出的话却让宋源忍不住皱眉:“我当然知道,维特鲁国内没什么好玩的事情,我可整天就盼着你们黎明帝国整点好活, 让我们乐呵乐呵呢!你们进步党被一个小姑娘逼成这样,承包了我们一整年的笑点啦!” “总督阁下真是幽默。”宋源保持冷静克制。 “所以你这是来做观众调研?”奚绮云说道, “我打五星,今年最好的喜剧电影。” 宋源呵呵一笑:“当然不是。既然您对此有所关注,那相比也知道,您口中那个小姑娘,现在正在维特鲁国。而且,她还大言不惭地想要去调查蓝湾的灰梦产业。” “嗯……”奚绮云说道,“行。一个亿, 我办了。” 宋源一愣,都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一个亿,我把她杀了。”奚绮云说道,“当然,还包括你们外交部门不来找我们麻烦,不然免谈。” 宋源心下感叹,这疯女人真是名不虚传,也是真的毫无耐心,一点周旋和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想给。 但一个亿,还是太超过了。 进步党现在大量的资金都放在了竞选上,哪来的一个亿买张清然的命? “……我们可以保证外交部门不追究此事,只要您方能保证她的死只是个意外。”宋源说道,“并且我们可以给予您一些别的扶持,包括军事、经济和政治上的。” 奚绮云:“懂了,一亿给不起,是吧?” “直接的金钱交易并不是最好的方案。”宋源说道,“我们能给您提供更多的东西,甚至是提供长期的合作。” 奚绮云笑着说道:“这话说的,好像你们下次大选还能继续控制鹿山湖宫和国会一样,当我傻?” 宋源心里暗骂了一声,但还是说道:“即便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您依然会拥有新黎明最大在野党的友谊,二十年来,进步党在国会的席位从未低于总数的四分之一。我们的影响力,毋容置疑。” 这话倒是没错。 一条小姑娘的命,可以换到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听起来好像是个道德困境。 但这种选择题,奚绮云早就做麻木了。道德对她而言,还不如垃圾桶里面一个还没完全腐烂的面包来得有价值。 所以这对她而言,压根就不能算个选择题。 “别着急。”她说道,“远水救不了近火,你们的承诺不能尽信,我还是想要一个亿。” 唯有金钱,永不背叛。 奚绮云接着说道:“你也不必这么急着给我回应,或许你问问鹿山湖宫的同事们,没准就能凑出这笔钱了呢?” 宋源皱眉。 奚绮云也没等他答复:“好了,我还有两个电话要打,你等着,我一会儿给你答复。” 说完,她也压根不等宋源的回复,直接接通了第二个跨国长途电话。 对面响了一会儿,很快就接通了。 “奚总督阁下。”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互报身份之后,奚绮云坐在椅子上,架起了腿:“我今天可真是大受欢迎,怎么连您这位了不起的人物都来亲自联络我了,盛先生?” “抱歉以这种相对不正式的方式联系您。”盛泠说道,“我想您应该已经知晓,昨天晚上,新黎明国内有个非常重要的政治人物跨越了边境线,抵达了贵国国内。” “一个亿。”奚绮云麻木地报出价格。 盛泠:“……奚总督?” “你不是来买张清然命的吗?一个亿。”奚绮云说道,“伪装成意外,不会有任何破绽。当然,你得保证外交部门……” “奚总督!”盛泠的声音依然很冷静,但如此急迫地打断了奚绮云的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现象,“是已经有人和您联系过,要买她的命了?” ——不然奚绮云的反应不会是这样! 奚绮云从中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来,她眯起眼睛,调整了一下二郎腿的姿势:“这个问题是额外的价钱。” 盛泠的呼吸有些乱了。 他说道:“……不要对她动手。奚总督,我需要您把她送回国内,全须全尾。” 奚绮云说道:“行,那你补给我一个亿。” 盛泠说道:“杀她的一个亿中包含了您需要承担的外交风险,但将她送回国,您并不需要承担这个风险。” “就说给不给吧。”奚绮云说道,“小姑娘每在维特鲁国内多停留一秒,就要承担多一秒的风险。那些想要杀她的人,也不一定只会联系我一个人。” 盛泠沉默了片刻。 ……奚绮云在瓦罗盆地一带的控制力是毋庸置疑的。只要她下了命令,那就必然没有人敢动张清然,也就是能保障她的绝对安全。 可一个亿绝对不是什么小数字,至少,盛泠个人是绝对不可能拿出这笔钱的。除非借助党派力量。 盛泠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可以,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奚绮云说道:“嗯,你说。” “灰梦集团是在你瓦罗军阀的默许和控制下,从事非法贸易的。”盛泠说道,“我要求你切断这条贸易线,并且将新黎明国内牵涉其中的政府官员的名单给我。” “狮子大开口啊,盛先生。”奚绮云说道,她忍俊不禁,“这是不可能的。” “蓝湾走私瘾品的贸易额,在瓦罗军阀的财政收入中占比并不算大。”盛泠说道,“你将名单给我们,明年大选之后,秩序党可以从政策和法案上给予你们一定程度的扶持。这是双赢。” 奚绮云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会儿。 同样是给了“扶持”的承诺,秩序党可比进步党有分量多了。 从民调支持率上就能看出来,明年秩序党上台的可能性,比进步党要高。 但这个交换的风险在于,她没办法保证盛泠上台之后会履行诺言。这可不是小事,毕竟维特鲁国是有一个合法政府在统治的,这可是严重的干涉。 如果奚绮云自己在盛泠那个位置,她肯定会嘴上说给扶持,等张清然真的全须全尾回国了,就立刻假装无事发生。反正这个承诺是个人给的,又不是党派给的。 到时候说个党派内部投票不通过,“不得不”换个补偿方式,那奚绮云拿他也是一点办法没有。 没错,新黎明的政客就是这么的不要脸,对此奚绮云毫不怀疑。 “听起来不错,让我考虑一下。”奚绮云说道。 “奚总督!”盛泠说道,“在您能给出答复之前,请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奚绮云笑道:“你就这么在乎她的死活,甚至连政策扶持这种承诺都肯给?据我所知,秩序党和她的利益牵扯没有那么大呀。” “……您不需要了解太多。”盛泠说道。 奚绮云轻笑。 她忽然想起盛泠当初在发布会上时说的那句话——那句被广泛理解为“欣赏”的“我喜欢她”。 于是,某种接近促狭的情绪便蔓延了上来。 这帮幸运的,在蜜罐子里面成长起来的小伙子们啊,满脑子都是这种好笑的、情情爱爱的东西。 她是看过张清然的照片的,女孩儿确实长得漂亮,那种看起来优雅而又脆弱的气质也确实吸引人。 但比起“美丽”,奚绮云更愿意称其为“幸运”。 她足够幸运,出生在新黎明共和国。若她是个维特鲁人,这样的样貌和气质,恐怕很难支撑她走到成为“政治人物”这一步。 到底是新黎明共和国,这个魔幻又恐怖的国家,总是能给她惊喜。 要是这个国家的恋爱脑再多一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好。”她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行,那先这样,我还有别的事情,回聊。” “等一下……” “放心,放心。”奚绮云说道,“她暂时不会有事。” 说完,奚绮云便挂断了电话,随后对着听筒说道:“接通第三位来宾。” 数秒之后,电话接通。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奚绮云,抓住张清然,送回到新黎明国内。不会让你白干,报价吧。” 奚绮云愣了一下。 知道要联系她的是铁水公司,但她着实没想到,联系她的竟然是铁水老板本人! “……洛珩?”她有点不太确定地说道,“你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 …也?“洛珩十分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谁还联系你了,除了盛泠?” “好家伙。”奚绮云差点笑出声了,“你们国内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小姑娘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前黎明帝国王室后裔?” 洛珩顿了一下。 ……他不想让奚绮云知道自己对张清然的在意。因为这对把张清然送回国内毫无益处,甚至可能会让奚绮云产生投鼠忌器的念头,反而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于是洛珩说道:“身份不重要。开价,奚绮云,但我建议你斟酌清楚。” “你真是态度最差的一个。”奚绮云说道,“这是你和一位女士的说话态度吗?” “但我会是给钱最爽快的一个。”洛珩说道。 这倒是。 奚绮云摸了摸下巴。洛珩毫无疑问是最有钱的,重点还不仅仅是有钱——他手上可是有真家伙的。军火、雇佣兵,只要他愿意给,那真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他和那些政客不一样,政客们开空头支票的可能性很大,但洛珩可以做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大价钱,捞张清然? 如果这个小姑娘对他们真的那么重要,他们又怎么能允许她跑到维特鲁国来? 这要是奚绮云,那真是恨不得把人直接捆得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拴在自己身边随身携带,绝对不允许她离开自己视线哪怕半秒—— 开什么玩笑,都愿意用一个亿来赎了,谁会允许一亿现金自己长腿跑到国外去啊! “啧啧啧。”奚绮云说道,“还得是你,小洛,我就喜欢和你这种开门见山的人谈生意。”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要跟你做生意?”洛珩说道。 “就你们国内那两个党派,一个想杀她,一个想救她。” 一阵死寂。 随后,那头向来冷静却暴虐的野兽的声音沙哑响起:“你没有答应进步党吧,奚绮云?” 奚绮云说道:“这个嘛,那就得看谁出价高了。” “显然,不杀她,收益更高,你可以两方得到好处。”洛珩说道。 “现在可是卖方市场。”奚绮云笑着说道,“收益如何,得由我来说。万一进步党愿意花更多的钱,压过你们呢?他们可是执政党,这优势相当大哦。” 洛珩的声音明显有些着急:“一个明年就会下台的执政党?奚绮云,你不至于这么蠢吧。” 奚绮云眯起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些许意味深长的微笑来:“洛珩,你好像很在意她。” 洛珩的声音停顿片刻。 奚绮云接着说道:“她是你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这个。” “你情人?” 洛珩沉默了片刻。 “铁水老板的情人”这个身份,比起“军工复合体要扶持的总统候选人”身份而言,似乎相对没有那么值钱。于是,他默认了。 奚绮云不可思议道:“……你们新黎明真是可怕。你不要告诉我,你和盛泠变成情敌了,洛珩。” 洛珩说道:“……你可以这样理解。” 奚绮云哈哈大笑着说道:“我是真的没办法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本来想猜,是你们新黎明国内的军工复合体想要扶持她成为下下任的总统之类的。 “现在看来,我也很难形容到底哪个答案更令我吃惊了。 “总不可能是两者兼有吧?” 洛珩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选择。” 奚绮云笑着说道:“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权衡利弊,洛老板。我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给你回答。哎呀,我今天真是福气不浅,三个在新黎明共和国影响力巨大的人物轮流伺候我一个……” “奚绮云,保护好她,不然你会体会到真正的‘伺候’。”洛珩的声音显得格外冰冷,“她在新黎明国内的声望极高,若是死在维特鲁了,你知道我们会面临怎样的舆论压力。” “哎呀,真吓人。”奚绮云说道,“放心,这么贵重的一条命,我可不舍得轻易放走呢。” 挂断电话,奚绮云躺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灯管。 ……真魔幻啊。 你们新黎明共和国的年轻人,是真的吃太饱了吧。 算了,无所谓。 反正他们斗得昏天暗地,最终收益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不合时宜的,她忽然想到了某个不听话的、叛逆的、令她头疼的小孩儿来。那小子去新黎明共和国也有几年了,不知道有没有被传染。 ……应该不会吧? 那小子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从小就这样。别的孩子因为见到尸体而害怕恐惧的时候,他就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制造尸体了。 臭小子在这一点上天赋异禀——他热衷于杀戮,会因此而感到无与伦比的兴奋,他就是个狂热的战车。 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染上“爱情”这种,又可怕又好笑的病毒的。 嗯,绝对不会。 奚绮云非常自信。 ……也不知道殷宿酒这小子什么时候能想通,愿意回来直面那些他们生来就无法逃避的问题。他是他们一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当分裂的三大军阀彼此厮杀,最终决出胜者后,需要有一个人来享受这最后的战果,并将昏聩的王室送上断头台。 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可惜那臭小子就是不开窍。 一想到这个,奚绮云原本的好心情就荡然无存了。她走到房间之外,朝着对她敬礼的下属们给出指令: “所有单位都动起来,给我找到张清然的位置——把她抓到我这儿来。哦,对了……”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一点哦,别把我们的娇贵的客人给弄伤了,明白了吗?” 所有人齐刷刷道:“是!” 声如雷鸣。 ……—— 作者有话说:此刻的奚绮云:自信.jpg 第80章 不在沉默中变坏 那日之后, 张清然明显感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 在简梧桐和殷宿酒聊过天,并成功凭借着一张嘴,利用殷宿酒对张清然的感情把他给聊崩溃之后, 殷宿酒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非常非常微妙的转变。 ——他很焦虑, 很紧张。 谈话时还时不时试探性地问些张清然对未来的打算之类的。 张清然一般都会说:“没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 然后她就看见小地图上殷宿酒的状态变得更加紧张了。 殷宿酒:……她对未来没有规划, 她是不是真的想要自杀?! 像这种念头,平日里没想起来倒还没事。 一旦开始往这方面想了,一切就都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她对着镜子发呆,殷宿酒觉得她是在厌恶自己这张脸,自厌的下一步就是自弃。 她拿着餐刀犹豫应该从哪个角度切 牛排最省力,殷宿酒会觉得她是在脑中模拟用刀切开手腕, 吓得当场夺刀帮她切好了牛排。 又比如, 她站在阳台上看风景, 楼下路过的殷宿酒吓得停下了脚步,紧张兮兮地盯了她半天,直到她被盯得受不了了,回屋休息。 张清然不知道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但这一切肯定和简梧桐那个搅屎棍脱不了干系。 …… 一天下午, 张清然准备外出调查一些线索,顺便观光一下瓦罗的风光。 殷宿酒实在是没什么理由制止她出门, 可那种紧张和焦虑到几乎让他疯狂的感觉,他又实在是没有办法忽略。 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殷宿酒就跟在她身后,生怕她出什么事。 张清然当然是看见殷宿酒了的,不仅如此,她还在自己的小地图上看见了失踪了好几天的简梧桐的名字。 简梧桐正混在几个街溜子身边,几人正相谈甚欢。 混混甲一脸嗑大了的恍惚, 嘟嘟囔囔抱怨着:“瓦罗娘们,一个个都悍得出奇!他妈了个巴子的,稍微碰一下就直接跟你玩命!” 混混乙:“也不知道在拽个什么,尤其是街上那些乱跑的,天知道是不是早就被玩烂了!” 混混丙:“还是新黎明的娘儿们玩起来带劲啊……淦,你们是不知道,那帮娘们放荡得很,来维特鲁这边旅游,是个人都能上!不要钱!” 混混乙:“新黎明娘儿们又水灵又润,就该免费!当年他们祖先殖民这里,我们的祖宗就已经付过钱了!” 混混甲:“怎么我就碰不到这种好事呢?” 混混丙:“算了算了,还是别乱讲了,小心奚绮云把你们几个抓起来,舌头和鸡儿都剁烂掉!” 简梧桐把自己化妆成脏兮兮的样子,同样是一副刚飞完叶子、溜大了的恍惚表情,完美混入了团队之中。 他指着一个方向说道:“你们还真别说,老子刚刚就看到一个新黎明娘们儿,那叫一个水灵。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哎那真叫一个……看一眼就能当场起立!” 几个溜大了的混混立刻就来劲了,赶紧问清楚了位置,急切地跑了过去。 张清然就是在这张情况下,被三个明显精神状态不正常的、跟流浪汉也差不了太多的混混堵在巷子里面的。 张清然:……简梧桐又给你们话疗完了,提线木偶们? 她看了一眼小地图,简梧桐果然就在不远处看戏,而殷宿酒距离她也不远。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殷宿酒明明是看见了她被几个小混混包围了,却是丝毫没有要上来解围的意思,只是站在不远处,强势围观。 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想要干什么的张清然淡淡颓了。 张清然:……所以你们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啊!我来这儿是为了调查灰梦问题,不是为了陪你们玩什么谜语人猜猜乐的! 所以她现在该是什么反应?惊慌失措吗? 但惊慌失措也不符合她的人设啊! ……算了。 确认了两位战斗力震古铄今的锐沙军校优秀毕业生就在附近,自己不会有任何危险后。 张清然开摆了。 她倒要看看这两人到底拿了什么奇怪的剧本。 她就这么冷漠地看着三个混混在她面前孔雀开屏,并自动过滤了他们的每一句污言秽语,眼看着那脏爪子都快要伸上来了,也只是后退两步避开。 …… 殷宿酒站在不远处,就这么看着。 今天早上,简梧桐就找到他,对他说,他有一个绝妙的办法,确认张清然到底是不是在高度心理创伤影响下,已经有了自毁倾向。 殷宿酒原本就被这个疑问折磨到晚上睡不着,听简梧桐这么说,他便再三确认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看着呢,不会有危险。”简梧桐十分笃定,“你就跟在她身后,如果出现意外,凭借你我二人的水平,还解决不了吗?” 这话倒是没错。 于是殷宿酒就一边心惊胆战,一边让简梧桐用他那“特别混蛋但总归是有点用”的鼹鼠手段,去帮他解开那个谜题。 所以,此时此刻的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能压制住自己的愤怒和恐慌。 在面对这三个明显不怀好意的混混的时候,她连一丝一毫的恐慌和愤怒都没有,就仅仅只是站在那里,麻木地、冷淡地、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 她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到仿佛那些光是听一听就能让人气到发疯的污言秽语并不是在羞辱她。 平静到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了。 那压根不该是张清然的眼神。 殷宿酒记忆中,这个女孩儿的眼里总是有着旺盛的、蓬勃的生命力的。 那些生命力如同恒星的光辉一样,像是能永无止尽地燃烧下去,绝无穷尽之日。 可此时此刻,那种生命力却像是快要流失殆尽了,转而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所侵蚀。 如同一块无暇白璧上生长出来的、如苔藓般的黑斑,一点点吞没那片莹润。 ——不能这样。 殷宿酒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不能再这样下去。简梧桐是对的,这家伙擅长操纵人类情感,他对此更为敏感。 他是对的。 那股激烈的情绪如同海啸般涌了上来,将他限制自我的栅栏彻底冲垮。 于是,那些过往的记忆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便如同失去锁链的野兽般狂奔而出,嘶吼着、咆哮着、露出带着鲜血与碎肉的尖牙利爪,要把眼前的一切撕碎! 之后的记忆,他已不太能记清。 那种前所未有的释放感击碎了一切理智,他仿佛回到了前线,仿佛再度置身于绞肉机之中。 不惧死亡,不惧疼痛,只有冲破了一切的激情在冲刺,在释放,在燃烧,在沸腾。 大脑深处传来摧心折骨的酥麻感,暴力与杀戮释放的多巴胺比一切瘾品都令人欲罢不能。 温热,粘稠,柔软的触感。 被粗粝,坚硬,冷酷的凶器所向披靡地砸碎,砸烂。 如同一颗汁水四溢的浆果被踩在脚下,烂熟的果肉就着汁液四溅,裹着泥土在地上黏黏糊糊烂作一团。 他听见坚硬果壳发出的碎裂声响,咔哒清脆,连续不断,引诱着后续更加凶狠的摧残与破坏。 或许有惨叫,或许有求饶,但那只是助兴的战鼓。 他在兴奋之中,恍惚想起年幼时沉迷的一种坚硬而轻脆的薄饼。 他爱极了那令人欲罢不能的、唇齿之间的愉悦脆响。 轻,脆,却短暂。一如从他糊满了血腥的手指缝间流失的生命。 咔擦。咔擦。咔擦。 当一切耳畔的啸叫稍加停息之后,他站起身,不去看已经被他砸到面部血肉模糊,五官糊成一团,看不出模样的人。 他将手中随地捡起的、沾着血和碎肉的砖块扔到一旁,看向站在旁边的张清然。 她好像一直在说些什么,神色有些焦急。 但他听不见。 他耳畔只有尖锐的蜂鸣,以及血液奔流时的山呼海啸之声。 他的心脏剧烈收缩舒张,将那激烈的情绪泵出又吸回。 反反复复,来来去去。如同凌迟行刑时不断落在身上又抽回的尖刀利刃。 疼痛。 激起兽性、如同兴奋剂般的爽利疼痛铺天盖地而来。 直到他忽然触碰到某种冰凉而又柔软的物体,那物体随后舒张开来,包裹住他,让他沸腾起来的情绪在其中滚动着,伴随着尖锐的呲声,翻涌起密密麻麻的气泡。 他怔了一下,随后身体已经自发动了起来。 他想要紧紧拥抱她。那暴力的渴望和冲动依然残留着,他想要将她揉碎了熔进自己的怀中。 但那拥抱却依然是克制的。 甚至是颤抖的。 理智以比丧失时更快的速度回归,他说道:“……清然。” “殷大哥,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像幽谷中流淌而出的冰凉清泉,将那残留的兴奋和灼热感冲散,“你刚刚吓坏我了,怎么喊你都没有反应——” “清然。”他用力抱着她,打断了她的声音,“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急急忙忙道:“殷大哥,你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要杀了这些人……” 他嗓音沙哑地打断了她,也或许根本就没听见她在说什么:“求你了,不要这样。” 她明显是愣了一下。 她轻轻一动便从他不敢收紧的怀抱中挣脱,抬起一张略有些苍白的脸,看向殷宿酒还残留着血迹的俊朗面孔。 张清然:……?不要哪样? 不是,刚刚一眨眼就虐杀了三个人的恐怖杀人狂是你吧!你怎么还能反过来让我“不要这样”啊! 要不是因为她张清然见多了各种款式的法外狂徒,这会儿没准已经被吓得掉头就跑了! 你自己看看这画面有多血腥! 殷宿酒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 “我也曾经失去过很多战友,我知道那种猝不及防降临的孤单感,究竟有多么令人绝望。 “但一切都会过去的,清然,你看我现在,不是依然过得很好吗? “我也知道你对这个世界很失望。那么多恶魔缠绕你,欺辱你……到头来,连最 后的温暖都失去了。 “可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爱你的人,还有愿意抛开一切与你共渡的人。 “所以,不要放弃希望,好吗? “求求你了。” 张清然:…… 她一瞬间就搞明白殷宿酒这段时间到底在紧张什么了。 合着她来维特鲁查灰梦的这种行为被理解为了“反正也不想活了干脆做点找死的事情”是吗?! 所以她才会在面对几个明显想要对她不利的人时,表现出如此平静淡然的模样来。 因为对未来失去了希望,想要下去陪那个传说中被她爱得死去活来的人,所以她才会如此决策。 因为她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或者更简单来说,因为她想死! 搞清楚殷宿酒的误会之后,张清然人都麻了。 想通了这一切后,她眼中透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来。 ……要怎么办?要顺水推舟,承认自己有自毁倾向吗? 她在外面的人设确实是爱陆与宁爱到不可自拔,她的行为逻辑也确实很像是在赎罪,查灰梦这事儿也确实有点悍不畏死。 这逻辑是通的。 如果在这会儿斩钉截铁表示自己没有这种想法,那岂不是更诡异了? 没办法,她只能眼眸微红眼眶湿润地望着他,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撞进他心里,几乎要将其彻底撞碎。 他眸光颤抖着看着她,压抑着情绪,耐着性子试图开导她:“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罪,陆与宁不配让你付出一条命,新黎明的那些恶魔们更不值得……” 张清然依然摇着头,她一眨眼,泪水就啪嗒一声低落在满是血腥气的地面上。 她就只摇头,不说话。 别说了,别说了,咱们假装无事发生,回家吃饭吧! 殷宿酒沉默地看着她,良久。 他声音沙哑:“我会保护你。” 张清然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她明显感觉到这五个字比他过去给出的任何一个承诺都要沉重得多,沉重到了有些危险的地步。 殷宿酒接着说道:“这个世界很糟糕,大多数人都恶心透顶,但我会保护你。 “你放心,灰梦的事情我来办,你在安全的地方躲好就行。 “等我们办完了这一切,我就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知道你会担心国内那些恶魔们找到你,再次剥夺你的自由。 “放心,清然,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到你。” 他瞥了一眼此时此刻散发着浓郁血腥味的三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略有些僵硬的笑容。 那笑容有些怪异,像是他尽可能想要温和一些,可浓郁到粘稠的杀意却从他的每一个孔窍中溢出来,如同黑泥。 “他们曾拿你作为人质,让我不敢放开手脚对他们动手,让我像个废物一样被困在原地。 “——这种情况不会再出现了,我向你发誓,清然。 “你现在在我身边。你已经离开了他们的控制范围,他们再也不能控制住你我。 “只要他们找不到你,只要你是安全的,我就无所顾忌。 “只要他们敢追过来,我就会把那些恶魔和野兽们,一头接着一头,开膛破肚。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你看到一个美好的、自由的世界之后,还不愿意留下来的话—— “我就陪你一起死。” 张清然目瞪口呆地看着像是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的殷宿酒,只觉得一场不期而遇的灾难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压根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他真的豁出去当个恐怖分子,那会造成什么后果还真难讲! ……她承认,她一次性没办法照顾到那么多人的感受,在过去的大半年里也确实没怎么去管殷宿酒在想什么。 她知道他情绪很压抑,以他的境遇,换谁都阳光不起来。 但她也确实没想到,殷宿酒这个浓眉大眼的老哥,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在沉默中变态了! 张清然:……哈哈,完啦! …… 张清然很快就发现,自己是真的完了。 因为殷宿酒认定了,她有着强烈的自毁倾向,而他又几乎是把一颗心捧出来,向她宣誓自己一定会保护她。 ……于是,她喜提软禁式监护。 殷宿酒把她身边可能会对她造成伤害的一切物品全都没收了,不允许任何不够信任的人靠近她。 每天都只能呆在酒店房间里,把酒店免费电影都看完了的张清然:……我又没有得传染病,为什么要隔离我! 她几次试图让殷宿酒放她出去溜达。 殷宿酒低头看她:“为什么?” 张清然:“……因为,想出去调查一下维特鲁的情况。” 殷宿酒:“你想调查什么,我让手下的人去办。外面很危险,上次如果不是我跟在你身后,你可能都……” 他说着说着气压就低了,跟暴雨前堆成山的黑压压的乌云似的。 张清然被吓得立刻就像只鹌鹑一样缩了回去:“……好吧,我不出去了。” 殷宿酒捏了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落在他粗糙多了的大手中如一小截玉。又凉,又润,又脆。 他目不转睛:“想要什么就和我说。灰梦的事情,我的人和简梧桐都已经在查切入口了,放心,很快就会有进展。” ……这样的尝试,张清然进行了好几次,但每次都会被殷宿酒以一种温柔但不容推拒的态度否决。 但凡她稍微坚持一点,他就会陷入到一种堪称是疯狂的执拗和焦虑状态。 他英俊的、粗放的浓颜染上可怖的压迫感,眼眶泛红,像是要发火,又像是要哭出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缠绕着,慢慢勒紧。 直到她屈服,放弃自己的企图。 几次尝试都失败,张清然意识到,压抑的激烈情绪在这家伙的心底持续翻涌,已经酝酿成风暴。 倘若她一个不慎,不小心在那本就已经脆弱到摇摇欲坠的堤坝上戳出一个小孔——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接受不了后果的。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蹲在自己的豪华套房里面,每天吃着各式各样美食,看着电影,刷着小说和短视频,痛苦地虚度光阴。 好在,出于安全考虑,殷宿酒只是限制了张清然的外出活动,但却没有限制她加入到灰梦计划作战小组讨论。 事情很快就有了进展。 …… 简梧桐在消失了整整两天之后,于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出现在了旅馆,召集大家开了个小会。 张清然当然知道殷宿酒变成现在这个可怕的模样,绝对有简梧桐在背后捣鬼。 ——开什么玩笑,自从简梧桐给殷宿酒话疗之后,这家伙精神状态就不对劲了! 要是跟这鼹鼠没关系,张清然倒立洗头! 所以她很重视这次碰头,她高低得弄清楚简梧桐到底犯了什么毛病。 “我搞到一个重要情报。”简梧桐无视了张清然刀人的目光,淡定说道,“后天中午,有一辆装满了半成品灰梦的卡车会经过这个节点——” 他指了指地图上被画红圈的地方。 “瓦罗军阀控制了两个贩卖灰梦的帮派,一个是千里帮,一个是尖峰帮。这两帮派矛盾一直都挺大,最近更是多有摩擦。 “这辆运输车是千里帮的,这条运输路线,则是由瓦罗当地的警局给他们开的绿灯——运输时间和线路,也只有负责安排的那帮黑警和千里帮的人知道。” 殷宿酒一下子就明白了简梧桐的意思。 “如果我们能炸掉这辆车,千里帮就会认为黑警没能做好运输护航,并且他们会怀疑是尖峰帮在背后搞鬼。”他说道。 张清然说道:“既然两个帮派背后都是瓦罗军阀,那奚绮云会允许他们之间起内讧,还和警局闹僵吗?” “一次挑拨不成,那就两次。”简梧桐说道,“仇恨的种子一旦开花结果,那就不是理智能够阻止的了。” 殷宿酒点了点头,他似乎是因为简 梧桐这句话想到了什么,有些出神,因此陷入了沉默。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但细节还需要再敲定。 张清然说道:“……可我们需要爆破物,这个东西能搞到吗?” 殷宿酒说道:“我昨天已经联系上了一个走私军火的,或许可以问他要点现货。实在不行,我们去买点工业化肥还有铝粉之类的,找个隐蔽的仓库,我可以手搓一个简易的爆破物。” 张清然:“后天中午就要用,布置也需要时间,来得及吗?” 殷宿酒自信满满:“绝对来得及。” 张清然灵光一闪,说道:“这么短时间就能搓出来?好厉害,你们锐沙的军校是什么都教吗,这样真的搞得我一个新黎明人很紧张。万一以后锐沙打过来了,咱们的军队真的能打得过吗?” 她的眼眸闪闪发亮,带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殷宿酒。 后者心跳立刻就像是要炸开似的,怦怦直跳。 “手搓炸弹只是基础啦。”他赶紧说道,“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技多不压身,张清然立刻眼前一亮:“我想学!”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学做爆破物总不能在酒店里面学……虽然外面不太安全,但跟殷大哥在一起就肯定没问题。” 殷宿酒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嗯,那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买原料,然后我就手把手教你,绝对一教就会。” 张清然如释重负:……好!总算能出去透口气了! 她隐秘地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简梧桐,又看了一眼他的状态。 简梧桐好像不太高兴。 ……哎哟,你看不惯了是吧,臭鼹鼠? 她的目光一触即离,立刻不管简梧桐,只拉着殷宿酒说话:“好呀!这东西在外面绝对学不到吧,我就知道出国一趟肯定能学到好东西。” 殷宿酒微笑着说道:“那当然,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而且还不收学费。” “你不收,我可不能不给。”张清然眯起眼睛,笑得促狭,随后她伸出手臂,环住了殷宿酒的胳膊,“谢谢你,殷大哥。” 殷宿酒的脸一下就涨红了。 “你还想学什么?”他有些磕巴地说道,“尽管提,我都教!” …… 简梧桐在一旁看着,直到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才猛得反应过来,自己从张清然开始一个劲夸奖殷宿酒起,就一直都没有呼吸。 ……自制爆破物而已,他也会啊。如果他没有残疾,搓出一个**能算得了什么难事? 他移开了视线,不去看两人互相注视着的专注的目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殷宿酒在他的煽动下,已经快要彻底抑制不住他的本性,也已经将张清然逼迫挤压到了墙角,让她进退两难。 可为什么他们二人的相处方式,看起来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张清然,你为什么不反抗? 难道你就是喜欢这种病态的压迫和监护吗? 又或者说,你难道是真的想要跟殷宿酒一起离开黎明洲?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他捏紧了拳头,直到断指处传来疼痛,清晰地提醒他为这对狗男女付出了怎样惨痛的代价,才稍微平息了一些胸口传来的、令他略有些无所适从的不甘。 那一瞬间,他险些被这激烈的情绪逼迫着,不管他原先的计划,张口就要告诉张清然,她眼前这到底是个多么嗜血的杀戮机器。 殷宿酒杀过的人,恐怕比她认识的所有人手上的人命,加起来还要多。 她也已经见过他失去理智、沉溺于纯粹暴力时的模样了。 ……但她会在乎吗? 简梧桐忽然不确定了。 那万分之一失控的可能性、那原本在走惯了钢丝的他看来微不足道的风险,此刻竟让他如鲠在喉。 不该是这样的。 你不该是这样平静的态度,你不该就这么轻易接受了他对你的束缚。 你应该挣扎,应该反抗,应该放下一切身段来求我帮你,因为殷宿酒信任我,也因为我是现在唯一能帮你的人! “那我和清然就先出去买东西了。”殷宿酒说道。 他此刻已经完全不在乎简梧桐准备去做什么了,这个靠谱的好友总归不需要他们来指挥什么。 张清然直接挽住了殷宿酒的胳膊:“走吧,殷大哥。” 简梧桐的目光在她纤细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那只葱白的手牢牢抓住了殷宿酒的小臂。 他忽然想念起那只手滑腻、冰凉、柔软如同蛇般的触感。 她的手指尖擦过骨节,如同他目光的具现。 地板、天花板和墙壁忽然开始朝着他的方向挤压过来。 逼仄,燥热,耳畔是混乱的嗡鸣。 一阵可怕的灼烧感自胸口传来,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慵懒的、无所谓的笑:“去吧,希望你们能度过美妙的一天。” 她回过头朝他一笑。 “当然。”她说道。 ——换个人来可能还真以为你这家伙毫不在意了,小地图上显示的状态可绝对不会说谎。 该说顶级特工对危险的感知能力确实足够强吗?所以他才会站在陷阱的边缘,看着那伪装成蜜饯的尖刺,踌躇不前,在忍耐的边缘挣扎。 但现在看来,也挣扎不了太久了。 在他们身后,简梧桐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鬼使神差地,他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 与此同时,旅馆之外。 一个拿着望远镜的人一脸震撼地放下了手中之物,在通讯器中开口说道:“总督阁下,我找到目标了。” 奚绮云的声音懒懒散散地传来:“总算有点好消息了,这都多少天了,才找到,我还想着如果效率这么低,那情报部门存在的意义也就没那么大了。” 情报部门的人立刻说道:“抱歉,总督阁下!” “目标在哪?” “在东石酒店,而且,总督阁下,那个……” 奚绮云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后文,不耐烦道:“你嘴巴需要喝点开塞露?” “殷、殷将军和她在一起!” 奚绮云那边明显是愣住了,足足有六七秒,都没有半点声音传来。 良久,她才说道:“等会,信号不好,我这儿好像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殷将军……和她在一起。” “殷宿酒?!” “……是的。” 奚绮云骂了一句脏话,暴怒道:“你确定是那个臭小子?他俩在做什么?!” “他们看起来像是……呃。”情报部门的人实话实说道,“像是情侣。” 奚绮云:……哈哈,在这儿等着我呢。 前两天还在自信满满地觉得,自家臭小子绝对不会恋爱脑的总督阁下,此时此刻只觉得天都快要塌了。 ……新黎明共和国,你罪大恶极!《 》 80-85 第81章 张清然的真实目的 “……把人给我抓来。”奚绮云简直要气笑了。 “殷将军也要抓来吗?” “先别管他, 这个在新黎明那腐烂发臭的蜜水里面泡的骨头里面全都是泡泡孔,还能从孔洞里面吧唧一下长出小黄鸭和棒棒糖来的,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谁的蠢货!”奚绮云已经气炸了, 但依然保持冷静地说道, “把那个女人给我抓过来, 立刻, 马上!” 如果不是因为新黎明要她全须全尾回去,她真想直接给人水解后丢下水道里。 虽说已经得到了明确的命令,但具体怎么执行,依然是个大问题。 瓦罗军阀的情报官何光挂断电话,开始执行任务。 …… 夜已经深了。 张清然跟着殷宿酒学了一天的自制爆破物,晚上还跟他一起去一家很有名的维特鲁烧烤店大吃一顿不健康套餐。 这会儿她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被殷宿酒送回酒店之后, 便准备休息。 她推开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开灯便看见简梧桐懒懒散散坐在沙发上,食指转动着一把擦得雪亮的枪。 张清然:……你是真不怕殷宿酒跟我一起开门进来, 就看见你出现在我房间里。他绝对能当场宰了你。 “晚上好。”张清然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看着张清然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头忽然有些不愉。 简梧桐:“……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了有男人不明原因出现在你房间里?” 张清然听到了这阴阳怪气的话, 却毫不在意。她顺手将外套挂在门口:“赶紧说你来干什么的,我累了。” 简梧桐:“累了?” 张清然:“学了一天的新知识, 很累啊。” 他摇摇头,似乎是有些无奈。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就此纠缠,而是说道:“……我的报酬呢,张清然?” 张清然:…… 她假装没听见,完全无视了这句话,转而去水果盘里面拿了颗圣女果扔进嘴里。 他见她不搭理,便站起身, 走到她身边。 那即便残疾了依然不知道藏着多大力量的身躯靠近,张清然忽然就觉得房间里格外拥挤了起来。 她无奈地侧过脸去看他。 “你现在可不是在为我打工。”张清然说道,“你不是在为殷宿酒打工吗?他也没给你报酬呀。” 简梧桐:“造谣。” 张清然:“什么造谣,你不是在帮他做情感顾问吗?” 简梧桐脸上的微笑依旧。 “他是你好朋友,我不想让你难做。所以你还是效忠他吧,他肯定比我有钱。”张清然将外套放在门口的衣帽架上,在柔软的床上坐了下来,背对着他,将扎马尾的头绳取了下来。 如瀑的黑发倾泻在她雪白的肩头。 “……真体贴。”简梧桐感觉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你是什么打算,已经笃定了要和他离开黎明洲吗?” 张清然:“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看你们最近关系突飞猛进。”简梧桐说道,嗓音显得有些低沉,“今天他教你组装爆破物,手把手教,多亲密。” 今天,他跟在他们身后,去了他们秘密组装爆破物的仓库。 他安静地坐在桁架上,默不作声地垂眼看着他们。 一整天。 他就这么看着他们二人如同一对热恋中的情侣般,像是在自制蛋糕、又或者是饼干般,一起将一个危险的爆破物组装起来。 他们组装的都是些小当量的玩意儿,两人便把它当做是爆竹般炸着玩儿。 明明是当年在学校里已经玩烂了、玩厌了的东西,可简梧桐却无比怀念起那种完成组装的感觉来。 他很难看到殷宿酒脸上出现那种如同孩童寻到心爱玩具般的笑容来,那种不带着半点戾气和杀意,纯粹快乐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他至少有十年没见过了。哪怕是当年在军校的时光,他也很少会见到殷宿酒这么开心。 如今,同样的笑容也出现在她的脸上。 ……他想,那会儿他们应该是真的很快乐。 不然,殷宿酒那家伙也不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就在他们的头上,面无表情地、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他应该为自己的好友高兴的。 可事与愿违。他一点儿也不高兴。 “是啊。”张清然说道,“我们后来还去了烧烤店,他带我喝了维特鲁小麦啤酒。” 简梧桐知道。 因为他就坐在不远处,变装成了另一个人,听殷宿酒醉醺醺地拉着她,诉说着往事。 那时候的殷宿酒一只手拿着啤酒瓶,微笑着说道:“烈风金麦可没这个好喝——你记不记得我最后一次去好味餐厅找你,你就送了我一瓶?” 她说:“当然记得,那天你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但后来,我们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就没来得及说到底是什么好消息,我一直很遗憾。” 他的脸上似乎是露出了些许苦笑:“我那时候其实是想……” 她说:“是想?” “……罢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的声音里面满是隐忍的痛苦和爱意。 他说:“真好啊,那个时候……不需要烦恼这些糟心事。” 她说:“是呀,真令人怀念。不过我也不担心,我们能解决眼下这些糟心事。就算解决不了也没关系,有你在这儿,我就安心很多,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坦然面对了。” “谢谢你,清然,我很高兴你能这么信任我。”他说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哪怕豁出我自己的命。 他珍而重之,在略有些混乱的暖色灯光照耀下,如同许下一个毕生的诺言。 那些被精神创伤压垮了之后的可怖凶戾和执拗完全消失不见,在这种情绪平和时刻,他倒是很正常的。 那天夜里,简梧桐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喝下一杯又一杯酒。 他看着自己残缺的右手,感受着到了夜晚就开始隐隐作痛的膝盖,还有这具落下病根的身体。 他们口中的“糟心事”,会不会也包括了他?应该包括的吧。 简梧桐在那一刻甚至觉得有些愤怒。但这愤怒并不针对任何人,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为什么总是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人? 他为什么总是不敢露面,只能阴暗地看着她和别的男人亲热? 或许他们骂得很对。他这只已经开始有些找不到洞穴在哪的臭鼹鼠,是真的该把自己埋了。 他的思绪回到当下,垂眸看向坐在床侧的张清然。 她的脊背笔直,仪态端庄而优雅,背部弯曲的弧线称得上是完美——如同画家笔下描摹出的、不存于世的至美曲线。 他说道:“今晚,他让你喝酒了?” “嗯。”张清然说道。 “所以你和他现在是什么关系?”简梧桐说道。 “朋友。” “哪种朋友?” “和你一样的朋友。” “我可没有把你软禁起来,不让你接触外人。” “那我现在在接触的人是谁,内人?”她侧过脸,微笑地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像是一朵艳美至极、香浓馥郁的鲜花,瞬间就吸引了他全部的知觉和注意力,以至于他失声了片刻。 他说道:“你在勾引我?” 她笑:“不至于。” “这对殷宿酒可不公平,他可不是来跟你做朋友的,你心里很清楚。”他说道,声音已经略显沙哑,“他为了你,可是几乎什么都不要了。” “你因为我,也失去了不少东西吧。”张清然眉眼中似乎真的出现了些许悲伤了。 “你很骄傲吗?这么多男人,都为了你不顾一切,礼义廉耻道德法律通通不顾。” “不,我很难过。” “为自己失去的自由难过?” “为你们难过。” 简梧桐简直都要笑出声了。他走到她的身后,手里依然把玩着那把枪,枪**出的虚线从她腰侧慢慢向上。 “反正殷宿酒现在也不在这里,清然,我们不要互相猜哑谜了——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伸出手按住了他那黑洞洞的枪口。 雪白的、泛红的指尖便这么用力扣在了又黑又硬的金属上。 “从你出现在维特鲁国开始,我就一直想不明白。”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的指尖,“以身涉险可绝对不该是你能做出来的事情……张清然,你一直都热衷于躲在幕后,像玩偶一样操纵那些自以为不可一世的蠢货们。 “可你又不像是会糊涂到犯这种错的人。 “我可不像殷宿酒,真的会傻到相信你是因为有自毁倾向,才会来维特鲁国惩罚自己。” 她恼怒道:“别用枪口对着我。” 简梧桐:“没有子弹。” 她想掰开枪管,未果,只能说道:“难道就不能是我想要亲自查出灰梦背后的黑色利益链吗?又或者,我就是想趁此机会,一口气逃离黎明洲?” “……不。”简梧桐说道,“我不相信。” 他看着她脸上的微笑, 结合近日发生的一切,忽然灵光一现。 “你想去找奚绮云做个交易,对吗?”他说道,“将殷宿酒卖给她,从她那里拿到费泽黎插手灰梦贸易的确凿证据。”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小骗子的无情程度,可就真够触目惊心的了。 她略有些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在你心目中,我这么坏吗?” “这有点难说。” “如果真是这样,我没必要费这么大功夫。”张清然说道,“我直接乖乖被她抓走,等殷宿酒为我发疯自投罗网不就好了?何必还去炸什么卡车呢,多此一举。 “况且,我可不知道殷宿酒对奚绮云是否真有那么重要。” 六亲不认的军阀并不罕见,没准殷宿酒跑路,是因为他妈压根不在乎他呢? 而且殷宿酒是奚绮云儿子一事,是简梧桐告诉她的。 说难听点,鬼知道他是不是在拿她开涮。这鼹鼠嘴里有几句真话,还真难说。 简梧桐却心想,那如果殷宿酒对奚绮云确实很重要的话……你会如此决策吗? 简梧桐正准备开口,张清然却忽然打断了他。 “真奇怪,你为什么又要在乎这些呢?” 简梧桐微微一怔。 她的手指沿着那枪向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几乎是瞬间就从那被触摸的皮肤处泄露了出去,他身体僵硬了一下,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被她拽倒。 他或许是猝不及防,又或许是有意为之,便就这么无力地倒进了柔软雪白的床铺里面。 他闷哼一声,想要爬起来,却被她按着手腕,摁在了床上。枪也被她抢了过来,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她面无表情侧身坐在他腹部,把他腹肌当坐垫,侧过脸看他瞬间泛红的脸上露出的错愕神色:“讨厌的叛徒,你把殷宿酒逼成现在这样,连门都不让我出,又有什么立场在这儿对我逼逼赖赖的?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有脸来问我要报酬。 “你真恶心,臭鼹鼠。” 被突袭成功的简梧桐有些懊恼,他想要站起身,可她伸出手轻飘飘按在他胸口上,他便挣扎不得。 “那枪……没子弹。”他说道。 张清然随手把枪扔到一旁:“你其实还是很在乎我,你其实还是希望我留下来,你也根本不想看到我和殷宿酒在一起,是不是?” “我不在乎。”他说道,“我只是希望局势越乱越好。” 不在乎? 不,你在乎死了。 “是吗?”张清然说道,“你骂我是小骗子,那你是什么,大骗子?” 他一怔。 而她已经将一条腿移动到了他的另一边身侧,跨坐在他身上。 她俯下身,冰凉的手指顺着他的颈部向上,慢悠悠地触碰过他温热通红的耳廓,插进略有些凌乱的头发里。 她一用力,他就被拽着头发强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眸。 “出这么多汗。”她贴近了说道,气息落在他脸上,激起贯穿脊椎的战栗,“可恶的臭鼹鼠,这会儿知道紧张了?你煽动殷宿酒软禁我的时候,怎么就不紧张?” 他感受到一股凉意,这才意识到,女孩儿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把看起来就很钝的餐刀,就这么贴着他的脸,竖在床上。 刀子可不存在没子弹的问题,但这样羸弱的武器,又能威胁得了谁? 简梧桐觉得,自己哪怕被绑得动弹不得,任由她折磨,恐怕她拿着这把餐刀也不太能伤到他吧。 比起折磨,那恐怕更像是某种情趣。 ……话说回来,这样的场面,他竟然有些期待。某种隐秘的欲望忽然抬头。 于是他不说话了,双唇紧闭。 他怕自己一旦张开嘴,就会泄露出他绝不想在此刻发出的声音。 “再说一遍,你不在乎。”张清然说道,“说呀。”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缩紧。 头皮传来的轻微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牙说道:“我……不在乎。” “再说。” “……我不在乎。” “再说。” “我,呃……” …… 他发不出声音了。 第82章 良心老板张清然 她一动不动地用那双漂亮清透的眼睛注视着他, 那眼里根本看不出半点情|欲。 仿佛她此刻所做的一切只是纯粹的不满的逼问,而无半分暧昧在其中。 而他忍耐到脖颈上青筋毕现,伸出手想要推开她, 却僵在了半空。 “我还以为……”她看着他明显在颤抖的手, 不屑地说道, “你只会嘴硬呢。” 别的地方倒也挺硬。 他抿着嘴不说话, 颤抖的残缺的手指几乎要触及她的肩膀。 可却像是遭遇了无形的墙壁,无法寸进。他感觉自己力量尽丧,动弹不得。 他终于是低喘一声,说道:“……你在生气吗?” 张清然不说话。 而这样的沉默本身代表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于是他便眯起眼睛,语气中带了些许不太明显的笑意:“我把你……往殷宿酒那边推, 让你生气了?” 张清然说道:“……没有。” “真的吗?” “我不在乎。” 他听见这四个字, 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清然微微一怔, 下一秒便已经被他轻而易举地翻转过来。 天地眨眼间便换了上下,她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反过来按在床铺里面。 那把原本用来增加气势的餐刀,被他用手指轻轻一勾便轻易没收了。 他像是好奇她究竟选了什么利落的武器般, 仔细研究着那把餐刀,手指在雪亮的刀片上摩挲过去。 甚至还用那刀锋在自己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 除了一道白痕外, 毫发无伤。 他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随手将餐刀扔到一边,不再去管。 张清然:……你到底在失望什么啊?! “再说一遍。”他说道,“你不在乎。” 张清然:……能不能有点原创性的招数啊,照抄啊你! 她瞪大了眼睛,用力挣扎起来,可这毫无作用。她抬起腿想要踢他, 但他的伤势早就不像上次那般严重,因而收效甚微。 “放开我!”她说道。 “说,你不在乎。”简梧桐将她那双不老实地、推拒着他的双手剪在头顶,一条腿压在她下肢。 全然压制。 她的所有反抗都像是倾泻在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上,羸弱到有些好笑。 她像是到了此刻才意识到,刚才的小打小闹不过是他对她的某种诡异的溺爱罢了。 于是,她眼中出现了些许慌乱:“你……” “说啊。”简梧桐又用了一些力。 她因为这骤然加强的压迫感而轻哼一声,有些恼怒,赌气般说道:“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他声音低沉地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做了个什么精细的动作,张清然的声音忽然便止住了。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抿着嘴一声不吭,硬撑着看他。 “刚才欺负我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他声音略有些沙哑,“现在这是怎么了?” 张清然呼吸有些乱了,她偏过头不肯看他的眼睛,露出已经通红的耳垂。 张清然:……该死,这家伙长得真好看,近距离看更好看了。再多看一眼就要破功了。你一个特工长这么好看干什么,抛头露面引人注意,难怪经常换个面皮。 感谢锐沙情报局的拷问官,没有把他的脸刮花。 “所以……这是陆与宁教你的,还是洛珩?”简梧桐说道。 她咬着牙说道:“……什么?” “这幅让任何一个性取向为女的人,都决计没办法抗拒的模样,是谁教你的?” 偏偏这招就是有用,屡试不爽。 她怔了一下,随后,她眼里迅速聚集起愤怒的泪雾:“……混账,你放开我!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吗,你害得我被 殷宿酒那样对待,还有脸这样侮辱我!你去死吧你!” 天天被她骂去死的简梧桐:……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有力地上下滚动,一颗豆大的汗水从凸起处坠落,正正落在她胸前。 他说道:“……这么生气?这点程度对你来说都算侮辱了,那洛珩和陆家两兄弟算什么?” 她喘着气,愤怒地瞪着他,眼里的水雾越来越浓郁:“算炮|友,行了吧?!” 他心情忽然就好了不少,笑了起来。 她见他笑了,更是愤怒不已。细小的泪珠挂在了她的睫毛上,随着她挣扎的动作颤巍巍摇晃:“你这个可恶的流氓,去死啊!” “害我没几年好活的罪魁祸首这样骂我,真新鲜。” “谁把你打残的,你去找谁算账,跟我有什么关系!”张清然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们上次都已经达成共识了!” “达成共识?我怎么不知道?” “你——” “还有报酬的事情。”简梧桐说道,“我都问你要过好几次了,你一直不肯给。这就算了,你还从我这儿抠走了九十万。我看起来像是会喜欢被人白嫖的类型吗?” 她咬着牙说道:“等我达成目标了,就给你报酬好不好?” 她说“好不好”的时候,尾音上扬,带出了些令人筋骨酥麻的娇气来。 似是有意,又似是无意。总归是让简梧桐眼圈又红得更深了点。 “……达成目标?目标是什么?”简梧桐说道,“你要给我的报酬又是什么?我不收空头支票。” “……”她立刻闭上了嘴,一个字都不肯说。 “说实话,我连买武器的钱都没有了。”他说道,“我在想着,要不要去接一些……杀人的单子,让我的钱包能稍微充裕一点。” 张清然睁大了眼睛:“……你去当杀手?” “不行吗?” “你……你怎么能乱杀人?” “殷宿酒能乱杀,我不能?”他的声音中忽然多出了些许冷意来。 张清然一怔,声音不由自主降低了:“……他,他不一样。我来不及阻止他。” “那你觉得你能阻止我?” 张清然挣扎了一下,又被残酷镇压,她的身体力量在他面前确实和一只美丽却脆弱的蝴蝶没有区别。 “别……”她说道,尽一个可能还有良心的人的责任,“别杀。” “还没杀呢。”他说道,“以后如果我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就只能怪你。那些人的命,得算你头上。” 张清然:……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喂! “以你的水平,赚钱还不简单?”张清然苦口婆心地劝诫一个要误入歧途的好青年,“何必去当杀手呢?” “那你说我要怎么赚钱?”简梧桐说道,“端盘子?” 张清然瞥了一眼他的手,觉得他去端盘子,赔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总会有办法的嘛!”她说道,“比如去踩缝纫机,不就用不到太多手指……” 简梧桐:……我谢谢你啊。 “确实,总会有办法。要是我现在把你打晕,或许能卖个超出我想象的好价钱呢。”简梧桐说道,“你觉得,洛珩愿意出多少钱买你?” 张清然:…… 她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很烦。不然这家伙还是去当杀手算了吧。 她恼火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简梧桐说道,“我听说现在最前沿的义体技术已经差不多成熟了,没准多攒点钱,我就能重获新生。” “你……”张清然说道,“你就是故意吓唬我,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的。” “为什么?” “……洛珩要知道你绑了我,还以我为人质,从他口袋里面抢钱,他绝对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他做得到吗?”简梧桐说道。 ……他做不到。 张清然轻轻碎了。 洛珩要是能把他追杀到天涯海角,恐怕简梧桐早就坟头长草了,当初那样的天罗地网都没能把他弄死,更别提现在天高任鸟飞。真是祸害遗千年。 “你……你知道我被送回去会有什么后果吧?”她说道,“你也看到洛珩对我的态度了,就这么随随便便把我丢回去,他——他会要了我的命的!” “什么态度?我不知道啊。”简梧桐说道,“他怎么要你的命?” “混蛋你装什么傻?”张清然都无语了,那天洛珩差点把她在茶室里哔了的时候,你不就在通风管道里面看得兴奋吗? “而且,他恐怕舍不得把你弄死吧。”简梧桐说道。 张清然开始胡说八道:“不把我弄死也差不多了!我可能一辈子都要被他当金丝雀一样锁起来,法律甚至制裁不了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简梧桐忽然有些生气,也没管张清然是不是在信口开河,说道:“我还以为你已经被他折磨习惯,已经能从中获得快乐了。” 张清然:……破防了。 她愤怒地转移话题道:“别说这些废话了,简梧桐,你先放开我。你才不会把我交给洛珩,你现在就是在找个借口占我便宜!” 她的手依然被剪在头顶,他只需一只左手就能让她上肢完全动弹不得。 占她便宜? 他垂眼看着这具纤细香甜的躯体在他掌中不安地颤抖和挣扎,那双泛红的眼睛倔强地瞪着他。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这是什么感觉? ……满足感? ……早知道就不要让殷宿酒掺和进来了。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怎么能让外人进来搅乱? 他恍惚间想起她刚才说了些什么,于是略有些迟钝地回答道:“你说得对。” 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倒是让张清然有些意外。 “……那不就行了!”她说道,“起来,你好重!” 他听她这颐指气使的态度,简直要被气笑了,不仅不起来,甚至压得更重了。 张清然觉得自己气都快喘不上来了:“简……唔……松手,疼……” “不把你卖给洛珩也行。”他不为所动地说道,“但你得付给我报酬。” “你到底要什么报酬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张清然见他油盐不进,她都装出这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了竟然还不松手,也恼了,于是她果断开始胡说八道了。 她才不信简梧桐要的是钱呢! “我要你命,你给我吗?”简梧桐说道。 “你要杀我?”张清然心里一惊,但还是强装镇定说道,“你果然还是恨我,我就知道。你表面上跟我好得很,心里肯定早就恨死我了。” “你说洛珩会要你的命。”看着她这抑制不住的惊惧,简梧桐眼底的光芒越发暗了,“我不能要吗?” 她似乎是怔了一下。 他要的……是那种“命”吗? 在这种情况下她哪里敢再招惹 简梧桐,天知道他会不会彻底黑化,只能说道:“随便你,随便你,行了吧!你起来!” “……真的吗?”简梧桐声音沙哑地说道。 她明显感觉到某种可怕的欲望在他眼睛里如同实质般溢出,几乎要化作将她死死缠绕的藤蔓。 本来就一直戳着她的东西几乎要把她弄疼了。从触感上来看,有点吓人,各方面的。 她意识到了有点不太妙。 于是,像是担心激起某些更强烈的反弹般,她的挣扎微弱了下来,纤细的身躯陷在柔软的床榻中,泛红的眼睛看着他。 想点办法。 现在不是时候,她不能在这儿跟简梧桐搞到一起,不然会有麻烦。 思绪快速运转,她说道:“……简梧桐。” “嗯。”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不能再这样下去。” “是吗?” “……我不能一直被殷宿酒困在这里,你得想办法让他放我离开。”张清然说道,“不然……后面会越来越麻烦的。这是你捅的娄子,你总得负责吧!” 她像是在躲避什么的似的,忽然谈起了正事。 简梧桐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将已经开始失控的心跳压制回去。 ……算了。 还不是时候。 他的忍耐力向来出色。 “可以。”他说道,“报酬呢?” 张清然瞪大眼睛:“都说了这是你自己捅出来的篓子,你还有脸问我要报酬?!” 他笑了笑,轻声说道:“现在是卖方市场,你说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收紧了手中的力道。 力量上的压制太过可怕了,仅仅只是两根手指,就能让她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桎梏,只能绝望而又可怜地屈服。 “好吧,好吧!”张清然说道,“我保证会给的,好不好?而且你不帮我,咱们的计划到后面也会失败,多没意思,是不是?” “又是空头支票。” “呜……简梧桐……”她开始转换战术,可怜巴巴地撒娇了。 他看着她,半晌。 他到底是失笑道:“……真是个不劳而获的坏女人。” 他说了这句话,张清然就知道她应该是顺利蒙混过关了。 她赶紧说道:“那我们就谈妥了,你赶紧走吧,一会儿万一殷宿酒过来,看到了就不好了。” 简梧桐说道:“没有,我今天来找你还有别的事情。” 张清然心头一凛,生怕他又搞事:“什么?” 他看到她这警惕的样子就想笑:“传递情报,不然呢?” 张清然:……这种事情你倒是一上来就说啊,拖到最后干什么! 他终于是收回了手,解除了对她的压制,坐在床的一侧,看着她略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奚绮云在找你,并且已经将范围缩到这一片区,我估计她应该已经找到你,并派人来抓你了。 “今天他们没动手,大概是殷宿酒一直陪着你的缘故。 “下次可就不好说了。” 张清然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铁水的雇佣兵也在维特鲁境内找你,但他们的效率明显没有地头蛇高。”简梧桐接着说道,“新黎明驻维特鲁大使馆也有些动静,冲你来的,这帮人,你得稍微当心一点。” 找人在维特鲁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瓦罗军阀考虑到外交和属人管辖问题,还会稍微收敛一点。 但大使馆和铁水的人,尤其是后者,是绝对不会在乎的。他们只会在得知张清然的位置之后,直接给她套个黑头罩,塞进车里,连夜打包送回新黎明。 张清然心想,这家伙虽然讨人厌了一点,但在情报工作上是真的靠谱。 她说道:“……我打算去见奚绮云了。” 简梧桐:“怎么见?” 她抬起眼看他,说道:“让奚绮云的人找到我,并且,我们要抢到主动权。简梧桐,你得配合我。” 他看着她称得上是认真的表情,知道她是在说很严肃的正事。 他轻轻点了点头:“行,不过……” 她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报酬会给你的,行了吧!” 他笑了起来,伸出手揉了一把她刚刚被他弄乱的头发。 “我记住了。”他说道,“下次再问你要的时候,如果还是空头支票……我可就自己来取了。” 张清然:……不然你还是去死吧。 第83章 给你五百万 事实证明, 简梧桐还是比较靠谱的。 他靠谱就靠谱在,答应了的事情,他总是会去做的。 第二天一早, 他就去和殷宿酒聊了关于张清然的问题。 “你不能一直把人这么关着。”他开门见山。 殷宿酒立刻皱眉:“……少多管闲事。” 简梧桐说道:“殷宿酒, 咱们认识这么久了, 你应该知道我在这方面比你懂——你再这样下去, 小姑娘会被闷坏的。” 殷宿酒说道:“外面不安全,而且你也知道,清然她……状态不是很好。” 简梧桐十分担忧地叹了口气道:“那你这样岂不是对她雪上加霜?你早就说过,她是个想要获得自由的人,但你不还是在剥夺她的自由吗?” 殷宿酒怔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自由建立在安全之上, 我不能让她去涉险。” “那这样吧。”简梧桐说道, “知道你和你的人在忙爆破的事情, 没空看她。我反正这两天有时间,你放她出去透个气,我跟在后面暗中保护她,怎么样?” 殷宿酒沉思了片刻, 在综合考虑了张清然的精神状态以及简梧桐的能力水准之后,他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但不能出去太久。” ——他对简梧桐到底还是有一点戒心的。 得到了出去逛街权限的张清然如释重负。 ……好!她总算是能稍微做点维特鲁社会调查了,不然明天社交平台上的每日打卡都不知道该发些什么了! 此时此刻,除了他们这边,奚绮云派出的情报官何光依然在行动中。 …… 何光的行动是从昨天开始的。 昨天是第一天,他试图跟踪在殷宿酒和张清然身后,寻找张清然落单的机会。 ——然而殷宿酒把她保护得极好,何光没有寻到任何机会。 第一天, 大失败。 …… 第二天。 殷宿酒去和他的那帮小弟们提前熟悉路况,安装爆破物。张清然获得了外出权限后,貌似是一个人去街道上搜集情报。 ——貌似。因为何光并没有在她身边看到其他人。 她带着手机到处拍照,尤其是在警局门口,还时不时和街道上的商贩们聊天,聊得大多都是些本地最近发生的奇闻趣闻,偶尔会牵涉到和帮派和灰梦相关的问题。 ——毕竟,在维特鲁国,很多话题绕不开这个。 何光不经意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那腔调温声细语的,却有着一口相当地道的维特鲁口音。 虽说因为过去长时间的殖民统治,新黎明共和国和维特鲁国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她一个新黎明人在这里不会有任何语言障碍。 但口音这个东西是很难模仿的。 何光甚至要误以为自己找错人了。这女孩儿看起来简直像个土生土长的维特鲁人。 她去了很多地方,包括一些常人不肯去的贫民窟,大概是出于安全的考量,她只在外围逛了逛。 那种地方何光自己都不太愿意去。混乱,贫穷,疾病,瘾品,饥饿,还有无穷无尽的暴力——除了这些,那里什么都没有。 何光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平日里,新黎明的游客基本都只在旅游区和商业区活动,绝对不会跑到这些实质意义上更能代表维特鲁国的地区来。 他们这些新黎明人都是一样,嘴上说着要体验异国风情,实际上真正的“风情”放在他们面前了,他们只会捂着眼睛尖叫跑开。 不过这女孩儿倒是……挺不同寻常的。 她并没有尖叫跑开,甚至和不少贫民窟的居民聊得很开心。 大概是因为她有某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在,又或者是因为她口音正宗,大多数人都并不排斥在空闲的时候和她聊上两句。 无论如何,在贫民窟附近抓一个落单的小姑娘,他自信满满。 结果这女孩儿简直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滑不留手,他一不留神就会被甩掉。 不信邪的何光联络了情报部门派更多的人来对她进行围追堵截,足足十多个人在大街小巷里面跟人玩捉迷藏,愣是差点被这满是乱七八糟电线杆和牛皮癣小广告、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给整迷糊。 刚开始,他的战友们还嘲笑他,跟踪绑架个小姑娘都办不到,趁早退休回家种田。 一小时后,汗流浃背的战友们面面相觑,怀疑人生。 ……这个世界是不是出BUG了? 在被奚绮云怒吼了足足十分钟后,何光不得不承认: 第二天,大失败。 …… 第三天。 彻底破防了的何光决定用一些符合军阀凶恶特征的强制手段,也顾不上什么打草惊蛇了。 结果第三天情况很好。张清然既没有殷宿酒保护,也没有一个人在外面跟遛狗一样遛他们。 她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小花园里面玩着手机,看起来非常岁月静好。 好,瓮中捉鳖! 这个机会不上,那就真是白瞎了这么多年的训练了! 何光正准备去把张清然打包带走,也就在这个档口,他得到了一个极为炸裂的消息。 ——军阀控制之下的千里帮的一辆载着灰梦半成品的车,被人给炸了,司机也被人爆了头,曝尸荒野。 现场一点作案者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千里帮的人已经认定了这就是尖峰帮的人和黑警勾结在一起,想要通过打击运输的方式来抢灰梦生意,他们为此已经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甚至连黑警都被废掉了好几个人。 也就在何光得到情报的下一秒,他看见一直安静地背对着他坐在花园里面,低着头玩手机的张清然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他。 那双澄澈透亮的、像是包含着世界上最纯净明亮湖泊的眼眸,含着温和的笑意,遥遥看着他。 何光一怔。 明明是那么柔和的目光。 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两道利剑穿胸而过,什么都被看透了。 他下意识摆出一副自己也是来这儿度假的模样,微笑着和她点了点头:“中午好。” “中午好。”张清然说道。随后她转过身,离开了花园。 何光上前两步,想要追上去把她悄无声息地击倒,然后带走。他已经确认了周围没有任何目击者。 然而他却忽然察觉到了异常。 某种常年在危险环境中锻炼出来的直觉开始疯狂预警。 他瞳孔骤然一缩,然而已经是反应不及,只觉得自己脖颈上一痛,麻醉剂就已经浸透了神经。 他轰然倒地,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虽然还是懵的,但只有有一件事情他可以确定—— ……第三天,大失败。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何光终于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一把雪亮的、横亘在他面前的餐刀。 他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摆出防御的姿态,却发现自己四肢全部被固定住了。 张清然说道:“醒了?” 何光瞳孔骤然一缩。 ……暴露了?他是怎么暴露的? 她似乎并没有要为他解答疑惑的意思,转了转手中的餐刀后,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微笑来。 “你的任务是把我抓到奚绮云那里去,对不对?” 何光迟疑地皱眉看她,说道:“我没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小姐。这是非法拘禁!” “别这么抗拒。”她依然是轻声细语,一口维特鲁口音的新黎明语比何光还地道,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何光瞳孔地震,“我是来帮你完成任务的,朋友,毕竟,抓一个小姑娘拖了三天依然以失败告终,不太好交代吧。 “我帮你解开绳子,你带我去见奚绮云,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好吗?” 他难以置信地猛然抬头,看向这个看起来如此纯真无辜的、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女孩儿。 她背对着窗户,微笑着看他。 阴影投在他的身前,犹如迫近的乌云。 …… 奚绮云根据电话中的指示,找到自己的目标的时候,张清然正坐在窗边的小木桌旁,面色平静地将茶壶里的水倒进杯中。 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这位看起来有些年轻过头的女孩儿。 ……漂亮。确实足够漂亮。 难怪是能将那么多位高权重的男人都迷到神魂颠倒的存在。即便人类嘴上永远说着所谓的内涵和灵魂,标榜着自己不是视觉动物——但皮囊却永远都是入场券。而张清然,显然拿着最高级最昂贵的贵宾入场券。 容貌。气质。仪态。一切都只能用“无可挑剔”四个字本来形容。 奚绮云知道她有着一口相当地道的维特鲁口音,这甚至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总觉得那种对很多人来说略有些“土气”的口音,竟然能从她口中流畅吐出,还能依然那么……仪态万千。 ……或许这个口音并不土。 土的只是偏见。 但奚绮云又觉得有些怪异。 ……意外的,在近距离观察时,她觉得张清然有些眼熟。 对,眼熟。 她确定自己一定在哪见过她。不是在网络上看照片的那种“见过”,而是,实打实的见过面。 可她一时半会儿也确实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漂亮小姑娘了。按理说,如此出色的外貌,她不至于会忘记。 张清然也抬眼看向走到自己对面的奚绮云。 即便是在这样一个人流量绝对不算小的公共场合,这位被称为总督的军阀头子依然没有对自己那张极为显眼的、不被岁月所败的美丽外貌做任何掩饰,像是完全不惧自己被人认出来。 这大概也是一种自信。 毕竟,奚绮云一路过来,不少民众可都是毕恭毕敬地和总督打招呼呢。瓦罗军阀从来不对平民出手,甚至带来了不少就业机会,带动了经济增长,民众可不讨厌他们。 张清然站起身,伸出手:“奚总督。” 奚绮云站在了她的对面,瞥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何光。 她的左手掏出一把已经上了消音的枪。 在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刻,她直接将枪口对准何光的脑袋,扣下扳机。 噗嗤。 一声轻响,鲜血迸溅。 随她同来的两位随从立刻上前,给还没来得及从椅子上倒下的尸体套上黑头罩,架走了。 第三位随从随即清理干净所有血迹。 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三秒后,这间不算冷清的小餐厅便少了一条命——甚至没人发现。 情报官没能完成任务,丧失了主动性。奚绮云不喜欢丧失主动性,也不喜欢张清然在谈判之前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那么,她就只能用何光这条命,来找回主动权了。 暴力威慑总是好用的。 奚绮云满意地将左手举到面前,吹了吹枪口的白烟。 随即她右手伸出,握住了张清然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 “很高兴见到你,张小姐。”她微笑着说道,“期待已久的见面,不能让没用的垃圾熏到我们。你说对吗?” 张清然:……不关我事,情报官,你索命不要找我口牙!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奚绮云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杀掉了手下的人,却依然像个没事人似的和她握手。 她忽然就理解为什么洛珩称呼她为“疯女人”了。虽说当年他俩第一次见面,洛珩也杀了人。 但这种公共场合无视秩序的平静疯感,洛珩还真做不出来…… 这算是下马威吗?她是不是应该表现出恐惧? 奚绮云也在观察眼前的年轻女孩。 她明明刚刚目睹了一场凶杀,却连眉毛都没有动弹一下,无动于衷到仿佛那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虫子。 这样的神态,让奚绮云感到新奇和欣赏,却又觉得更加眼熟了。 ……可惜她竟然胆敢勾引殷宿酒,往那臭小子脑袋里植入一些不该有的念想和情感。 光这一点,已经足够奚绮云在心里给她判下半个死刑。 她说道:“张小姐胆子可真够大的,面对死亡能面不改色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把我约出来见面,甚至——” 她瞥了一眼四周,接着说道:“至少看起来是没有带上什么保镖。” 说着,她便抬起左手。 那支刚刚杀了一个人的枪,便这么指向了张清然,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的眉心。 子弹上膛。 “真可惜。”奚绮云笑着说道,“自投罗网找死的小猫咪,我怎么能不满足你呢?” 张清然:…… 时不时被枪指这么一下,已经麻了,甚至还有一种淡淡的怀念感。 “你想杀我?”张 清然说道。 “为什么不想?”奚绮云说道,“我为什么要留着一个……在全网号称要调查维特鲁国和蓝湾灰梦问题的敌人?” 这可是实打实会对她造成经济损失的。 张清然面不改色,顶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坐了下来,抿了口茶:“没关系,奚总督,我们可以先聊聊。聊完之后,如果你还是想要杀我,那我会跟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你的凶杀隐蔽一些的。” 奚绮云挑眉。 ……这么镇定? 杀了张清然,进步党确实会高兴。 然而,虽然他们承诺了会给奚绮云报酬,但……更有可能,这个报酬是“不追究奚绮云在维特鲁杀了一个新黎明人”。 而且就算是后者,也不一定能做到。 洛珩和盛泠不是好惹的。 尤其是前者。维特鲁军阀杀死新黎明政治人物,这给了军工复合体绝妙的战争借口。 杀她,风险太大。 当然,此时此刻她也不想杀她。她对这个小姑娘,可是充满了好奇啊。 于是奚绮云坐下来,架起了腿,懒懒散散靠在椅子上,将手枪收了起来。 “你倒是镇定到让我有点惊讶了。”奚绮云说道。 “让我猜猜。”张清然说道,“现在至少有三方已经联系到了你,试图让你对我做些什么。杀死我,或者把我抓回新黎明。” 奚绮云挑眉:“你都料到了?” 张清然说道:“这是价值的体现,您觉得呢?” “……你的价值,全部靠旁人的爱与恨来维系吗?这可不见得长久。”奚绮云略带嘲讽地说道。 “爱与恨……这是最原始、最坚不可摧、刻在人类本能中的权力,与暴力同根同源——生命的延续,或者说,繁衍。”张清然并不在意她的嘲讽,平静说道,“不然,您认为什么样的价值才足够坚固长久呢? “钱?还是权? “金钱靠着货币体系维持价值,政治权利靠着体制来维持价值。 “它们建立在有限的秩序之上,而爱恨与暴力可以在无限的混乱中屹立不倒。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您能告诉我吗?” 奚绮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依赖暴力走到这一步,可暴力和爱恨有何区别?都是能杀人的利器。 她仔细观察着张清然的表情。那神色中并没有什么得意,反而显露出一种平静的哀伤。 如同静谧却幽冷的山泉。 她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爱恨的权力,说出去可不见得好听。” 差不多已经入戏了的张清然险些忍俊不禁。 是啊,他们高估了爱,又低估了爱。所以他们一边不屑谈论感情,又一边忙不迭斥责玩弄感情之人过于放荡,并编织出各种罪名。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抵抗不了,也恐惧着抵抗不了的下场,所以便想要从源头掐灭。 真狼狈,真可怜。 但她并没有把这段话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说道:“斥责的话语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总是悦耳动听的。既然得不到利益,那至少要站在道德高地上,因为这是最容易的事情。” 奚绮云目露惊奇地看着她,半晌才说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喜欢你。小姑娘,你还真是聪明通透到有点……令人恐惧了。你才多大?二十岁?” 张清然说道:“……快三十了吧。” 奚绮云:“……还真是看不出来。” “……谢谢夸奖。” 奚绮云换了个姿势,懒懒散散端起茶壶就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大口茶:“好了,说吧,要谈什么?” 张清然说道:“我知道你手下那几个牵扯到灰梦生意的帮派在和费泽黎做交易。” 奚绮云眯起眼睛,眼眸中一下迸发出极为危险的光芒来:“……谁告诉你的?” 张清然:“放心,瓦罗军阀中没有叛徒,我是从费泽黎方得到的消息。” 奚绮云不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观察张清然的表情。 ……但什么都没有观察出来,心理学大失败。 片刻后,她说道:“然后呢?” 张清然说道:“我要明确证据。” 正如殷宿酒和简梧桐所说,这东西如果他们想要偷或者抢,成功率极低极低。 但如果让奚绮云亲自交给她,那便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了。 奚绮云失笑:“你要?” ——你要,我就得给? 张清然说道:“当然不会让你白给。只要费泽黎被掰倒,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奚绮云听了这话反倒是一怔。 “……做什么都可以?” “你可以杀了我,以获取进步党给你的报酬,也可以把我送回新黎明共和国。如果你有别的安排也可以,我不会反抗你的决定。”张清然说道。 奚绮云这下是真的有点瞠目结舌了。 她忍不住问道:“你何必做到这一步?” 何必? 因为这看似是把主动权拱手让人了,实际上留给奚绮云的选项有且仅有一个。 她不可能杀她,也不可能留她继续在不稳定的维特鲁国做一个定时炸弹,所以,奚绮云能做的只有把她原原本本送回国,还得附送一份费泽黎犯罪证据。 张清然说道:“您是指豁出自己的命吗?因为总有比它更重要的东西。” 奚绮云也不傻,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她很快就回过味来了:“小姑娘,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可以现在就把你打晕,送回新黎明,什么都不需要给你,我照样能从洛珩和盛泠那里拿到报偿。” 张清然说道:“那可能有点困难。” 奚绮云:“是吗?” 张清然:“我不怀疑你的手段和能力,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你把我送回新黎明,我会告诉洛珩和盛泠,你对我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虐待。” 奚绮云:“……真有你的。” 张清然说道:“想必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对你有什么好感了吧,那些钱和承诺,恐怕也会大打折扣,甚至是……打了水漂。毕竟,你和他们的契约里,一定包括保证我毫发无损这一条。保护自己很难,但自残很容易。最关键的是,我很记仇。” 奚绮云简直要为她鼓掌了:“你真是豁得出去,小姑娘,活该你成功——就为了切断蓝湾的灰梦贸易,你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张清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奚绮云看着她脸上略有些沉重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孩子在国内杀死了自己叛国的未婚夫。 大概有一种人就是这样,他们为了虚无缥缈的、与己无关的理想,就是可以豁出一切。 奚绮云忽然觉得很烦躁。于是她开口说道:“你对生死如此无所谓,难不成是因为你未婚夫?” 张清然怔了一下。 奚绮云又说道:“我看过的一些采访,你说要为自己的行为赎罪,难不成这赎罪方式是用自己的命来换取正义? “你其实挺想死的,是不是?” 张清然:……你是不是也被简梧桐洗脑了?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女孩儿听了她的话,却不回答,只是倔强地注视着眼前这位传闻中穷凶极恶的军阀头子:“这与我们讨论的话题无关。” 奚绮云忽然觉得有些可怜,又觉得有点可笑。 她说道:“那我不愿意做这个交易,你又待如何?你就在这儿,在维特鲁国的瓦罗盆地原地打转到死吧。” “那当然不会。”张清然说道,“我知道自己很难查出什么东西,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您若是拒绝了我,我会立刻去找三条街区之外到处找人的铁水雇佣兵们。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地把我带回新黎明的——到那时候,您可就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奚绮云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被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轻而易举挑起来的怒火。 实际上,张清然给她的选项很简单。 将维特鲁边境和蓝湾的一条牵涉到执政党关键人物的灰梦交易线路彻底切断,并拿到来自铁水的资金或者军火扶持,以及来自在野党的一个承诺。 要么接受,要么拒绝。 ……说实话,这对奚绮云来说并不是个艰难的决定。 瓦罗军阀不直接从事灰梦交易,而是当地的一些帮派进行制贩,而他们则从中获得大笔的“税收”。 这年头干什么都要钱,作为一个军阀头子,奚绮云也是为钱头疼了好多年。 一条连接到蓝湾的灰梦贸易路线被切断,瓦罗军阀每年大概会损失两千万左右。一亿,那相当于是五年多的蓝湾灰梦贸易的净收入了,甚至还不算利息。 这绝对是划算的,哪怕顶着得罪进步党的风险,都是绝对划算的,尤其是在维特鲁这极不稳定的环境中。五年之后,谁知道是个什么天地? 况且,奚绮云也知道这种脏钱不能长久,无论是从良知上看,还是从产业成熟度上来看。 但她当初接手瓦罗盆地一带时,灰梦贸易就已经成熟且发达,未完全站稳脚跟的她根本无法一次性拔除干净。 但这几年来,她已经在有计划地削减此类产业了。 但削减产业也要钱。他们需要拆除一些 原材料种植园,同时建立一些新的工厂来容纳劳动力——这前期投资和补贴可是纯粹的吞金怪兽。 但奚绮云就是觉得很不爽。 她若是真的完全按照张清然的提议来走了,那岂不是就相当于被一个看起来就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牵着鼻子走? 这像话吗? 太丢人了! 可对付一个头脑清醒、不惧生死的人,往往是最难的。因为她目标明确,没有软肋。 奚绮云沉默了,半晌之后,她忽然说道:“将证据给你,也不是不行。” 张清然说道:“我知道您通情达理。” “实际上,按照目前维特鲁国内战烈度来看,一个亿的资金,杯水车薪。”奚绮云说道,“我真正想要的,并不是钱。” 张清然说道:“那您要什么?” “……张清然,你既然开了口,要和我做交易,就应该搞清楚我的需求是什么。”她微笑着说道,“不如来听听我的意见吧—— “我把费泽黎的把柄给你,而你,想办法让殷宿酒心甘情愿回到瓦罗军阀。 “他是我们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者,他属于战场,而不是新黎明那个腐烂发臭的蜜罐。 “钱,我当然也要。但我更希望,铁水或者别的什么公司,在瓦罗投资开设一个至少能容纳三千工人的工厂,以及配套的基础设施。” 张清然明显是怔了一下,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不愿意吗?”奚绮云说道。 “……开厂可以谈,”铁水不好说,但作为光核的幕后掌控者,她拥有这个权限,“至于第一个条件,我想您应该尊重殷宿酒的意愿。” “他生在这里,也应该死在这里。”奚绮云说道,“开厂可以再谈,但殷宿酒必须回来。 “这就是我给你开出的条件了,小姑娘。 “我把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钥匙给你,至于你用那钥匙做什么,我不管。 “而你,让我的养子回来,心甘情愿。 “并且,你必须得让他对你彻底失望,将你们之间那乱七八糟的关系给剪断。 “这也不算委屈了你,是不是?反正你也不打算和他在一起,你心有所属,再拖下去可是道德污点——我想你也不想要这个污点,对吧?” 张清然:……不是,给我干哪来了?这是什么变体形态的“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张清然人都麻了。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奚绮云对殷宿酒竟然重视到了这个程度,宁可不要那一个亿,也要他回到维特鲁国当一个军阀头子! 而且还要求她必须要切断殷宿酒的希望,彻底断绝他们的感情! ——意料之外的情况出现,张清然大危机! 第84章 他对你来说算什么 奚绮云见她像是呆滞了般顿在那里, 便说道:“那我这么问你吧——你爱他吗?” 张清然没说话。 奚绮云耸了耸肩:“既然你不喜欢殷宿酒那个傻小子,就听我一句,放过他吧。 “这孩子其实不傻, 只是我们从没教过他如何应对爱情, 所以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 他才会被激素控制, 变得这般乱七八糟。 “他离开我们的时候才十几岁,我们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帮我们教育他,让他明白爱情的荒谬,没准我们还得感谢你呢! “他继续这样下去只会痛苦。小姑娘,但凡你有一点良心,就放过他, 让他认清现实吧。” 如果不是因为奚绮云还在她的面前坐着, 张清然这会儿已经想捂着脸直接躺在地上打滚了。 ——开什么玩笑啊!这是她能决定的事情吗?! 这就像是让她现在去和洛珩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你,你除了那啥时候体力好外一无是处,跟你的二手烟过一辈子吧讨厌的痨鬼”一样,这除了让洛珩暴跳如雷直接把她弄死之外, 还能有什么用?! 况且殷宿酒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再去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推一把, 那没准真的就决堤了! 淡淡的死意笼罩了张清然。 张清然又说道:“可您为什么如此希望殷宿酒回维特鲁国?只是因为您需要自己的儿子来继承这一切吗?” 奚绮云玩弄着茶壶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不该是你关心的问题。”她说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做还是不做。” “我对殷大哥的感情并不是爱情。”张清然说道,“但这不代表我不在乎他,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关心他,仅此而已。 “我不认为军阀是个什么好去处,显然殷大哥也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您不肯告诉我缘由, 身为一个朋友,我不会将他推进火坑。” 奚绮云眯起了眼睛。 良久之后,她松开手,茶壶的盖子落入开口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维特鲁国一分为四,中央地区的维特鲁王室,以及割据在瓦罗、木北、裕扶三地的军阀。”奚绮云说道,“这样的动乱已经持续了太久,可我们彼此之间的分歧又太大,根本没办法协调统一。” 张清然:“……这与殷宿酒有关系吗?” 奚绮云笑了起来。 “你知道殷宿酒是我的养子,对吧?” “嗯。” “殷宿酒其实是当年我的一位战友在监狱里面生下的孩子,那位战友在监狱里的编号尾号是十九,所以那孩子原本的名字是殷十九——后来改成了宿酒。而当时同样在监狱里的,还有另外两个人。”奚绮云说道,“他们二人在出狱之后,现在分别统领木北、裕扶两地。而他们……也是殷宿酒的养父母。” 张清然:……啊? 看着她一脸懵,奚绮云解释道:“九个战友,死了六个,活着三个。死去一位战友的孩子成为其他三人的养子,有问题吗?” 有问题的是这个吗?! 有问题的难道不是,殷宿酒的三个爹妈全都是军阀头子,组成的三个军政府割据了维特鲁一半的土地吗?! “我以为你们几个军阀彼此之间是敌人。”张清然说道。 奚绮云笑着说道:“确实是敌人。反目成仇是什么稀罕事吗?我都杀了三任丈夫了。” 张清然肃然起敬。 ……这是什么?来自法外狂徒的恐怖气息! “那殷宿酒……” “我们三个都想让他来继承我们的遗产。”奚绮云说道,“准确来说,那是属于我们……九兄妹的约定。他是我们的孩子,虽然乱七八糟、不太听话、还……略有点恋爱脑,但我想,等他稍微长大一点,成熟一点,这些缺点都是能克服的。” 她脸上出现了些许怀念之色来,面露微笑:“人总 该有点信念和坚持,不是吗?你看,殷宿酒离开了你,只会过得更好,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在等着他。 “你还打算让他深陷在你的泥潭里? “张清然,可别让我觉得你是个又当又立的坏女人哦。” 她的手指又在茶壶嘴上勾起,仿佛在握着扳机。 张清然:……等会儿,我是不是活在什么男主角为殷宿酒的龙傲天爽文里面? 这样离谱的天胡开局,大哥你干嘛要一个人跑去新黎明打拼啊?! “那他当初为什么会离开你们?”张清然问道。 奚绮云不甚在意道:“孩子总是要断奶的。” 张清然见她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便看了一眼她此刻的状态。 怀念。悲伤。遗憾。无奈。 ——或许是因为养父母们的反目成仇,以及无可奈何的分裂吧。 奚绮云不耐烦道:“行了,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希望那孩子回来了。他只要回来,有一些原本无法解决的矛盾就可以被解决,他是我们三兄妹唯一能够达成共识的点了。 “我原本想等他自己想清楚,回心转意。 “但现在看来,这个期限遥遥无期,尤其是当他脑子不清楚,染上了爱情这东西的时候。 “他没准会想要带着你远走高飞,离开黎明洲,找个地方隐居吧。” 张清然:……该说知子莫若母吗,您还真是了解自己的这位养子啊。 “所以,”奚绮云说道,“给个态度吧,张清然,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张清然垂眸思考,没有说话。 奚绮云见张清然沉默,挑眉道:“我可不允许这个小傻子继续被你蒙骗下去,你今天给我带来的不愉快,就当是我为了我这不成器的养子给你交的学费,我也不跟你多计较了。不然……我可没那么好打发。” 张清然皱着眉说道:“我还是觉得,您应该尊重他的意愿。” “那就别谈了吧。”奚绮云说道,“让灰梦继续在你的城市里面泛滥,让你在社交网络上发文中感叹的那些可怜的灰梦上瘾的人依然在大街小巷里哀嚎打滚,费泽黎依然从中吸取鲜血以喂饱他自己和苏素琼。 “而我,失去了继承人,无非是维特鲁国的动乱永远持续下去,瓦罗的居民们永远不得安宁罢了。 “没关系,这个国家向来如此。 “我们习惯了这种苦难,相比之下,尊重个人意愿听起来就像是在做一场令人发笑的美梦。” 她看着一言不发的张清然,说道:“反正,你要尊重殷宿酒的意愿,这些你不认识、也不在乎的人,死活都无所谓。对吗,新黎明来的小姑娘?” 张清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有我个人意愿什么事情呢? 她再度被淡淡的死意笼罩。 于是,那原本闪烁着明亮光芒的澄澈眼眸便慢慢暗淡了下来。 她垂下眼睛,默不作声地抿了口茶。 奚绮云看着她半睁着眼睛的模样。 第一眼见她时涌上来的熟悉感,便愈发强烈了。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在哪呢? “双赢,还是双输。”奚绮云又说道,“你来选。” 她看着这个小姑娘陷入了某种纠结。 但很快,一种近乎平静的悲伤便笼罩了下来。 最终,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她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我会配合你的。” 奚绮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接着说道:“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份费泽黎的犯罪证明是我送给你的,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得罪进步党,所以……你得亲自来取。 “我会让这个过程尽可能跌宕起伏一点。” 张清然:“具体的步骤,我们可以稍后再详细商量。” 反正他们也已经有了彼此的联系方式了。 “就顺着你们原本的计划走。”奚绮云说道,她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让我猜猜,今天下午那场把千里帮的卡车炸翻的大戏,是你们排演的,对吧?” 张清然点了点头:“您果然知道。” “这事儿我就不追究了。另外,不把别人当傻子是成功的第一步,我看好你,小姑娘。行了,回头我们再聊。”奚绮云将茶壶里面最后一口茶倒进嘴里,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说道,“那就合作愉快了,张小姐。” 张清然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正要站起身走。 奚绮云却忽然说道:“……咦?噢。” ……这诡异的语气词让张清然站起身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疑惑道:“奚总督?” “……没什么。”奚绮云咕哝着说道,“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刚好我又想起来为什么了。” 张清然说道:“眼熟应该挺正常?毕竟,我现在多多少少算是个公众人物。” 奚绮云摇了摇头说道:“不,十多年前我见过一个小姑娘,和你很像,准确说,就是你的缩小版。” 停顿了一下之后,她又说道:“你有没有哥哥或者叔叔之类的亲人,在维特鲁边境大屠杀那段时间,带你路过瓦罗盆地一带?” 她确实见过和这个小姑娘长得很像的小女孩儿。 那时候,那个十岁左右小女孩儿发着高烧,昏迷不醒。 而她的那位哥哥、或者是叔叔,抱着她瘦弱纤细的小小躯体,到处寻找能救她命的办法。 张清然听了她的问话,明显是一怔。 随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奚绮云的脸上,像是在记忆中搜寻着关于这张脸的回忆。 张清然:……很好,记忆宫殿搜索完毕,我很确定之前没见过她这个人。 那她是怎么知道她当年确实处在维特鲁边境大屠杀的混乱之中? 但她还是问道:“那位亲人是什么样的?” 奚绮云说道:“长得挺俊一小伙子。这事儿给我印象很深。 “那少年为了给他怀里那个小姑娘求一点退烧药,大概确实是走投无路了吧,那时下着很大的雨,他满身是泥地拦住了反抗军队伍,给当时还只是队长的我磕了好几个头。” 她见过无数人绝望的眼。 但那孩子——那背负着他的亲人的、跪在地上恳求着的孩子,那张满是污浊的脸上唯一明亮的眼眸,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灰蒙蒙的雾霭,是刺骨的严寒,是沉重的铁壁,是苦难和绝望本身的具现化。 张清然没说话,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茶:“你给了吗?” 奚绮云心情也有些沉重,但还是说道:“没有。我们自己药物都不够用,还分给这种不知道哪来的、一点作用都没有的平民小孩儿,赶着让弟兄们寒心?乱世,最不值钱的就是羸弱的人命了。” 女孩儿不再说话,她抬起眼睛,静默地看着奚绮云。 奚绮云不知为何,忽然有了些许怪异的心悸感,仿佛一直在耳边萦绕着的轻柔的钢琴曲背景音,忽然被人用力砸下了键盘,发出了沉重、冰冷而又愤怒的不和谐音。 可一眨眼,那女孩儿又恢复了无辜而纯净的模样,带着些许担忧:“那后来呢,他们去哪了?” 奚绮云摇了摇头,遗憾道:“希望那女孩挺过来了吧。我给了他一些食物,可能有点受潮,但吃了肯定不会死。那少年带着她离开了,后来我就没见过他们了。” 她仔细看着张清然的眉眼,又说道:“……确实有些像。不过你是新黎明人,年龄也对不上,那应该不会是你了。” 张清然不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感谢您的分享。我们稍后再联系,奚总督。”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往事,奚绮云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轻松的笑容。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哦对了,”奚绮云说道,“作为过来人,我还是得劝你一句——人生未来漫长,美不美好另说,但咱们女人可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与宁死了就死了,别搞什么为了男人殉情或者以身涉险那一套。 她看着烦。 张清然闻言,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完美极了。 “我明白,谢谢您。” …… 张清然一言不发顺着餐厅的楼梯走了下去。 她走出大门,还没走几步,就看见简梧桐正站在路灯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此时的瓦罗已经下起了小雨。 雨丝在路灯略有些昏暗的光芒下缓慢、迟疑地飘落着,很快便让张清然感觉到了一层入骨的阴冷和潮湿。 她恍惚间想起,维特鲁国纪念死者的亡者节快要到了。所以天气如此潮湿,如此阴冷,像是要落下雪来。 因为死去的亡灵们都挤在生死之门外,殷切渴望着那天的到来。而活着的人们也不会在意这严寒,相反,他们求之若渴。 因为那代表着重逢。哪怕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的重逢。 “所以……”简梧桐说道,“和那个疯女人商量好了?” 张清然没说话。 他接着说道:“你到底是要卖掉殷宿酒,是不是?他对你来说到 底算什么,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第85章 为何如此在意 张清然稍微有些茫然。 她这会儿脑子稍微有点迟钝, 可能是因为奚绮云提到了那个快要被她遗忘的人。 被她积压在记忆宫殿废墟角落里的一些回忆,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同一个刚刚挖通的泉眼。 冰凉清澈的泉水带着刺骨的冷, 冲刷着泥土。 她想要堵塞住, 却只弄得满手是泥。 于是, 她就很懵地看着简梧桐, 说道:“……商品?” 简梧桐看着她这傻不愣登的样子,以为她故意装傻,气笑了。 他之前就已经做出过猜测,说张清然可能会卖掉殷宿酒,以换取她想要的情报。 “你当时明明否认了。”简梧桐说道,“你又在骗我?” 张清然的心情依然有点混乱, 听了简梧桐的话, 她差点也笑出来了。 ……不是, 你都天天小骗子小骗子的喊我了,难不成还指望我能对你说什么实话? 我骗你,这是什么值得你跑来找我对峙的事情吗?这不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军队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哈,吃喝拉撒都要打报告。 她这会儿思绪也清明了, 便闭了闭眼睛,说道:“我也没办法。” 简梧桐拽着她的手, 将她拉进了一条昏暗巷道之中,不轻不重将她摁在略有些粗糙的、涂满了污言秽语的墙壁上。 张清然感觉背后一片冰凉,她轻轻嘶了一声,轻微的疼痛让她一下清醒了过来。 极为强烈的压迫感一下袭来,她骤然抬起眼,看见简梧桐略显阴沉的眼睛。 ……生气了? 如果说,之前简梧桐的生气多多少少带点表演成分, 他的情绪实际上一直都稳定到有点可怕。 那么此时此刻,张清然很确定,他确确实实生气了。 因为小地图上明白显示着他的状态呢。 或许生气的程度和烈度都不如洛珩那炸药桶平日里的那种愤怒,但对简梧桐而言,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哪怕是那天他差点被铁水雇佣兵杀死,还被锐沙情报局抓回去,他都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这会儿倒是恼怒起来了。 “没办法?”简梧桐说道,“我看这本来就是你的计划。” 张清然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不,不是的,我只是……选择了最合理的道路。” 他立刻便不满于她的逃避,伸出右手掐住她的下颌,仅仅两根手指就让她完全无法抵抗,被迫扭过头与他对视。 “你有没有想过这会对他造成怎样的后果?”他注视那双在昏暗环境下依然明亮的眼。 张清然说道:“……对不起。” “你不该和我说对不起。”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张清然说道。 简梧桐怔了一下。 张清然又说道:“因为他是你的好朋友吗?” 他张了张嘴,说道:“当然。” “那让他回到军阀,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并且彻底摆脱掉我这个骗子的谎言……难道不是对他最好的选项吗?”张清然说道,她那双眼睛里满是快要滴出来的委屈、悲伤,或许还带有对殷宿酒的不忍。 “而且,奚绮云已经说了,如果不这么做,她就不给我费泽黎的犯罪证据。 “简梧桐,你是知道的,就凭我们几个,很难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你明明很清楚。 “就算我们能做到,也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两个月的时间期限,太短了。 “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达成目标。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掰倒费泽黎,切断蓝湾的灰梦走私。我们不能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时间。战线一旦拖长,我们必败。 “你告诉我,我难道做错了吗?” 简梧桐不说话了,他沉默地看着她。 张清然似乎是被他的眼神刺激到了,她抬高了声音说道:“而且我不明白你现在到底是以什么立场质问我,简梧桐,当初是你把殷宿酒逼到濒临崩溃的地步,甚至让他疯到要软禁我,就是为了满足你那莫名其妙的私欲! “你现在又假装起好朋友好兄弟来,为他抱不平了?你装什么呢? “真是个疯子!” 简梧桐怔了一下。 ……他自己清楚,他的愤怒,不是为了殷宿酒。 既然不是为了他,那只能是……为了她。 他为何会为张清然而愤怒到如此地步? 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觉得有点吓人,质问他时努力堆积起来的气场很快就消散了。 他依然注视着她,那逼人的压迫感并未因为她的质问而削减半分。 她沉默不语,脸色慢慢因愧疚而转向苍白。 “……我做错了吗,简梧桐?”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愈来愈轻,尾音几乎被淹没在晚风中。 “你怎么能……这么狠?”简梧桐说道,他声音明显有些干涩,“你到底……有没有对哪个男人真正动过心?” 殷宿酒比他更早遇见张清然。 他们的感情基础更加坚固。 更加纯粹。 他们的相处模式更加自然,更象是一对情侣。 简梧桐能感觉出来,他们二者都是享受着和彼此的相处时间的。 至少在殷宿酒情绪没有崩溃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的。而他崩溃的原因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她的痛苦而痛苦。 这很难得。至少,他简梧桐自己就只有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羡慕着、却假装不在意的份。 即便是这样的殷宿酒,都没办法得到她的一星半点怜悯吗? 那他简梧桐,在她的眼中,又是什么呢? ……同样是一件用过即丢的工具吗? 简梧桐这辈子当过很多人的工具,他也是个极好用的工具,他甚至能从中获取到快乐。 但此时此刻,他却开始厌恶着这样的身份。 张清然闭了闭眼睛,睫毛颤抖着,一滴极小的泪珠如同一颗滚动着的珍珠:“如果他有可能终结维特鲁军阀割据的局面,同时我能靠着奚绮云给的证据、解决掉蓝湾的灰梦问题……更多的人会因此而得救的。” “……张清然。”简梧桐说道,他看着那颗小小的珍珠,看着她眼中近乎崩溃的破碎的光,又看到她张合着的嫣红如花瓣的嘴唇,“这真的是你抛弃他的理由吗?” 她像是崩溃了,用力推了他一把,声音颤抖到几乎破音: “那你觉得我还有什么理由? “因为我讨厌他,我厌烦他,我不希望他没完没了地想要拉着我离开黎明洲?! “是啊,我有那么多不离开的理由。 “新黎明共和国的军工 寡头、在野党首、科技巨头都爱我,唾手可得的权力我为什么不要,却要跟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去逃难?! “简梧桐,这就是你要说的,对不对? “你绝对不会把我往好的方向去设想。 “因为张清然就是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出卖自己……唔!”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推拒着的手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按在墙面上。 自暴自弃般辱骂自己的话语,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堪称是温柔的吻封缄。 她像是呆住了,竟然忘记了反抗。 那个吻并没有任何侵略性。他只是将略有些冰冷的嘴唇覆盖在了她柔软温暖的唇瓣上,温热的呼吸流淌彼此之间,交缠在一起。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除了彼此陡然攀升的心跳,和沸腾起来的鲜血。 已经做好准备被强制的张清然:…… 怎么感觉这个强制有点怪怪的。 有些迷糊的张清然陷入了沉思。 ……你们锐沙联邦的人,哪怕看起来特别老司机了,实际上还是好纯情。 简梧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没怎么听见张清然在说些什么,他只感受到了她近乎崩溃的情绪。 她歇斯底里地朝他喊着什么,那些尖锐的绝望感从她口中吐出的字里行间溢出,碎裂了这原本被彼此体温温暖的空气。 他不知道那些情绪是真的,还是演的。他觉得挺真,但实际上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想要堵住那些裂隙。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与理性无关。他很少有如此清醒地将所有思绪抛开的时刻,也许眼下就是最放肆的一次。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真是,爱死了这个心脏处空无一物的、无情到令人颤栗,偏偏却又绝望、脆弱、荒诞的女孩儿。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是恍惚间想起了那个狭窄的、冰凉的、弥漫着灰尘气味的小房间。 那柔软的触感再度涌入,明明那样温和,酥麻感却在瞬间如电流般窜过全身,定格了所有思绪。 他本能地想要更多,于是那已经被传递了温暖体温的嘴唇便轻轻摩挲了一下,鼻尖从她略有些湿润的脸颊上擦了过去。 如同正在寻找着猎物的猎犬。 那个动作似乎将她的理智唤醒,于是她开始不安地挣扎。 她的手想抬起来扇他耳光,但被攥着手腕,抬不动。她只能推拒着他,却又像是在欲拒还迎,那动作太过无力且轻柔,倒像是在抚摸。 他任由她胡乱挣扎着,那无礼却又克制的动作并未停下,直到他清晰地感受到从她身体处传来的清晰的震动声。 ——手机响了。 他松开了她,胳膊撑在墙壁上,依然保持着几乎要贴在一起的姿势,垂眼看着嘴唇湿润、脸颊泛红的她手忙脚乱接听着殷宿酒的电话。 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这位朋友的声音。 他打着为朋友不平的旗号来找她兴师问罪。到了此刻,他却厌烦起朋友不合时宜的打扰来了。 “清然?你怎么不在酒店里,你在哪?”他明显有些着急。 “我还好,我在外面。” “一个人?” 张清然顿了一下。简梧桐想起,殷宿酒是让张清然不要一个人出门的,尤其是在夜晚——这在维特鲁国,尤其是边境地区的维特鲁国,相当危险。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张清然说道,“我和简梧桐在一起,我们在外面……搜集情报。” 简梧桐眯着眼睛笑。 ……这小姑娘还在担心自己见奚绮云的事情被殷宿酒发现,于是直接拉他下水,就是笃定了要让他此刻不告密,以后也不要告密了。 殷宿酒:“……简梧桐?” 被唤起名字的当事人便伸手接过了张清然的手机:“放心,她安全着呢。” 殷宿酒沉默了好几秒,想起自己当初确实是答应了简梧桐,允许张清然在有他陪伴的情况下出门的。 不知为何,他此刻又感受到了明显的后悔情绪。显然简梧桐这几日带她出门的频率有点太高了。 他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赶紧回来,有事情要商量!” 简梧桐便懒懒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塞进了张清然手里。 她眼圈依然有点泛红,捏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略有些不满地瞪着他。 他垂眸看着她鲜红如同花瓣的柔软嘴唇,眼中的笑意愈发灿烂:“对不起。你和奚绮云合作这事儿,我帮你保密,这个吻就算是补偿了,好不好?” 他说着对不起,但眼里却没有什么歉意,甚至有着对刚才那滋味的回味和怀念。 张清然:……好像是过关了?仔细想想这家伙其实也挺好哄的。 简梧桐见她不说话,便又说道:“我一直有个疑问。” 张清然说道:“……不要脸的混账,你怎么不去死。” 他对她的咒骂置若罔闻,接着说道:“你为什么要参加新黎明的大选呢?如果想要进入一个国家的权力中心,为什么不留在教皇国?” 你明明是圣女。 你明明原本就已经在权力的中心了。 张清然:“……我们现在应该商量的,是怎么解决奚绮云的要求。” “为什么要从教皇国逃出来?”简梧桐又问道,“为什么不愿意提过去的事情?” 她眼中再度出现了不耐烦的情绪:“因为那个国家全是脑子不正常的疯子,可以了吗!我们快走吧,不然一会儿殷宿酒要过来了!” “难道新黎明人,不疯吗?”简梧桐又说道。 她怒道:“你们锐沙人最疯,行了吗?!” 获得了张清然杀气四溢的一枚瞪视之后,他举手投降:“好了,我不问了。” …… 两人很快回到了酒店内。 殷宿酒已经等待多时,他看着两人并肩走了过来,眉头猛地一蹙,不愉快的情绪立刻涌上心头。 “这么晚了还出门?”他说道。 张清然将手中提着的袋子递给殷宿酒:“出去买了几杯热奶茶,给殷大哥还有帮里的大家的。” 殷宿酒看向简梧桐,这才意识到后者此刻正拎着十几杯奶茶,自觉充当工具人。 自掏腰包买了十几杯奶茶的简梧桐:……又是倒贴钱上班的一天。 没办法,小骗子被强吻后发了大脾气,不放点血哄不好了。十几杯奶茶而已,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殷宿酒立刻就被哄好了,非常开心地把奶茶分发了出去。 他吨吨吨一口气喝完奶茶,被甜得直呲牙。 但一想到是张清然买的,心里立刻甜丝丝的,恨不得再来一杯。于是,他把毕鸣的那杯也抢了,吨吨吨一口喝完。 张清然来不及阻止,只能暗自祝福殷宿酒今晚能在天亮前睡着。 随后他才开始说正事:“那卡车我们顺利炸了,千里帮和尖峰帮也顺利起了冲突,原本这冲突要扩大到警方介入,但奚绮云叫停了,严令禁止他们见血。” 疯女人很聪明,她知道两个帮派不能乱,她需要二者互相牵制,但这不代表她想看到二者拼刀见红。 简梧桐非常隐秘地看了一眼张清然。 他发现后者并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心下了然,恐怕是这两个可怕的女人计划好的。 张清然说道:“……烈度起不来啊。” 殷宿酒接着说道:“只是炸一辆车确实不够,奚绮云的掌控力足够,能压下去。我们得商量一下后续。” “要让仇恨失控,还要让黑警也被拉入到斗争中去,将此事从瓦罗军阀势力内部问题,扩大到黑白双方对抗。”张清然思索着说道,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难啊。” “杀几个黑警,嫁祸给千里帮,让警方认为这是来自千里帮的报复。”简梧桐说道。 殷宿酒也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案,但他还是看了一眼张清然,有点担心她会觉得不妥。 毕竟要出人命。 张清然 果然说道:“不太妥。” 但她给出的理由却并非常人最容易想到的那一条,而是:“在奚绮云明令禁止的情况下去杀黑警,很容易暴露此事背后有人做局一事。 “我们最好是在不死人的情况下,以最难看的方式羞辱瓦罗警局,并嫁祸给千里帮。” 这种情况下,死人并不是激发仇恨最好的方式。 丢面子才是。 殷宿酒眼前一亮,心下立刻就有了方案:“我明白了。” 简梧桐又说道:“既然要玩羞辱,那就得玩大一点,反正那帮黑警也不是好东西,为了给灰梦集团投名状,各个都是灰梦吸食者。” 张清然闻言便点了点头:“我也有思路了。” 三人将彼此的想法一对,一个计划便开始快速成型。 …… 于是,第二天一早,张清然便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条消息。 【张清然V:清早出门,看见了很恐怖的一幕,太可怕了!!!】 消息的配图相当令人震惊。 那是几个被吊在警局门口的标牌下面的、穿着制服的警察。 他们一个个面色恍惚,满脸汗水和鲜血的混合物,嘴角还不断流下唾液,下半身屎尿失禁,看上去一个个都像是溜大了似的。 地面上还横七竖八丢着好几个灰梦的空管子,就丢在他们的正下方巨幅宣传服用灰梦危害的牌子旁边。 “瓦罗警方提醒您,远离瘾品,幸福一生!” 同时,他们胸口上用红色油漆写着字母,拼成了一个血红血红的单词。 “才怪!” 这一画面充满了冲击力,罪恶对秩序的机制破坏和羞辱,简直令人触目惊心。 一瞬间,整个社交平台都轰动了!《 》 85-90 第86章 警局局长的忧郁 全世界都知道, 维特鲁国因为很多历史遗留问题,非常混乱。 但到底混乱到什么程度了,却很少有人能够讲清楚。 灰梦问题当然是困扰维特鲁国内治安的一个顽疾, 但灰梦生意到底是私底下偷偷做的, 至少不会嚣张到过分的地步。 然而, 张清然发布的这一条动态, 彻底击碎了这样的一个误解。 ——那帮灰梦集团的贩子,不仅嚣张,而且嚣张到可以把警局踩在脚底下,把唾液吐在他们脸上! 于是,不仅仅是关注张清然的新黎明国内网友,大量的维特鲁人、锐沙人甚至是黎明洲以外的网友, 都纷纷开始关注此事。 【太嚣张了!直接把警察灌瘾品灌到神志不清, 再把人吊在警局门口, 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好吓人,这些警察也太惨了吧!】 【维特鲁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们国内养出来的肥硕蟑螂已经可以咬断屋主人的动脉了?】 【这个国家已经完蛋了吧!】 【维特鲁王室和议会是不是完全不管边境地区了?我知道边境是军阀在控制,但地方警察也不至于就拉胯成这个样子吧?】 【博主一定要注意安全, 小心被当地帮派和军阀给暗杀了。】 【我是维特鲁人,我就住在瓦罗当地, 这种事情哪里常见了,平日里警局跟灰梦集团虽然也打吧,但从来没有这么吓人过!】 【这真的太离谱了,如果不是张清然把这件事情给曝光出来,恐怕瓦罗当地的媒体也不敢声张吧。】 【或许这种事情很常见,只是以前压根没有人曝光出来而已。】 【到头来还是得让一个新黎明人曝光出来,才能让全世界看到这个国家的基层已经烂成了什么可怕的样子。就算边境遥远, 维特鲁王室的控制力和政府行政力也不能,至少不应该弱成这样。】 【这次维特鲁是真的丢脸丢大咯。】 【这下谁还敢去瓦罗地区投资产业,不是还有好几个由新黎明控制的矿井在那边吗,乱成这样,没准下一步就是抢劫新黎明的钱了。】 【为什么以前都没有爆出过这么严重的事情过?】 【以前这种事情也有,但当地人根本不敢随便在网络上把这种事情曝光出去,天知道会不会被灰梦集团的人线下开盒,一家老小全部被打成筛子!】 【我真的开始担心张清然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新黎明最勇敢、最闪闪发光的人!】 …… 与此同时。 蓝湾,一栋写字楼内的豪华办公室内。 洛珩一脚踹翻了眼前的办公桌,上面摆放着的易碎品登时碎了遍地,面前站着的一排铁水情报部门负责人、雇佣兵集团负责人、铁水维特鲁地区事务负责人等一干人等登时汗流浃背,眼观鼻鼻观心。 “……废物。”暴怒的铁水老板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半个月了,找个那么显眼的人都找不到。你们跟我这么多年了,我从没有这么失望过。” 一干人等头低得更低。维特鲁地区事务负责人低声说道:“维特鲁那边基础建设很差,路上几乎没有任何摄像头,对身份的检查也基本没有。在这种情况下,纯粹靠着搜寻和打听,在瓦罗这么大一个地方找人……” 洛珩吼道:“我不想听到失败的借口!这都不是理由!” 他暴怒的声音在宽敞办公室内回震,震得人心脏都要停跳。负责人被他一句话直接吼了回去,冷汗都下来了,再也不敢多说半句话。 他的老板在碎了遍地的玻璃制品旁来回踱步,他伸出手想去掏出烟盒,但打开烟盒之后又极不耐烦地将它扔在了遍地碎片里。 碎片与烟盒碰撞发出的声响在这片寂静之中,格外令人不安。 良久。 最初的怒火已经开始慢慢平息,此刻焦急虽然依旧占据上风,但理性也开始回归。 他知道苛责这些部下们,除开情绪发泄,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维特鲁国确实情况特殊,想要找个人,比在新黎明共和国要难上太多太多。 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翻看了一下张清然目前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动态。她确实每天都会发,报平安也好,维持热度也罢,总归能证明她现在并不在危险中。 这让他稍感安心。 但也只是稍感。毕竟,没人能证明这些推文都是她本人发送的。 他翻动着推文的内容,这些推文大多数都是聊了些在维特鲁国的见闻,非常中立客观,从不吝啬于夸赞优点,也从不忌讳于直言缺陷。 因为足够客观,甚至有不少来自维特鲁人的高赞评论说:【没错,我们维特鲁就是这样的,建议清清直接拍纪录片!】 这条评论下面甚至还有不少人在呼吁众筹拍纪录片的。 看到“清清”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洛珩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他再度打开了后台的私信界面。 由于以前几乎从来不玩这些在他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洛珩甚至连个账号都没有,为了给把手机卡丢在蓝湾的张清然发私信,他还是临时注册的账号,头像是默认头像,用户名是一堆乱码。 【(乱码ID):你在哪?】[未读] 【(乱码ID):我是洛珩,我不是想把你抓回去,你一个人在外面危险,我派几个人去保护你。】[未读] 那两个红色的“未读”让他极为不愉,就像是被忽视了。想来她后台的私信应该很多,看不见也是正常的事情。 可洛珩却依然极为不爽这种被忽视的感觉。 张清然不回他消息,奚绮云那边也没有消息,铁水这边进度基本为零。 ——他的怒火再一次于胸口中翻涌起来。他暗下决心,若是这次能将张清然成功抓回来,他一定要往她身上塞一个定位器,她自己绝对取不下来的那种! 也就在此时,社交软件忽然弹出来一个小小的界面: 【您的特别关注@张清然V 更新了一条动态。】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个名字,点了进去。她发布的动态正是那条在清晨时候拍摄到的警局门口的模样,那照片上恐怖的画面让洛珩一下就皱紧了眉头。 洛珩并不是没有见过更可怕的画面。实际上,十年前的那次维特鲁边境屠杀发生时,他就在现场,目睹了无数惨绝人寰的炼狱画面。在那个混乱的国家,无论发生什么,似乎都不见得有多么奇怪。 但这个画面是张清然拍摄下来的。 一想到她会出现在那样危险的地方,洛珩就觉得一阵剧烈的心悸如同电流般穿梭过全身,胸口因为忽然失序的心跳而闷闷作痛。 几个大气都不敢喘的部下看到洛珩的表情变化,登时便是一抖,心里发虚。 洛珩熄灭了手机屏幕,一只手撑在座椅扶手上,按住了额头。 他几乎感觉到头痛欲裂。 ……独自一个人去维特鲁国查什么灰梦也就算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胆敢到这种一看就极端危险的地方去拍照片?! 警局和当地的灰梦集团起了冲突,从过去几十年的 历史来看,这样的战争往往都会死伤惊人,压根就不会管有没有平民被牵涉其中。 就算真的有平民死伤,也一定会被压下来——谁让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张清然,所谓的“为陆与宁的死赎罪”,真的就有那么重要,重要到你可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吗? 一个卖国贼,也值得你这么去爱?! 这样一个念头一出现,他胸口立刻爆发出极为尖锐的疼痛来。被疼痛催化得愈发暴躁的情绪立刻就突破了他理性的限制,发泄情绪般的,他将手中的手机狠狠砸向了墙壁。 手机屏幕立刻碎裂,摔落在地,闪烁了几下之后便再也不亮了。 办公室内所有人不敢说话,更不敢动。 愤怒、担忧和嫉恨如同刀子般凌迟他的理智,洛珩的胸口剧烈起伏了数下,几乎是咬紧了牙关压抑着快要爆发的情绪,嗓音低沉而凶狠道:“既然你们不行——那我亲自去一趟瓦罗!” 既然她发了一张有确切位置的照片,说明她现在就在距离瓦罗警局不远的地方。 他要亲自去到那里,把这个躲躲藏藏、不打招呼就跑到如此危险地方的、不听话的小东西给抓回来! …… 随着张清然的推文被顶上了热搜,灰梦在维特鲁国以及黎明州内乃至全世界泛滥的问题,再度引起了舆论狂潮。 这一下彻底引爆了维特鲁国内的禁毒问题,甚至好几个国家的外交部门以及多位具有影响力的国际人物都对此表达了一定程度的关切。 正如不少网友所说,维特鲁国内的警察势力,这次是丢脸丢大了,甚至于维特鲁国内那帮早就已经麻木掉的民众,也隐隐有了些躁动。 ——毕竟,自己国家丢脸丢成这个样子,但凡沾点民族精神的人,都没办法继续闭着眼。 于是,瓦罗的警方,也开始坐不住了。 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情,按理说警方肯定是要开始一轮新的灰梦战争的。可警局的局长仇邺却很清楚,这战争是打不起来的。 原因只有一个,警局没有钱,没有装备,没有足够的人手。 这个被灰梦集团渗透到跟筛子一样的警局,在没有任何利益驱动的情况下,让人上阵杀敌,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就算这次事情灰梦集团确实做得太过了,引起了警局内部滔天的怒火,但在没有装备的情况下去跟背后有军阀在暗中支持的灰梦集团打仗,根本就是在送人头。 于是,仇邺是真情实感地烦躁起来了。 ——可恶啊,为什么那个叫张清然的新黎明网红要把这件事情爆出去?!你自己倒是收获了关注度,让大家都觉得你是个敢说真话的勇者了,多了不起。 完事了你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瓦罗这个烂摊子,我们瓦罗当地人要怎么搞?! 瓦罗那么多人靠着这东西吃饭,你把人饭碗砸了,责任还得怪在我们警方头上。我们又要出人出力,又要承担骂名,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本来这事儿要是没有闹得人尽皆知,警局还能稍微糊弄一下的。 现在事情闹大了,国际声望史诗级大打击,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 也就是在此时,仇邺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是一口非常标准的新黎明语,一听就是外国人:“您好,瓦罗警局的仇邺局长,我想你现在应该面临着一些困局,装备落后、经费不足的瓦罗警局难以和灰梦集团抗争——我们可以提供帮助。” 这确实是警局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仇邺警觉道:“你们是谁?能提供什么?作为交换,你们想要什么?” 三个问题,直指核心,显然仇邺并不是一个喜欢浪费时间在社交辞令上的人。 “我们能提供一些武器,清单已经发送至你的个人信箱。” 仇邺立刻查收了自己的邮箱,果然,里面有一封来历不明的匿名信件,给出了一系列枪械的种类和型号。清单包括自动手枪、微型手枪、战术冲锋枪、轻型突击步枪、射手步枪、**、电击器、**等等各类武器,以及包括智能头盔、防弹衣和防爆盾在内的防护装备。 仇邺对着那些武器的图片看了好一会儿,心脏骤然砰砰直跳。这不仅仅是因为心动,更是因为焦躁和不安。 这些装备谈不上有多么珍贵,基本都是些杀伤力不算太大的轻火力武器。 但这显然……都是铁水出产的型号。这些东西的价值加起来,绝对是现在的瓦罗警局负担不起的。 “你们……”他对着电话另一头说道,压低了声音,“是铁水的人?” “是的。”对面倒是没有要避讳的意思,“不必担心,我们背后没有新黎明政府,铁水仅代表公司立场。”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要求瓦罗警局雇佣铁水雇佣兵,并且允许铁水雇佣兵参与到灰梦战争中,并保持自主行动权。并且,铁水要借用瓦罗警局所有的公共设施和未公开数据。” 听了铁水方面的要求,仇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铁水的雇佣兵参与到灰梦战争中——这倒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但自主行动权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了。铁水毕竟是外国的军火企业,虽说不代表新黎明政府,但其一举一动背后的政治意义是不容忽视的。 后半句话就更是让人无法接受,借 用所有公共设施,还要查询未公开数据?他怎么不直接开口要求瓦罗警局并入铁水算了! “为何需要公共设施和未公开数据?”仇邺皱眉问道。 “……找人。”对面言简意赅。 他并没有说要找谁,显然,这个答案是不予提供的。 “恕我直言。”仇邺摇了摇头,说道,“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先生。” 虽说以瓦罗地区目前的情况来看,中央政府在此的行政力已经被缩减到了极限,警局有着突破底线的自治权,这也是难以被接受的。 傅竞听见了仇邺的否定答案,他看向就坐在面前,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一言不发的洛珩,摇了摇头。 洛珩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要求铁水雇佣兵拥有自主权,是因为洛珩要找到灰梦集团与蓝湾相关的确切犯罪证明,查到执政党头上去。而要找的人,自然是张清然。 傅竞按住了话筒,低声说道:“需要让步吗,老板?” 洛珩沉默了片刻,睁开已经露出了凶光的眼眸。 傅竞一看到那眼神,就已经明白了——即便病魔如影随形,已将至强弩之末,那头曾经注视着万千生灵涂炭、血流遍地、骨肉横飞却无动于衷,眼里只有堆积如山的财宝和黄金的野兽,依然再度出现了。 那是傅竞恐惧他、也追随他的理由。 只是这一次,他眼里的不再是财富与黄金。 而是那个女孩。 “让步的会是他。”洛珩恶声恶气地说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让他尝点苦头。” 傅竞:“……我明白了。我会遣人去给冲突烈度加把火的。” 第87章 冲突烈度大爆炸 与此同时, 另一边。 一手激化了警局和灰梦集团之间矛盾的殷宿酒一大早去拍了照片,发给了还在酒店里面睡懒觉的张清然,让她发布了动态之后, 便开始继续观察二者之间矛盾的升级情况。 但没多久, 他就接到了来自毕鸣的电话。 “老大, 有情况了。”毕鸣说道, “边境那边的眼线刚刚发来情报,说铁水的人已经越过了国境线,进了维特鲁国内。” 殷宿酒的眼神骤然锐利了起来:“铁水,进了维特鲁国内?有拍到照片或者弄清楚来了哪些人吗?” “拍到了照片。” 毕鸣立刻就将照片发了过来。 照片上是一辆黑色的装甲车,一名明显携带着武器的随从正拉开车门,露出了正在上车的、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的半张脸。或许是因为情况紧急, 来不及更换设备, 相机拍摄出来的照片质量并不算好。 但即便如此, 也足够让殷宿酒认出那个人是谁了。 ——那个将仇恨刻在他骨子里的,几乎摧毁了她的,野兽一样的恶魔。 “……洛珩。”殷宿酒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堪称是狰狞的笑容来。 他不管这个人来维特鲁国是要做什么的。 铁水在维特鲁国内无法调动太多的雇佣兵, 洛珩来此地明显行色匆匆,大概率是临时起意, 这意味着他没有太多的准备。 况且作为一个外国人,他对瓦罗地区的了解程度不可能有多高。 至少,远远不如堪称是地头蛇的殷宿酒。 即便是去了新黎明共和国好几年,但殷宿酒当年在维特鲁国的朋友依然是能排成长龙,各个地下势力对他的态度也都相当友好。 这也就意味着,此时此刻,是极为难得的, 殷宿酒绝对优势的情形。更何况,洛珩恐怕根本不知道殷宿酒也在此地,且已经盯上了他。或许在他看来,殷宿酒依然是那条可以被他随便踢踹的狗呢。 敌在明,我在暗。 一个极为凶狠恐怖的笑容,在殷宿酒那张英俊的脸上慢慢绽放开来。 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既然送上门来了,那么……这就当作是送给清然的一份礼物了。 害她险些精神崩溃、痛苦至此的恶魔的头颅,便由他割下,作为复仇的第一枪吧。 “那么……”他看着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低声说道,“狩猎开始了,野兽们。” …… 无独有偶,在张清然的推文在社交平台上霸榜半日之后,又有一个相关的话题被顶上了热搜。 #维特鲁瓦罗地区多位矿工吸食灰梦后于矿井中坠亡# 这一下更是彻底引爆了维特鲁国内的禁毒问题,甚至好几个国家的外交部门以及多位具有影响力的国际人物都对此表达了一定程度的关切。 正如不少网友所说,维特鲁国内的警察势力,这次是丢脸丢大了,甚至于维特鲁国内那帮早就已经麻木掉的民众,也隐隐有了些躁动。 ——毕竟,自己国家丢脸丢成这个样子,但凡沾点民族精神的人,都没办法继续闭着眼。 这事儿在仇邺拒绝了铁水不到六个小时后,就忽然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仇邺看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这世界上哪来的这么巧的事情,就在警察被挂在警局门口事发当天,居然就又在矿坑里面出了和灰梦相关的事情——况且矿场本来是严禁矿工在醉酒或者嗑药状态下进入的,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这么严重的问题! 偏偏是现在! 仇邺觉得匪夷所思,更是头痛欲裂。 来自维特鲁王室内阁的指令也到了。 指令内容很简单。 ——为了声望、为了国威、为了面子,就请你们瓦罗警方不惜代价去缉毒吧! 哪怕死绝了都要拼尽全力奉献一切,不管真的假的,反正至少轰轰烈烈打一仗,让世界人民知道我们维特鲁也是个有在好好维持秩序的国家! 至于给你们家人的抚恤金,等朝廷有钱了,肯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嗯?你说缉毒经费?哎呀,前面不都说了朝廷没钱嘛,实在不行,你们就多多巧立名目,去百姓那儿多搜刮点不就行了,朝廷允许了。 至于瓦罗军阀……别问了别问了,朝廷也不知道。而且前面不都说了,这事儿不论真假嘛。 ——这抽象的指令看得仇邺面无表情,他在这儿当了这么多年差,王室和内阁的幽默,他自然早就领教过了。 因此他这会儿也不至于觉得有多意外。 钱肯定是不会给的,万一瓦罗警局拿着这笔朝廷批下来的预算,转头就孝敬了瓦罗军阀怎么办? 于是,在事发之后的第二天,实在是想不出办法的他干脆费尽心思联络上了奚绮云,进行了一次秘密会谈,商讨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他硬着头皮表达了自己作为局长,在面对属下被如此羞辱的时刻应该展现的愤怒,并要求灰梦集团付出代价。 在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目光注视下,那个知名的疯女人微笑着掐灭了烟: “那就打一仗吧,选好场地和时间,提前告诉我,别碍着平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希望你们打出风格、打出水平!” 局长说道:“这……那要打成什么样呢?” “随你们。”奚绮云无所谓地说道,“千里帮和尖峰帮最近确实跳得厉害,能教训教训,也挺不错的。而且咱们瓦罗以后也是要好好发展的,你们这名声太坏了,我脸上也不好看啊。” 局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一阵子,自以为懂了奚绮云的言外之意。 ——这位瓦罗的实际统治者,恐怕是想要借警方的力量来削弱灰梦集团了。 无论如何,为了瓦罗地区的和谐和稳定,她愿意插手此事,愿意做这个中间方。这总不会是个坏消息。 于是,这位局长果断选择了最容易把各方都糊弄过去的解决办法—— 在奚绮云的控制之下,和灰梦集团进行一次安全范围内的“战争”,收缴一些灰梦作为战利品,再进行一波媒体宣传,然后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没错,灰梦集团会有一些经济损失。 但这事儿本来就是千里帮的人没事儿找事,是他们先犯了错,付出一些代价本来就该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再说,反正收缴的灰梦也会还回去,就算有经济损失,也不至于太大。 …… 约架如期进行,在奚绮云的协助安排下,千里帮和尖峰帮就算再不乐意,到底还是愿意给这位军阀一点点面子。 于是,灰梦集团和警方在约定地点假模假样打一场,顺便让警方收缴一部分灰梦,让记者们拍下一场枪林弹雨的大战。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会按照这些安排者们预想的方式进行。 那天被“千里帮”吊在门口的一位黑警,因为被张清然拍摄到溜大了后被吊起来的画面,其狼狈不堪屎尿横流的模样被上千万人观赏,堪称是世界级的社会性死亡。 家人朋友全都把他当成了一坨臭狗屎,妻子想跟他离婚,自家还在上中学的叛逆期小孩儿在学校里臊得抬不起头,当然是彻底看不起他了。 这就有点叫人无法忍受了。 于是,此人约架的时候一个没忍住,在混战中毙了一个千里帮的人。 ……反正这儿三方混战呢,到时候就 说是尖峰帮的人开的枪。 那天千里帮的卡车被炸,司机当场死亡,他的两个过命兄弟还在千里帮。好兄弟说没就没,他们此刻当然是恨死了尖峰帮,只想血债血偿。虽然说好的只是假打,两人到底是没忍住,打死了好几个尖峰帮的。 ……无所谓,就说是警方开的枪。 尖峰帮一看,更是气得疯了。 说好了大家一起演戏,你们怎么真打?! 好好好,这一切都是阴谋吧,他喵了个咪的,千里帮和警局沆瀣一气,这他喵是想要我们尖峰帮的命啊! 奚绮云说好了这就是演演戏,这疯女人肯定是在骗人,这根本就是鸿门宴,她就是想要灭掉我们! ——以上想法,同时出现在了三方势力的脑子里。 于是,这场假打竟然逐渐变成了真打。 三方都觉得是对面违背了规定,只觉得这帮混账东西都已经欺负到脸上来了,完全撕破脸皮不要了,还有什么可合作的?! 他们是维特鲁人,而且是最狠的那批维特鲁人,各个手上都捏着好几条人命,说出去没有半个是怂的。 平日里捏着鼻子合作,是因为有利可图。这会儿利益都受损了,还他喵的管什么精诚合作?! 面对着丝毫不讲情面的子弹,怒火在每个人胸口沸腾。 无可抑制的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不管了,先弄死对面!! ……于是,这场原本只是演戏的战争,就变成了真正的大混战。 前来配合演戏的战地记者们一脸茫然。 ……不是,你们怎么真打? ……虽说真打比假打来得劲爆,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这样谁还敢不知死活的冲进去拍照片,万一被一枪毙了怎么办? 于是,记者们只得到了打扫战场之后摆放得横七竖八的尸体的照片。 失去了好几位战友的警察们怒不可遏,把缴获的灰梦全部当场销毁,一克都没有留下。 正义回答不了的问题,仇恨回答得了。 好家伙,而这一下更是彻底引爆了三方的矛盾。 在这种情况下,就连两个帮派的老大也控制不了局势了。 他们的手下满腔愤怒,他们若是在这种时候出来和稀泥,那怕是第二天就会被手下二把手爆头,取而代之。 他们各自找到了奚绮云,都表达了同样一个观点和决定: 无论奚绮云的瓦罗军阀是否会给予支持,他们都必须要打这一仗了。 奚绮云当然是不会给任意一边援助,便由得他们和警局一起陷入混战。 于是,维特鲁国边境的瓦罗地区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已经到了山雨欲来的境地。三方混战了几次,一开始还是千里帮和尖峰帮打得不可开交,警局坐收渔翁之利,但很快灰梦集团就发现了不对,在混战中开始有意识地对警方进行打击。 ——警方本来就是三方里人手最少、装备最差的,很快他们就被打得损失惨重,眼看就要彻底失去对地区的控制力了。 在这期间,张清然当然也拍摄了不少相关的照片发布到网上。 ……虽然这些照片并不是她拍摄的,因为她几乎从头到尾都被殷宿酒给关在酒店的豪华套间里面,不到万不得已压根不会放她出去。 但别人拍了送给她的,那也算是她的! 因此,她的社交平台互动数量立刻就爆了,粉丝更是疯狂增长,短短一周直接翻倍。 这种热度堪称是空前的恐怖,甚至是新黎明国内的执政党公开了新的教育补贴法案计划,都没能将热度吸引过去——对于民众来说,现场直播般吃这种国际级别的瓜,那才是头等大事,谁管你那点蚊子腿一样、覆盖范围还极为狭窄的补贴。 而她本人的形象,除了“大义灭亲的爱国者”之外,又多出了“世界级高质量人类”、“曝光黑暗的勇士”等一看就非常拉风的称号。 甚至在她完全没有进行额外的宣传和演讲、甚至都还没有获得提名权的情况下,她的总统候选人民调支持率竟然又上涨了好几个百分点——这堪称是不可思议。 …… 数日之后,仇邺终于是忍受不了了。 奚绮云确实没有插手到这次灰梦战争中来,但就算是这样,警局也压根打不过千里帮和尖峰帮双方,再这样下去,最多撑个两三天,可能就要全面溃败了! 在这种极限高压的情况之下,每天都看着人员伤亡和装备损失清单、想要求援还被上级各种踢皮球的仇邺,终于是没能顶住。 虽说如果警方真的全面溃败了,军阀那边肯定不至于完全无动于衷,为了当地的平衡和稳定,多多少少还是会出手干涉。 但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一步,最终的结果反倒不重要了,警局的脸都要被抽烂了,以后随便哪来的阿猫阿狗都能往他们脸上吐口水,这还了得?! 仇邺顶着上级的训斥,属下的质疑,舆论的高压,终于在又一场处于劣势的战斗之后,忍无可忍拨通了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起:“仇邺局长,你好。” “……铁水的大部分条件,我都接受了。”仇邺说道,“除了调用设备和非公开数据权限那一条。如果你们要找人,警局可以发动全部资源帮你们找,但不可能完全开放,这是底线了。另外,我希望尽快完成交易,最好是在十二小时之内——我想你们在瓦罗地区应该是有仓库和据点的。” 傅竞看向坐在车后座上的洛珩。 后者阴沉的眼眸望着窗外,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在外力的刻意推动之下,灰梦集团和警方的冲突烈度急速上升。洛珩的目的有两个,一来,利用瓦罗警方的力量,在铁水情报网欠缺的维特鲁国寻人;二来,则是通过协助瓦罗警方,从灰梦集团处搜集一些关于蓝湾灰梦走私的情报。 ——那是张清然想要的东西。 只要他能提前把那东西弄到手,一切都会容易很多。这种事情让获得了自主行动权的铁水雇佣兵去做,显然会比张清然去做要容易很多。 他侧过脸,对着傅竞点了点头。 在得到了自家老板的许可之后,傅竞立刻说道:“可以,但找人是放在第一位的。我们会给你一个地址,六小时后进行交易。” 顿了一下,他又强调道:“保证安全,消息必须绝对保密。”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殷宿酒走入一昏暗的地下仓库,扫了一眼放置在仓库内的各类武器装备。 “这是之前军团留在这里的遗产。”毕鸣走在他前面,神色显得有些肃穆,“之前您想要留给奚总督,但她……” “没要。”殷宿酒嗤笑了一声,“我当时以为老太婆看不上,这会儿看来,她倒是还在希望这东西能变成蜜罐,能让我回来舔两口呢。”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他确实回来了。 殷宿酒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便在地下仓库昏暗的光线中,咧开嘴笑了起来。 毕鸣一看这笑容,便知道有人要倒霉了——不,或许算不上是人,而是被猎人锁定的猎物。 “让弟兄们选些好家伙,跟我走,咱们去打猎了。”殷宿酒看着简梧桐最新发送过来的关于瓦罗警方和铁水之间的交易情报,目露凶光,“这可是头了不起的大猎物。” 第88章 狩猎时刻 交易地点被设置在一处郊外村庄。 这村庄已经空无一人, 早在十年前的边境屠杀中,这里就已经被彻底荒废了。 仇邺和自己的亲信们穿着便衣,开着一辆容量足够的卡车, 携带着一些防身用的轻型武器, 便来到了约定好的地方。村庄基本上都是残破的废墟, 长满了荒草, 看起来肃杀而又寂寥。 铁水的人早就已经到了。 仇邺一眼扫过去,便看见了好几个荷枪实弹的雇佣兵的身影 ,他们并没有要隐藏自己的意思,姿态看似随意,实际上占据了几个良好的火力压制点和掩体。 一个戴着墨镜、穿着西装、套着深色风衣、戴着墨镜的高个子年轻男人看到了他们,便高声问道:“仇邺局长?” 仇邺连忙从几个便衣中走了出来:“是我。” “来这边。”傅竞一抬手, 便带着仇邺进了一处屋子内, 随后将其他人拦了下来:“老板只邀请了仇局长, 其他各位,在外面等着,一会儿会带你们去验货。” 仇邺一头雾水跟着傅竞走进了极为空旷的、没有任何家具的屋子。 惨白的日光从碎裂的玻璃窗照射进来,铺在因为多年没有清理而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墙边的洛珩。 ……说实话, 即便是在瓦罗打拼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从尸山血海里面走出来的仇邺, 在看见了洛珩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下一惊。 那男人比他高出半个头,身材高大且匀称,面容相当英俊,却透着一种可怖的压迫感。他抬起眼,那双泛着绿的蓝眸就如同活生生的野兽的眼睛,几乎能把意志不够的人吓到动弹不得。 他手里夹着一根点燃了的雪茄, 却并没有去抽。 被雄性同类完全压制的感觉让仇邺忍不住微微皱眉,他主动开口说道:“您好,瓦罗警局局长仇邺。您是——” “……那个女孩。”那高大的男人声音有些沙哑,“那个把你们警局丑态曝光到网络上的女孩,瓦罗警局有她此刻在哪的线索吗?” 仇邺微微一怔,险些没能反应过来:“您是说张清然?那是您要找的人?” 顿了一下,他又说道:“抱歉,您到底是哪位?” 男人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他吸了一口雪茄,喷吐出白色的烟雾来,仇邺立刻就嗅到了雪茄昂贵的烟味。 他随后注意到站在那男人身侧的傅竞似乎是想要制止他,但却欲言又止。 “洛珩。”那男人说道。 仇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张开口想要重复一遍那个名字,但那名字却像是一个满是尖刺的球,卡在了他的喉咙里面,让他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刺痛。 ……洛珩? 铁水的董事长? 仇邺的脸色一下就变得铁青。 这位权势滔天、新黎明军工复合体最重要的利益相关者之一、在维特鲁国堪称是声名狼藉的军火贩子,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对于大多数听过他名字的维特鲁人而言,这无异于看见恶神忽然降临。 “那天她去你们警局门口拍了照片,没有任何人看见她吗?”洛珩根本就没有给仇邺发呆的时候,语气依然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会去询问那天值班的警员。警局周围的几家住户还有商铺我也会去询问,这需要一些时间。”仇邺思索着说道,“而且,警局门口发生了那样的暴力事件,恐怕住户和商铺的人已经撤离以躲避冲突了,所以……” “你该有她的照片。”洛珩根本没耐心听他解释情况,“把你们警局所有线人调动起来,调查瓦罗每一家旅馆,搞清楚她的位置。” 当地警方做这种事情,总归要比铁水的人做起来方便容易得太多太多了。 “可我们人手……” “我给你装备、给你雇佣兵去打缉毒战,而你们那些出工不出力的垃圾黑警去寻她的下落。”洛珩直接打断了仇邺。 被如此粗暴打断,仇邺却几乎没办法生出半点因不被尊重而引发的怒火来,大概恐惧已经像是看不见的雾气般萦绕了他全身。 “之前谈的条件里面,还提到,您的雇佣兵需要自主行动权。”仇邺说道,“这个没什么太大问题……但在大的方向上,还是需要保证协助我们警方。” 不然这帮雇佣兵打到一半不打了,去小餐馆里喝酒烧烤了怎么办? 这都算好的了,万一他们心情不好,帮着对面打自己人了怎么办? 洛珩往外吐了一口气,似乎是笑了一下,又或者只是在将口中烟雾吐出,仇邺不太确定。但他很确定洛珩认为他很愚蠢,因为那双眼睛里明显多了些嘲讽。 “从大方向上来说,我们目的一致。”洛珩说道,“这已经足够了,对吗?” 仇邺张开嘴,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明白了,洛总。” “有消息了,立刻和傅竞联系。”洛珩说道,他像是有些困倦了似的,用那夹着雪茄的手轻轻挥了挥,就像是再驱赶什么宠物,“这儿的一部分雇佣兵会跟着你们,带着卡车里的那些货,走吧。” 仇邺哪里敢有什么异议。 他立刻跟着傅竞离开了,带着铁水资助的那些武器以及一看就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完爆了他们警局的雇佣兵们,开着车扬长而去。 洛珩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房中,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无比的焦躁。 这种焦躁感和烦闷感不断折磨着他,以至于他宁可通过烟草来缓解,哪怕此时此刻烟草对他而言和致命的毒药没有太多区别。 他想要打开手机看一看张清然有没有新的动态。 没有。 洛珩翻了翻她过去发布的几条和维特鲁相关的推文,打开了私信页面,毫不意外地看到自己发过去的两条消息依然是未读。 他停顿了一下,在聊天框处输入: 【[乱码ID]:我已经到维特鲁国内了,我联系到了瓦罗的警方,我会资助他们打赢这场灰梦战争,并尽可能帮你搜集到你想要的情报。】 【[乱码ID]:这是最高效、成功率最高的办法了。】 【[乱码ID]:看到消息回复我。】 三条消息发送出去,不出意外地像是石沉大海般,毫无回应。 没办法,洛珩强忍着焦躁感,收起了手机,走到了废弃屋子的门口。傅竞此刻也已经处理好了事务:“老板,我们回去吧。” 洛珩扫了一眼铁水雇佣兵们。三分之二的人手都已经跟着警局离开了,此刻跟在身边的约莫十多人,一辆装甲车就可以全部送走。 也就在此刻,不远处忽然传来了车引擎的声音。 两辆面包车就这么大咧咧地开了过来,慢悠悠地停在了不远的村口处。 这儿人烟罕至,忽然出现两辆车实在是有点不太寻常。雇佣兵们立刻就警觉了起来,可对面到底是有备而来,他们只看见车窗忽然摇下,两颗烟雾弹就直接朝着被扔了过来! “危险!”傅竞反应极快,立刻吼道,雇佣兵们瞬时四散避开! 洛珩年轻时候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危险直觉在此刻也发挥了作用,他立刻弯下腰寻找掩体,躲在一处残垣断壁之后。他剧烈喘息了一下,不小心将烟雾弹的白烟吸进去了一些,顿时皱着眉头咳嗽了起来。 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们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开始各自寻找掩体准备迎敌。 洛珩压抑着咳嗽,眉头紧锁。 ……这些人看着像训练有素的正规武装,从哪来的?为什么要攻击他们? 是铁水寻求和警局合作的事情暴露了,吸引了灰梦集团的注意力吗? 他们到底还是行动得有些仓促了。 “咳咳……”咳嗽压抑不住,洛珩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他的胸口传来闷痛,原本已经朝着腰间手枪伸过去的手也无力颤抖了一下,险些没能握住枪柄。 他知道自己身体情况大概是没办法参战了,因此也没有多停留,而是借着掩体和烟雾,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移动。傅竞很快就找到了他,连忙护着他离开。 “老板,这边——”他语气急促,“先上装甲车,雇佣兵会掩护我们。” 洛珩痛得不想说话,病发之时不得已的剧烈运动就已经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了,哪还有多余的精力。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烟雾弹影响范围的时候,洛珩忽然听见了一声枪响。 看不见敌人、来不及闪避的傅竞闷哼一声,伸手按住了腹部,鲜血立刻从他指缝间喷涌而出。 “傅竞!”洛珩一惊。 “呃……”傅竞还想要说些什么,但靠着惯性前行了两步之后,便倒在了地上。 洛珩失去了傅竞的支撑,险些也一同倒在地上。他连忙压榨身体的力量,勉强拖着自己最得力的助手,躲在了一处掩体后面。 一阵风吹来,将这烟雾弹影响的边缘区域的视野吹得清晰。 洛珩检查了一下傅竞的伤势,并不致命,但如果短时间内得不到治疗,恐怕凶多吉少。他握住了自己的手枪,看向不远处正一步步朝着他们走过来的敌人。 他剧烈喘息着,空气在他胸口里面像是刀子般凌迟着。他勉强举起了手枪,对准了那人。 “真是狼狈啊,洛珩,你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还得让你的小弟来给你挡子弹送死?” 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再明显不过的嘲讽。 洛珩终于是因为错愕而睁大了眼睛。 “……殷宿酒?” 被喊出名字的猎杀者一步步走近了。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是毫无掩饰的凶狠杀意,黑洞洞的枪口也对准了洛珩的脑袋:“没有那些躲在四面八方的狙击手支援你,也没有被你架在怀里当作人质的清然,你怎么就像条被拔光指甲和牙齿的狗了呢?瞧瞧,你害怕到握枪的手都在发抖,真丢人啊,洛总。” 洛珩心中的困惑和惊讶在此刻完全盖过了面临着生命威胁的紧张,他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哪来的情报,哪来的队伍? 话音刚落,洛珩就立刻反应了过来:“……是你带着她离开新黎明的?清然在哪?!” 听到那两个字,殷宿酒简直就要气笑了:“你还有脸喊出她的名字?你怎么配,洛珩,你这头只会伤害她、险些要将她逼疯的畜生!” 对洛珩来说,这指控来得简直莫名其妙。 洛珩皱着眉,强忍着疼痛和咳嗽的欲望:“你……你在说什么?清然在哪?” 殷宿酒冷笑道:“死心吧,你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这样一个回答让洛珩睁圆了眼睛,他几乎是立刻就忽视了已经开始稍微削弱的痛楚,站起身,手中的枪口依然死死指着殷宿酒:“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殷宿酒?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一定把你剁碎了喂狗,你这下贱的杂种!!” 殷宿酒闻言,几乎是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却尖锐刺耳,带着令闻者心惊的癫狂和暴戾。 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做的,仅仅只是扣下扳机,猎杀这头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野兽。 可大概是已经浓稠阴暗到惊人的仇恨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此时此刻,他反倒没有那么想要杀死洛珩了,他只想慢慢折磨他,让他受尽了痛苦,哀求着一个痛快的解脱。 “我动她?把我剁碎了喂狗?洛珩,你到底是哪来的脸说这种话,你这个为了一己私欲几乎将她折磨疯了的**犯!” 折磨疯了? 他什么时候折磨过她? 洛珩简直觉得可笑:“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疯话?听好了殷宿酒,你立刻把她全须全尾、毫发无伤地还给我,这样我还能考虑不杀光你和你手下那批老鼠……” “疯话?把她还给你?”殷宿酒打断了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觉得我在说疯话?洛珩,你还在这里装什么深情人设,真令人作呕,还指望我把她重新送到你的魔爪里——” 他又上前几步,脸上带着扭曲的、满是恶意的笑,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噗嗤!” 洛珩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没有被防弹衣覆盖的上臂就已经被子弹击中,闷哼一声,手中原本就不太握得稳的枪落在地上。 他支撑不住身体,单膝跪倒在地,按住了自己的伤口,脸色一下变得无比苍白。 “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东西?”殷宿酒笑着看着他手臂上喷溅出来、落在满是灰尘地面上的血,“现在谁才是路边被人随便踢踹的狗?” 第89章 愿病魔早日战胜你 洛珩想伸手去捡地面上的枪,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手抖个不停,在地面上摸了好久,被粗糙尖锐的石子刮得生疼, 都没能抓住枪柄。 洛珩只能强忍着疼痛, 冷冷道:“那你又算是什么东西?畜生都不如, 也就只敢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趁人之危。况且, 我伤害她?” 他发出了一声嗤笑,就像是殷宿酒讲了什么极为可笑的笑话般:“我救了她的命,我给了她自由,在未来,我会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而你又做了什么?你的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殷宿酒, 你怎么配?” 殷宿酒在数米之外举着枪, 目不转睛看着他, 就像是在看着什么令人费解的怪物。 他低声说道:“你欺辱她,把她逼成了现在这样,你还说给了她‘自由’。洛珩,你真是傲慢到让我恶心。你和你的铁水, 都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洛珩疼到有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血压升高冷汗涔涔, 心跳声盖过一切。 但他清晰感受到了殷宿酒的杀意。 此人的战斗力相当惊人,当初在疗养中心的时候,洛珩就和他打过一架。 从那时起洛珩就知道,自己是打不过殷宿酒的。 没错,以他当年在军队服役时罕逢敌手的身手以及天赋异禀的身材优势,以及精良的防护和辅助装备,居然打不过当时只是穿着便装的殷宿酒!他不明白这究竟是从哪里跳出来的怪胎, 这样的身手不该是个街头混混应该有的。 但那时的殷宿酒确实没有被他放在眼里。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不过是个街头混混,无权无势,和路边上能被他随意踢踹的狗没有什么区别。 他从没有看得起他过,如果不是因为张清然曾经对此人展露过好感和善意,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会记得。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此时此刻,在他发病的时刻,竟然胆敢将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想要杀死他! 洛珩只觉得荒谬非常。他不明白殷宿酒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猝不及防之下他便要身陷死局。 ——但眼下并非没有生路。 他意识到自己可以通过激怒殷宿酒来拖延时间,这家伙明显情绪有些不太稳定,只要能拖住他,或许今日就有绝处逢生的机会。 于是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嘲讽的、轻蔑的笑容:“我欺辱她?张清然是这么和你说的?” “……清然她,已经被你们这些畜生欺辱压迫到快要精神崩溃了。”殷宿酒说道,“当然,你不会在乎的,对吗?你这种畜生,只会将其当作是值得夸耀的战利品。” 洛珩闻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得一股极为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剧痛和痒自胸口和气管中传来。 他忍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伴随着他的动作,鲜血一滴滴落在了肮脏的地面上,滚成一团团血泥。 张清然,精神崩溃? 洛珩不觉得她会是那种脆弱的人,可他依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殷宿酒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他眼中的恨意更盛了,带着恨不得将洛珩撕碎的怒火和仇恨,咬牙说道:“你已经像这样毁掉多少女孩了,洛珩?你真该下地狱。” 洛珩气笑了:“……你疯了吧,殷宿酒。你得不到她,于是就这样往我身上泼脏水?” 殷宿酒像是压根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又或许他已经精神混乱到听不见了。 “但,以后不再会有了。”殷宿酒低声说道,他慢慢走到了洛珩的身前,将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死亡近在咫 尺。 洛珩依然没有露出半点畏惧,他反而笑了出来,轻轻咳嗽了两下,伸手擦掉了从嘴角溢出来的血沫:“瞧瞧你这嫉妒到发狂的样子,殷宿酒。怎么,你是潜意识里觉得杀了我会让清然难过,所以拼命给自己找谋杀的借口吗?你真让我觉得可悲。” “她会难过?”殷宿酒简直要笑出声了,“她会为你这个**犯难过?你以为清然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你以为杀了我,她就会转投你的怀抱吗?”洛珩说道,他并不知道张清然和殷宿酒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愤怒和仇恨在剧烈疼痛的催化下,促使他不顾一切地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我告诉你,你少做梦了——就算我死了,她也绝不会给你一个眼神。 “殷宿酒,你不过就是路边的一条狗,那天在酒店楼下,你只能看着她被我带走后灰溜溜地逃跑,到现在也依然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诡计得到了我的行踪。你要杀我,没事,你大可以扣动扳机,反正人总会死,你也一样。 “但你要是以为杀了我你就赢了,那你就大错特错。 “她眼里永远不会有你。你也根本就不了解她。 “殷宿酒,你永远都是那条在路边夹着尾巴的败犬!” 殷宿酒的脸色越来越来看,眼里的凶狠之色也越来越旺盛。终于,在听见“败犬”这个词之后,他忍无可忍,收了枪,一拳砸在了洛珩的脸上! “砰!” 他的拳头太快,洛珩此刻负面状态缠身,根本躲不开,只能硬生生挨了这一拳,被打得重重摔倒在地上。 他眼前发黑,难以寻到自己被砸到破碎的理智。他想要撑着爬起身,中了弹的手臂却没有半点力气,爬到一半就狼狈地摔了回去,躺倒在地,不停咳嗽。 还不等他稍微缓过来一点,殷宿酒就已经一脚踹了过来,直直踹在他胸口上。他背这巨大的力道踹得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胸口痛到麻木,只听见自己胸口肋骨咔擦一声就断了好几根,完全盖过了剧痛的灼热感传来,他单手撑着地面,咳嗽着吐出了一大口血。 “我改变主意了。”殷宿酒说道,语气阴沉到可怕,“你会死得比预期更加痛苦,洛珩。 “我本来想给你留个全尸,这样清然至少能辨认出来,那个欺辱她的仇敌已经死了,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现在看来,你不仅不会有全尸,连这张脸恐怕都不会被辨认出来。 “很遗憾,我怕你的死状吓到清然,所以你就这么潦草、肮脏、狼狈地去死吧,我会给你挖个坑掩埋的,就像埋葬一条被打死的恶狗。 “我希望你能好好享受接下来的一切。” 满地的尘土被他吸进肺中,洛珩几乎昏厥过去,只能勉强抬起眼睛看着那双穿着军靴的腿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砰!!” 枪声忽然响起。 那军靴停顿了一下。 殷宿酒转过身看向勉强支撑身体站起来的傅竞,后者手里抓着一支手枪,对准了殷宿酒。他已经扣动了扳机,然而因疼痛颤抖的手还是打偏了,没能命中。 “老板,快走……!” “啧。”殷宿酒厌烦地抬起手,枪口对准了傅竞的脑袋,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也就在这一瞬,他忽然察觉到异常,弯下腰一个侧滚躲到了掩体后面。 随后,数个刚才被死鹫帮缠住的铁水雇佣兵已经突破了战线,腾出手来支援洛珩这边。他们带着极为精良的装备,朝着殷宿酒扣动扳机,突击步枪和手枪子弹朝着殷宿酒倾泻过来! 得到了火力掩护,傅竞连忙强忍着腹部中弹的疼痛,跟着冲上前的铁水雇佣兵一起将已经是重伤的洛珩架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老板身体在轻微抽搐,鲜血在不停流淌着。 洛珩侧过脸,用微弱的语气说道:“……活捉他,他知道清然在哪……咳咳……!” 他咳得无比痛苦,伤势也相当严重的傅竞连忙给铁水雇佣兵下达指令,随后跟随着自家老板一同上了装甲车。 殷宿酒在对面铁水雇佣兵精良军火的压制下一时没办法阻止洛珩离开,他只能用极为凶戾的目光瞪着那辆装甲车。 死鹫帮的人也已经赶了过来,他们此刻也早就换上了军用制式的装备。 毕鸣喊道:“老大!弄死那个人没有!” 殷宿酒烦躁地说道:“让他跑了,草,你们怎么把这些雇佣兵放过来了!” “这帮铁水的狗杂碎装备太好了,老大!一开始我们偷袭,他们没反应过来,倒还能打一打。等他们反应过来了,弟兄们就被压得抬不起头了,根本撑不了太久!!”毕鸣说道。 他们前期能够取得优势,偷袭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洛珩带来的这些雇佣兵的训练模式都是用来打正规战的,被他们利用地形打了波游击,一下子还真被打蒙了。 但无论如何,装备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一旦他们适应过来,事情就难办了。 殷宿酒深吸了口气,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直接一枪崩了洛珩,非要被愤怒冲昏头脑,想让他历经极致痛苦之后再慢慢死去。 ……不过,洛珩这家伙,看起来状态也相当不好。 当初在疗养中心的时候,殷宿酒和他是打过的。这人虽然身手不如他,但也绝对是顶尖级别,殷宿酒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和他战斗的准备了。 谁能想到,他几乎没怎么用力,这家伙就自己倒下了,而且还不停咳血,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出来。 ……是生病了吗? 真是老天有眼,瞧瞧,遭天谴了。 咳血的病大概率不是什么小病,最好是直接给他病死。希望自己今天给他造成的躯体伤害能加重病情,让病魔早日战胜这头野兽。 “算了。”眼看着那辆装甲车走了,他们这边也没有**类的重火力,殷宿酒权衡之下,决定暂时放弃目标,“撤退!” …… 装甲车内。 洛珩躺在担架上,只觉得神智越来越模糊。疼痛早就已经麻木了,就连胸口的灼烧感都已经快要感觉不到,他第一次感觉到死神竟然是如此之近,近到哪怕是一秒的误差,他就要跌入其怀抱。 他挣扎着拿起了手机,屏幕立刻就被他的鲜血弄脏。一旁的铁水雇佣兵连忙帮忙将其打开。 手机依然停留在他给张清然发私信的界面。 他按下了语音按钮,耗尽了意志,用尽了力气,虚弱道:“张清然,你在哪……?” 他的手失去了力气,没能继续按着那按钮。他的声音也愈发虚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羽毛,只需要一阵微风便能吹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于是,那后续的话语便全都被风吹走,和他此刻最后的清醒意志一起,消失不见。 “……不要躲着我了。 “……求你了。” 第90章 他确实差点死了 张清然此刻正在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目前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 警方和灰梦集团的冲突烈度持续上涨,估计近日就要爆发一次大战。 奚绮云会在双方大战的据点提前放置好费泽黎涉嫌走私灰梦的证据,并将具体位置告知张清然。 张清然只需要在大战的时候, 从安全的通道进入灰梦集团据点, 拿到证据并且公布天下, 一切就完成了。 她稍微理清楚了后续计划。 ——说实话, 并不是什么详尽的方案,很粗略,在实施过程中恐怕还需要随机应变,但张清然并不担心这个,她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小意思啦。 她正准备稍作休息,却听见套房的门传来了敲门声。 张清然:“请进。” 随后, 她便看见殷宿酒走了进来。他的神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径直走到她身边后, 他垂眸看着张清然,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得不说,他此刻的心情真是糟糕透了。 即便是知晓了洛珩这家伙已经罹患重症,他心情依然好不起来。这不仅仅是因为猎杀的失败, 也是因为那家伙嘴里吐出的堪称是极端恶毒的那些话。 在回程的路上,殷宿酒尽管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但那些话语依然不断往他耳朵里面钻,就像是什么魔咒一般。 ——她眼里永远不会有你。你也根本就不了解她。 ——殷宿酒,你永远都是那条在路边夹着尾巴的败犬! 伴随着这些魔咒,还有大量的屈辱的画面不断在他脑中浮现,就像是在反复嘲笑他一般。于是他便又想起那天在蓝湾皇冠酒店的夜晚,他眼睁睁看着洛珩将她带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尽情欺辱她, 他却无能为力地只能在街头绝望到崩溃。 耻辱、愤怒和仇恨带来了极致的痛苦。 太痛苦了,以至于他根本没办法再等待下去,一抵达酒店,就魂不守舍般来找到了张清然。在看见她的瞬间,他就感觉自己的心情稍微平息下来了一些。 她没事。 ——她就在这里,她没事。 她正看着他,他就倒映在她清澈如同水晶般的眸子里面。只有他。 张清然看着殷宿酒脸上的表情,看着他眼中压抑到了极点的、亟待崩溃的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尽到了自己人设应该尽到的义务,关切问他:“殷大哥,怎么了?计划有什么不顺吗?” 殷宿酒摇了摇头:“……不,一切都很好。” 张清然:……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倒是张嘴说啊,你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你了! 于是,张清然便伸出双手。 她拥抱了殷宿酒。 张清然:……不管怎么样,给个抱抱永远是不会错的! 没想到这个动作激起了更加激烈的反应。殷宿酒几乎是立刻就反客为主,直接将她柔软的身躯用力抱紧了。 张清然险些直接被勒断了腰,就这么撞进了他坚硬的胸怀里面,一脸错愕地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殷大哥?” “抱歉。”殷宿酒说道,他嘴上在道歉,但手上的力道倒是半点没有收敛,“让我抱一会儿,清然,让我抱一会儿……” 张清然感受到了他有些崩溃的情绪,于是也没有挣扎,就只是被他抱着。 她有些疑惑。 这到底是怎么了,这么突然?这衣服上的血味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就直接问了:“殷大哥,有血味,你受伤了吗?” 殷宿酒沉默了片刻后,才说道:“……不,那不是我的血。” 他放开了张清然,后者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有了些平复,便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问道:“那是……?” “刚刚和几个弟兄们去狩猎了。”殷宿酒说道,他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便露出微笑解释道,“一头难搞的野兽的血罢了。” 张清然有点不太确定这个“野兽”到底是真的野兽,还是指代了某个倒霉蛋。 “我没有弄疼你吧?”殷宿酒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可能用力过猛了。 ……在这种时候,他总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他只想把她锁进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身躯和生命,永永远远保护她,不会让她受到哪怕半点的伤害。拥抱的时候,这样的欲望就更加强烈,他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因为在那一刻,驱使着他行动的,不仅仅是保护欲。某种更炽烈的、更浓郁的、甚至是更病态的欲望便开始蔓延。他在这种欲望的役使之下,只想将那身躯搂得更紧,紧到她永远无法逃离。 那样的柔软,那样的香甜,那样的……令人沉醉。 张清然对疼痛的耐受很高,这点当然不算疼,她便笑着说道:“有点疼,你要怎么补偿我?” 殷宿酒惊慌失措。 眼看着这位大哥就要因为张清然的玩笑话负荆请罪了,张清然连忙说道:“哎呀,也没有那么疼啦,我只是很担心你,你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嗯……因为狩猎失败了。”殷宿酒说道,“最大的猎物没能抓到,一时不慎放跑了他。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的。” 张清然笑了起来:“那就下次再干掉它。” 这句话好像成功取悦了殷宿酒,他脸上原本依然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的神色立刻消失了,一双眼眸像是能迸发出光彩来:“嗯,一定。” 聊了一会儿之后,两人便一起去用了晚餐,气氛相当融洽。 殷宿酒很顺利地被张清然给哄好了,走的时候,他都快要全身散发出粉色气泡,之前的戾气完完全全消失不见。 就仿佛张清然是他的毒药,也是他的解药。 眼看着殷宿酒离开了,张清然在自己的套房里面陷入了沉思。 ……到底发生什么了?区区狩猎失败,他至于情绪这么崩溃吗?殷宿酒的情绪平日里一般都挺稳定的,除非是遇到了和她有关的事情。 张清然掏出了手机,在通讯录里面找到了某人的联系方式,拨通。 对面很快就接听了,声音懒懒散散的:“嗯?” “刚才殷宿酒来找我了。” 简梧桐拖长了腔调:“喔……” “他今天去做什么了,你知道吗?”张清然说道。 简梧桐的声音依然是懒懒的欠揍样:“狩猎啊。” “……真的是狩猎吗?”张清然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个词有引申含义呢?” 简梧桐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张清然有些烦躁:“简梧桐,你少来给我当谜语人啊。” “没有啊。”简梧桐说道:“你背后的那个情报组织呢?他们不应该给到你足够准确的信息吗,怎么这会儿就失效了?” 张清然:……你怎么还记得这件事情啊! 她没好气道:“那也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准的。” 殷宿酒今天的活动范围远远超出了她能力的极限,她的眼中地图只能看见方圆十公里以内发生的事情,再远就看不到了。 简梧桐又说道:“那是什么让你觉得,这个狩猎有引申含义的?他和你说了什么?” 张清然说道:“没说什么,他一来就抱紧了我,勒得我有些疼。”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 脑海中想象到她那柔韧的身体被那个大蠢狗用力抱着时的画面,他心头就忽然有了些不快。 “那你呢?你就让他抱着你?” 张清然:“……不然呢?” 听着她这相当理所当然且无所谓的语气,简梧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样。”简梧桐说道,“也没什么,他今天去杀洛珩,差点就成功了,也怪他运气不太好吧。” 张清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杀谁?” “洛珩啊,铁水老板,和你睡过的,忘了?”简梧桐说道。 张清然:……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阴阳怪气了! 她忍了又忍,还是把话题扯到了正事上:“……殷宿酒怎么能杀得到洛珩,他回新黎明了?” “不,是洛珩来维特鲁国了。”简梧桐说道,“这家伙去找了警方,想要跟警方合作。铁水会给他们提供装备,这样一来,灰梦集团估计就要处于下风了。” “……啊。”张清然说道,“他来维特鲁国了……” 简梧桐听着她这语气就觉得心头十分不快。 他说道:“对啊,追着你来的,为了你,他甚至愿意到维特鲁国这陌生危险的地方来,还险些被地头蛇殷宿酒给偷袭杀掉。他还真是深情又痴情,是不是?” 张清然懒得理他这阴阳怪气的问题。 “殷宿酒为什么要去杀洛珩?”她说道,“灰梦集团和警方只要起冲突就好了,铁水支援了警方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没必要去杀他呀。” 简梧桐简直要 笑出声了:“你问我?你难道没点自觉吗?” 一时半会儿没往那方面想的张清然:……好吧,懂了。 “那现在,洛珩那边怎么样了?”张清然问道。 “你在关心他?” “……你都说了,我跟他睡过,那我关心一下他怎么了?”张清然也恼了,相当不友好地把之前简梧桐恶心她的话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果然,简梧桐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张清然甚至都能感觉恼火的情绪从音筒里面幽幽地冒出来了。 沉默片刻后,简梧桐才说道:“他差点就被殷宿酒杀了,看起来伤得挺重。” 张清然怔了一下。 洛珩这家伙有个肺癌负面状态缠身,现在又要套个重伤状态,这位一米九双开门肉食系大帅哥,不会从此要变成病弱系了吧? 一想到这突变的画风,张清然就陷入沉默。 ……不,不会的。以洛珩的性格,他要是真变成病怏怏的模样,恐怕他宁可天天给自己打药硬撑,也绝对不会示弱人前的。 “有生命危险吗?”张清然又问道。 简梧桐说道:“你是在关心他,还是在关心你自己的前途?” 张清然:……瞧您这话说的,就不能都要吗? 简梧桐倒也没有过分纠缠,他说道:“这不太好说,按理说这点伤对他来讲应该不算什么大事,但他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 ……当然不是很好。张清然想着。你简梧桐和他洛珩,你俩分别占了老弱病残的最后两个字,能好得起来就怪了。 挂断电话之后,张清然打开了自己的社交平台。 社交平台大概是她现在唯一对外公开的联系方式了,这大概也是新黎明国内的人现在唯一能联系到她的渠道。她翻了一下已经是堆积如山的私信,不出意外地翻到了好几位熟人发来的消息,甚至包括在社交平台上有千万粉丝的盛泠。 【盛泠V:新黎明驻维特鲁大使馆电话:XXX-XXXXXXX】 【盛泠V:遇到任何困难立刻联系这个号码。】 【盛泠V: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小心当地军阀、帮派,他们可能会和你的潜在敌人勾结,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张清然想了想,觉得已读不回不太好,便回复: 【张清然V:嗯,谢谢你,我会保护好自己。】 随后她又翻了翻私信,她的律师还有竞选团队都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陆与安更是疯了一样每天都给她发,如果不是因为没有什么正经名分怕露馅,也找不到她人在哪,恐怕他早就要跨过边境线来找张清然了。 张清然一一回复报平安。 ……但是没找到洛珩的。 张清然搜索了一下洛珩的名字,没有搜到社交帐号。想来也是,他这样的人,好端端的干什么要申请社交帐号,给广大网友宣传他们家出产的各类枪械吗?疑似有点太过**了。 于是,张清然便也没有再继续找。 反正祸害遗千年,洛珩这家伙只要当场没被打死,应该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嗯,应该吧。 …… 时间便就这么不知不觉继续过。 获得了铁水支援的警方装备堪称是鸟枪换炮,原本被对面摁着打的局势立刻反转,取得了几次不小的胜利,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反攻。 数日之后,张清然接到了来自奚绮云的消息。 【今天下午警方会进攻帮派的据点,我已经把证据放在一个房间里面,我的人下午会在据点四点钟方向的一个入口处等你,他会带你去找到那个房间。按照计划,你一个人来,不许有人陪同。】 也就在此刻,殷宿酒打开了房门,严肃地说道:“清然,我们这边得到了线报,他们下午就要开打了——我和弟兄们趁乱进去搜寻证据,你今天就呆在这里,不要出门,外面非常危险!” 张清然一听就愣住:“可是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找证据,我不能一直……” 殷宿酒显然有些匆忙,他并没有要和张清然继续拉扯的意思:“今天不行,警方那边搞了批不错的装备,真打起来非常危险,你在这里不要出门,一切交给我。” 说完,他便推开门离开了,顺便还在张清然门外安排了两个全副武装的肌肉壮汉,确保她的安全。 张清然:……《 》 90-95 第91章 自由记者张清然 张清然悄悄推开了房门。 一推开门, 就看见两个肌肉壮汉戴着墨镜,一脸冷酷地看着她。 张清然:“呃……我能不能出去买点喝的?” 其中一个肌肉壮汉:“你要喝什么,我找人去帮你买。” 张清然:…… 她敷衍完俩大汉, 又跑去阳台, 想看看有没有办法不走寻常路。分析结果是, 她可以从八楼直接跳下去逃跑, 但风险是百分之百当场摔死。 张清然觉得自己应该是没办法承受这个风险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愈发心急如焚,那两个大汉就像是钉在了地上似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没办法,张清然只能去找简梧桐求助。 说实话,这个选项也没好到哪去。但要是和从八楼跳下去一比, 那可就显得格外眉清目秀了。 …… 此时此刻, 简梧桐正对着网吧电脑屏幕上黑漆漆的暗网频道。 和平日里无论遇到什么糟心事都轻松自如不同, 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地,看着对面的聊天框内一点点弹出字符来。 【调查已经基本接近尾声, 这次对锐沙情报局内部的清理力度是空前的,元首阁下亲自签署的命令。】 【情报局局长已经因为内部事务接受调查, 并且基本上逃脱不了被清算的命运了,他在很多事情上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造成的损失是元首阁下不能容忍的。】 【另外,元首阁下认为你是无罪的,并且,他欣赏你的能力。因此,我听从上级指令越过情报局直接给你传递信息, 深秋。我们可以解除对你的通缉,赦免你擅自逃离的罪行,前提是你回到锐沙情报局来。】 【因为上次对你忠诚的误判,情报局这次不会对你的行动权作出任何限制。你将直接听令于元首阁下,并仅对元首阁下负责。】 【本条消息将在三十秒后自动销毁,你有七十二小时的考虑时间。】 简梧桐垂下眼,双手交叉叠在下巴上,眯起了眼睛。 ……元首阁下? 锐沙联邦国的元首,柏寄州。 此人在国际上堪称是名声狼藉,被广泛认为是一个大独|裁者。他掌权的头几年,无数政敌要么被处决、要么被投狱,他牢牢掌握着军队的权力,让所有人在面对着他的时候都无法抑制恐 惧,噤若寒蝉。 简梧桐当年还在锐沙的陆军军官学校上学的时候,刚上台的柏寄州来过学校进行过演讲。 那时候的柏寄州,英俊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仪态从容优雅。若是不看他的眼睛,人们会认为这是一个亲切温柔、性格开朗的好人。 前提是,不看那双黑沉沉、空洞洞,却因此显得温润的眼眸。 他演讲的内容并不重要,无非就是些对国防未来的期许,和对这些未来军官的激励。但那沉稳、平和、优雅的气质,却足够让每个人折服。 或许是因为事务繁忙,他看来略有些疲惫,给人的感觉倒是没什么太强的攻击性,反倒是挺有亲和力的。 简梧桐只记得那双称得上是温润的、黑玉般的眼睛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在仅仅两三年之后,就执行了一场极为血腥的、针对联邦国内部分政敌煽动的内乱的镇压——与其说是镇压,倒不如说是屠杀。 从那之后,无数人对他的态度从尊敬和爱戴,变成了敬畏、恐惧和谄媚。 原本吵闹喧嚣的锐沙政坛,从那一日起,一片死寂。 这样一个可怕的、繁忙的人,却因为近日锐沙情报局在新黎明蓝湾的行动受阻,被吸引了目光,并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调查出了结果—— 还真是让新黎明共和国望尘莫及的行政效率啊,是不是? 那个几乎毁了简梧桐的锐沙情报局局长被他“处理”,而简梧桐则被平反,柏寄州甚至直接向他伸出了橄榄枝,要求“深秋”回到情报局,并直接对他本人负责。 简梧桐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是为什么。 无非就是锐沙在蓝湾的情报工作严重受阻,好不容易拉拢到的陆与宁被张清然一枪爆头,无论是干涉大选计划还是渗透光核计划都大败而归,月光、水晶、深秋、孔雀接连离线,整个情报系统堪称是遭受了重创。 这种情况下,情报局的大失败吸引了元首注意力,并将局长拖走背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况且,柏寄州肯定知道,深秋遭遇了被自己国家背刺一事,心中不可能完全没有怨恨,尤其是像这样一个能力出众的、骄傲的人。 于是他直接以元首的身份,给深秋打开了回归的大门。 这相当于是在告诉他,国家依然需要你,依然看重你。之前你被陷害,那都是小人在背后撺掇。我们已经把小人处理掉了,只要你现在回来,不仅前途万丈光明,而且受到的限制也会更小。 这是元首亲自给的台阶,如果不下,那么后果将会更加难以承担。 简梧桐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眼眸里又重新恢复了一贯的神色,甚至已经染了些许笑意。 ……这倒是挺有意思的,不是吗?在知道深秋已经残疾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用他,难道说锐沙国内的义肢技术已经有了新突破? 要不要答应回去呢? 如果答应回去的话,在维特鲁国这边的事务,或许就不一定要按照张清然之前和他商量好的计划来行事了。他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更有趣的方式,好好和她玩一玩。 她会因为计划超出掌控而惊慌失措吗?会吧,毕竟她走在比任何人都危险的钢丝上,经不起任何一点风吹雨打。 一想到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惊愕、惶恐和不知所措的表情,想到她被他压在身下只能可怜巴巴地瑟瑟发抖的模样,想到那总是能轻易拿捏人心的小嘴被他欺负到湿润红肿的样子。 他的身躯就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起来。 简梧桐垂下眼一看,眼里的笑意更加清晰可见了。他接起电话:“清然?” “简梧桐,你赶紧过来!”张清然说道,“殷宿酒又把我关房间里面了,他还在外面安排了两个一看就武力值爆表的家伙,下午警方和灰梦集团就要打起来,我必须得出门!” “你这可是明目张胆地让我背叛殷宿酒啊。”简梧桐笑着说道。 这小姑娘,怎么能用这么理直气壮的口气,让他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张清然那边明显是顿了一下。 简梧桐倒也不着急——反正现在应该着急上火的总归不该是他。 张清然如果现在出不去那个门,那么后续的一切计划全部都作废,她只能乖乖被殷宿酒带离黎明洲。 张清然:“不会让你白干的。” 于是,简梧桐说道:“这可不便宜啊,清然。” “……好嘛,那这次你来开价,行不行?” 显然是意识到自己的被动,张清然很干脆地说道。 简梧桐听了这话,立刻心情变好了。他干脆地拔掉了进入暗网用的U盘,迈开大长腿,结算下机离开了满是烟味和隐隐约约灰梦气味的网吧。 “等着。”他回复。 他很快就来到了酒店里,侧身躲在走廊的拐角,用镜子确认了一下两个大汉的位置。 ……真见鬼了,只是给张清然看大门而已,殷宿酒竟然还给他们留了全套的军用防护装备。 看着武装到了牙齿的两个大汉,简梧桐默默地将自己准备好的麻醉枪给收了回去。 他掏出手机给张清然发消息:“配合我一下,外面两个装备齐全的,我现在身体不行装备不行,一次性干不掉两个。” 张清然:“……好。” …… 半分钟后,张清然打开了房门,轻声说道:“那个……卫生间里面好像水龙头有问题,我掰不开,能不能麻烦你们谁帮我看一下要怎么弄?” 两个大汉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便跟着张清然进了房间。 另一人刚把目光收了回来,就看见简梧桐从走廊的尽头快步走了过来。他认识这个人,殷宿酒的朋友,是他们的友军。 于是这位大汉倒也没有生起警觉,只是开口说道:“老大交代过了,今天谁都不许把张小姐带走。” “我知道,我就来看看情况。”简梧桐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了毫无防备的大汉。 最后他闪电般出手,一把按住了这大汉的头盔,猛地往墙壁上砸了一下! “砰!” 猝不及防之下,倒霉的大汉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简梧桐一脚踹倒,一把拽开他脖颈间覆盖着的防护布料,将一剂强效麻醉全都注射了进去。 正在里面查看水管的另一个大汉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动静,连忙想要回头去查看情况。 但他在门内为了方便修东西,把头盔和手套都已经拆卸下来了,还没来得及穿回去,就看见简梧桐已经走入了房间,举起了麻醉枪。 “噗嗤。” 麻醉针出膛,准确扎入脖颈。 伴随着噗通倒地的声音,两个大汉,全部被放倒。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张清然:“……你这不讲武德的偷袭勾当干得可真是熟练啊。” 简梧桐耸了耸肩:“毕竟我现在战斗力下降严重,多亏了你。所以,我就当作是夸奖了。” 张清然:“……确实是夸奖。” 简梧桐:“不过,我们合作的节奏倒是挺合拍的,是不是?” 张清然冷漠且敷衍:“……大概。” 两人也没有多废话,在把倒在地上的大汉拖进了洗手间锁起来之后,简梧桐便开着车带张清然去即将要爆发战争的灰梦集团据点。 两人坐在主驾驶和副驾驶的位置上。 他一边开车,一边瞥了一眼着急地看着时间的张清然,心下忽然升起了些玩弄之心来。 “柏寄州的人联系我了。”他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 张清然一愣:“谁?” “柏寄州。”简梧桐重复了一遍。 “……你们国家的那个元首?” “嗯,他希望我回情报局,并且给我许了些不错的待遇。”简梧桐微笑着说道。 张清然一愣,随即心里立刻就是咯噔一下,瞬间就想明白了简梧桐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想明白了这突发事件带来的极坏的影响。 ……坏了! 怎么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出这么恐怖的事情?! 她的心跳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原地弹射起飞,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但面上还是依然十分冷静的样子:“你答应他了?” “我还在考虑。”简梧桐说道,“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张清然抿着嘴唇不肯说话。 简梧桐瞥了她一眼:“猜对了的话,或许会有奖励哦。” 张清然:……奖励我一具简梧桐的尸体好不好?求求你了,我什么都会做的。 没办法,张清然只能说道:“……我猜你现在正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我在这儿杀掉,抛尸野外。然后你把我的脸皮子撕下来,套自己头上,代替我去和奚绮云的人见面,拿到费泽黎的犯罪证据,反过来威胁苏素琼,帮她赢下大选之后狠狠拿捏她……” 简梧桐眯着眼睛笑得可开心了,他瞥了一眼张清然,说道:“没错,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车已经在据点附近停了下来。 隐约的枪声传来,显然,警方和灰梦集团那边已经开始打了。 这场战斗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一旦战斗结束,对张清然而言,机会也就失去了。她必须趁乱进去“偷证据”。 简梧桐并没有打开车门, 就这么侧过脸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张清然:“现在你有一分钟时间,说服我不要这么做。不然,我现在可就要报断指之仇了,清然。” 张清然:…… 哈哈,淡淡地鼠了。 这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吗!早知道就不带简梧桐过来了! ……但不带简梧桐过来,她甚至都没办法走到现在这一步。都怪简梧桐和殷宿酒这俩人都是发癫小能手,你们锐沙陆军军官学校出来的,没一个是正常人! “还有五十秒。”简梧桐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报时间,打断我思考了!”张清然非常愤怒地打断了简梧桐。 后者轻轻耸了耸肩,便真的不说话了,只是微笑着看着被安全带束缚在副驾驶座上、绞尽脑汁想办法、慌到一张小脸都开始发白的张清然。 要怎么办?距离计划成功只差临门一脚了,她绝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她知道简梧桐大概率不会真的杀了她,但以这家伙的恶劣性子,如果这事儿处理不好,后续他恐怕有的是办法折磨她。毕竟这儿是公共安全一塌糊涂的维特鲁国,而他又是个顶级的特工。 张清然打出了策略卡【挑拨离间】:“……锐沙情报局想把你骗过去杀,别相信他们。” 简梧桐十分淡定,四两拨千斤:“我认为不是。” 张清然打出了策略卡【捧一踩一】:“……去给公家单位打工多没意思啊,你看,你跟着我,还能来维特鲁国旅游呢!” 简梧桐遗憾地摇头:“但你不发工资。” 张清然打出了策略卡【道德绑架】:“……你都说了帮我坐上总统位置,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简梧桐叹了口气:“对不起。好了,我已经道歉了。” 张清然:……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张清然咬了咬牙,说道:“那你想要怎么办,你说嘛,什么事情都好商量,是不是?” 简梧桐却依然微笑:“不,我要听你自己说。” 张清然:你已有取死之道…… 她脑子在这一刻转得极快,数秒之后,她便开口说道:“我有个计划。” 简梧桐挑眉:“嗯?”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张清然说道,“但如果我们就这么普普通通在车里做,那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对不对?你如果觉得这样好玩,我也不是不能配合你。” 但他肯定不会。 他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强迫张清然,但他都放弃了。原因恐怕只有一个——没意思。对这个人来说,爱欲不过是个渠道,不是目的。 简梧桐不置可否,依然微笑着看着她。那笑容里面并没有半点暧昧的成分,仿佛他就只是在听一场再正经不过的谈判。 “所以,我有个计划。”张清然接着说道,她的每个脑细胞都被激活了,一个极为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迅速成型,“这个计划既可以让你回应锐沙那边的要求,避免他们对你进行更大力度的捕杀,也可以让你得到为我打工这么久的报酬。并且我唯一能向你保证的是——哪怕计划最后我们都一无所有,也绝对不会无聊。” 简梧桐看着小姑娘那双清亮到仿佛没有半点杂质和阴霾的眼睛,听着她用清澈的声音将临时想出来的、还没有细节的计划娓娓道来。 ——一个足够有趣、足够疯狂、足够恶毒、赢了便应有尽有、输了便一无所有的,可怕的计划。一个足够符合她作风的计划。 良久。 他伸出手,按下了车门的开关锁。安全带咔哒一声弹了出来,她的躯体恢复了自由。 简梧桐微笑说道:“去吧,牢记你自己说的这个计划——如果你骗了我,你这讨人喜欢的小骗子,我会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的。” 张清然此刻哪还顾得上简梧桐,她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拉开车门,攥紧了手机,朝着奚绮云说好的那个地点狂奔而去! 张清然一路狂奔,迅速在指定地点找到了奚绮云派来的人。 灰梦集团被警方锁定的据点,实际上是一栋破旧的公寓楼。 这栋楼有二十层楼高,整体平面呈一字型,一条走廊贯穿东西,走廊两侧是公寓式的住宅,密密麻麻排布着。这大楼已经至少使用了二十年,从外表就已经能看出其破旧,外墙的饰面已经剥落,甚至还残留着一些危险的弹孔。 大楼所处的位置就是在瓦罗地区著名治安不好的地方——是的,瓦罗地区整体治安都不太好,但强中自有强中手,总有最差的地方。 这栋公寓楼,就是最差的地方之一。 千里帮和尖峰帮在以前关系还不错的时候,都在这公寓楼里面有一席之地,势力范围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因为是和普通民众混着住,外加上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这里基本上没怎么被查过。 即便在和警方翻脸之后,千里帮和尖峰帮已经在有规模地将最值钱的东西搬离据点,但也依然留下了不少东西没来得及带走。 张清然从一个后门溜了进去,一眼看见奚绮云手下的人就在小门口一边看手表一边焦急地原地踱步。看到张清然来了,她连忙上前,没好气道:“怎么搞到现在?!警察两分钟前就已经进去了,现在里面马上要打起来了!” 张清然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便气喘吁吁地说道:“你告诉我,你们把东西放在哪个房间了,我进去拿。你不能和我一起进去,要是被人看见了,会很麻烦。” 接头人焦急道:“你就这么进去很危险,要是刚好撞到了帮派的人或者警方……” 张清然摇了摇头:“不会的,相信我。要是真出事了,我后果自负。” 她既然都这么说了,接头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行,那你自己进去。东西放在十六楼,1625号房间,门没锁,你直接推门进去就行,证据放在书桌上,一套文件还有一个U盘,很显眼。一会儿我再进去找你。” 张清然二话不说,直接从小门冲进了公寓楼。 那接头人看着她的背影,震撼不已。 ……这孩子应该是知道大楼里究竟有多危险的,也该知道,一旦进去了,有一定概率会死在里面。 但她还是就这么毫不犹豫地冲进去了。 这样的勇气和信念……真是了不起。 张清然当然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她只管自己进了大楼内。 公寓楼已经相当陈旧,一进去,她就闻到了灰尘、霉斑、瘾品、香烟、汗液甚至还有尿液混在一起的陈旧臭味。内墙簌簌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和砂浆,仅存的尚且完好的墙面上,用不明材质的颜料涂满了各种污言秽语,画满了 各种不文明器官。 她坐着电梯,很快就来到了十六楼,找到了1625号房间。 此时此刻,外界的战争早就已经打响,她一路过来都能听见枪声。不过,有眼中地图的辅助,她可以避开所有危险目标,一路上都算是有惊无险。 进入房间之后,她找到了接头人所说的那些文件以及U盘。简单扫视了一眼之后,她打开了手机的社交平台。 她此刻的粉丝已经多达一千多万,而且全部是近两个月涨起来的,没有半个僵尸粉,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她的动态下面、广场上面各种讨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她的私信里面发癫。 她打开了直播,无数特别关注了她的网友们立刻就接到了来自直播平台的推送! 【你的特别关注@张清然V 正在直播!】 于是,仅仅只是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收看直播的观众数量就突破了万人。 随着该消息的扩散,人数的上涨速度已经是越来越快。 …… 此时此刻,国会大楼内。 常设国防委员会主席办公室内,盛泠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便从堆积着无数文件的案牍上抬起了头,摘下无框眼镜,慢慢擦拭了一下,稍微回复了一些略有些疲倦的脑力。 他重新戴上眼镜,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他的动作顿住了。 下一秒,他迅速抓起了手机,解锁屏幕,点进了社交平台。 张清然的直播间已经是人满为患了。 【来了来了来了!】 【张清然我爱你张清然我爱你张清然我爱你!】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看起来光线有点昏暗啊?】 【今天怎么想起来直播了,露脸会不会有危险呀!】 【刚睡醒就赶上直播,爽!】 【什么时候回国呀?】 【怎么感觉背景音里面杂音声音好大,是在放鞭炮吗?】 一连串的无意义弹幕从屏幕上方密密麻麻飞过。盛泠皱着眉打开了弹幕过滤,一些低质量的弹幕就被屏蔽了。 镜头在摇晃着,很快,画面上就出现了张清然那张让盛泠感觉到无比熟悉和安心的脸。 盛泠目不转睛地看着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见到的那张脸。 她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很有活力,眼眸依然是明亮如星辰,应该没有在维特鲁国那边吃什么苦。 只是她现在所处的环境,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过于脏乱差了。两相对比之下,她简直要在画面中自带柔光滤镜,二者完全是格格不入。 盛泠不由感觉到了一丝疑惑。 ……她在这里做什么?还开了直播,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公开吗? 况且,这很容易暴露她现在所处的位置。 想到这里,盛泠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连忙抓起了桌子上的固定电话,直接拨打了新黎明驻维特鲁大使馆中自己朋友的号码:“张清然在直播,你们赶紧想办法弄清楚她现在的位置,想办法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而直播中的张清然已经开口了。 “我现在在瓦罗的一处公寓楼里面,具体位置就不透露了。”她语气略有些急促,“最近关注了我的动态的朋友们应该知道,瓦罗地区正在进行一场小规模的灰梦战争,而我一直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关于灰梦交易的真相…… “根据最近的调查结果,我发现当地的灰梦集团在这栋公寓楼里面有一个据点。 “原本这里是进不来的,但瓦罗的警方好像也发现了这里,他们派了不少人过来,可能是要清剿这个据点…… “所以我抓住机会,趁乱进来了。” 弹幕都已经炸了。 【我靠,妹子你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人家警方来清剿据点,你怎么还敢趁乱跑到楼里面去!】 【这下真成战地记者了!】 【我服了,太猛了吧!】 【这太危险了,主播还是赶紧离开吧,枪弹无眼的,万一被误伤怎么办?】 【卧槽,所以那根本就不是鞭炮的声音,那是枪声吗?!】 【清清现在在什么位置?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不要停留了!】 【啥玩意儿,演的吧?这又是在搞什么作秀,你们网红现在吸引人眼球的手段都这么猎奇了吗?】 盛泠感觉到了一阵极为强烈的晕眩。 ……张清然是疯了吗?她怎么敢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这是在拿她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正如弹幕所说,万一被误伤了怎么办?! 他还没来得及震惊,就听见张清然接着说道:“我来不及介绍太多情况了,实际上战斗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我趁着楼里大多数帮派成员都撤离或者去和警方纠缠,把这一带的所有区域都搜查了一下——我找出了一些和蓝湾灰梦走私有关的线索!” 【天哪,为什么不全部交给警方,既然警方都来围攻据点了,肯定也会查线索的啊!】 【就是,有什么必要自己进来,这不是找死吗?!】 【前面的都是新黎明的人吧,真是蜜罐里面泡大的,你相信维特鲁国的警察能给你把事儿办好,你还不如信你是从你爹皮炎里面生出来的!】 【天知道这次所谓的围攻是不是警方在配合灰梦集团作秀,警方能给你找出什么线索和证据就有鬼了!】 【太对了,他们没准就是来破坏证据的!】 【重点难道不是真的找出证据了吗,我超,而且直播出来了!】 盛泠瞳孔骤然一缩,干脆也不去看弹幕了,全部关闭,一双向来平静冷峻的眼眸里一下迸发出极为锐利炽烈的光芒,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张清然。 ……她真的查出来东西了?! “我不知道正常上传这些文件能不能通过审核,或者说能不能让大家相信我没有在说谎,所以我直接开了直播。”张清然说道,她将镜头对准了所在房间的桌面,那里摆放着一些明显是刚刚被翻出来的文件,还有一台闪烁着微光的陈旧电脑。 张清然也不再废话,她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把那些文件一张张放在镜头前面,每张文件只停留一两秒的时间就切换到下一张。 她知道一定有很多人在录屏,而她要争分夺秒。 盛泠反应极快,在她拿出文件的瞬间,他就已经开始录屏了,此刻更是将手机上的画面同步到了电脑上,一边录屏,一边将文件画面提取出来,一张张观看。 这些文件基本都是些财务相关,标题为《年度跨境物流资金分配与清算报告》。盛泠以多年看文书锻炼出来的高效,一眼扫过去,便看出来这是灰梦集团财务部门编制的内部清算报告,记录了上年度的某批灰梦运输的成本分析和收益结算。 重点在于运输成本明细,其中特别列出了运输成功之后的收益分成,其中有15%被备注为“政策支持费用”,10%被标注为“自由贸易区协调费”。财务文件末尾有多个签字,并且明确标注“本清算文件仅供内部使用,发现泄露将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随后是一份包含多比大额转账的记录,异常内容有三项,分别被备注了“政策支持款项”、“蓝湾东线物流优先权”和“缉毒情报泄露合作款项”。在政策支持款项上,还用铅笔画了个圈和一个箭头,补充了“费泽黎”三个字。 再然后是一份贴有“农业设备”标签的物流单据,清楚记录了货物从维特鲁瓦罗的港口出发,最终运抵蓝湾自由贸易区的运输路线,单据上有多个签名,牵涉到的运输公司为“安维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盛泠也全部截图下来备用。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看起来非常零散的记录。 随后,张清然将镜头对准了那台电脑。电脑中正在播放着一段音频。 其中一人说道:“货已经到港了,你那边人什么时候来交接?” 另一人说道:“十二点前会有两辆车过去,你的人准备好了吧?” “放心,安排好了。每辆车都贴了防伪,入关的时候不会有人注意。这次的货是什么?量挺大吧?” “今年最大的批次之一,货值在六百万左右,全 是高纯度的,你们蓝湾人会喜欢的。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这条线最近有人盯得紧,最好别出岔子。” “我收你们运输费,当然会保证安全。边境那边我打点好了,你们的货只要装上车,剩下的交给我。” “那就好。我也听说你们最近从自由贸易区的运输线路上赚了不少,你的老婆没找你麻烦吧,老费?” “你别跟我提这事儿。” 声音到这儿忽然停住了,最后是一阵乱糟糟的杂音。画面中,张清然显然是愣了一下,随后镜头开始猛烈晃动了起来,可能是手机摔落在了地上,镜头忽然一片漆黑,只剩下了声音。 “轰”的一声,房间的门像是被人踹开了。 这声音极其突兀和刺耳,在这原本就无比紧张的时刻,更是让看直播的所有人的心脏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都知道张清然这会儿正深陷敌营之中,偷偷摸摸地在找证据直播,这会儿能踹开门找到她的无非就是警方或者是毒贩子,如果是前者那还稍微好点,如果是后者…… “嘿,果然有人藏在这里!”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传来过来,“我就知道这一趟不会跑空。” 随后便是一阵极为刺耳和混乱的声音响起,像是什么家具被摔在地上,哪怕没有画面,也足够让看直播的人感受到一片狼藉。 张清然略微有些慌乱、但依然在强装镇定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你们要干什么?不要过来了!你们是什么人……等一下,不要……!!” “咔。” 一阵混乱过后,直播中断了。 在一片漆黑的直播间中,所有弹幕都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刷屏! 【卧槽,发生什么了?!】 【这应该不是警方吧,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政府呢外交部呢大使馆呢赶紧去救人!!】 【有没有人录屏了刚才的证据?!别让清清拼命想要曝光出来的东西被国内的坏人给掩盖掉!】 【啊啊啊啊快救人啊快救人啊!!】 屏幕的另一边,盛泠看着已经满屏漆黑、一片死寂的直播间,手中还在记录的钢笔啪的一声落在了桌面上—— 作者有话说:今天恢复我日万的实力[狗头] 第92章 来自世界的恶意 “直播停了吗?” 看着地面上已经被踩碎了的手机, 奚绮云那边派来的接头人问道。 张清然将手中的文件放了下来,说道:“应该……?手机都坏了,不至于还在直播。” “警方和帮派在十八楼交火。”接头人说道, “我们从东侧的楼梯下去, 总督的人已经在楼梯口接应了——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 张小姐, 我们配合了你的行动,接下来该你配合我们了。” 张清然有些遗憾地看着那手机残骸。 ……唉,这还是殷宿酒斥巨资给她买的新手机,上面还有殷宿酒给她买的一个小小的维特鲁特产橡木小挂件,加工成了子弹形状,就这么挂在上头, 还挺好看的呢。 有点可惜。 “好。”她说道, 没有半点反抗地便跟随着奚绮云派来的人离开了这栋公寓楼。 …… 此时此刻, 十七楼。 殷宿酒手握一柄轻型的突击步枪,站在楼梯间内,抬起头,隔着战术目镜看了一眼十八楼。 十八楼此刻正在激烈交火中。他猫着腰, 悄无声息地上到十八楼楼梯间内,透过防烟楼梯间的厚重金属门看了一眼走廊内。 警方基本是用火力压着帮派的人打, 如果不是因为灰梦集团的人对这一栋大楼更加熟悉,算得上是主场作战,恐怕早就已经被打崩溃掉了。 拥有了铁水的装备以及雇佣兵协助的警方,想要打灰梦集团,不说有多容易,至少绝不算困难。而这仅仅只是铁水最普通型号的轻型武器支援,雇佣兵也不过只有十多人而已。 殷宿酒的眸光越来越阴沉。 ……差距。 他从没有这般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死鹫帮和铁水的差距, 这根本不是靠着战术或者意志就能跨越的鸿沟。他或许可以靠着一两次偷袭和主场优势,让洛珩吃一些苦头,但一旦洛珩回到新黎明,他就拿这头野兽一点办法都没有。 甚至哪怕他还在维特鲁国内,只要稍微警觉一点,或者调用更多的雇佣兵过来,殷宿酒都不一定能在他那里讨到什么好处。 那股仇恨和耻辱化作的愤怒再度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了起来,烧得他肝胆俱成灰烬。 况且,洛珩只是敌人之一。 新黎明共和国内甚至还有陆与安、还有盛泠。更别提在遥远的北方,还有一整个教皇国在虎视眈眈,教皇安布罗休斯随时可能动用外交手段,将手伸到新黎明国内来,强行将她带走。 ——到了那时,他将面对的又会是怎样不可撼动的怪物? 也难怪她会绝望到如此境地,甚至对生命都不再看重,更别提什么寻求自由的幻梦了。敌人太强大了……太强大了。 但殷宿酒知道,继续在这里耽误下去是没有意义的。 战斗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总归不会太久,他今天和自己的弟兄们悄悄潜入这里,也不是来观战的。 “走。”他侧过脸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毕鸣等人说道,“分散开来,去找证据。碰到有人要攻击你们,能秒掉的就杀了,不能的话就不要起冲突,效率优先!” 毕鸣:“可是老大,弟兄们都看不懂那些文件,也不知道是不是证据。” “别管!”殷宿酒恼火道,“反正只要是跟蓝湾或者干脆就是和新黎明有关的,你们全都拍下来就是了!” 死鹫帮的一堆弟兄们赶紧行动了起来,殷宿酒也赶忙在十七楼搜寻了起来。 他也确实找到了一些和新黎明相关的材料。 包括一些跨境物流合作协议,但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两方的货运代理公司没能把具体的货物种类标出来。也有一些类似矿产开发合作备忘录的东西,这东西甚至涉及到了光核,但看起来好像只是合法的矿产开发。 他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什么和灰梦走私相关的证据。 殷宿酒在心里暗骂不已。 ……他知道找证据这件事会很难很难,毕竟灰梦集团可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把能置自己于死地的东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放在据点里面。 但殷宿酒多多少少还是有过一些妄想的,万一敌人就是傻呢?或者,万一他们自己运气就是好呢? ……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没办法,殷宿酒只能在内部通讯器里面询问自己的小弟们:“都找到什么了吗?” 小弟们纷纷汇报自己找到了和新黎明以及蓝湾相关的东西,结果汇总过来一看,统统都是垃圾。 殷宿酒不死心地继续找,他从十七楼下到了十六楼,又是好一番急切的搜寻,终于在一个房间里面找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是……《年度跨境物流资金分配与清算报告》?”殷宿酒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面找到了被扔在地上的文件。 他翻看了一下,瞳孔一下收紧了。 ——这东西,有用! 他迅速将这个房间里其他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全都给整理了起来,但还没等他收拾完成,便忽然在找到了一个被踩碎了屏幕的破损的手机。 他觉得那手机有些眼熟,便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亲自买的、亲手挂上去的小小的橡木子弹挂件就这么从他指缝间滑落,被一根细细的绳牵着,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殷宿酒看着那橡木子弹,愣了一下。 ……这和他给张清然买的挂件,一模一样,是同款。 再看看那手机,也和他买给张清然的新手机是同一个款式。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忽然就漏跳了一拍,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一下,攥紧了手中已经完全报废了的手机。他将手机残骸和挂件一起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面,连带着那些没来得及分类的文件一起,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房间的门。 他在内部通讯器里面说道:“找到证据了,所有人,撤退!” 警方和帮派的战斗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他们这边不能继续耗下去了,更别说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愈发强烈,几乎要让他的胸腔炸裂开来,失控感令他几欲作呕。 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早就已经因为紧张心跳过速。 他们很顺利地一路跑到了楼下,在附近的小巷里面坐上了车。殷宿酒立刻在车后备箱里面放着的背包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他迅速开启,拨打了张清然的手机号。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试……” 他不死心地连续拨打了好几次,次次结果都是这样。那不祥的预感已经强烈到了极点,他几乎难以呼吸,捏着手机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挂断电话,拨打给了在张清然房间门口看门的两人。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 试……” 如果说张清然的手机打不通,还能安慰自己说是信号不好或者是她手机出了什么故障,但两个看门人的号码拨通了却都无人接听,就已经将危险的信号拉到了满值。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再被用来自欺欺人。 ——张清然出事了。 殷宿酒捏着刚刚找到的确凿证据的手抖得几乎要拿不稳,他声音沙哑发颤:“回酒店……快点回酒店!” 毕鸣这会儿从副驾驶上回过头,他拿着自己的手机,一脸惊恐:“老大……” “怎么?”殷宿酒看到这个表情就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已经经不起什么刺激了,但显然逃避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毕鸣说道:“嫂子她……嫂子刚刚也在公寓楼里面!她开了直播,但直播到最后忽然中断了,嫂子好像被什么人给抓走了!” 殷宿酒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胸腔里一阵剧痛传来,口腔里已经有了些许明显的铁锈味。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什么……直播?” 他们所有人为了防止暴露,都没有把手机带在身上,而是携带着内部通讯器进行远程交流,也正因为如此,在行动的时候,压根没人注意到张清然也在那栋楼里面,更别提看到直播了! 手机碎裂的屏幕碎片几乎要扎进他的掌心,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般,愣愣看着毕鸣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那些画面上的证据的实物,此刻就在殷宿酒的手上。 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般,他忽然觉得那薄薄的、一撕就碎的纸,居然是如此滚烫,烫到他几乎抓不住。 “为什么……”他喃喃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居然能够离开那个房间?明明他已经将两个战斗力足够高的人放在她门口,严格保护她了——殷宿酒知道张清然不一定就心甘情愿被锁在里面,但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都已经将安全措施做到最好了。 ——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到底是谁把她放出去的?她又是被谁抓走的?现在她又在哪里? 已经膨胀到极点的焦虑和愤怒中,他抵达了酒店,冲进张清然的套房,在卫生间里面找到了两个还在昏睡的人。殷宿酒一盆冷水泼过去,把两人都给惊醒之后问道:“是谁把清然放走的?” 在强效麻醉之下,那两人思维混乱,根本给不出什么答案。 但殷宿酒的脸色已经阴沉到可以滴出水来。 ——他已经猜到了是谁。 ……是的,他早就应该想到的。简梧桐那个家伙怎么会乖乖的听他的话?那人根本就是个对混乱上瘾的疯子,循规蹈矩对他来说是最最可笑的事情! 清然一定是被他给欺骗了。没准简梧桐一早就已经和军阀或者是其他什么势力勾结在一起,就为了阴他殷宿酒和张清然一把。 他不该对这只可恨的、该死的鼹鼠抱有哪怕一星半点的信任的,哪怕这家伙曾经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 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中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无限膨胀的杀意,它在他身躯中横冲直撞,几乎让他有了生理性的疼痛。 某种比愤怒、仇恨或者其他更加激烈的情绪忽然笼罩了他。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思绪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人,除了他自己。这大抵就是个他人即地狱的世界,和他当年在战场上厮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当年恨透了你死我活的战场,恨透了和不认识的人互相残杀。他认为那样的战场是纯粹反人类的,如果他不杀人,别人就会杀死他——生命的消逝只在短短一秒之内,根本没有留给人反应和怜悯的时间。 在意识到杀戮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释放压力的享受之后,带着人性开始慢慢溃散的恐惧,他远离了战场。 ……可为什么,他已经离开了血肉横飞的土地,这个世界却依然还是这样? 无处不在的凌虐,无处不在的欺骗,无处不在的恶意。 无处不在的,杀人不见血的刀。 难道这么多年以来,他所谓的坚持,都只是一个笑话而已吗? 他压抑住了愤怒,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简梧桐?”他说道,令他感到错愕的是,他竟然真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甚至还能演出一幅惊慌和焦虑的模样来,“出事了,我让守在清然房间外面的人被人袭击,她跑去帮派据点后被人给抓了——你赶紧把你的那些线人全都用起来,找到她在哪!” 简梧桐听着殷宿酒的声音,此时此刻他依然还在公寓楼附近,坐在一辆车内。 他没有在那声音中听见什么针对自己的愤怒。 ……是还没有从那两个被迷晕的大汉口中得知真凶吗?还是说…… 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彻底发生转变的简梧桐几乎要兴奋到笑出来了,他压抑着兴奋:“我已经看到直播了。” “你现在在哪?我们需要当面谈一谈这件事情!” 当面谈一谈? 简梧桐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搭载方向盘上,无意识的敲击动作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的。殷宿酒已经开始失控了,在得知张清然是被他简梧桐放走的之后,他不知道这头失控的野兽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动来,他这一去,可能会遭遇到一些不必要的……损伤。 可是他就是很想看见他发疯崩溃的样子,亲眼。 ——多可怜啊。他想着。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殷宿酒啊,你和她那么亲密、亲密到像是一对货真价实的情侣,那些令人迷醉的快乐几乎全然麻痹了你的警觉,以至于你根本察觉不到她的欺骗和出卖。 一想到这里,简梧桐那因为过去半个月内她与殷宿酒亲密相处而生出的、如同黑泥般浓稠的阴郁嫉恨,便像是被温暖的阳光一照,都化作轻盈的泡沫了。 他无数次看着张清然和殷宿酒在一起度过属于他们的时光,温暖、愉快而又美好。而他只能躲在角落里面,像一只永远都见不得光的鼹鼠。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再度获得了掌控感。可那已经满足不了他,他贪婪地渴求着更多。 也或许,他也确实需要和自己的这位旧友,做一个不够体面、但至少不留遗憾的告别。是残存的良心吗,还是对过去的彻底抛弃? 于是他说道:“你在哪?我来找你。” 第93章 鹿山湖宫破大防 在去往酒店的路上, 简梧桐一边开车一边刷着手机上的词条。 张清然的直播此刻已经在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上霸榜第一,前十个词条里面至少有一半都是和她相关。 简梧桐看着这堪称是舆论炸弹般的效果,随手点进去了热度最高的一个词条, 看着以极快的速度一条条刷过去的推文: 【瓦罗当地的警方还有大使馆都在干什么, 赶紧救人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没有人整理一下时间线?】 【我靠, 我没看到直播,看的回放,张清然也太敢了吧!】 【真不愧是新黎明最勇敢的人!】 【这么多年了也没有人真的查出什么来,怎么张清然一查就查到了呢?所以之前那些政客们到底是能力不行,还是态度不行?是查不到,还是不想查?】 【嘘, 都别说了, 这事儿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呐!】 【就是得让这种不被规则束缚、勇敢的、无畏的、一心只为了新黎明民众利益和正义的人成为全民偶像, 不然现在国民的三观都不知道歪哪里去了!】 【奶奶滴,国家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张清然这真的是命都不要了也要查出蓝湾灰梦走私问题背后的黑色利益链,有没有调查技能点满的大佬把她曝光出来的那些证据整理一下,挖出幕后黑手?】 【还查什么, 你们没看见那些财务表上都写了费泽黎的名字吗?】 【费泽黎是谁?】 【蓝湾安维物流公司的董事长,做物流、农业设备生意的, 最重要的是——这家伙是苏素琼的前夫!!】 【卧槽,总统的前夫涉嫌走私瘾品,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啊啊!!】 于是,费泽黎相关的话题以极快的速度冲上了热搜。 ——此时此刻的鹿山湖宫已经是彻底炸了。 苏素琼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她的任期还有一年多,还没下岗呢,竟然就被爆出这么大的一个丑闻来! 张清然在直播的时候, 她还在和自己的内阁召开例会。开完会之后,她就看见宋源一脸慌慌张张地进来,拉着她就近了办公室内,将张清然直播这事儿告诉了她。 苏素琼人都懵了。 “你是说,你们没能在维特鲁国把那个小丫头片子给杀了,还让她真的深入到当地帮派的据点里面,找到了费泽黎那蠢货跟维特鲁国灰梦集团纠缠不清的证据——并且还直播出去了?!”苏素琼难以置信,她几乎是在嘶喊了,“这不可能,她到 底是怎么能拿到那种证据的?!维特鲁国的人都是弱智不成?!” 宋源也急得要命,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苏素琼就眼前一黑,气得险些晕倒过去。 宋源赶紧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苏素琼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便又是劈头盖脸地怒骂道:“一定是那个小丫头跟维特鲁当地的军阀达成了什么交易,她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完成这一切——她背后的那些人,军工复合体,那帮议员,还有光核,肯定帮她做了利益交换!!” 拿新黎明的国家利益去换取她苏素琼的前夫的犯罪证据,以此来掰倒一个强力的政敌——真是令人汗毛倒竖却又恶心至极的卖国行为! 好一个张清然,和她那个下地狱了的未婚夫真就是一丘之貉,都是卖国贼! “费先生那边怎么办?”宋源问道。 苏素琼按着额头,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了。 她一早就知道张清然去了维特鲁国调查灰梦在蓝湾的走私,但苏素琼是笃定了她肯定是查不出半点东西来的。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艰难险阻、到底有多少意外在等着她,苏素琼心里一清二楚。就算张清然真的狗屎运爆棚,真的查出什么东西了,那大概率也是些无法起到决定作用的边角料。 她根本就不可能达成“彻查蓝湾灰梦走私”一事。 绝对不可能。 也正因为如此,苏素琼把自己有限的精力放在了赢回选票上,而不是处心积虑去害一个仅仅只是潜在的竞争对手,而且还是一个注定失败的、天真的竞争对手。 谁能想到,她竟然真的查出来了—— 瓦罗军阀到底是怎么回事? 奚绮云怎么能允许张清然真的查出这些东西?她难道不知道这会彻底得罪新黎明的当局吗?她苏素琼怎么说都还是在新黎明总统位置上的,奚绮云怎么敢的?! 听到宋源的问题,苏素琼才稍微回过神来,将这些此时此刻只能干扰思绪的负面情绪从大脑中剔除出去。她深吸口气,回忆起自己那个前夫。 ……其实,他们两个的婚姻是没有什么爱情基础的。 苏素琼当初刚刚步入政坛,正忙着竞选议员,中产出身的她需要足够的竞选经费;而费泽黎当时已经算得上是小有家资,但因为没有政坛的靠山,在很多生意上没办法放开手脚。 两个人一拍即合。 苏素琼知道费泽黎手上有不少非法的资产,从事了很多灰色地带的产业,但那又如何呢?他总是能带来数额庞大的竞选资金,祝她平步青云,这就足够了。 随着她在党内地位逐渐越来越高,甚至获得了总统竞选人的提名,费泽黎也开始将手伸向了突破底线的走私产业——这毫无疑问是绝对暴利的产业。 苏素琼开始担心这会对自己造成影响,于是在商量之后,他们二人离婚了——仅仅只是形式上的离婚,苏素琼依然会给费泽黎提供政治上的庇护,而费泽黎则会向她提供足够多的钱财,无论这些钱是做什么用的。 那些脏钱在到苏素琼手上的时候已经被洗过好几遍了,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就算费泽黎真的被抓进局子里了,肯定也影响不到苏素琼——毕竟他们两个早就已经离婚了。 但问题是,民众是不跟你讲什么离婚不离婚的。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费泽黎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了,你苏素琼是他的前妻,你能是什么好东西吗?毫无疑问,一旦费泽黎的罪名被坐实了,那苏素琼的民间声望基本上也就完蛋了。 “那些证据……”苏素琼有气无力地说道,“还有办法压下去吗?” 宋源沉默了片刻,说道:“还是得看党内的意思。” 苏素琼叹了口气,拿起了手机,开始给党内的高层一个又一个地打去电话,想办法把这件事情造成的舆论动荡给压下去——虽然她心里也很清楚,这事儿已经闹大成这个样子,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压热度的指望了。 别说民众也不完全是没有脑子的,秩序党和军工复合体可是在背后虎视眈眈,他们好不容易抓到这样一个机会,怎么可能给进步党好果子吃? 何况这次本来就是苏素琼自己理亏。 所以,他们只能想办法从反面去驳斥,去尽量撇清苏素琼和费泽黎的关系。如果这事儿办得不好,那苏素琼就只能退选,然后让进步党内其他的候选人顶上了——这是最坏的结局,也是目前来看,可能性最大的一种结局。 “张清然那边,怎么办?”宋源问道,“她在直播最后好像被人抓了,但目前不知道到底是谁抓了她。” “联系一下奚绮云,问问她知不知道张清然的下落。”苏素琼皱着眉说道,“如果她知道的话,让她……救一下张清然,我们可以给钱,然后再走外交流程把张清然给接回来。” 宋源立刻就明白了苏素琼这么做的用意。 事已至此,他们杀张清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反而会更加激怒民众,加速苏素琼政治生涯的死亡。 他们现在只能把张清然放在一个英雄的位置上,想办法把她救回来,这样反而能激起民众的好感,让民众相信,苏素琼和她的前夫不一样,她是个正直善良、明辨是非的好人! 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要承受损失了。这一波强烈到不可思议的伤害,还是实打实落到了他们的身上。 也正如他们所料的那样,秩序党和国会内的其他在野党也几乎是立刻就行动了起来,司法系统的独立检察官立刻就宣布开始彻查费泽黎和他手下的那些公司,蓝湾警局的内务部也开始了内部调查。 张清然那关键信息只占了短短一分钟的直播,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方式,再度掀起了一场可怕的新黎明政坛风暴。 但此时此刻,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身在维特鲁国内的人们暂时还不知道新黎明高层已经混乱成了什么模样,也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暴最终究竟会发酵成什么模样。 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它就已经脱离了创造者的控制。 简梧桐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回。他很满意地看到张清然的直播取得了极为丰厚的回报和相当惊人的结果,心情又更加放松了一些。 ……保守估计,这小骗子的支持率又会上涨不少吧。作为一个压根没有得到候选人提名的政治素人而言,这样的开局已经堪称是天胡。 毕竟,一个敢于揭露政坛黑幕、甚至不惜自己性命、深入敌后以身涉险的勇者,一个为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大义灭亲的 悲情爱国者,一个备受政敌压迫但心中只有大义的理想主义者——这谁顶得住啊? 尤其是国内现任总统被爆出前夫涉嫌走私瘾品丑闻的档口。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可想而知国内现在对张清然是个什么态度,恐怕很难有人的口碑比她更好了。如果她现在去竞选总统,唯一的扣分点估计就是没有执政经验——毕竟她不是建制派,只是个政治素人。 简梧桐笑着叹了口气。 ……清然这家伙,还真是了不起啊。谁能想到,一个从教皇国逃亡到新黎明的圣女,竟然真的凭借一己之力做到这种地步呢? 她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可能除了她自己那并不存在的良心吧。 现在,全世界都以为她被维特鲁国内的不法分子给抓了,正在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 但简梧桐知道,她压根就是被奚绮云给请过去做客了,恐怕这会儿正在好吃好喝供着,毕竟奚绮云还要靠着这小骗子把殷宿酒给哄回去当继承人呢! 一想到殷宿酒,简梧桐同时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了酒店的楼下。 他停了车,将车钥匙给了门童,随后进入了酒店大厅,直接乘坐电梯抵达了张清然原本住着的套间。 他走进套间的门,毫不意外地看见殷宿酒此刻正一个人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手上玩弄着一把漆黑的手枪。见到简梧桐走进来,那双阴沉到仿佛在酝酿风暴的眼眸抬起,锁定了这位在此时此刻依然神色慵懒放松、眼含笑意的老友。 “来了?”他声音沙哑。 “嗯。”简梧桐应了一声。 那黑洞洞的枪口于是便抬了起来,对准了简梧桐的脑袋。 “坐吧。”举着枪的殷宿酒说道,“简梧桐,我们好好聊聊。” 第94章 你怎么配 显然, 简梧桐并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殷宿酒大概是不想一直用枪指着他,嫌手酸,于是简梧桐很快就被牢牢绑在了椅子上, 动弹不得。 但他脸上依然挂着无所谓的微笑, 几乎是挑衅般, 慵懒地放松着身体, 看着神色阴沉到仿佛恨不得杀了他的殷宿酒。 简梧桐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绳索,笑道:“玩这么花?” “是你把她放出去的,简梧桐。”殷宿酒压根不理他,咬着牙说道。 简梧桐:“嗯。” 他承认得大大方方举重若轻,就像他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在哪?”殷宿酒的神色已经称得上是阴鸷了。 简梧桐:“你没有看直播吗?” “砰!!” 殷宿酒手中的枪发出子弹出膛时的轰然震响,简梧桐的脚下立刻就出现了一个危险的弹孔。但被捆缚的人动都没有动一下, 更遑论挣扎, 他甚至连面部表情都没有哪怕半点变化, 仿佛那致命的子弹并非是用来恐吓他,而仅仅只是开香槟时的响声。 “她在哪?”殷宿酒一字一句,像是要用牙齿磨碎了字句。 简梧桐不说话,只是微笑着, 用一种带着些许怜悯的眼神看着殷宿酒。 ……啊,他依然不知道, 他依然想不通。 是啊,如果他站在殷宿酒那个位置,他恐怕也早就迷失在了那满是剧毒的糖罐里面,朝着没有尽头的单行道一意孤行,双眼再也看不见身后与身侧。 “你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殷宿酒说道,他握着枪,一步步走到了简梧桐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简梧桐,我不会放过背叛我的人,你该庆幸我此刻还有点耐心。看在你我曾经有同窗情谊的份上,我再问最后一遍,她在哪?” 那极致的杀意已经完全溢出,如同浓稠的黑泥,要将眼前已经没了反抗之力的人彻底吞没。 简梧桐终于开口了:“……你认为我背叛你了吗?” 殷宿酒:“……事到如今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我一直都觉得很好奇。”简梧桐说道,“既然你声称要给她自由,要拯救她……为什么却要一直将她关在这个狭窄的地方,哪怕她求你让她出去,你都无动于衷?” 殷宿酒的脸色似乎白了一瞬,但那也只是瞬间。 “因为我知道让她出去会发生什么。”他说道,“就像今天这样,她会陷入危险之中!” “对啊,对啊,为了安全。”简梧桐微笑着说道,“但你明明知道,她是关不住的。如果你那么容易就能限制住她,她也不至于能逃离教廷了。” “是你把她放走了!”殷宿酒几乎是吼着说道,“是你把她推进了险境之中!她现在不知道被谁抓走了,生死未卜,你竟然还有脸在这里跟我嬉皮笑脸!!” “我把她放走了?”简梧桐说道,“是我强迫她去那个公寓楼里面寻找证据,开直播的吗?你搞清楚,殷宿酒,是她求着我,让我放她离开这里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为了逃脱你的禁锢,无助到只能来寻求我的帮助。 “你觉得这是背叛吗? “我可没有把枪顶在她脑袋上,逼迫她和我走。殷宿酒,是她主动来找的我啊。” 殷宿酒瞪大眼睛看着他,握枪的手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不相信吗?”简梧桐此时此刻笑得格外畅快,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愉悦极了,“不相信小姑娘会瞒着你来寻求我的帮助?殷宿酒,在你软禁她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你关不住她。 “清然她,有自己的主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目标。 “这绝对不是你可以随便动摇的,即便你想的是保护她。你总觉得她有自毁倾向,只要你能保住她的命,就可以带她离开泥沼,用漫长的余生慢慢治愈她。 “但你似乎并没有问过她的意见,是不是?你强硬地想要治愈她,可病人看起来根本不想接受这痛苦的疗程。 “哪怕是绝症病房里的医生都会尊重病人的意愿呢,你呢? “你这样做,只能把她往我这里推—— “你能想象她面对你时强撑着恐惧还得温声细语地哄你,转过头来便哀求我带着她离开这里时,那可怜巴巴的漂亮模样吗?” “砰!!” 回答简梧桐这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的,是殷宿酒砸在他脸上的拳头。 随着一声闷响,简梧桐连人带椅子一起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身体本来就没完全康复的他眼前一黑,脑袋嗡的一下,竟然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当他恢复了些许清醒之后,他感觉自己眼前蒙着一片血色,嘴巴里也满是铁锈味。殷宿酒这一拳基本没怎么留手,但凡换个抗击打能力不强的人来,没准就要直接进急救室了。 “……下手这么狠啊。”简梧桐声音微弱道。 “……为什么?”殷宿酒声音颤抖,“简梧桐,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你想要报复她,想要报复我,从一开始你就没必要费这么大功夫来帮我们。难道说,这就仅仅只是为了好玩吗?你真觉得这样很有趣吗,简梧桐?” 为什么? 简梧桐笑了起来。这并不是无声的笑,他的笑声低沉,却像是发自内心觉得快乐似的,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那样奇异的、难以形容的快感,在他胸膛里面像是炸开般,覆盖了全部的知觉和情绪,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此刻作用在身体上的巨大痛苦。 又或者,那痛苦本身也像是一种功勋,一个战利品,给他带来了更多的快乐。 他很清楚,自己看似是被动的那个,实际上他才是手握了主导权的人。 此时此刻,施暴者的痛苦,必然要比他强烈得太多、太多了。 于是他声音微弱,带着痛苦,却也带着笑意:“因为……我和你一样。” 殷宿酒一怔,他蹲下身,一把拽住简梧桐的头发, 强迫倒在地上的他与自己对视。他看着那双意识有些模糊的眼睛,咬着牙说道:“你说什么?” “我和你……一样。”简梧桐说道,“我喜欢她。” 这四个字一出口,那个仿佛聪明如他也永远解不开的谜团,忽然就有了最严丝合缝的答案了。 他感觉到抓住自己头发的手在发抖,头皮被拽得疼极了,但神经早就麻木,他早已经无所谓,还能笑着说道:“我喜欢她,我想要……占有她,所以我当然会……帮她。 “我看到她和你在一起就恶心,殷宿酒,你根本就不了解她,你怎么配?” ……喜欢? 殷宿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简梧桐靠近她、帮助她怎么可能仅仅只是为了找点事儿干,怎么可能只是因为这很有趣——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不单纯,他从一开始就抱着想要占有她的目的! 殷宿酒一想到在过去的半个月内,他纵容简梧桐带着张清然一起出过好几次门,就觉得一阵令他肝胆俱裂的寒意流窜到了全身,几乎让他感觉到了生理性的刺痛。 狂怒让他根本抓不住自己的理智,于是,他就这么抓着简梧桐的头发,将他连带着椅子拉扯起来,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 简梧桐再度重重摔倒在地上,咚的一声,鲜血就开始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流淌开。 那曾经能与殷宿酒在战斗力上相差无几的老朋友,就这么被他毫不留手地、纯粹是宣泄情绪地单方面施暴,却完全没有半点反抗的气力。 简梧桐被捆缚的身体因为疼痛而绷紧了,他深呼吸以减缓痛楚,说道:“……解气了?” “解气?”殷宿酒气笑了,“你觉得两拳就算结束了?简梧桐,老子从来没有照顾老弱病残的义务,更何况是你这种东西。” “那你……要杀了我吗?”简梧桐语气愈发微弱了。 殷宿酒深呼吸,停下了施暴。 他满腔的愤怒堆积着,越来越炽烈,越来越沉重,却到底还是没有再继续。 “也是。”简梧桐说道,“一个暴力狂……可不配成为她的伴侣。” “那你又怎么配?!”殷宿酒几乎是吼着说道了,“你明明知道瓦罗地区有多混乱却依然让她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让她被人抓走!你这样对待她,竟然还有脸说你喜欢她,你这个令人作呕的变态!” “变态?”简梧桐说道,“多新鲜啊,就连殷宿酒……就连殷宿酒都有脸骂我是变态了,哈哈哈……” 殷宿酒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忍住了没有一枪崩掉这个可恨的、恶心的脏东西。 “你说你喜欢她……”殷宿酒说道,“她现在被抓走了,还不知道在哪个阴暗的密室里被人折磨——你却一点都不担心不着急。就你这个样子,你竟然也有脸说你喜欢她?!” 他越说越着急了,握在手里的枪也对准了倒在地上的简梧桐的脑袋。 “除非……”殷宿酒说道,“你知道她在哪,并且,你也知道她暂时没有危险。” 子弹咔哒一声,上膛。 “简梧桐,我问最后一遍。”他一字一句,“她在哪?” 简梧桐刚才硬撑着说了不少话,这会儿脑子又开始发晕,大概是因为脑震荡了,他觉得有点想吐,于是只能深呼吸强忍着剧痛,哪里还能有力气开口说话? 所谓反派死于话多,简梧桐觉得今天自己可能会死于话少。 他只能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气音,听起来就像是神志不清时候的胡言乱语。 殷宿酒很快就不耐烦了:“简梧桐,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他对他已经足够客气了! 简梧桐虚弱道:“……奚……” 殷宿酒蹲下身:“什么?” “……奚绮云。”简梧桐说道。 殷宿酒的瞳孔骤然一缩:“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简梧桐没动静了,他好像是彻底晕过去了。殷宿酒急得去洗手间里面接了一大盆水给他泼了好几次,都没有半点动静,反而让满地的血流淌得更吓人了。 这换谁进来估计都以为殷宿酒是正在处理尸体和血污,毁灭证据。 殷宿酒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他也没想到简梧桐这家伙身体已经虚到了这种地步,这点程度的拷问都撑不住了——他只是给了他两拳而已! ……也或许,他在狂怒之下确实下手太狠了。 他也没管躺在一地狼藉中重伤不醒的简梧桐,而是在原地反复踱步。 “……奚绮云。”他喃喃说道,“难道说……” 焦躁到了极点的心情反复蹂躏他的理智。 奚绮云的人抓走了张清然,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张清然查到了他们手下灰梦集团在蓝湾走私的证据,而且还指向了国内的一些政治利益集团,甚至连现任的总统都被牵扯到了。 这对灰梦集团造成的打击可想而知,连带着瓦罗军阀的利益也会遭到损伤。 这事儿闹得新黎明执政党不高兴,你瓦罗军阀还能讨得了什么好吗? 那么作为补偿,瓦罗军阀一旦抓住了张清然,肯定就会把她暗中交给进步党,以换取一些利益。目前维特鲁国内的三大军阀都在搞军备竞赛,劳民伤财,如果奚绮云能从中获益,以那个疯婆娘的性子,她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在奚绮云和进步党达成交易之前,张清然不会有生命危险。 殷宿酒如同一只困兽般,有些狼狈地蹲在了满地血污之中。 门内没了动静,死鹫帮的其他人便也赶紧冲了进来看看情况,毕鸣一马当先:“老大,有嫂子线索了没有?这尸体我们要处理掉吗?” 殷宿酒:“……她在奚绮云那里。” 死鹫帮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一片死寂之中,殷宿酒站起身,望向窗外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片血色的残阳余晖,太阳躲进了密云之后,只留下将要消逝的光。 他的眼里倒映着那抹暖色,却冰冷到如同夜幕。 天空密布彤云。 大概是要下雪了。 “走。”他说道,“去见她。” 死鹫帮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他们能站在这里的,一个个都是殷宿酒的亲信,甚至直接就是当年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当然知道殷宿酒和维特鲁军阀的关系。 他们也当然知道,殷宿酒去见奚绮云的决定,究竟意味着什么。 殷宿酒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都傻眼了的兄弟们:“发什么呆,走了!” 死鹫帮的人赶紧回过神来,毕鸣则说道:“那这个人……” 殷宿酒瞥了一眼在地上昏死过去的简梧桐。 他曾经的朋友此刻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手脚依然被捆缚在椅子上,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已经是血痕遍布,甚至一条胳膊明显弯折,应该是在不断摔倒的过程中被椅子和体重压倒,骨骼断裂了。 但这对浑身上下都是疤痕的简梧桐而言,应当只算得上是小伤。 他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一地血污中,只要殷宿酒扣动扳机,就能永远消灭他。 殷宿酒站在原地,良久。 ……罢了。 “还没死。”他语气平静冷淡,“不必管他,就让他躺着。如果他就这么死了,算他没用。” 说完,他便踏着军靴,迈着近乎决绝的步伐,手中紧紧攥着张清然遗留下来的那枚小小的平安符,离开了这一片狼藉的房间。 …… 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躺在血污中脸色苍白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并不意外于自己此刻的处境。他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来调匀呼吸,颤抖的手腕微微用力,藏在袖口中的刀片便缓慢地、无力地切割起捆缚在手腕上 的坚固绳索。 ……应该感谢自己的旧友没有关闭房间内的暖气吗?不然他应该已经死于失温。 清然啊……你看看,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沉重的代价啊。 他依然动弹不得,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里,因生命力和情绪的缓慢流逝而逐渐空无一物。 他的眼珠转动着,缓慢到近乎迟钝地望向了落地窗外。 暮色沉沉,天地间的光芒已经褪去,隐约的灰蓝色调笼罩了一切。窗外的树枝不安地晃动,沙沙作响,仿佛风的呼吸也变得凛冽凌厉。 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像是从天穹深处挣脱而出的寂静。 随后,更多雪花接踵而至,飘然而落。 大片大片静谧的纯白中,暮色终于被吞噬殆尽。在他的眼眸中,所有声音和色彩逐渐被冻结,唯有雪不停地下着,像是要埋葬所有。 第95章 在那寂静暴雪中 此时此刻, 已经在外面掀起了轩然大波、闹得整个世界都开始关注的张清然,正在瓦罗军阀的地盘里头逍遥快活。 ……好吧,逍遥快活倒是谈不上。 这不是因为张清然在这里受到了苛待什么的, 而是因为, 没这个条件。 她在被人带走之后, 就坐上了一辆防弹越野车, 一路顺畅进入了一片连绵山区,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冬日密布着彤云的天空之下,绿色植被和土黄色的山石交错,偶尔能看到山路旁站着的荷枪实弹的士兵。 这些士兵目光锐利如鹰,警惕注视着每一辆经过的车辆。 张清然看着泛出淡红色的天幕。 ……要下雪了吗? 据点位于一个隐蔽的山谷中, 高高的围墙环绕四周, 墙上架满了机枪塔和警戒哨, 墙顶密布铁丝网和反光的摄像头。大门处,两列全副武装的士兵整齐站立,门口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印着瓦罗军阀的徽章。 再往里走, 张清然一眼就看到中央空地上整齐排列着一排轻型装甲车,旁边是训练场, 几十名士兵在操练,动作干净利落,口令和步伐整齐,如同钢铁撞击般充满力量感。再往里就是仓库和作战指挥中心了,这大概不是张清然这种超级大闲人该去的地方。 她一下车,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大概是因为她的画风和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 这儿大多数人都穿着军装,哪像张清然一样, 穿个粉嫩嫩的薄款羽绒服、一条浅蓝色牛仔裤、一双干净得像是刚刷过三遍的小白鞋,一头乌黑长发软软地披在肩头,就这么水灵灵混进来了。 在等待的时候里,不知不觉间,下雪了。 先是一些细碎的小雪粒,劈里啪啦落在地上。没过一会儿,鹅毛般的雪花便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也就在此时,迎面驶来一辆轿车,前照灯破开了已经暗沉下来的夜幕,羽毛般飘落的雪花剪影在两束光中,如同有生命般游动着。 奚绮云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帅气军装,迈开大长腿下了车。她的金色肩章闪闪发亮,军靴踏地响声清脆,让张清然羡慕地多看了好几眼。 “亲爱的,我刚刚看到你的直播了,你可真上镜!”奚绮云直奔张清然而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真诚建议你回国之后进军演艺圈,宝贝,我相信据点里的每一个人,都愿意为了看你的镜头,端着碗坐在电视前等上好几个小时!” 张清然羡慕地看着她:“哪有奚总督帅呀。” “这行头不错,对吧?”奚绮云也咧开嘴笑,看着张清然眼中的羡慕,她直接将自己的军帽给摘了下来,安在了张清然的头上,“嗯,这样看起来像话多了。一头的雪花,小心着凉。” 于是,张清然就戴着奚绮云的军帽,被她拉去了食堂。 “来来,客人来了,先吃晚餐。”奚绮云笑着说道,“饿了吧?这可都是地地道道的维特鲁餐,不用客气,多吃点。” 奚绮云原本还以为,以张清然这样漂漂亮亮、纤纤弱弱形象的小美人,估计是不会吃太多东西的,尤其是晚饭。而且,这儿的食品安全问题估计也非常考验小姑娘的肠胃健康。 结果没想到,这货风卷残云,还真就不客气地把这儿当自己家,猛吃了一大顿。 知道自己据点的后勤兵水平只能用惨绝人寰来形容的奚绮云:“……你喜欢吗?” 张清然非常满足地点了点头:“确实很地道,我喜欢。维特鲁的美食文化可比新黎明博大精深多了。” 张清然尝不出味道,她知道这大概不怎么好吃,佐料放的好像不太对,但做法确实是正宗的维特鲁做法。所以她一时没忍住,多吃了两口。 奚绮云这下是真的有点开心了,没想到小姑娘还真挺上道。大大方方的,一点都没有新黎明人那些讲究得要死的破毛病,而且她还很认同维特鲁的美食文化。 嗯,不挑食,是个好姑娘!如果不是因为一些不可抗因素,奚绮云甚至觉得,让殷宿酒跟她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太糟糕的事情。 可惜,这小姑娘背后牵扯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复杂,剪不断、理还乱。这样的一个女孩儿,殷宿酒恐怕很难彻底控制住。 到最后,她只会成为扼住他自己咽喉的那双手,直到窒息而死,他恐怕还会面带微笑。 吃完饭,就得谈正事。 奚绮云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说道:“刚刚接到消息,十分钟前,殷宿酒那小混蛋就已经到据点门口了,要求见我。这小子还算有点本事,能找到这个地方来。” 张清然还是没忍住问道:“他看起来怎么样?” 奚绮云挑眉:“……嗯,你还挺关心他。” “只是作为一个朋友的关心。” 被称为是疯女人的军阀头子叹了口气,将牙签丢进了垃圾桶:“真替他觉得难过啊,因为他看起来状态可不算好。我没有立刻去见他,他还揍了我的人一顿。真可怜,骨头都断了两根。” 说完后,奚绮云看着张清然说道:“我毕竟在陪我的客人吃饭,对不对?你觉得呢,我该现在就去见他吗?” 张清然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还是您来决定吧,奚总督。” “那就让他再多着急一会儿吧。”奚绮云无所谓道,“得让他搞清楚,现在谈判的主动权到底是在谁手上。估计他现在正着急呢。” 张清然说道:“按照正常逻辑,他现在大概会以为,您想把我卖给进步党人。” “事实上……”奚绮云笑着说道,“他们确实联系过我了,但意见相当分裂,到现在也没有吵出个结果来。” 张清然说道:“嗯……估计一部分人觉得,把我成功救回国内可以挽救执政党目前糟糕的名声;而另一部分人则觉得,从长远角度来看,趁机斩草除根更有利。” 奚绮云大笑起来:“你可把他们都看透了。那位置就该是你的,对不对?” 张清然微笑着摇了摇头。她说道:“那您要怎么对待殷宿酒呢?” “让他再着急一会儿。”奚绮云不慌不忙,“让他好好记住此时此刻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才能学乖。” 张清然在心中默默给殷宿酒点了一根蜡烛。她想他现在绝对不好受,明明知道想要拯救的人就在那扇门之后,可那扇门却不肯对他开启,甚至连无往不利的暴力在此刻也显得技不如人、格外羸弱。 但拖时间对张清然来说,也是件好事。 要让新黎明国内看到她直播的、知道她被抓的人,持续担心受怕。要让他们心急如焚,要留给舆论足够长的发酵的时间,要让这次“牺牲”足够的……刻骨铭心。 想到这里,张清然侧过脸看向窗外。 鹅毛般的雪花在凛冽的冬风中飞舞。远处的灯火也变得模糊了,仿佛隔着万重山水,只留下点点微弱亮光。 明明她此刻坐在温暖的室内,却依然感觉到了寒冷。就像是有什么地方破了个洞 ,寒风便迫不及待地趁虚而入,在她心头肆虐着。 于是,她没有反驳奚绮云,只是微微颔首:“客随主便。” …… 于是,奚绮云就真的硬生生拖了足足一整天。 外面的大雪终于停息了下来。 雪白的积雪吞没了周围的一切,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柔软的幕布盖住,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当她走到据点的大门口,看见自己那多年未见的养子的时刻,灰白的天空朝着远方无限延伸,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 他孤独地站在雪地里,身影笔直,几乎与周围的白色融为一体。寒风呼啸,吹拂而起的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渐渐堆积成一片薄薄的寒霜。 奚绮云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眼中慢慢浮现起怀念的笑意来。 “……小十九啊。”她感叹般说道,“好久不见。” 殷宿酒沉默地站在荒芜的雪地中,一言不发。 大概是漫长的等待和煎熬,已经将他的锋芒全部磨平。 奚绮云并不知道这些年、或者说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在自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飞扬跋扈的养子身上,几乎感受到了某种寂静的绝望。 良久,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我要……见她。” 他的嗓音沙哑,却坚定。 奚绮云望向天空,某种令她感到悲伤的情绪忽然在胸膛里开始蔓延,像是岩浆,灼热、所过之处滚烫剧痛。 她微笑着说道:“不先和我打个招呼吗?” 殷宿酒抬起头看向她,冻僵的身躯几乎发出了如同破冰般的声响来。 在那片呼啸的寒风中,他终于开口了。 “……母亲。” 奚绮云走下了围墙,走向自己的养子。她伸出手,将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孩子用力搂进了怀里。 他的身躯依然僵硬,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将一块冰、甚至说一具尸体搂进了怀中,冻得她胸膛都在轻微疼痛着。 “走吧。”她说道,“进去谈。” …… 殷宿酒在温暖的室内,很快恢复了体温。 雪水融化,顺着他的发梢落下,他就像是淋了雨一般坐在壁炉旁,那张英俊的、苍白的脸过了很久才稍微恢复了一些血色。 “我倒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我用尽了办法都没能让你回来。到头来不小心抓了个让我损失巨大的女孩儿,还真就把你给钓上来了。”奚绮云坐在沙发里,看着自己那沉默如冰的养子。 他的身下很快就积累了一滩水迹。 “放了她。”殷宿酒说道。 “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和我谈条件的筹码?”奚绮云笑着说道,“你看,新黎明可是有不少人愿意花一大笔钱买她的命呢,你能给出我同等价位的东西吗?” 殷宿酒没说话。 奚绮云便又说道:“为什么想要我放了她呢?” “何必明知故问呢?”殷宿酒语气显得有些冰冷,又难免透露些许疲惫。 “……这可真是出乎我意料啊,十九,我可从来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一个甘愿单相思的人,痴迷于一个心有所属之人,难道你不觉得有点丢人吗?”奚绮云说道,她仔细观察着自己这位养子的表情,却没能从中发现哪怕半点的波动。 就仿佛这些略带攻击性、甚至是侮辱性的话,已经触动不了他麻木的神经了。 他甚至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又像是真觉得好笑。 奚绮云一直注视他的眼眸。她很确定,自己这位从来都不太能藏得住情绪、性情可谓是相当暴躁的养子,在这一刻竟然显露出了些许令她心悸的深沉。 殷宿酒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母亲。我不会再叛逆了,我也不会再逃离这里。我会留在瓦罗,留在维特鲁国,做我该做的事情。只要你将她毫发无损地送回新黎明共和国。” 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提出回归的奚绮云微微一怔。 她是真真正正感觉到了诧异,目不转睛看着自己这位向来叛逆的养子:“你想通了?” “嗯。”殷宿酒说道,他语气低沉,语气中像是没有半点情绪,“我想通了很多事情,我意识到过去那些理想的天真和不切实际。 “我曾经以为我是有得选的,现在看来…… “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我高攀不起的权力。” 至少,现在的他,高攀不起。 奚绮云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看不见情绪的眼眸,无声地叹了口气。 ……人教人死都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她的这位养子,终于是明白了,在这个充斥着各种嘈杂声音的世界上,个人的意愿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不站到足够高的位置,没有人会听见他的声音。 “你既然想通了,那就去把你自己的屋子收拾一下吧。”奚绮云说道,“有不少空房间,你自己去挑一个。” “在那之前,”殷宿酒说道,“我要见她。”《 》 95-100 第96章 永不回头 殷宿酒见到张清然的时候, 女孩儿正缩在暖和的被窝里面,捧着一本看起来有些陈旧的书,读得津津有味。 他在被雾气模糊了的窗外看着她, 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焦虑和苦痛之后, 他竟然有些不敢再接近她了。 或许他确实是被简梧桐所说的那些话给影响了。 他总是憎恨着那些欺压她、侮辱她的人, 那些摧毁了她的生活、情感, 将她的生命搅得一团乱麻,甚至已经给她造成了精神创伤的恶魔们。他尽全力帮助她、带她远离那些恶魔,可他到底是用错了方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变成了她想要逃离的人之一。 ……她为了离开他,甚至都宁愿向简梧桐那种人渣求助。 一想到简梧桐说过的那些于他而言极为恶毒可怕的话语,殷宿酒就觉得自己胸口传来一阵阵闷痛。他不想承认那些话的真实性, 可事实就摆在面前, 他完全无法否认。 是啊, 她怎么能不怕他呢? 他当着她的面,情绪彻底失控,用极为血腥残忍的方式杀掉了三个人,向她展露了那般疯狂可怖的一面。她没有当场斥他为杀人犯刽子手、没有当场跑开, 已经是对他最大程度的信任了。 而他却还得寸进尺,以保护为名义软禁她, 不允许她接触任何在他看来不安全的东西。 他偏执得可怕,完全不在乎她来到维特鲁国、以身涉险的初衷,他不顾她曝光罪恶的理想,只顾着自己所谓的“保护”。 于是,崩溃本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成功达成了自己的目标,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伤害。 奚绮云还算有那么一点良心, 并没有伤害她,保证了她的温饱。 然而,任何人忽然被一个陌生的军阀抓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来,尤其是在刚刚给军阀造成了损失的情况下,恐怕都不会觉得自己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吧。 可她却依然如此镇定,就仿佛她真的只是在做客而已。 ……大概因为她是真的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吧。她完成了目标,她不在乎了。 房间里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他。在目光接触的瞬间,殷宿酒甚至有了一种想要逃开的冲动——他害怕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惊慌、恐惧甚至是厌恶的神色来。 可那双眼眸里忽然爆发出来的,是震惊和错愕。 她放下了手中的书,打开了房间的门:“殷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也把你抓过来了?” 她有些着急地检查他的全身:“没受伤吧?”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他因为长时间的受冻,手到现在依然没有恢复温度,而她的小手柔软又温暖,如同一块暖玉。 他想要用力拥抱她,把她揉进怀里。可他却害怕吓到她,于是那攥住她的手就开始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太冷了,还是因为极致的忍耐。 “我没事。”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被抓来的,我是来… …找你的。” 她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你手好冰,外面太冷了,还是先进来吧。” …… 屋内陈设相当简单,除了一张床外,就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壁炉中的火哔哔啵啵燃烧着,跃动着的火光让室内时明时暗。 两人在床上坐下。 张清然依然很担忧地说道:“殷大哥,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声音干涩,躲避着这个话题,说道:“先说说你吧,清然,奚绮云没有为难你吧?” 张清然摇了摇头:“没有,奚总督把我带到这里之后就没有管过我。除了不能和外界联系之外,一切都好。” 说到这里,张清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殷大哥,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外面情况?” “那些证据——有没有被压热度,有没有被封杀掉?”张清然急切地说道,“蓝湾灰梦走私的背后是费泽黎,如果他这次还是逃脱了,那我们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殷宿酒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所关心的,永远都是那些高尚之事。 他低声说道:“……我没有太关注这件事情。” 她明显是愣怔了一下,殷宿酒根本见不得她脸上出现哪怕半点失望的表情,几乎是下一秒,他就立刻说道:“昨天刚刚事发的时候,我有过一些了解,这事情在新黎明国内已经引起热度极高的关注了……已经闹成这样,绝对不会被压下去的,清然,放心。” 她明显是松了口气:“毕竟这件事情牵涉到苏素琼了,万一失败,我恐怕没有机会再来一次了。” 殷宿酒温声说道:“不会的,一定会成功。” 你想要击倒的那些罪人,想要点燃的那些黑暗,都一定会如你所愿。 张清然也望向他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温热的、明亮的火光中触碰到一起。 片刻后,她有些嗫嚅着说道:“……对不起,殷大哥。” “你永远不需要和我道歉。”殷宿酒声音低哑地说道。 “……我没有听你的话。”张清然说道,“我还是跑出来了,抱歉……但是我不能一个人躲在安全的地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身涉险境却什么都不做。” 殷宿酒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柔软的、顺滑的黑色头发摩擦着他的掌心,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和欣喜。也因此,他的眼中带上了些许笑意:“可你现在已经成功了,清然。你曝光出的证据能切断费泽黎和他手上的走私线路。 “在未来,你会因此而拯救很多人。 “我知道,你不顾一切、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这么做,是因为你始终没办法原谅自己,哪怕……那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根本不是你的错。 “但现在你已经弥补了一切。 “所以,以后不要再让自己处于这么危险的境地了,好不好?” 她几乎从未见过他如此温柔、平和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却遍布血丝,蛛网般爬满了眼白,他头发里的雪融化的水顺着额头滑落进眼睛,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仿佛这具躯体已经变成了僵硬的尸体。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清晰地察觉出殷宿酒这具外壳之下已经完成了的、令人胆战心惊的转变。 或许,那个早就已经奄奄一息的、新黎明街头的死鹫帮老大殷宿酒,终于是悄无声息地死在昨晚那个暴雪之夜了。 此时此刻,她正置身于一场葬礼中。 “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说道。 他的食指按住了张清然的嘴唇,不让她继续道歉,那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指尖如冰雪般,冻得她轻轻一抖。他接着温声说道:“清然,我已经和奚绮云说好了,她会把你交给新黎明大使馆的人,然后由大使馆的人把你安全送回国。回国之后,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因为我没办法和你一起回去了。” 张清然怔了一下,一把抓住了他,急切地问道:“为什么?” 顿了一下,她又说道:“你和奚总督说让她把我送回国?她为什么会……” 看着女孩儿困惑不解、略带惶恐的眼神,他叹气道:“抱歉,清然,一直以来都没有和你说过……我其实是维特鲁国人,奚绮云是我的母亲。” 看着张清然一下睁大了、满是错愕的眼眸,他勉强露出一个看似轻松的微笑:“我以前比较叛逆,不肯回家,现在我有点厌倦新黎明那边的生活了,打算回维特鲁。既然我都回来了,这瓦罗军怎么说也有我的一席之地,想要把你放走还是很容易的。” “殷大哥……”她像是依然没能理解情况,傻乎乎地看着他。 殷宿酒垂眸看着她那嫣红如同花瓣般的嘴唇,在这一刻,他很想亲吻她。 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正如洛珩和简梧桐他们所辱骂的那样,他不配。 他说道:“抱歉,清然,之前说要带着你离开黎明洲,去别的地方定居下来,安稳过一辈子的。” 张清然拼命摇头:“别这么说,不要道歉。” 殷宿酒接着说道:“我不会食言的,清然。只要是我答应过你的话,我就永远不会食言,除非我死了。 “只是,这个诺言恐怕要稍微推迟一些。” 她没想到他居然仍不肯放弃,错愕了。殷宿酒接着说道:“等等我吧,这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等我把维特鲁国内的这些琐事处理好了,等我变得足够强大了,我会去接你的。” ——到时候,他们身上缠绕着的那些因果的束缚,总归不会像现在这样令人无可奈何。 就算有了新的束缚,想必那时候,他也已经有足够的底气能将它们全都砍断了。 他会去接她。等他足够强大,强大到无论她在何处,他都能带着她,奔赴向许诺过的自由。 强大到不再需要用圈养她、伤害她的方式来保护她,强大到能轻松屠杀所有觊觎她的恶兽,强大到能为她创造一个至善至美的净土。 既然无法限制她的自由、将她与那个令人作呕的世界隔开…… 那就按照他的心意,来重新塑造这个世界吧。 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没关系,只要他的生命没有终结,他就会沿着这条道路一直走下去。 他捏紧了藏在手心里的那枚橡木子弹,感受着仅存不多的体温将其染上温热。 一直走下去。 永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小殷将军可以先下线了,等他再出现就二阶段了( 第97章 关于国内的变化 此时此刻, 新黎明国内的舆论环境已经堪称是将一颗钠投入了水中,直接炸起了冲天的水花。 #张清然在维特鲁国内失联二十四小时# #费泽黎蓝湾灰梦走私# #苏素琼 费泽黎# #张清然最勇敢的新黎明人# #灰梦交易背后的政治丑闻# #新黎明最高检察院已立案费泽黎灰梦走私案# #鹿山湖宫发表声明称将会全力配合相关部门行动# #国会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 #国际禁毒组织针对费泽黎事件发表声明# #大使馆称张清然的搜救行动正在全力进行# #新黎明建国以来最令人发指的政治丑闻# 张清然的直播视频早就已经全网传播开来,进步党根本没办法封禁,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财务文件上的流水单号和物流单号被记录下来, 一件又一件查过去。 这些东西平日里不被翻出来倒没什么事, 一旦被翻出来了, 那可谓到处都是疑点! 事实证明,那些单号根本不是被编造的,基本上全都和费泽黎手上的产业有关,且全部关联到维特鲁国内,他一时之间根本解释不清楚这些货物和钱款的去向。 这样含糊其辞的态度,根本就是做贼心虚。毕竟铁证如山, 证据当头, 他猝不及防之下压根没办法提前准备造假。 ——在大多 数人看来, 这基本上就已经坐实了他的罪行。 网友们更是异常愤怒: 【好家伙,真·家国一体,蓝湾灰梦泛滥,原来是苏素琼前夫带头扶贫。】 【总统签署法案允许维特鲁国难民在蓝湾吸血吸了个爽, 总统前夫从灰梦集团那里伸手大捞特捞,怎么不算礼尚往来呢?】 【还总统前夫, 直接改成总统同伙得了,省得媒体还搁这拉拉扯扯遮羞布,打码绕圈。】 【就问一句,灰梦税收有没有上缴国库?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了吧?】 【盛泠你他喵的现在就让你的秩序党对进步党发起不信任动议,老子手里这张票还能考虑投给你!@盛泠V】 【这帮建制派上来的政客有几个能是干净的?要是干净了,也不至于能爬到这个位置上!】 【没准人家生来就是政客家族,或者腰缠万贯呢?阶级鸿沟在这里, 骗骗选票罢了,你别真以为他们会给你们这些穷鬼讲话!】 【我现在反而特别担心进步党把手伸到维特鲁国去,不知不觉间把张清然给害了!】 【我靠,这个还真有可能!费泽黎都能和瓦罗地区的灰梦集团合作了,买个凶杀个人不是简单得很?!】 【我现在每时每刻都在为清清祈祷,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在维特鲁国那边呆过一段时间,那里的灰梦集团的人的凶残程度超乎你们想象。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落到他们手里,能有个全尸,都算是他们良心大爆发了!】 【维特鲁国内的警方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张清然的那条直播动态的下面,更是已经涌入了大量为她祈福的人。 乐观的人觉得吉人自有天相,而悲观的人已经开始为一个勇敢的理想主义者之死而哀悼了。 事发当天,国会就因为此事召开了一次紧急特别会议,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来调查蓝湾的灰梦走私案,不仅仅包括费泽黎个人的罪行,也包括此案是否牵涉到了现任总统。 也是在同一天,记者们全部在国会大厦前面等候着。 当盛泠出现的时候,记者无视了和他同行的所有议员,几乎每一个话筒都朝着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怼了过去,像是连呼吸的空档都不愿意留给他。 “盛泠先生,您认为费泽黎涉嫌灰梦走私是否反映了现任政府在边境瘾品管控上的全面失败?” “此事件是否会成为您在下一次选举中对总统发起挑战的关键切入点?如果是,您的团队是否已经制定了相关策略?” “此次丑闻是否证明了现任政府对高层腐败和家族裙带关系的纵容?如果是,您认为如何彻底杜绝类似问题?” “作为反对党领袖,您是否计划推动国会对总统进行更严格的问责调查,提议特别听证会或弹劾程序?” ……大量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样朝着盛泠砸了过来。 他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休息,刚刚又进行过国会唇枪舌剑的辩论,再加上情绪几乎被耗干,此刻脑海中像是隔着一层雾似的,只能非常机械地回答着这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 “……作为公共事务的参与者,我更关注的是如何推动政策改善解决民众关心的问题,而不是利用事件进行政治化操作。 “我不倾向于以个别事件否定体制,但这确实提醒我们更加透明监督机制的重要性。 “政府的执政资格取决于民众的信任和法律的裁定,如果未来调查揭示更严重的问题,我相信民众和司法体系会给出合适的回应,而我们的责任是推动问题的彻底解决……” 他麻木地回答着这些问题,身体和思维都靠着惯性在驱动,烦躁和疲惫加诸于身,他只想转过身离开。 ……他不在乎这些老派政客般的陈词滥调,这些东西毫无意义。 此时此刻,他真正在乎的是那个已经失联了二十四小时的女孩。 那个在过去短暂人生中被这个国家的上层奴役、欺凌、压迫、无止尽地索取,却依然保留了一颗金子般的心的女孩。 如果没有她,这一切罪恶本不可能被曝光在阳光之下! 她现在生死未卜,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无比安全的国会大厦里面,享受着她用生命换来的证据所带来的好处,麻木地和自己政党的同僚们商讨着,要如何利用她的证据,来大幅度削弱现政府的威望和信用。 ——他的同僚们是非常感谢张清然的,要为她歌功颂德,仿佛她的名字已经成了纪念碑上的浮雕。 他们感谢她雪中送炭般送来的证据,这会成为他们最有力的武器。他们将会抓紧这把已经沾了她的血的利刃,一步步走上权力之巅。 那沾着她鲜血的馒头,吃得他们狼吞虎咽,吃得盛泠几欲作呕。 记者们继续又问道: “曝光此次丑闻的张清然小姐在维特鲁边境地区失联,根据直播情况来看,疑似被当地武装分子挟持。您如何看待这一事件?” “您是否认为现政府对境外国民的保护不力?” “如果张小姐不幸遇害,您认为政府需要承担哪些责任,秩序党会采取什么措施?” 盛泠原本想要转过身离开的动作似乎是稍微停滞了一下。 不幸……遇害?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滞了,他侧过脸看向记者,镜片后的眼眸是空的,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黏腻的迟缓感缠绕着他。 他开口说道:“……这是一件令人痛心的……极其严重的,恶性的事件。” 他声音似乎有些干涩,每个字说出来都显得格外艰难,和方才那些被他靠着惯性吐出来的官方回应完全不同:“我们呼吁政府立刻采取行动,动用一切可用资源,确保她能够……安全归来。本国政府有责任在境外维护公民安全,无论是通过外交手段还是国际合作,这一点……绝不能含糊。” 记者问道:“您是否认为此次事件会引发更深层次外交危机?反对党对此是否有应对预案?” 盛泠说道:“……危机也是改善合作的契机,我们希望通过透明对话解决问题,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记者又问道:“网上有一些声音认为,这是一场针对现政府的阴谋,是一场想要捧红张清然的炒作,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尖锐的刺划开了如同胶水般蒙在他感官上的迟缓感。 盛泠猛地抬起眼睛,看向问出了这最后一个问题的记者。 那记者只觉得一盆寒冷的冰水劈头盖脸泼了下来,寒芒化作的尖刺无孔不入地朝他每个毛孔里面钻过去。 但那眼神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像是个错觉般消失了。 他开口,非常平淡地说道:“我没有看法。” 这样一个简短到令人诧异的回答,就这么被他用一种格外冷淡、甚至称得上是尖锐的腔调说了出来。 说完,他也没有再要停留下去的意思,转过身便走了,将那些长枪短跑和不断闪烁着的闪光灯全都抛在了脑后,就像是丢掉一大堆令人烦不胜烦的垃圾。 他坐进了轿车中,关上车门,在后排座椅上看向手机屏幕。 张清然早就已经回复了他的私信,但他却因为长时间的忙碌,忽略了被压到通知栏最下方的信息。 【盛泠V: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小心当地军阀、帮派,他们可能会和你的潜在敌人勾结,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张清然V:嗯,谢谢你,我会保护好自己。】 这已经是数天之前的回复了。 盛泠看着那小小的一行字,捏紧了手机。 ……这就是你说的会保护好自己吗? 为了那些证据不顾自己的安危,往枪林弹雨的战场里跑,还被当地的武装分子给抓了,至今生死未卜? 他深吸了口气,关闭了手机屏幕。 …… 陆家宅邸。 陆与安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未拉开窗帘的卧室里,双眼遍布血丝,一遍又一遍刷着关于张清然的最新动态。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听,对面说道:“董事长,维特鲁那边产业的负责人已经给了回应,他们说新黎明大使馆的人已经在全力行动了。但负责人那边不敢和军阀有太深入的接触,具体情况还是要再等等。这件事情造成的社会影响太大了。” 陆与安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嗓音却格外沙哑,几乎说不出话来。 “……另外,董事长。”他的助理又说道,“那边不认为您现在去维特鲁国内视察产业是个合适的时机,因为灰梦战争的原因,现在局势相当紧张,不排除会有发生意外的风险……” ……不是个合适的时期。 陆与安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将手边的酒瓶中剩余的半瓶酒喝完,当啷一声,空酒瓶被丢在地上。 他去维特鲁国寻找自己的未婚妻,居然也需要处心积虑寻找一个借口,而这个借口竟然还找不到。 他的未婚妻生死未卜,他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旁敲侧击打听关于她的一切,不敢明目张胆地表达自己的担忧,以及对执政党的愤怒。 ……因为那不是他的未婚妻。 那是陆与宁的未婚妻,而他是陆与安。她杀死了他的弟弟,她厌憎着他,他即便对她的救命之恩有所感激,也应当自觉远离她。 在所有人眼中,他们本就该是形同陌路般的冷淡关系。 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那条罪恶的纽带,就应该像是被藏在暗室中的毒蛇那样,永远不见天日。一旦失控,它会毫不留情地将毒汁注射到他们的咽喉中,一切幻梦都将崩塌,他们都会死。 ……所以,他就活该在这一片昏暗中孤独地崩溃,酗酒,无能为力到只能被动等待着结果的传来。 无论传来的是喜讯,还是噩耗。 因为在如此庞大的、运转着的世界面前,他就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他忽然觉得胸口剧烈疼痛了起来,胃里不停翻涌。他狼狈地站起来,醉醺醺地冲进了洗手间,抱着洗手池呕吐了半晌。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中那个被汗水濡湿了头发,脸色苍白的人。 一片令人作呕的酒气中,他死去的哥哥就这么透过镜子看着他。 看着他。然后,咧开嘴,无比恶毒畅快地笑了起来。 …… 洛珩一直都处于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状态中。 他伤得有些重,殷宿酒踹在他胸口上的那一脚几乎去了他半条命。 再加上他本就重病在身,当时的状态确实相当危险。好在,他也不是第一次陷入到如此危险的境地中,如同过往的每一次那样,他挺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的恢复期,相对而言更加漫长一些。 这不仅仅是因为身体问题,也是因为维特鲁国内的医疗水平也确实不如新黎明国内。而他又不知是哪口气撑在咽喉里,不肯吐出也不肯咽下,就是不愿回国。 事发两小时后,从断断续续的昏睡中醒来的他得知了张清然被抓走的消息。他随即联系了仇邺,得知此事与警方无关,并且也和被瓦罗军阀勒令立刻停战的灰梦集团那边沟通过,确认了张清然也没有落到帮派手里。 也就是说,她是被第三方带走的。会是谁呢? 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他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天旋地转。 他知道焦急是没有用的,此时此刻怪罪铁水雇佣兵没在战场上注意到她也是毫无意义的。 他勉强用自己那已经被麻醉腐蚀的大脑思考着。 张清然直播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很奇怪,即便洛珩从此事中受益,他也不会因此放松警惕。 是啊,奇怪,太奇怪了。瓦罗地区的灰梦集团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直接证据放在一个普通据点里面,真就因为瓦罗警方不会查,所以他们也就懒得装了?这确实不失为一种解释,但洛珩打心底里难以接受。 至少以洛珩自己干过不少坏事的经验来看,这简直就是…… 匪夷所思。 更别提张清然竟然能凭借一己之力找到证据了。洛珩不是看不起她的能力,正如他一个多月前给张清然分析过的那样,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这运气好的,都不能说是命运垂青。 这根本就是命运之神的亲女儿。 假到让人觉得好笑。 鹿山湖宫能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这事儿背后有两国高层的交易。实际上,能爬到他们这个位置上的,没几个是天真的,多多少少都能意识到这事儿有问题,背后一定涉及高层利益交换,不然张清然早死在瓦罗的某个下水道里了。 他们只是不清楚交换方和条件。 洛珩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可问题是他就是那个张清然背后的“高层”,他却对此事一无所知! 难道她背后有其他势力? 是盛泠?不,不可能。他没理由为他人做嫁衣。难道是陆与安吗,可他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做这种事情,奚绮云好端端的也不会和他合作,他们根本不认识,也没有利益纠缠。 ……难道是殷宿酒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他没料到的作用?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按照这个思路推理下去,如果说张清然拿到证据确实是被默许的,那么默许方一定是奚绮云的人。她这次直播影响到显然是奚绮云的直接利益,绕不开。 于是洛珩硬撑着一口气联络了奚绮云,万幸的是,奚绮云并没有在这种时候吊他胃口,而是很大方地接听了电话,告诉洛珩,张清然就在她这里,而且很安全。 在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那口气立刻就泄掉了,洛珩眼前一黑,再度昏睡了过去。 在那之后,他又醒来好几次,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不少。数小时之后,他再度接通了奚绮云的电话。 他询问了张清然的情况,随后又问到了证据和直播的事情,奚绮云却只是笑,什么都不告诉他。 洛珩身体实在撑不住太久的谈判,他便松了口,想要和她谈条件。 “放了她,把她交给我,或者……交给大使馆。”洛珩说道,他声音还带着些虚弱,但某些事情给了他力量,于是他完全撑起了此刻收到创伤的病体,又展现出那种堪称傲慢的支配感了。 “嗯哼,现在这女孩儿的价值可比之前要高多了,她现在已经算得上是新黎明关注度极高的政治人物了,洛老板。”那疯女人用一口相当愉悦的口吻说道,“之前的价格可不作数了。” “你知道她的价值,你就该知道如果不妥善处理此事,瓦罗军会有什么下场。劝你一句,让自己活,也让别人活。”洛珩语气冷淡,“况且,这已经上升到外交层面了。” 奚绮云:“但外交部里坐着的那位,可不是你铁水的人。” 洛珩没有说话。 一阵死寂的沉默。 奚绮云微微皱眉,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直觉便让她不再说挑衅的话:“好了,逗你的,我当然不会在这种敏感时候从你这狮子嘴里抢吃的。 “小姑娘确实在我这儿,她很安全。你们政府的人找过我了,他们意见并不太统一,到现在也没拿出个什么确切的方案来。 “这种政党竟然还能治理新黎明,只能说你们国家过去几百年家底确实丰厚,一时半会儿败不光。 “放心吧,我会把她全须全尾送回去,绝不会伤她。 “说实话,我挺喜欢小姑娘的,很合我胃口。如果你们不着急的话,我倒是还想把她留在这儿,等天气稍微暖和一点了再放人呢。” 洛珩的声音沙哑地传来:“立刻放人,先前答应过你的报酬,不会少给。” 奚绮云朗声大笑了起来:“我就喜欢爽快人,洛老板!希望我们以后能有更多合作!” 谈笑之间,一切发展的轨迹都按照预想进行,几乎分毫不差。 奚绮云不由在心中无声感叹。 ……自家小孩儿栽在张清然身上还真是不亏,这个女孩儿……没准真的能让全世界都大吃一惊啊。 …… 于是,顺理成章地,六小时后,张清然胆战心惊地告别了内心完全崩坏、但表面上半点看不出来的殷宿酒,离开了瓦罗军的秘密驻地。 她被全副武装着的瓦罗军步兵营的士兵们保护在一辆装甲车内,一路行到开阔地。 这些步兵们年纪也都不大,只是生在这地方,混口饭吃,本性都淳朴的很,虽然多多少少有些粗鲁,但并不凶恶。 大概平日里不怎么见到漂亮年轻女孩,刚开始对她很好奇又有点不敢接近。发现她很好相处、而且还很了解维特鲁国的一些文化风俗之后,顿觉亲切,便越聊越开心,装甲运输车内一时甚至热闹了起来。 到目的地后,她一下车,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洛珩。 地面上依然堆满了积雪,一眼望去一片干净却又空洞的白,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张毫无温度的巨大幕布,将整个世界冻结成冷硬的静默。 四周空旷得仿佛可以听见风雪未尽的余音。 洛珩穿着一身黑,安静地站在那里,厚重的黑色风衣被寒风掀起。两辆看起来更加先进的装甲车停在他身后不远处,铁水的雇佣兵们警戒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脸色比以往显得更加苍白,带着一丝并不太明显的病态,呼吸间都带着些轻微的喘息,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他仅存的体力。 他的身影在无尽白雪中显得突兀而又孤绝,身躯前倾,手微微颤抖地牢牢抓住一支手杖,杖尖深入雪地,支撑着他的身体。 在张清然出现的瞬间,他的目光就紧紧锁定在她身上。 ……她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大概是因为冷,她裹着瓦罗军的军大衣,一张雪白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在一群大块头士兵中显得格外娇小。 她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像是在和那些瓦罗军告别,那些年轻士兵们甚至对她依依不舍的样子,喊着什么“下次再来”。 随后,她望向洛珩所在的方向,迈开腿朝着他走了过去。 天地灰白,而她是唯一那抹鲜艳温暖的色彩,在他眼眸倒映下,奔他而来。 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放松。即便是在此天寒地冻的时分,他也忽然觉出了些许暖意来。女孩儿的步伐越来越快,她小跑到他面前,仰起脸,一双眼眸比星星还要明亮。 在安心之余,他忽然觉出了些许愤怒。这怒火很快就熊熊燃烧,几乎要驱散此时此刻天寒地冻的冷。 ……如此冒进,仅仅只是留下一封信就独自一人跑到了维特鲁国内……不,不是独自,还有一个殷宿酒陪着她。 如此不听话,不自爱。 甚至可以说得更难听一点,她背叛了他,和瓦罗军阀搅和在一起,不知道做了什么脏兮兮的利益交换。 “……洛珩?”她唤道,“居然是你……我还以为会是大使馆的人来接我呢。” “很失望吗?”他声音显得有些冰冷。 女孩儿明显是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疏离冷淡的态度。 洛珩转过身,朝着身后的装甲车走了过去,语气依然冰冷:“那你就回去吧,跟那群瓦罗军一起。我也不必要再多管这个闲事了。” 他的身后,那带着些不知所措的声音响了起来:“……洛珩?” 他现在就想回过头,将她死死扣在怀中蹂躏,想看她因为被弄乱而泪眼模糊的模样,想听她用那柔软的哭腔喊他的名字,哀求他的原谅。 可他忍住了,依然迈着缓慢却坚定的步伐朝着背后的装甲车走去。 张清然:……? 天寒地冻的,张清然觉得自己皮肤都快要冻裂了。是的,她裂开了。 不是,洛珩你他喵的这是玩哪出欲擒故纵,她急着去空调房里面做面膜呢,这两天都没有好好护肤了,这合理吗? 一想到自己在维特鲁国吃饱穿暖、不用上班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又得回国被竞选团队的那些班主任们反复操练,张清然就忍不住潸然泪下。 都这么悲伤了,洛珩你竟然还把她就这么丢在雪地里面,你还是人吗! 张清然非常悲伤地开口了:“洛珩?” 他听见了她那带着隐约哭腔的声音,心脏就猛然跳动了一下,撞击着胸腔。他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到底是停下了脚步。 但他依然没有回过头。 他杵着手杖站在冰天雪地之中,一动不动。 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迟疑的脚步声,她踩在雪地上,发出略显沉闷的咯吱声响。他背身等待着她,可她却只是走了两步,便停下了脚步。 ……是在害怕吗?难道她真的觉得,他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岭的雪地之中? 他无可奈何,回过头看着她。 女孩儿此刻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和他身后不远处荷枪实弹的铁水雇佣兵们。她纤细的身躯像是随时都会被这刺骨的寒冷吞没。 他看见她眼里有泪光,白皙的脸上已经有了些湿润。那湿润在这寒冷中,很快就要结成冰霜。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生怕被人遗弃的小动物。 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的泪水就化作了白霜。她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只倾吐出了一口蓬松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暖洋洋地舒展开来。 他叹了口气,终于是无奈地张开了双臂。 他看见她眼中一下爆发出欣喜之色来,迈开那在他看来纤细到堪称是瘦弱的腿,在雪地中略有些艰难地奔跑了起来。 “慢点,别摔……呃!” 她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 洛珩险些没能撑住,他此刻依然是强撑着病体,张清然这一撞险些让他本就断了好几根肋骨的胸口再度报废。 他后退了半步,勉强靠着手杖站稳,疼痛伴随着欣喜同时翻涌上来,让他完全忽略了身体上的不适,用力将怀里柔软的身躯给抱紧了。 “小骗子……”他低声说道,“这回知道怕了?” “对不起……”她在他怀里撒娇般说道,声音闷闷的,“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洛珩觉得有些好笑。 她的保证?当耳旁风听听也就得了,他算是知道了,这小骗子就是个爱往危险处凑热闹的性子。平日里装得可怜巴巴的样子,真要勇起来比谁都胆子大。 “也不会有下次了。”他忍着胸口传来的剧痛说道,“等把你带回国,我就把你锁在房间里,永远不让你再到处乱跑。” 不然这小姑娘迟早把她自己给害死。 张清然:……补药啊大哥,你都跟我发过脾气了怎么还要体罚啊,你这样搞我们就没法愉快玩耍了! 她急急忙忙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洛珩单手按住了腰,难以匹敌的力量立刻从他的手掌处传来,带着完全没办法反抗的她朝装甲车方向走了过去。 “先进去吧,还有事情要问你。”洛珩低声说道。 张清然不太确定那是安全屋还是囚车,但看着洛珩现在好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她便假装一切都好,被半强制地带着,跟他进入了温暖的车内。 两辆装甲车,一辆给铁水的雇佣兵们在一起挤挤;另一辆稍微小一些、内部装修也明显豪华多了的,便留给狗大户资本家和他的狗腿子在里面做一些不想给别人看到的事情。 被洛珩按在柔软的座椅上的时候,因为那双手上传来的不容抗拒的、满是压迫感的力量,张清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像是融化的雪般舒张开了,仿佛一条在煎锅上慢慢摊开的咸鱼。 ……啊啊,这车子里面实在是太舒服了。 真皮震动加热按摩自适应人体工学座椅,超足的暖气,超宽敞的空间,顶级立体声音响…… 万恶的资本,卑鄙的金钱攻势,该下地狱的军火贩子。她在瓦罗军阀那儿过了两天苦日子,取暖都只能靠煤炭而不是空调,她都快忘记了原来装甲车里面还能这么豪华,简直就是头等舱中的头等舱! 洛珩将大衣放在一旁,想要帮张清然也处理掉外套,就见她已经一脸幸福地在财富的攻势之下陷入恍惚了。女孩儿躺在柔软的座椅里面,脸颊微红,阖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洛珩:……是太累了吗? 他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她扶了起来,将她身上瓦罗军的军大衣给扒拉了下来。那衣服上全都是寒气,料子也不怎么好,不知道她是怎么裹着这衣服还能躺这么舒服的。 想到这里,他又微微皱起了眉。 ……她以前吃过不少苦,或许这点苦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吧。 这个扒拉大衣的动作立刻引起了女孩儿的警觉,她像是受惊般一下睁开眼看着他。 张清然:……不是,大哥,你肋骨还断着,刚刚被我撞了一下,胸腔里面还不知道有多痛呢,你就想开始另类健身吗?你是真的饿了呀! 注意到她目不转睛目光的洛珩:“……看什么?” 张清然见他没别的动作,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没看什么。” 她想到刚才他说的话,便又看向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你别生气了。” 他手里攥着军大衣站在她身侧,平淡地说道:“……不生气。” “那你能不能不要关我……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洛珩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起来她还在介意刚才自己说的那句“等把你带回国,我就把你锁在房间里,永远不让你再到处乱跑”。 他失笑:“你把我当傻子了是吗,张清然?我不会信你半句话了。” 张清然:…… 他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便将手里的军大衣扔在一旁,单膝跪在她身侧,伸出手抚摸她的后脑勺。 这样一个充满了危险意味的动作让张清然立刻不敢动了。 他接着说道:“你在维特鲁这一个多月,我已经修好了地下室。放心,墙壁和地板都铺满了鹅绒毯,一切用具都准备就绪。” 张清然:……你这用具,它正经吗? 他见她脸色苍白,眼眶湿润,便继续说道:“你如果乖的话,我可以考虑放一些不联网的娱乐设备,给你打发时间……” 张清然几乎想要尖叫了,她声音颤抖:“洛珩——你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 看着她破防了的样子,洛珩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着笑着就想要咳嗽,好不容易忍住了那阵钻心的痒,半晌才低咳了两声,懒洋洋说道:“……反正我都被好几个人骂成强|奸犯,也不在乎多一条罪名。” 何况,这世界上还不知道多少人在骂他杀人魔、刽子手、战争贩子呢。他在乎过吗? 这小姑娘做错了事情还想狡辩,还想逃脱,还说些可笑的话。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不合适,他是真想在这车里把她弄到死。 她像是真的被吓到了,挣扎了一下,却被他轻轻捏了一下后脑勺作为警告。 他的手很大,大到像是能直接将她的头骨像玩具般捏在手里,稍一用力就能捏碎,手指一搓就能成粉。 小姑娘立刻就不敢动了。 他轻轻笑了笑,那平日里总是带点嘲意的动作,在此刻却显得格外生动。 他按在她脑后的手微微用力,她便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像是主动献身般,吻在了他略有些失温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张清然:赶紧把人哄回来[摸头] 第98章 偶遇军工巨鳄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刚开始他的动作还能算温柔, 而随着胸口疼痛感的加剧,愤怒和不甘就涌了上来,迫使他像是失控般撬开了她的唇齿, 如同野兽巡视领地般毫不留情。 ……你怎么敢跟殷宿酒跑到这种地方来? 你是不是想要跟他飘洋过海, 永远逃离这片大陆?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 他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你是否会像当初对待我那样, 也同他半推半就,最终稀里糊涂共赴云雨? 都到了这步田地了,你竟然还想在我面前装可怜,想让我就这么轻轻松松放过你? ——这些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化作捅穿他自己的利刃。 他用力地啃咬对方柔软的嘴唇,呼吸中带着因疼痛而颤抖的喘息。 她在椅子上躺着, 在发抖, 好像哭了。是因为疼, 还是因为怕呢?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浸在温水中,因肋骨断裂而带来的剧痛都无法把他的理智唤回。 只是一个亲吻而已。 会疼吗?那绝对比不上他此刻剧痛的万分之一。 会怕吗?那就再好不过了,牢牢记住这种恐惧,不要再轻易逃离。 于是, 他的唇舌开始向上,那近乎疯狂的干渴迫使他舔尽了她脸颊上每一颗泪与汗, 直到她终于如同崩溃般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好不容易留了点空隙,差点窒息了的张清然连忙给自己的肺部充值氧气——洛珩你他喵的是真的狗啊你,她甚至以为自己真的要被咬碎了吞下去了! 她知道他很生气。 ……开什么玩笑,她在这控制欲强到能上刑法的家伙的眼皮子底下跑了,等于是当着不少人面给了他一巴掌,以洛珩的脾气能忍就怪了! 本来这就已经够让人生气的了,更别提他来维特鲁国找她, 还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殷宿酒给莫名其妙暴揍了一顿。要知道,他在新黎明国内几乎从没给过殷宿酒半个眼神,从没瞧得起过他。 到头来竟然还差点被自己瞧不起的人给杀了,这谁能忍? ……简直了,张清然都替他觉得生气。 她不存在的良心隐隐作痛,决定这会儿就让洛珩稍微发泄一下算了,憋久了对孩子不好,更何况这孩子身体不行,也没几年好日子可过了。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一下他的脸颊,低声说道:“……对不起。” 他注视着那双模糊的泪眼,良久。 他到底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白色手帕,将她湿漉漉的小脸擦干。她眨一眨眼,那眼中酝酿着雾气就立刻凝结成水滴落下,将他刚刚才擦干净的脸又打湿。 好像此时此刻疼到快要昏厥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洛珩无奈地又帮她擦干,他的手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 “好了,别哭了。”他低声说道。 ……很奇怪。他以前是很爱看她恐惧的模样的,那于他而言是一种难得的美景,能让他血脉中流淌着的蓬勃的征服欲和支配欲得到纾解。 那比任何暴力带来的破坏都要解压。 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心焦。若是这表情是旁人让她露出来的,他可能都直接把人打成筛子了。 “我有事情要问你,你老实回答,我再考虑要怎么对你。”洛珩说道。 张清然睁着略有些朦胧的眼睛,茫然看着他。 “……那些证据是怎么回事?” 张清然有点小尴尬。 ……哎呀,怎么这么不巧,您老发现不对劲了呀,还以为镇痛药和美色能把您的脑子也强制休个假呢。 于是她便装傻道:“……什么?” 洛珩见她这样,原本那点怜惜当场就飞了,心里的火气腾得一下又上来:“张清然,你别逼我在这里对你不客气。奚绮云凭什么乐意给你那些文件,你跟她做了什么交易?” 张清然依然装傻,她这会儿演技也上来了:“洛珩,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洛珩看着她这样子,简直都想要笑了。 ……这事儿与张清然绝对有关系。但凡和她没关系,被他洛珩这么一问,聪明如她也应该已经意识到问题不对了。 而她却还能一本正经给他装傻。 他刚才被那个兽舔般的吻稍作纾解的怒火再度燃烧,烧得他忽略了疼痛,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 张清然没法鬼迷日眼地目光躲闪了。他的语气里已经多了些狠意:“我为了把你带回去,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装傻充愣?” “洛珩你干什么,好疼!”她伸出手去抓他捏住自己下巴的手臂,蚍蜉撼树。 疼?洛珩嗤笑了一声,他自己的力道他清楚,这点疼算什么? 他干脆放开了她,将她甩进椅子里,站起身走到车内固定的储物箱旁,从里面拿出了一些东西。 他一用力胸口就痛得厉害,这会儿没办法太过分,怕过程到一半他自己痛晕过去那真就彻底社死,只能先凑合对付一下了。 反正以张清然平日里的作风来看,她不那种会让自己没苦硬吃的人,随便逼问一下,大概也就跟被捏住脖子的仓鼠一样,把藏在颊囊里的瓜子儿全都急急忙忙吐出来了。 然后还坏心眼地留那么一两粒不吐出来,非要人捏着她后颈,用力挠她肚子才行。她就是这么个小坏东西。 可惜他不能亲身上阵。他肋骨没好,还断着,没法剧烈运动。 “别动。”他说道,“你老实点,我们还能快点结束。” 张清然:……就不能不开始吗,哥们儿? 她悲从中来,心道这大记忆恢复术终于还是来了。 其实吧,她本来就没打算瞒他,左右她也好久没有玩过,洛珩能忍住她就能忍,干脆就怀着坏心思真磨蹭了好一会儿。 对洛珩犯错怎么了?抛开别的不提,这么高级一张脸,这么伟大的身材…… 人之常情。 到了后面,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融化了,在瓦罗盆地的大雪中好不容易冻成型的冰淇淋,这会儿是真完全变成了一摊黏糊糊的奶油了。 洛珩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还想玩吗?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她感觉嗓子干涩,咬着牙说道,“别,我……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洛珩坐在她身边,垂眼看她。 “……我没有和奚绮云做交易。”她勉强用一条胳膊撑起身体,“是……是……” 她吞吞吐吐的,洛珩看着就来气。 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体摔了回去,她感觉自己有那么三四分钟连话都说不出来,稍微缓过来点了,才终于说道:“……是殷宿酒。” 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张清然总算获得了些许空隙,她便像是自暴自弃般闭上眼,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了洛珩。 在她口中,事情的经过很简单。 一开始,她确实没有找到什么证据,但在经历了一些危险情况之后,殷宿酒不愿意她继续这么原地打转了,便告知她奚绮云欠他一个人情,他可以利用一下。 于是后面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洛珩皱眉:“人情?” 张清然:“奚绮云很看重他。” “为什么?” 张清然咬着下唇不肯说,洛珩压根不着急。 她脑子里隔了层磨砂般的雾,青筋都凸起了的纤细的手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洛珩这家伙,真是存心折腾人。 她没办法,只能说道:“……他是她的儿子。” 这样一个答案显然让洛珩都猝不及防,他脑海中一下浮现出那天被殷宿酒袭击时的画面。 这样就能说通了,难怪这帮人有战术、有装备,能把铁水的人都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那场袭击事件的背后,难不成竟然有奚绮云的影子吗? ……不,不应该。应该只是殷宿酒的个人行为。 “那现在换你欠殷宿酒人情了。”洛珩说道,“你打算怎么回报他?” 张清然无奈地看着他:“洛珩,他帮了一个很大的忙,你知道的……无论是对我而言,还是对你而言。” 洛珩冷笑了一声,内心的烦躁达到了顶点,他看着她脸上略有些苦闷的神色:“对我?你是说,我也欠他人情了?” “这件事情的份量……不轻。”张清然艰难道,“不管你们之前有过什么,都……扯平了好不好?” 洛珩的脸色愈发阴沉了。 “你拿我,去还殷宿酒的人情?”他目光里酝酿着暴风,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来,“你知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 “……?”张清然茫然地看着他,双眸已经有些失神。 她不信洛珩会把他和殷宿酒的恩怨一五一十告诉她。被自己看不起的人打了个半死,他丢不起这个人。 既然他不说,那他就没理由驳斥张清然这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提议。一个军阀之子,能做朋友,当然不可能脑子抽了做敌人。 可洛珩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洛珩什么都没说。 大概是暖气开得太足了,装甲车内的温度越来越高,但却并不干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在昏昏沉沉间看见他站起了身,找了袋湿巾,动作相当温柔地给张清然擦干净了泪水和汗水。 他感觉她身体紧绷,一抬头,就看见张清然默不作声躺着看他。 原本他不去看她还好,一看,立刻就委屈上了,于是只见她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啪嗒一声,穿透了轻飘飘的温暖空气,落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他看着她这可怜巴巴的,像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 ……他都快要痛死了,也没流半滴眼泪,这家伙倒是先得了便宜还卖乖起来了。该哭的应该是他吧,被她冷不丁背刺了一刀,还不得不强忍着怒火选择原谅。 她小声说道:“你解气了吗?” 洛珩不觉得自己做这种事情纯粹是为了解气,但他也确实没什么气力了,便嗯了一声。 张清然:“……那你,回国之后,还关不关我?” 原来是还在担心这件事情。洛珩差点就气笑了。 “吓你的。我怎么会关你?你在维特鲁呆了一个月就变傻了,这种话都信?”他说道,故意用上了不耐烦的语气。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他说道:“我没空关你,你接下来会很忙,我也会很忙。 “你的竞选团队都在边境等你,一落地你就得先去见他们,见完他们,你才能和大使馆的人走。 “记者都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从你过边检就开始拍,竞选团队会告诉你他们会问的问题以及你该怎么回答……” 张清然:……淡淡地鼠了。 洛珩说到一半,就看见张清然一脸生无可恋地瘫痪在了椅子里面,一动不动看着装甲车的天花板。 他瞥了一眼,就说道:“怎么?体力退步这么严重?” 以前好几轮下来都不见得这么累,年纪轻轻的。他开始考虑要不要给张清然找个健身教练。 张清然:…… 这能是体力的问题吗? 她刚出差了这么久,拿出了这么可圈可点的优秀业绩,难道就不能休息两天?不是,洛珩你到底是什么黑心老板周扒皮,你生活节奏慢一点是会死还是…… 哦,好像确实会死。尴尬了嘛这不是。 张清然有气无力地说道:“……就非得竞选不可吗?” 洛珩皱眉说道:“都到这个阶段了,难道我还得给你解释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略显疲惫:“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压力。” 他并不在意,甚至轻笑了一声:“你不是一直都做得很好吗,能有什么压力?” 张清然坐起来,无奈地说道:“……那都是被逼的,我能有什么意见?” 洛珩说道:“你在维特鲁国做的这一切,可没人逼你。” 她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般,一下有了精神,抬起头看他,急切道:“所以,费泽黎被捕了吗?” “还没有,但按照目前事态发展来看,是迟早的事情了。”洛珩说道,“这证据确实足够有力,他和苏素琼基本上大势已去。” 这一点对于张清然来说,是极为锋锐的一把武器。如果说她之前竞选的胜算低到可怜,现在的情势就已经完全逆转——只要后续运作合理,她绝对会成为有力的竞争者。 张清然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又有点得意洋洋的样子,说道:“你之前还说我不行呢,看,到底谁不行?” 洛珩哭笑不得,想说些什么,但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咳嗽的动作又牵扯到了他前胸,这阵剧痛便险些让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但他总算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挺过去了,一睁开眼便看见一脸担心的张清然蹲在他身侧,手里还接了一杯水。 “你还好吧,我说笑的,我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张清然说道,“怎么还咳这么厉害?刚刚还闻到你身上有烟味,之前不是说了不抽了吗?” 洛珩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喝了两口,放 在一旁。 他的力量已经快要耗尽了。原本那具像是从来都不会觉得疲倦的身体,在重伤之下,力量的流逝比生命力的流逝更加迅速,且不容抗拒。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伤势是不该亲自来接她的,他甚至没办法保持长久的站立,还需要借助手杖。 可他又是如此急切想要亲眼确认她的平安。 “没事。”他说道。 张清然说道:“可你脸色好难看。” 洛珩嗤笑了一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等了你大半个小时,脸色能好看到哪去?” 他险些冻死,她却和那些年轻有活力的瓦罗大兵们聊得开心,笑成那样了都。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没那么笑过。 洛珩脸色阴沉,越想越气,要不是因为伤口疼痛,他真想直接抽腰带。 张清然:“你不会在车里等吗?你歇会儿吧,看起来好虚。” 洛珩:…… 他不想说话,太疼了。 于是他揽过她的腰,让她躺在他身侧。随后,他闭上眼睛,一只手依然轻轻搂着她,将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胸口。 强烈的倦意袭来,他的动作因为身体虚弱而显得轻柔。 张清然下意识动了一下,他用压抑着颤抖的气音说道:“别动。” 让他……休息一会儿。 胸腔里的疼痛在甜美情绪的安抚下,慢慢平复,但依然残留着些令人呼吸不畅的艰涩感。 就像是被无数细绳勒紧了百孔千疮的肺。 大概确实是怕伤到他吧,她便就真的不动了,片刻后,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他就这么抱着她,毫无戒心地在她身侧,安然陷入了沉睡。 张清然嗅到了雪茄的味道,她微微抬起头,便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泛着的病态的灰暗。 她思考了一会儿现在的情况,最终决定放弃思考,就这么偎在他身侧,放空大脑。 她刚才被洛珩折腾了大半个小时,确实也累了。这会儿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呢。 迷迷糊糊间,她忽然想起了简梧桐。 他袭击两个看门人的时候被看到了脸,所以殷宿酒一定会得知张清然是被他放走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要是被殷宿酒逮到,恐怕会不太好受吧,就像是现在的洛珩一样。能单杀洛珩的最顶级的单体战斗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算了算了,祸害遗千年,他大概率死不了。 她还是先睡吧。 一边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她一边也在他似乎不再如同以往那般有力的心跳声中,慢慢陷入了梦乡。 第99章 精神抖擞张清然 在张清然被洛珩接到的当天, 当局就已经宣布,他们已经成功从维特鲁的武装分子手中救回了张清然。 这事儿自然是再度掀起了互联网上的一轮热潮。 最兴奋的当属国内的军工复合体的利益集团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他们, 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个极好的煽动民族主义的机会。 新黎明共和国在立国之前, 一直都是**, 沙文主义本来就深入人心, 这会儿再稍一煽动,立刻就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尤其是,张清然实际上是被铁水的雇佣兵给救回来的。这一点,哪怕是当局政府也无法否认。 【啊啊啊啊给清清的祈福起效了,噫呜呜呜呜呜,清清终于能平安回家了!】 【这下有人要汗流浃背咯, 是吧鹿山湖宫里面的某位~】 【唉, 挺好的。新黎明政坛已经烂成这个样子, 总统都在带头干坏事,还真不如让真正能为正义发声、能揭露黑暗、有坚定信念的人来坐那个位置。】 【这本来也就是民主选举的意义所在啊!】 【笑死了,以前殖民维特鲁是为了“文化开化”,现在走私灰梦是为了什么, “经济合作”吗?协助发展当地特色农耕产业是吧,真是与时俱进啊, 新黎明政府!】 【我真服了,维特鲁的军阀敢抓张清然,这不是在挑衅我们整个国家吗,你们关注点都歪了吧!新黎明军队在哪,还要人家铁水的雇佣兵去救!】 【就是,军队就该立刻出动,给这帮蛮夷一点颜色看看!】 【新黎明的历史就是一部辉煌的征服史, 一个小小的殖民地都敢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是时候让他们跪下了!】 【还敢往新黎明这里卖灰梦,笑死,当年要是没有我们,这帮蛮夷还在原始社会呢!现在他们不仅不感恩,还恩将仇报,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这些沙文主义发言甚至开始越来越过分了。 【垃圾民族,狗都不如,以前殖民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进化,现在独立了反而退化成了野兽!】 【当局竟然还有脸大开国门,让这些野兽闯进文明人的领地!】 【政府还拨款给他们搞援助,还给那些维特鲁偷渡的难民发补贴,我可去他大爷的,去吃屎吧苏素琼!】 【就应该立刻发动全面战争,把他们彻底打服!让他们知道,黎明帝国尊严不容侵犯,谁挑衅我们谁就得死!!】 ……也不知道是大家真就是这么想的,还是有人在背后雇佣了阴兵过境,总之这些极端民族主义和沙文主义的观点在一段时间内甚嚣尘上,互联网上出现了 很多对维特鲁的仇视、侮辱,甚至是对战争的煽动言论。 在这样的声浪之中,费泽黎在张清然回国的前一天被捕,并很快就要被起诉,这引起了国内的一致好评。与此同时,针对苏素琼的讨伐热度也在升高。 进步党和秩序党都纷纷对张清然被成功营救一事表态,欢迎张清然平安回国。 但毫无疑问的,他们都没有感谢铁水雇佣兵在此事中做出的贡献,这让国内一部分比较激进的民族主义者相当不满。 ……张清然本该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 但奈何她此时此刻已经再度落入了池雪的魔爪中,在里三层外三层竞选团队的包围下欲哭无泪。 她这会儿已经被成功送往了安全的地方,正如洛珩所说,竞选团队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池雪见到她,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她没有缺胳膊少腿,非常高兴:“哎呀,骇死我哩,还好你还活着。” 张清然很感动:“你这么关心我。” 池雪:“你要是死外面了我又得重新找工作,洛珩这种话少钱多的老板可不好找啊。清清你可不准随便跑路了,听到没有?” 张清然面无表情掉头就走,被池雪一把抓住摁在椅子上:“别急着跑,洛总呢?他不是去接你了吗,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张清然回想起自己一觉醒来,就只剩下他的大衣盖在自己身上,他人当然是已经不知所踪。 要问他去哪了……她也不知道。应该在哪家医院里面躺着吧。 于是她实话实说:“不知道,洛总挺忙的。” 池雪觉得有道理,左右洛珩在这儿也没用,就没有深究。 她一个响指,形象顾问立刻就冲上前来对张清然此刻的精神状态和外貌状态进行了点评。 “嗯,皮肤没有受到什么损伤,没有黑眼圈,但有些干,快点去给她做补水!不是那款面膜,是下面那个红色袋子的!还有那瓶白色的舒缓喷雾和绿瓶的精华液,搞快点搞快点!” 形象顾问一边检查她的皮肤,一边感叹:“哎呀,清清,你是不是长胖了?怎么感觉这小脸蛋手感变好了?这维特鲁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确实被殷宿酒喂得胖了三斤的张清然:“……住口啊啊啊!不用上班,长胖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都怪维特鲁这边的食物都是碳水炸弹而且太好吃了停不下来啊!” 政策顾问立刻来劲了:“这么好吃吗,有推荐不?趁着还没过边境,我赶紧去买点!” 她这一说,不少人都开始蠢蠢欲动,然后被池雪强势镇压了:“先干活,先干活!” 张清然像个大明星似的被摁在镜子面前做保养,池雪则在她身边一脸严肃地和她说着竞选相关的事情。 “你现在声望特别高,互联网搜索热度更是拿下了近三十年来的峰值纪录,这是个非常好的时机。”池雪说道,“复兴党那边已经同意将总统候选人的提名给你,他们准备找个时机公开此事,你不必直接给回应,我们再等等。 “明天你就跟着大使馆的人过边境,先在媒体面前露个脸。 “好了别做太多面膜,她的状态不需要太好,到时候会给她化妆化憔悴一点。 “清清啊,卖惨你会吧?为了寻求正义而历经风霜却依然屹立不倒的形象,你可得立好了。 “顺带,你得稍微表现一下你对当今政坛的失望。然后还得暗示一下,政坛还有很多别的黑料没有爆出来,如果你能当上总统,你就能挖掘更多黑料。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国内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加上你背后有军队在支持,你得稍微回应一下。” 张清然顿了一下,微微皱眉:“民族主义?” 她调查灰梦,被军阀带走了,但最终还是原路奉还,没有遭到什么为难。按理说就算有煽动民族主义的,也不至于这么快就需要她正面回应。 “也没什么,你就稍微提一下,讲一些爱国的话,让这帮人高兴一下就行。”池雪并不在意,“苏素琼早就因为在这件事情上太过软弱而被批判成搞绥靖主义,盛泠在这件事情上也表态不明确,他支持率高没必要铤而走险玩这招,所以这部分选票对你来说很好拿。” 张清然无声无息叹了口气。 ……苏素琼和盛泠都是成熟的政客,他们不搞这些东西,当然是有他们的理由的。 但显然,对于现在的张清然来说,她在这种事情上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于是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不得不说,你这次是干得真的漂亮。”池雪感叹道,“我就没见过能跟你一样莽撞,竟然还能运气这么好的人。你这真的就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这一下不仅自己的声望拉满,还把苏素琼给打得找不着北。进步党的民调支持率短短三天下降了十二个点!” 这下张清然都有点惊讶了:“……下降了这么多?” “但秩序党就有点不够意思,他们落井下石倒是勤快得很,吸走了不少选票。”池雪说道,“这掉下去的十二个点本该有不少选票是你的,只要你宣布参选。”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就愈发灿烂了:“放心,有了这维特鲁灰梦事件打底,后面的每一场仗都会好打很多。” 池雪是真的开心极了。 有这样一个省心的雇主,一切都会容易很多。 ——就是这位雇主的安全,还是需要多加保证才行。毕竟赌狗不得好死,这次是赌赢了,下次要是赌输了,那可就完蛋了。 “另外,我们得在你到媒体前面抛头露面之前,把我们给你制定出来的策略讲清楚。”池雪正色道。 张清然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的整整三个小时,都是池雪在单方面给张清然上课,讲解他们已经制定出来的,“最适合张清然”的竞选路线。 “竞选口号是,打破腐朽,重塑黎明!”池雪说道,“你是个揭露政治丑闻的英雄,这个口号很适合你。 “你得跟民众强调,反复强调,许诺会在任上彻查政府高层腐败。 “关于议题,我们和洛总商量过,目前定了一个很初步的方向——许诺任期内给出高国防预算,外交上态度强硬点。经济上,降低贸易壁垒,降低高科技创新领域税收,提高基础设施建设投入,限制移民并且关闭部分边境,降低公立教育投入,降低一部分农业补贴的同时降低环保限制,一些毫无必要的高社会福利也得想办法缩减……前半部分你可以拿到明面上去讲,降低投入和补贴的事儿,你别直接这么说,就说‘优化资金配置’。” 张清然听得眉头直皱。 池雪明显是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便说道:“有什么意见?” 张清然:“……我知道国内目前面临国家安全问题,也知道经济增长放缓、本国产业竞争力降低且民族主义情绪高涨,需要做出一些改变。但你说的这些政策,绝对会造成财政赤字的吧?而且长久来看会造成社会不平等扩大,阶级分化已经挺严重了。” 池雪不在意地说道:“亲爱的,你的主要支持群体不会在乎这些。你需要去争取的中间选民关心的议题,我们会在后续给你慢慢讲清楚——现在这些还很宽泛,解释余地很大,不用担心。何况这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的竞选口号。” 张清然:“……这些政策基本等同于放弃了知识分子、工人群体、部分小型农场主,以及宗教团体。” “知识分子和宗教团体本来就是苏素琼的票仓,工会、低薪工人和农场主们则喜欢盛泠,你没必要讨所有人喜欢。”池雪笑眯眯地说道,“还真是挺有政治嗅觉的,是不是?我真是越来越看好你了,清清。” 张清然只想找个角落里面蹲着,淡淡地鼠一鼠。 新事物必将取代旧事物。张清然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取代的那个。 ……这就是弯道超车的后果吗?她咋感觉自己一点发言权都没有,就只是被人推着往前走呢? 但话又说回来了,就算她不是弯道超车的,恐怕也照样是被人推着走。 正如奚绮云说的那样。 ……个人意愿重要吗?当然不重要。除非是天降猛人,能足够改变历史走向的那种,不然就乖乖在历史洪流里面呛水呛到死吧。 瞧瞧,就连盛泠那种建制派都被呛得头脑发晕了呢。 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呛死的张清然果断决定,沉底吧。 于是她微笑着说道:“哪有,我还有很多要学呢。” …… 第二天一早。 为了保证安全,张清然这次是坐大使馆那边派出车回国的。 张清然本来就长相友善,见多识广,又因为小地图的原因能轻易看出别人的心情和态度,因此社交对她来说挺简单的。 不一会儿,她又和大使馆的外交官们打成一片了。 在车上,大使馆的人还开玩笑似的和她说道:“你现在可是超级大明星,回国之后要是出自传,能不能给我一本亲签版的?” 张清然那会儿还真以为人家是在开玩笑呢。 她过了边境,一出边检的门,就看见外面已经是围得人山人海。 在张清然短暂的人生中,她一次都没有追过星,因此也就很难理解这些堵在边检附近的人们此时此刻的热情。 但不理解,不代表她不能接受。 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无数人的欢呼就淹没了她。层层叠叠的横幅像是起伏的山峦般朝着看不见的远方蔓延,一只只举起的手在朝着她拼命摇晃着。 明媚灿烂的冬日阳光映照在无数张充满期待的脸上。他们手中高举着国旗、横幅和鲜花,欢呼声、掌声和口号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彻底驱散了此刻料峭的寒意。 在看见她的瞬间,他们手中的旗帜挥舞得更加热烈,鲜花高举过头顶,仿佛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 所有人的脸上都满是激动的表情,他们朝着她尖叫、欢呼。 “欢迎回家,清清!!” “欢迎新黎明的希望回国!” “天佑勇者!天佑正义!” 成千上万的声音齐声呼应,声浪一波接一波,回荡在每个角落。 张清然看着这一切,心里难免咯噔了一下,差点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此刻的表情。 虽然她胆子够大,在生死边缘也已经游走过无数次了,但她到底是个避开公众目光行走的教皇国在逃圣女,什么时候一次性面对过这么多人? ……不是,当初也没说好有这么多人来现 场啊! 她身后那帮推动此事的利益集团们,你们他喵的是不是雇了一大堆群演在这儿演她呢?! 她总不至于已经真的有这么多粉丝了吧? 张清然按照原先预定好的,摆出了一副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雨、略显疲惫,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模样。 张清然:……掏出毕生演技,让最高清的镜头都只能拍到我疲惫却坚毅的目光! 她走出通道的瞬间,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她,却在安保的阻拦下被拦截在她十数米之外。不少人直接将手中的鲜花抛向她,像是要为她铺就花瓣地毯。 早就等候多时的记者蜂拥而至,闪光灯对准了张清然那张略显憔悴、却依然漂亮的脸,闪光灯此起彼伏。不少记者直接就在现场安保的“疏忽”之下,直接冲上去了,一大堆问题就朝着张清然砸了过来。 “张清然小姐,有没有什么想要对支持者们说的?” “张清然小姐,请问你在维特鲁国内是否遭受了不公平对待?” “张清然小姐,能否回应国内支持者们希望您参选的诉求?” “张清然小姐,有传言说复兴党准备将总统候选人的名额给你,只要你加入他们党派。对此您是如何看待的?” “张清然小姐……” “张清然小姐……” “张清然小姐,在揭露了蓝湾灰梦走私,并经受了磨难之后,您是否会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一大堆问题中,张清然精准挑中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朝向镜头,摆出了这辈子能展现出的最认真、最决绝的神色。 支持者们因为她的开口,不约而同地保持了静默。 面对着密密麻麻却鸦雀无声的人群,她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不会休息,我会尽我所能,将那些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罪恶一一揪出来曝光人前。 “正如我以前所说的那样,我会尽最大的力,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 “我正走在这条路上。” 说完,她便用那显得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眸望向人群。 她微笑着微微鞠躬,向他们致意。 随后,在更加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她转过身,跟随着大使馆的人,顺着通道,离开了人群,将那些无比狂热的目光暂时抛在了身后。 第100章 正在破碎的愿望 国会大厦内。 盛泠坐在会议室的首座上, 心不在焉地听着座下的秩序党和议员们热火朝天地讨论如何在下周的总统质询会议上围攻苏素琼。 张清然已经将刀递了过来,他们当然会心怀感激地接过。 至少在过去几天里,他们在谈起张清然的时候, 会感慨着说这位女士可真是个勇敢的人啊, 值得敬佩。 “真是一心为国啊。” “佩服, 佩服。有这样勇敢的人, 是新黎明共和国的幸事。” “秩序党要引以为鉴,加强自我约束,可不能做出掺和灰梦走私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啊。” “进步党这样的糟糕党派,怎么还有脸继续坐在鹿山湖宫?他们就该总统和内阁集体辞职!” 一句句,说得那是一个义正言辞、冠冕堂皇。 然而,当她平安回国的消息传来, 这帮人也立刻就变了个脸色, 开始商量起要怎么削减张清然在新黎明民间的声望了。 “开什么玩笑?”他们恶狠狠地说道, “这都能让她活着回来,鹿山湖宫是吃干饭的吗?!不能纵容她声望继续扩大了,要真来参加大选可就麻烦了!” “就是,她背后还指不定有多少势力在看着!” “一个好操纵的政治素人, 再加上本来就强势的军工利益集团,不行不行, 一定得给她摁回去,想办法挖挖她的丑闻!” “太对了,我就不信,一个年纪轻轻能让陆与宁对她爱死爱活的漂亮姑娘,私生活还能一尘不染!” “好端端的,她怎么可能在维特鲁那破地方搞到费泽黎走私的证据,就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肯定有问题, 狠狠查,查死她。” 这嘴脸变得简直比变色龙还快。 毕竟这会儿苏素琼的声望大跌,连带着进步党都狼狈得很,不知道被选民骂成什么样。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大选已经是秩序党囊中之物了。 但问题就出在不能出意外上,张清然就是那个不确定指数最大的意外。这绝对是秩序党此刻不能容忍的。 听着这帮人的讨论,盛泠不知该作何评价,干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新闻。 在看到某条新闻直播消息之后,他直接站起了身。 “……盛先生?”立刻有议员抬头看这位被他们推举出来的党首,疑惑道。 这位向来将精英主义气场融入骨髓的年轻党魁依然显得平静而冷峻,像是始终和人群保持着一种疏离感,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你们接着讨论。”盛泠举止依然从容,语气平静到冷淡,“失陪一下。” 说着,他便捏着手机走到了会议室外。几个会议秘书立刻上前来询问,他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他想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却总是遇见国会里面的熟人,又耽误了一会儿。 “哦,盛先生!祝贺您近日在事业上取得的重大进展,我们的农场主朋友们都已经开始讨论新的有机肥料补贴计划了!”一位农业大区的代表笑眯眯地给了他一个拥抱,“这可真是令人心旷神怡,是我这半年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感谢为国捐躯的勇敢者,为托举起一个更开明的政府所尽的一份力。” 盛泠心头有了些许烦躁的情绪。 然而这位代表的选区也是他盛泠的票仓,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得罪他,便在脸上挂上了些许微笑——那笑意并不明显,大抵只是礼节性的敷衍。 他简单回应对方后,便道了声失陪离开。一路上躲过好几个熟面孔,他终于是忍无可忍,干脆躲进了男厕所里。 他钻进隔间,打开了热度最高的新闻直播平台,正好便看见了画面中张清然从通道内走出来时的模样。 ——那位在国会议员们的口中,托举起一个更开明政府的勇敢者。 盛泠背靠在隔间冰凉的隔断上,目光落在被镜头特写了的张清然的脸上。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张清然在此刻显示出略显疲乏的神色,但那双眼睛却依然如此明亮。 以至于她背光而来的时候,轮廓像是镀着层珍珠母的光晕,仿佛被晨露浸润过。 无数民众自发聚集,为了她而欢呼。他们手中的鲜花高高举起,像是要铺就一片海洋。 他们喊着:欢迎回家。 盛泠的神色依然没什么变化,他总是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藏在镜片后的眼眸依然平静冷淡。 他看着她被记者围住,无数问题朝着她抛掷过去,觉得有些不愉快。 她看起来明显状态不是很好,这些记者却依然不依不饶。他们从来就不懂得什么体谅。 而她却没有露出半点负面情绪,甚至在已经如此疲惫的情况下,还是回答了记者的问题。 她说:我不会休息。正如我以前所说的那样,我会尽最大的力,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 她说:我正走在这条路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那温和的微笑之下,眼眸中的光芒如同战士般锋锐无匹。 ……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多么漂亮的一句话。 盛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在看到张清然已经安全离开之后,关闭了手机屏幕。他走到洗手台前,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用双手捧起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大冬天的,冷水浇得他一个激灵,稍微让他因为情绪而变得格外混乱的思绪稍微顺畅了一些。 ……正如刚才会议室里面的同僚们所说的那样,这件事情背后肯定是有问题的。 原本盛泠并没有往这方面去想,毕竟那时候张清然生死未卜,他关心则乱,没空去细想这背后的事情。 现在一切都安稳下来了, 她顺利回国,整起事件的受益方和受害方水落石出,他才能去盘这其中的利益链条和逻辑。 盛泠不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但他清楚,那份证据肯定不是张清然靠自己的本事拿到的。就算灰梦集团嗑药嗑坏了脑子,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随手放在筒子楼的房间里面,奚绮云也不该真就纵容他们犯这种浑。 这不应该。 于是,张清然在这一整起事件中的位置和立场,就开始变得扑朔迷离,甚至令人毛骨悚然起来了。 联系到她此刻暴涨的声望,一个合理的猜测就慢慢显露出了原型来。 ——这不是一次正义的胜利。 这不过是又一场交换。 摆在明面上的结果,是灰梦运输线的切断,和张清然个人声望的暴涨。那么在台下,谁是被出卖的那个代价呢? ……或许是他先前对张清然的判断有误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涌起了些许明显的不快。他擦干净了脸,重新戴上眼镜,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无论如何,他不该靠着自己的主观臆测去推断,他在和张清然有关的事情上容易被情绪左右,最终导致确认偏差。这是收集和分析信息的大忌。 他和张清然好歹还算是有些交情,她刚回国,这也是个好时机。或许…… 他再度掏出手机,给在通讯录里面找到了张清然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消息: “欢迎回家。” 他看了半晌,觉得有些不妥,于是把“家”字改成了“国”。 ——欢迎回国。 他点击了发送,忽略了自己内心忽然涌现上来的一丝不快……或者说是疑惑。 他怎么会下意识打出“欢迎回家”这四个字? 或许是受到了直播中喊出此口号的支持者们的影响吧。 …… 另一边。 时隔一个多月,张清然终于再一次拿到了她忠诚的手机! 她立刻遗忘了被丢在维特鲁国下落不明的那台被踩粉碎的手机,从池雪手里拿回自己的宝贝。 开机—— 然后,被无数未接电话和短信给彻底淹没,不知所措。 她大致看了一下,本身通讯录里的人也不多,在这漫山遍野的未接来电和短信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当属陆与安了。 她现在身边都是人,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和陆与安打电话。 于是她发消息:“我回来了。” ……她也不敢在短信里面写得太亲密,这在以后没准都是把柄,让人发现她和陆与安的关系匪浅,那她可就完了。 陆与安几乎是立刻就打了电话过来。 屏幕上明晃晃的“陆与安”三个字给张清然整的虎躯一震,生怕给别人看去了,知道自己一落地就给前未婚夫的仇人哥哥打电话。 张清然赶紧给他掐了,然后又发了一条消息:“现在不方便,一会儿联系。” 很冷淡,很官方,很安全。 张清然知道陆与安这会儿肯定要急死了,但这事儿显然是急不来的。 大概是知道她这会儿正在忙,陆与安那边果然就没有再继续给她打电话。 张清然继续翻未读消息,还没看一会儿呢,手机震动了一下,居然来了一条新消息。 是盛泠。 ——欢迎回国。 她对着这短短四个字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有立刻就联系他,只是发了一条“谢谢”回去。 ……算了,实在是没脑子跟农民哥社交了,这两天舟车劳顿,可真给她搞得太累了。她刚才在镜头面前表现出来的疲惫,至少有一半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好累。 而且明天她还有得忙,那位调查费泽黎的特别检察官已经在跟她约时间了,毕竟张清然可是重要人证。 就算她不想出庭,必要的程序也是得走的。 ……还真是漫长的一个月啊。 已经看到自己未来高级牛马模样的张清然看着手机里的那些未接电话,算了算自己接下来要处理的事务,心中再度泛起淡淡的鼠意。 …… 昏暗的房间中。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陆与安看了一眼通知栏上显示的她的名字,忽然便觉得一扇久闭的窗被月光叩响。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听见她的声音,于是立刻就回拨了电话。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是不是有些不太妥? 清然她,现在身边一定聚集了很多的人。她已经是个公众人物,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和他通电话呢? 如果暴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会把清然推入险境之中的。 他来不及思考太多,电话就已经被张清然给单方面挂断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忙,请稍后再拨……” 陆与安垂下眼,听着忙音,按住了自己略有些颤抖的手。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他最近酗酒过度了。 不接电话是对的。这没什么,是他太轻率了。 ……是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可他一边觉得就该这样,一边又觉得一阵让他难以忍受的、无法形容的强烈痛苦在瞬间如过电般,窜遍了全身。 他弯下腰,几乎蜷缩成了一团。 ……没关系。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他安慰自己。再等等,她刚回国,肯定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处理……等她应付完那些人,洛珩、盛泠,还有她的竞选团队、律师,以及调查费泽黎案的那些人 …… 等她稍微闲下来一些,他就可以去找她了。《 》 100-110 第101章 你俩约好的是吧 在那日之后, 张清然着实是忙活了好几天,除了费泽黎那个案子之外,她也被安排着见了不少人, 档次最低的也得是国内大区议会的议员。 即使知道她是被军工利益集团和几个在野党一起推到台前的代言工具, 这些政商界的人也绝对不敢怠慢她。 再加上张清然本人社交技能也不弱, 几轮酒会和晚宴下来, 通讯录里面的新朋友愣是排起了长龙。 ……张清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见这些人,因此她也知道该说些什么,不需要池雪来教。 竞选团队那边也是连轴转,在她的个人形象以及媒体炒作方面着实是下了一番功夫。 这导致张清然回国之后热度不降反升,请愿让张清然去竞选总统的签字已经获得了五百万人的联名,甚至还在不断上涨。 “打破腐朽, 重塑黎明”的口号更是直接被放到了张清然的个人应援网页上——是的她已经有个人应援网页了, 据说是一位热心网友做的, 竞选团队中的网络舆论顾问表示这位“热心网友”开价还挺实惠。 也正如池雪他们所引导的那样,现在无数对进步党失去信心的人,连带着也对秩序党失去信心了。 ——失去信心的理由也很简单。 为什么一个平平无奇的政治素人能爆出来的丑闻,你们秩序党爆不出来?说好的新黎明最大在野党呢? 如果总统位置给张清然来坐, 这样一个正义爱国且能力强到把那些所谓的精英全都完爆了的人,一定能真正意义上打破腐朽! 在新黎明共和国, 个人想要获得总统候选人提名非常麻烦,需要获得新黎明十二大区每个大区最多两百名民选官员、总计一千五百人的联合签名支持——实际上,在没有极强大政党作为靠山的情况下,想要达到条件基本上是痴人说梦。 而主要政党提名就容易多了,他们自带一个名额,只需要通过党内协商就可以把人推举出来。 张清然回国的第三天,作为国会第四大党派的复兴党便在一次记者发布会上, 面对记者们提出的“是否愿意给张清然党派总统候选人提名的名额”的问题时,发言人微笑着说道: “如果张女士认同我们党派的理念,愿意加入,那我们当然会给。” 这句话一出,无数替张清然等着候选人提名名额的网友们都激动坏了,赶紧挤到张清然的社交平台账号下面,让她赶紧答应。 当然,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 【你们真以为这么多人突然支持张清然是自发的?背后有资本在推,你们看不出来吗?!】 【笑死,滴滴大一个小姑娘也想当总统,自己的衣服能叠整齐吗,就想来治国?】 【你们这样搞只让别的国家看了笑话,知道新黎明新总统是个小女高,隔壁的柏寄州大牙都笑掉了!】 ……没错,因为张清然长得脸嫩,已经在网上多出了一个小女高的黑称。 【柏寄州上位的时候也才三十岁,清清已经二十九了,谁笑谁还指不定呢!】 【人家好歹是有基层经验,一步步爬上来的,小女高是从哪冒出来的?哦,不说都忘了,她出名还是因为杀了老公呢!】 【好一个标准黑寡妇流程,升官发财死老公,真是个好榜样啊!】 【谁让人家长得好看呢,蒸馍,你不扶器?】 这可真让张清然的粉丝们气坏了。 【这么喜欢柏寄州,你移民去锐沙国呗。人家搞大清洗,第一个就洗你们这帮脑子里全是大粪的脏东西!】 【骂人颜狗的,有本事别投给盛泠!】 【破防吧,某些人就破防吧,再破防,清清还是势如破竹!】 …… 回国第七天。 今天张清然总算没有太多的安排了,被池雪大发慈悲允许放假一天。 “珍惜吧。”此女面无表情,“这可能是你未来一整年唯一的一天假期。如果你当选了,这个期限会变成未来五年。” 张清然:……你鲨了我吧。 她舒舒服服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迷迷糊糊地起床下楼,给自己煎了个蛋,迷迷糊糊地把醋当作酱油倒了半瓶,然后迷迷糊糊地吃了下去,完全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她顺手打开电视,收听了一下近期的新闻。 新黎明最大的新闻频道这会儿正在直播国会的总统质询会议,毫无疑问地,她用自己惺忪的睡眼看见了坐在会议桌后面的盛泠。 ……嚯! 张清然眼前一亮,一下就清醒了,几乎想要很没有素质地对着电视屏幕里的大帅哥吹个口哨。 即便是坐着,盛泠依然身姿挺拔如松,深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衬得肩线平直而利落。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光是看这贵气十足的外表,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在各大视频网站上都有一堆性别不明的颜粉,这帮人压根不管他到底演讲了什么内容,只顾着在弹幕里刷各种虎狼之词,让每个误入评论区的路人都能第一时间被满地的裤子绊倒。 ……当然,他和张清然的误解向混剪的热度也是水涨船高。感谢他当初在媒体面前的一句“我喜欢她”,以及两人都被性别不明粉丝发癫狂舔的高颜值。 围绕着两人到底谁更适合当总统、谁更适合当第一伴侣的争论,更是让网友打得头破血流。 张清然第数不清次感叹。 ……皮囊真好啊,农民哥。 能把一个普普通通的质询会议拍出锋锐冷峻的电影质感,不去娱乐圈发展真是可惜了。 不过嘛,最好的年华在胶片里面永不褪色,在这些国会的质询会议录像里面也是一样的。 镜头中,盛泠眼神冷冽地望向苏素琼,声音低沉平稳,语速不疾不徐:“总统女士,近期您的前夫被爆出与边境瘾品走私案件有牵连。作为国家最高领导人,您是否认为这会影响政府的公信力?您将如何回应公众对您家庭与犯罪活动有染的质疑?” 苏素琼同样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妆容显得她气质凌厉而又干练。她在镜头面前一向都是从容而优雅的。 她按住了自己面前的话筒,平静道:“首先,我要明确一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身份如何。如果我的前夫确实涉及违法行为,他必须接受法律审判。我本人对此事深表遗憾,但我的职责时确保国家的法治和正义得到贯彻。我已经要求相关部门彻查此案,绝不容许任何人利用特权逃避责任。” 质询会议对总统只能提出五个问题,盛泠针对边境移民导致的犯罪率上升、经济增速放缓以及失业率的上涨以及她近日一些落实情况糟糕的政策进行提问。 苏素琼面对这些问题早就驾轻就熟。 她轻松回答了问题,滴水不漏。 ——别问,问就是会继续倾听民众声音、会继续改进政府政策、会继续确保工作透明高效。 网友们对此则是纷纷锐评。 【回答得真好,下次不要回答了,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苏素琼这是竞选最佳甩锅奖来了。】 【三无产品苏素琼:无能力、无计划、无成果。新黎明制造!】 【倾听民众声音,但选择性失聪。】 【还特么深表遗憾呢!遗憾有用,要警察干什么?哦,忘了军警部门因为削预算,吃菜叶子都快把部队脸吃绿了。】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苏素琼再次喜提支持率下降。 质询会议直播结束之后,张清然一边乐呵呵地榨果汁,一边趁着榨汁机还在那轰鸣,给盛泠发了张刚刚她拍屏的照片。 照片上,盛泠一脸严肃地微微抬眼看着苏素琼,修长苍白的手指按在文件边缘,显得优雅而克制。 一张随手一拍、都可以出写真集拿出去卖的照片。 张清然又顺手发了条消息。 【张清然:刚刚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盛泠那边并没有立刻回复消息,估计是刚下会,还在忙。张清然将手机放在一旁,喝了杯鲜榨的苹果汁,洗完了榨汁机,回头便看见他已经回复了。 【盛泠:看起来像不像刚熬过夜?】 张清然:……不是哥们,你这么有偶像包袱的吗?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还是觉得帅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这家伙应该是在自谦,便回复道: 【张清然:没有啊,看起来精神挺好的,怎么这么问?真的刚熬过夜?】 【盛泠:嗯,最近有些忙。】 【张清然:辛苦,今天还有别的会议吗?】 【盛泠:没了,今晚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张清然看着这句话,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农民哥,想邀请我去你家看看最新的农家肥吗? 可能是因为张清然没有立刻回复,盛泠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新的消息: 【盛泠:你这两天也挺忙吧。】 【张清然:嗯,刚回国,有不少事情要处理。不过今天晚上还没有安排。】 【张清然:其实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约你出来吃个饭,表达一下对上次那件事的谢意,但总是不凑巧。既然今晚有空,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 此时此刻,国会大厦内。 盛泠拎着公文包,在诸多同僚和秘书的陪同下,一边从装潢华美端庄的走廊走过,一边垂眸看着手机上的信息画面。 上次那件事? ……是说那天她无意闯进他所在的茶室,钻进了他桌子底下,还被他拽进了男厕所躲避洛珩的那件事吗?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茶室中见到的画面。 那时的她脸上覆盖着薄汗,脸颊微红,一双小手因为不安而搅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像是生怕他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向着远处漂移,又想起他因为洛珩的到来而选择离开,站在门口时听见的那一切。 ……被摁在身下无力挣扎的身躯,被毫不留情堵在口中的哭喊。而他事不关己般站在门口,如同坠入一个粘稠冰冷却格外轻飘飘的幻梦。 盛泠猛地闭了一下眼睛,抽离思绪,看向手机屏幕。 【盛泠:好。】 【盛泠:隐庐云境,栖山路99号,观云包厢,今晚六点半。】 ——隐庐云境,一家需要预约的私密性极强的高级餐厅,隐蔽,安静,独特,舒适。 盛泠和他们的老板熟识,因此常常会给他留一个包厢。 这个餐厅是绝对安全的,他不需要担心私下和张清然会面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张清然刚回复了“好”,一个电话就猝不及防地打了进来。 ——是陆与安。 她赶紧略有些手忙脚乱地接听电话,熟悉的声音立刻就在她耳边响了起来:“清然?你不在忙吧?” “与宁?”她说道,“没有,这会儿不在忙。” 对面那原本显得有些急切和焦躁的声音,在听见她的回应之后,立刻就安稳了下来,恢复成他一贯以来平和稳重的腔调了。 仿佛那个名字就是他理性的锚点。 “这几天我看你一直在忙,都不敢给你打电话了。”他语带笑意地说道,“我这几天也挺忙的,光核里面事情很多,项目到了关键节点,虽然我现在不在研发部了,但该操的心还是没法省。看了下日程安排,也就今晚比较闲了……你今天空下来了吗,晚上我去找你好不好?” 张清然:…… 陆与安听她没有回应,便说道:“没空吗?” 张清然:“嗯……抱歉啊,与宁,今晚已经有安排了。” 陆与安怔了一下。 沉默了两秒后,他语气依然温柔:“没关系的,你先忙完,什么时候有空了就告诉我。” 张清然低低嗯了一声。 陆与安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们现在想要见一面,可真是越来越难了,是不是,清然?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当初……” 随着一字一句从他口中说出,那温柔的口吻慢慢消失,他的音调越来越低沉。 张清然明显察觉到一种令人心惊的阴暗情绪从对面传来了过来。 然而,他话语却在这里停住了。 “……与宁?” 沉默。 “……没什么。”陆与安说道,他语气恢复了正常,“知道你平安就好,下次我再去找你吧。” …… 当天傍晚,张清然穿了件漂亮得体的小礼服,满脸嫌弃地把自己的脚塞进高跟鞋。 ……她估计,盛泠这种老钱风格的古典派精英主义政客应该会喜欢这种调调。 高贵,优雅,端庄……脚疼,坐会儿。 张清然:……看看我为了跟你约会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农民哥! 上次穿高跟鞋还是被洛珩强迫着去勾引特工呢,就连跟陆与宁订婚的时候,她都没穿高跟鞋。 不得不在大部分人都下班时开始上班的张清然满肚子怨气,走出了自家宅子。她还没能走出几步,就被门口站着的假扮成保镖的铁水雇佣兵拦下了。 “阁下。”雇佣兵小心翼翼,“这是要去哪儿啊?” “跟洛珩说我去见朋友了。”张清然懒得和这些洛珩的外置器官说太多话,直接上了车,对着假扮成司机的铁水雇佣兵说道:“去栖山路99号。” 保镖锲而不舍:“是哪个朋友啊?” 张清然有些烦躁,却没办法跟洛珩的外置器官翻脸,至少暂时没办法,便实话实说了。 就是去见朋友了,没说谎,扩展人脉有什么问题?他洛珩能有什么意见吗? 张清然:……我们这种被寡头扶持上去的政治傀儡是这样的,呜呜。我哭了,我装的。 第102章 千杯不醉张清然 张清然和盛泠跑出去吃晚餐了。 ——这条情报抵达洛珩耳边的时候, 他在私人疗养院里刚做完新一轮检查。 看着情况并不算乐观的报告单,他面无表情地将其放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医生在旁啰嗦。 不一会儿, 已经康复了的傅竞走进来, 在他耳边说道:“老板, 嫂子刚刚穿着正装出去了, 她说,她是被盛泠邀请去吃晚餐了。” 洛珩抬起眼睛,刚想说些什么,咳嗽声却抢先突破了喉咙。他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她一个人去的?” 傅竞:“……是的。” 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自家老板。自从罹患重症之后,洛珩的脾气似乎就没有以前那么暴躁和强势。 但即使重病了, 他眼中那凶戾如野兽般的光芒却依然从未黯淡过半分。只扫一眼, 就能让人被震慑当场。 ……所以实话实说, 傅竞是佩服、甚至有点崇拜张清然的。也就只有她胆子大到能基本无视洛珩的这种恐怖气场。 虽然张清然平日里看起来也挺怕洛珩的样子,但傅竞总觉得那模样至少有一半是装的……这一点,想必他老板心里也清楚吧。 洛珩闭了闭眼睛,忍住从胸腔里面不断上涌的愤怒。 ——又是乱跑去和不熟的男人独处。 和谁不好, 偏偏是和盛泠! 盛泠坐在国会常设国防委员会主席的位置上,这段时间是没少给铁水添堵, 他针对铁水军工国防订单招标违规问题的调查,基本上已经接近了尾声。 这事儿如果东窗事发,铁水会陷入到非常麻烦、尴尬和被动的境地。 洛珩这一个月被张清然相关的事务给分去了太多精力,倒是没空对付盛泠。 这会儿他自己竟然还送上门来了。 张清然知道盛泠对她有别的意思吗?还是说,她正是因为知晓这点,才会孤身一人去和盛泠吃晚餐? 傅竞有些担忧:“老板?” 洛珩依然闭着眼睛,对面的医生知道他们在商量要紧事, 便退出了病房,关上了门。 他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瞥了一眼被放在桌上的报告单。 刚才医生说过的话再度在他的耳边响起:“情况并不是很乐观,您需要静养,在这期间不要让身体再受到什么伤害,最好是能长期疗养……”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这样的感觉,在洛珩几乎杀光了他的父亲和兄弟姐妹们之后,就很少再会出现了。 然而死亡面前终究是人人平等的。他现在再愤怒又有何用?一年半载之后,他便会化作被一把烈火焚烧殆尽的骨灰,在小方盒中不见天日,捐入不息的自然,被整个世界慢慢遗忘。 人快死了,得失到底没那么计较了。只是等他一死,张清然那家伙还不知道会把自己玩成什么模样。 说到底,这小姑娘会面临着现如今的局势,还是因为他亲手把她一步步推到了台前,他必须负起责任来。 ……他得想办法在死前多留下一些什么。 不让她去和盛泠接触是毫无意义的,他倒不如趁此机会,做一些张清然明面上做不了的事情,帮她排除掉一些障碍。 想到这里,洛珩抬起眼睛看向傅竞,低声说道:“秩序党那个之前和盛泠竞争过候选人提名、和他不对付的那个委员,叫什么名字?” 傅竞说道:“韩建伟。” “对……就是这个人。”洛 珩说道,“想办法让他知道这件事。” 傅竞愣了一下:“知道……嫂子在和盛泠会面这件事?” 洛珩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墨镜哥当场汗流浃背。所以说老板脾气变好了只是有特定对象的变好,他这种天选怨种打工人还是别凑热闹了。 傅竞赶紧说道:“明白了,我会去安排。” ……一个合格的副手就是应该在老板下达了各种高难度指令的时候,依然能够不折不扣的完成,别管他究竟用了什么神奇方法。 而另一边,张清然已经顺利抵达了栖山路99号,隐庐云境。 这是一家高级餐厅,入口并不显眼,只有一条蜿蜒的竹径小路通向深处,小径两旁点缀着光线柔和的石灯。此时天已经黑了,灯光映照在竹叶上,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幅水墨画中。 在侍应的带领下,她很快就找到了盛泠所说的那个叫观云的房间。 年轻的秩序党党首已经坐在里面了。西装革履,坐姿笔挺,柔和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硬朗的线条。 听见动静,他看向张清然,站起身,颀长的身形挺拔如松:“张小姐。” 他的眼中映着这位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的女孩。 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也不再显得疲惫。她眉目温和,眸光却明亮,明明穿着不好行动的礼裙,气质依然显得轻快。 带着一种自然野性被所谓的文明规训之后,依然生机勃勃的韧性。 那日在酒店里他便已经领教过这种气质,但去了一趟维特鲁国,那种蓬勃的生命力似乎更加旺盛了。 “盛先生。”张清然同他握手。 盛泠帮她拉开了座椅,张清然便从善如流地坐下。 盛泠在她对面坐下:“这儿不少餐品是需要提前预定的,我自作主张订了一些,如果你有不喜欢的,让他们撤掉就好。” 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空中小幅度轻轻一划,侍应便小步上前,将菜单给张清然看。 张清然瞥了一眼盛泠藏在镜片后面那双总是显得清冷平静的眼睛,若有所思。 ……盛泠的态度有些奇怪。之前在酒店里那事儿之后,他对她就很有好感,甚至直接用“清然”来称呼她。现在却重新用回了“张小姐”这个相当生分的称呼。 她看了一眼菜单,点了点头,侍应退下。她说道:“明明是我想要请客,向你道谢的,结果却还是麻烦了你。” 盛泠不在意地说道:“我们现在身份都敏感,这儿安全。” 张清然看着自己眼中小地图上已经占据了各个制高点的铁水雇佣兵。 张清然:……怎么不算是一种安全呢? “所以……”盛泠接着开口说道,语气平和,“在维特鲁国怎么样?” 张清然说道:“挺好的,虽然看起来挺凶险。” “你见到了奚绮云?” “嗯。”张清然点了点头,“她人看起来还不错,没有苛待我。把我交给铁水雇佣兵也算是和平交接,一切都……就这么自然而然结束了。” 听到“铁水”这两个字的时候,盛泠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连带着纤长浓密的睫毛也动了一下。 张清然:……好帅,差点没忍住吹口哨了。可恶! “洛珩他……没有再为难你吧?”盛泠说道。 张清然摇了摇头:“他最近好像很忙,把我接回来之后就没有再见过我了。” 盛泠心想,洛珩当然忙。 常设国防委员会这段时间针对铁水的调查不是没有成效的。 一旦一台国家机器开始运转起来对付一个企业,哪怕新黎明是个半个寡头国家,哪怕他洛珩在军工集团里面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轻易不会被动摇,这些调查也足够他忙碌一阵子、无暇顾及其他了。 “还是得谢谢你。”张清然笑着说道,“之前,你帮了我很多……不然,我现在的名声估计就已经烂得一塌糊涂了。” 盛泠摇了摇头说道:“那天被拍到,是我不小心,谁能想到会有人在茶室门口当狗仔。而且,你也不该受到不公正的评价和对待。” 张清然:……什么评价不公正?说我升官发财死老公,刚死了未婚夫就急着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其实吧,倒也没有那么不公正。 她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情,耳尖泛红道:“那天晚上还真是乱七八糟,谁能想到竟然衍生出后续这么多事。” 盛泠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侍应开始推着小车进来,为他们一道道布上精致的菜肴,将这个话题给打断了。 他干脆代替了侍应,给张清然介绍起这家店的特色餐点来。 他算是常客,虽然长了张一看就跟柴米油盐锅碗瓢盆无关、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脸,但说起美食来竟然还真能聊上不少。大概政客本身社交技能就点满了,平日里他看着清贵得很,真想社交那也是绝不会怯场。 他叫了瓶店内珍藏的葡萄酒,酒水汩汩流入高脚杯。张清然品不出太多味道,但口感一尝就是好东西,便夸了两句。她说道:“我记得你家以前也是做酒庄的?” 盛泠应了一声:“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张清然:“怎么现在不做了?” 盛泠的目光落在她因为酒精而浮现出薄红的脸上:“……土地被征收,搬迁成本太高,就没继续做了。” “挺可惜的。” “还好。政府给了一笔补偿,家里人拿去投了别的,做得比酒庄更好。” 张清然瞥了一眼小地图上显示的他此刻的心情,说道:“我小时候去参观过一个酒庄。” 盛泠:“感觉怎么样?” “去的时候是在压榨季。”张清然说道,她露出回忆的神色,“天还没亮就被外面拖拉机的声音吵醒,然后我就被拖着出去偷……帮忙剪葡萄,觉都睡不好。那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记不太清晰,只记得空气里那股甜甜的味道,还有那点醉人的酸。” 听着她描绘的画面,盛泠几乎是立刻就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 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难得的笑意:“压榨季很忙,清晨采摘是最合适的,葡萄温度低,能最大程度保留香气。我那时候也总是被我家人从被窝里面掏出来帮忙,困得要命。” 张清然见他有了兴趣,便干脆就这个话题聊了好一会儿。盛泠不愧是酒庄里头长大的,他肚子里有不少专业知识,但说出口的基本都是些有趣的、能叫人听进去的东西。 不显得卖弄,却足够拉开话题的广度。 聊着聊着,话题就到了葡萄酒上。见她好像是真的好奇,盛泠干脆就让侍应生又拿来了好几种品类产地和年份都不同的葡萄酒,他太熟悉这些东西,产地、色泽、口感、香气、搭配,信手拈来。 不知为何,他平日里不太爱和人谈到自己的童年,在张清然面前却不这样。聊着聊着,话匣子打开,便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张清然就一口又一口地喝。 刚开始,她还会回应个几句,但喝着喝着就不怎么说话了。 盛泠也很快意识到了她的变化。她单手托着下巴,微微垂着脑袋,眼睛朝上看他,脸颊上有两坨浅红色的薄云,颜色正在慢慢加深。 房间里的音响还在轻声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带来了些晕眩感。 暖气似乎开得有些高了,盛泠松了松领带,目光依然落在她慢慢垂下去的眼睛上。朦胧的灯光笼罩在她身上,在热腾腾的空气中蒸腾出微醺的芬芳来。 “听起来真不错。”她说道,声音略有些低沉,像是几缕轻烟,“小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现在回头想想……也就只是一瞬间。” 可那人生前十六年明明那么短暂,却又仿佛比后六十年还要漫长。年轻稚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镌刻在生命的年轮里,塑造着后半生,如影随形。 盛泠应了一声,就看见张清然又拿起酒杯,喝光了杯中的白葡萄酒。 那不是品酒的喝法, 她太着急了。 盛泠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张清然把杯子放下,抬眼看他,微笑道:“不像现在,日子真是越过越没意思了。” 盛泠看着她显露出的些许醉态。 ……他确实点了很多酒,但存的并不是灌醉她的心思。她却是毫无警觉心,直接在他面前喝多了。 盛泠没忘记自己今天找张清然是要问些什么,她喝醉了,倒也方便。 于是盛泠说道:“你刚做成一件大事,怎么能算没意思?” “大事?”她有些疑惑,“什么大事?” “……这几天新闻上热度最高的那件事。”盛泠注视着她的眼眸,提示般说道。 “哦……”张清然苦涩地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抢了你大选的热度了,是不是?” 这夹枪带棍的一句话让盛泠陡然一怔,随即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没说什么,张清然又开口了,她声音明显变得更轻,更低沉了:“……这就是最没意思的事情了。” 盛泠不说话了,张清然也没说话。 他低下头将盘中还带着露水的小松枝拨到一旁,正准备掩饰尴尬般吃一口纹理完美的新鲜鱼片,却又听见张清然说道:“想要做成一件事情真的是太难了,盛泠。如果什么事情都和起个大早、拿上剪刀去摘葡萄那样简单,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会变好,还是会变坏呢?”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张清然伸出手,将半覆盖住了眉眼的额前碎发捋了起来,露出已经有些湿润发红的眼眶。 她微笑地看着盛泠,那柔光下的神情竟让人有些心惊肉跳之感。 他沉默片刻,开口说道:“你什么时候公布参选?” 第103章 一人我饮酒醉 张清然听了他这直截了当的问题, 笑了起来,摇头:“不知道。” 盛泠说道:“我并不是在探听什么。” 张清然:“嗯,但我确实不知道。” 她单手托着下巴, 垂着眼看酒杯里清透的酒水, 在柔光中显得朦胧:“是不是挺匪夷所思的?我猜你没见过这么窝囊的总统候选人吧。”说完便又喝了一口。 张清然:一人我饮酒醉……七八个农民哥我一起睡……嗝。 ……匪夷所思吗?盛泠觉得还行。 窝囊吗?那确实。 她没什么根基, 完全就是被身后的势力推到台前的, 说难听点就是个傀儡罢了。如果她真的什么都知道,她身后的人恐怕不会给她出去的自由。 盛泠站起身,拉开房间的门,对外面等候着的侍应道:“别在这儿站着了,都出去。” 侍应们退了几步,这餐厅本来就私密, 面积大, 包厢少, 每个小包房外面都有个面积不小的院子,他们就站院子里面。 盛泠又说道:“院子里别留人。” 侍应们朝他弯腰行礼,后退着离开。 他们接下来要谈的话题敏感,不能留风险。看着所有人都退出去了, 他才关上门坐了回去。 女孩已经显露出明显的醉态,她伸出手把桌上装饰用的玫瑰摘下丰腴的花瓣, 在手里揉搓着,像是想要搓出比红酒更色泽浓稠的汁水。 “哦,忘了我现在还不是候选人。”张清然一边懒懒地搓着,一边说道,“我还在等复兴党把那个价值连城的提名给我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想参选。”盛泠说道。 她摇了摇头,脸上出现了些许苦涩:“可能吧。” 盛泠从中察觉到了些潜台词,但他没接着问, 而是说道:“少喝点。” 张清然却说道:“你呢,盛泠,你为什么要竞选总统?” 盛泠没说话。 张清然便笑着说道:“抱歉,是我犯傻了,我算什么……当我没问吧。” 盛泠本来确实没那么想说,但听见张清然说的“我算什么”时,他心头一根弦忽然颤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喝醉了,她大概是不会说出这种明显有些超过了的话。 他忽然再度想起了顶层茶室的那个夜晚。 那些声音和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又想起,后来他为了此事给张清然打去电话,接听的人却是洛珩。 两场欺凌。两次袖手旁观。两次无能为力。 反胃感和焦躁感再度袭来,他闭了下眼睛,压住不知是因酒精还是情绪而翻涌上来的晕眩。 ……为什么要竞选总统? 二十多年前,他家的酒庄因为一场政治作秀被推平。那一届的政府急于拿出成绩,便将酒庄纳为交通用地,要修一条时速遥遥领先的、笔直的铁路,作为一条全新的大动脉,贯穿新黎明南北。 而后续的一系列政治和工程上的闹剧彻底断送了这“伟大”的项目。部门之间推卸责任,预算一涨再涨,施工团队一换再换,关系户来来去去舔尽了油水,换届之后尽情甩锅。到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没落成。 到头来,这烂尾工程的受害者,只有纳税人。 ……以及再也回不去自己童年那个家的盛泠。 他开始觉得疑惑。 ……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说好的政策却迟迟不兑现?那么多的理由,那么多的借口,那么多的推诿,那么多平白无故被辜负的牺牲。 媒体曝光,民众怒骂,友邦惊诧。 于是,当权者解释了,道歉了,许诺了。 然后,力竭了,失望了,遗忘了。 就连他的父母都不再怀念那个经营状态并不算太好的酒庄,只有拿着迁移补偿费的盛泠,呆呆地站在一地荒芜前,怀念自己戛然而止的童年。 这大概是他在名校毕业之后,基层呆了两三年便步入政坛的初衷吧。 很简单的理由,简单到他从来不会说给别人听,因为别人只会以为他在敷衍搪塞,在说漂亮话。 但他很快发现,新黎明政坛,不是一个理智的人该呆的地方。在那个被不同人群的声音裹挟之处,情绪是比理性更有用的入场券,煽动力作用远超过领导力,无数声音汇聚成了一场场狂乱的闹剧。 他几次都起了退出的念头,阴差阳错之下迟迟未能离开。他的外形条件太过优越,能力也足够,在地方干出了成绩,即便经验不足,也因为运气太好、受到了民众的欢迎,从最年轻的地方议员,成了最年轻的地方内阁成员,再到最年轻的国会议员。民众的喜爱让他一步步爬到了现如今的位置。到了今年,他也不过才三十五岁。 攀爬的过程中,他可能失去了一些,但他得到的更多。 他拥有了权力。他能做到的事情不多,但也不少,至少比当年两手空空的孩子要强。 权力很容易腐化一个人,越是深入,牵扯越多,异化程度便也越深。盛泠认为,自己也不例外。 他愈发觉得自己不过是个空壳般的机器,或者天平,又或者是容器。他在小心翼翼维持自己不要倒下的同时,尽可能往上走。 ——他为什么要参加竞选? 因为他是最合适的,最受欢迎的。因为秩序党的同僚们推举了他,而他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做自己该做的。他就是这么被自己、被他人推着,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喧闹中,一步步走到了这个位置上。 只是回首看向那十多年,明明繁忙充实,却空白如纸,找不出半点值得回忆的事情来。 他的鼻间,又弥漫起湿润的泥土味,和略带酸涩的葡萄酒香。 这一阵的沉默似乎有些漫长。直到迟迟得不到回应的张清然抬头看他,他才说道:“……我不知道。” 张清然怔了一下,目光朦胧看着他。 ……不知道吗? 她说道:“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盛泠没说话。他不确定她口中的主语是“竞选总统”这件事,还是在暗指他在敷衍搪塞她。 张清然也不说话了,半晌后,她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对不起,我可能喝多了 ,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 喝多了。 盛泠听见这三个字,心里一动。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原本是没有存着把人灌醉的心思的,这会儿却忽然又真动了点歪念。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倒不是要趁着酒劲做些什么不该做的,只是趁机听些清醒时不宜说的话。他不逼着人说什么,她喝多了自己说的,身为竞争对手,他这么做无可厚非。 于是,再看到张清然不知节制地把酒往嘴里倒,他也不去制止了,甚至还帮她斟酒。不出半刻,她脸上的酡红更加艳丽,眼睛里都蒙着一层水光了。 已经被满肚子千奇百怪的酒撑得半口饭都吃不下的张清然,此刻开始暗自嘲讽,这家酒店的厕所是不是收费,盛泠是不是串通老板,想要从她口袋里捞上厕所的钱。 好在,她是真的酒量极好,这辈子就没醉过,五六十度的酒大口大口下肚,也照样口齿清晰思维敏捷,顶多是有点微醺的醉意。 更别提这点撑死不超过二十度的果酒。 饮料而已。 她这酒量,就跟体内的代谢系统跟常人不一样似的。 她估摸着差不多了,就作出一副已经烂醉的样子来,看向对面。 盛泠还是一副冷淡的清贵模样,带着些在政坛混迹久了之后的内敛和平和。 “盛泠。”张清然说道。 被冷不丁叫了名字的人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睛看她。 “……维特鲁国的人,过得真难,难到让人觉得,如果生命的全部就是吃这种与生俱来的苦,那还不如断子绝孙。”她说道,“相比之下,新黎明好像好太多了,多到让人觉得,只要有了个国籍就得千恩万谢,上辈子积德行善这辈子享福来了。闭着眼睛不管那些糟心事,大口吃喝就行。” 拿着刀叉,面前就摆着高价食材和精细厨艺堆砌起来的昂贵吃食。盛泠忽然觉得有点没胃口了。 “所以我一直以为,在这种安逸日子里,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去竞选总统的,应该很有抱负。比如说,改变这个国家,清洗一些黑暗,或者带动一些不发达地区的发展……之类的。”张清然说道,她目光依然迷离,嘴巴却在酒精作用下停不下来,“我也想做点什么,真的……我很想做点什么。所以我才说,我要去调查蓝湾的灰梦走私,我觉得这总归是正确的吧,除了利欲熏心人性全无的毒贩,不会有人反对吧?然而……” 她没接着说。盛泠也没说话,就安静听着,眸光却在朦胧灯光下愈发幽深难测。 张清然说道:“……盛泠,你真觉得,当上总统能改变什么吗?” 盛泠依然没说话。 “……你知道我怎么做到的吗?”张清然忽然说道。 她这话没头没尾,但考虑到她近日办成的大事,也就只有那一件了。 盛泠摇了摇头:“不知道。” 张清然笑了起来,她迷离的目光如同盛开的玫瑰,被那笑意化作露水一浇,立刻就盛开得更加艳美:“那些证据,是买来的。” 盛泠的眼珠子骤然转动了一下,捏着刀叉的手不自觉绷紧,青筋凸起。 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所以这件事情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设计,他甚至无法称其为政治作秀,从结果上来说,这不算是作秀。 只是不知道那帮人到底是出卖了什么,才从奚绮云那里换到了证据。这被出卖的东西会不会带来更深重的灾难,也不好说。 “我一开始还真以为我做成了。”张清然笑得眼泪都快要下来了,“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来不及思考这其中到底有多奇怪……反应过来之后,我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想要回头也来不及了。 “仔细一想,我也没什么好矫情的,不管证据是不是买的,至少蓝湾的灰梦问题会得到缓解……坏人也确实落马了。我呢?我也出名了。 “所以这交易应该是值得的。 “无论动机是什么,结果总是好的。可我总觉得这样不对劲,我就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什么道德,善恶,对错,公正……都不重要。一切都是放在桌上的筹码,只是用来交换的工具,道德善恶本身也是。” 说到这里,张清然停顿了一下,她又咕噜一下喝了好几大口的酒。 “不好意思啊。”她说道,“和你抱怨这些,我挺幼稚,是不是?” 盛泠还是没说话。 ……幼稚吗?可能是有点吧。但他心里有点难受,不,应该是相当难受……他说不上来。 他依然没什么表情,他能把自己的情绪藏很好。 张清然又说道:“他们还夸奖我杀了与宁的那一枪,是绝妙的好棋呢。” 她又笑了起来,但眼泪却砸了下来。 “……他们怎么敢的啊。”她迷蒙地看着盛泠,“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开那一枪,我们就应该把这一切都丢掉,然后……和你一起,找个风景优美的小农庄,就我们俩,就这么慢悠悠过一辈子。” 盛泠听着觉得不对,他说道:“……和我一起?” 张清然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如梦初醒般说道:“和,和与宁一起。对不起啊,与宁,我脑子有点不清醒。” 她像是没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完全混乱了。 被忽然当成了另一个人,盛泠教养极好,没觉得被冒犯,更遑论生气。 他想起那天洛珩在封闭的茶室里和张清然的对话。 她说:“我觉得他很好。” 洛珩则用明显压抑着愤怒的声音说道:“为什么?因为他的气质有点像陆与宁吗?” ……或许正是托了这气质像的福吧,她才能在他面前没有那么强的警戒心,还能对自己目前糟糕的处境和矛盾的心理,不痛不痒地抱怨个几句。 但他确实没有很生气,和一个喝醉的人生什么气?如果不是因为像陆与宁,她或许都不会来找他出来喝酒。 可他到底是觉得心里有点堵。 于是他说道:“……没事,我让侍应给你拿些醒酒汤吧。” 他站起身,拉开了房间的门,看到外面空空荡荡的院子,才想起来他先前为了防被偷听,把人都赶出院子了。 张清然怎么会让他这会儿跑掉,她又说道:“我喝不下了。我说真的,咱们别掺合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了好不好?你跟我两个人,我们离开这儿,去搞个小酒庄吧。” 坐回来的盛泠一下就愣住了。 张清然话里没有人称代词,但他知道这话应该是说给陆与宁听的。 可她却很精准地说出了“酒庄”这个词,又像是在说给他盛泠听的。 盛泠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了,感觉说什么都不太对头的样子,眼看着张清然又要伸手去拿酒,忙说道:“别喝了,你喝多了。” 她便很听话地没再动,说道:“那……我们回家吧?” 盛泠听了这话心里便是一跳,但他努力忽略了这突如其来的异常情绪。 “我叫人来送你回去。”盛泠喝了酒,不能开车,准备打电话给司机。他站起身,去扶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张清然。 她伸出了藕节般白皙的手,盛泠心跳忽然就快了,他意识到不妥,强忍着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什么带来的晕眩,把她按回椅子上:“等一会儿,我叫人来……” 两人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也没注意到放在一旁的两部手机的屏幕都同时亮了起来,上面都显示出一个倒计时。 【蓝湾市地震预警,预计6.7级,地震波还剩7秒到达。】 第104章 你是个好人 两人还没能走出两步, 一阵强烈的摇晃就震得整个屋子弹跳般动了起来。 张清然懵了一下,还没搞清楚这是不是因为她喝高了产生的幻觉。 盛泠也是一愣,但他反应速度很快, 立刻就想要拖着张清然离开室内。然而又是一个极 为猛烈的摇晃传来, 穿着高跟鞋的张清然脚一歪就摔了。 在她摔倒的同时, 室内放置着的天青釉工艺花瓶一下砸倒在地上, 颈部镶嵌的天然翡翠落了满地,绘着金丝镶嵌纹路的碎片在实木地板上迸出去好远。 ——地震了! 盛泠连忙一把抱住了张清然。 入手的肌肤光滑细腻如牛奶,但到了这种时候他已经无心去顾。他想把她扶起来,却见她脸色称得上是惨白,死死攥着他说道:“脚……崴了……” 盛泠二话不说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往外跑,她身上的浓烈酒气裹着些清新的茉莉清香往他鼻子里钻。 好轻的身体。 ……好软。 他的喉结猛得滚动了一下, 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将张清然扛在肩上解放了一只手, 去拉包厢的门, 却怎么都拉不开了。剧烈的晃动导致门框变形,居然给卡住了! 盛泠一着急便抬腿去踢,踢了一脚没能踢开,这门到了这种时候就坚固起来了。他还想接续踢, 结果一阵猛烈的摇晃,单脚差点没站住, 险些就连带着张清然一起摔地上。 “灯,闪开——”张清然喊道。 盛泠连忙侧身避开,头顶上一个多层吹制玻璃灯罩的小吊灯砸了下来。 窗户更是出不去,这包厢为了景观视野,建在山腰上,半个屋子都是悬挑出去的。翻窗等于跳楼,哪怕只有十几米也风险很大。 “先躲起来。”张清然这会儿反而冷静了, “躲在桌子下面!” 好在这小包间在庭院里面,只有一层,就算塌了也没事。当务之急是找个坚固的地方,把脑袋给保护好。 他便抱着张清然冲到桌子下面,动作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粗暴,将她给塞到了桌子下面:“头,小心头。” 张清然不用他说,已经在桌子下面蜷好了。盛泠确认张清然安全了,才动作敏捷地也钻进了桌子下。 他刚钻进来,剧烈的摇晃就让摆在桌上的花瓶砸在地上,流淌了一地的水。 地面还在摇晃,张清然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淡淡的檀香和自己身上的酒味缠绕在一起,有点别扭,便想要换个稍微不那么奇怪的姿势。 她一转过身,就看见侧躺在地面上,垂眸看着她的盛泠。 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这会儿他还略有些气喘,胸口轻微起伏着。原本一丝不苟的领带已经被他扯松,那套显得过于板正禁欲的西装变得不那么整洁,头发也略有些凌乱。 他也喝了些酒,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眼眶有些发红,脸上也多出了些红晕。 头发凌乱,衣衫半露,面色酡红。 ……看起来竟显出了颓废的糜烂感。 “没事吧?”他低声说道,带着些安抚。 张清然忽然笑了起来。 被她笑时呼出的带着酒香的气息喷到脸上,盛泠猛地抬眼看她,这才觉察出两人此刻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我想起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躲在桌子底下。”张清然笑得特别开心,就像是这阵强烈的地震完全没给她带来半点心理压力,“我那会儿还只能看到你锃亮的皮鞋呢。结果,今天我们就一起躲桌下面了,哈哈哈……” 她的笑刚开始还有些声音,后面就只剩下了气流,最后她软软地侧着身倒在地上,倒在自己柔软顺滑的黑色长发里,无声地笑。 笑得盛泠分辨不出,她身体的起伏究竟是因为地震,还是因为止不住的笑。 ……她方才还在因为那些极为沉重的政治话题而几乎要流下泪来,丝毫不因为自己切断了一条重要的蓝湾灰梦走私渠道而开心。 此时此刻,却为了这种小事而笑得如此开怀。 他们二人头顶的桌子上又传来震颤,恐怕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上面了。 身处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中,保持着这样一个堪称狼狈的状态,盛泠却竟然没感觉到多紧张或者不适,反而是看着面前的女孩脸上毫不遮掩的笑,心情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然后,被传染了似的,也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 门外传来了试图暴力破门的声音,还有人在一片混乱杂音中喊着,问屋子里面的人怎么样了。酒店里的人也是急得要死,这里头坐着的可是他们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要是在他们酒店里面出了事,那他们一个个的全都完蛋。 张清然在桌下说道:“咱们这要是在小酒庄里面,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往外一跑就行了。 盛泠说道:“葡萄架子会倒。” 张清然像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接腔了,眼睛亮晶晶地看他,笑着说道:“那损失可大了,咱们得喝西北风去了。” 盛泠:“刚好不用凌晨起来干活了。” 他看起来依然一本正经地,就这么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和张清然说着不着边际的醉话。 张清然哈哈地笑了起来,馥郁的酒香在狭窄的空间里涌动着,让盛泠原本清透的眼眸也染上了醉意。他就这么眼眶泛红,无声地看着笑得格外开心、仿佛一点儿也不在乎危险处境的女孩儿。 她很快就笑累了,躺在地上打起了哈欠:“怎么还没震完……” 盛泠耐心地哄道:“再等等。” 最强烈的一阵已经过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地震已经开始平息了,听见外面的喊声,盛泠便从桌下爬了出来。 他忽略心底升起的一丝不合时宜的……不舍,迅速来到门前,配合着门外惊慌失措的酒店员工一起,终于把变形的门给暴力拆开了。 这些剧烈的运动让他不得不松开了领带,解开了马甲的纽扣,原本熨烫妥帖的白色衬衫沾了点红酒,像是一张揉皱的报纸般罩在他身上,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体面。 酒店里的人命都吓掉了半条,眼看着里面的人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盛泠回过头,看见张清然已经迷迷糊糊地从桌下爬了出来,连忙过去搭了把手。他侧过脸对清理地面上的玻璃碎片的侍应们说道:“把我的车开出来。” 车钥匙在门童那里保管着,侍应弯腰行礼后,立刻去停车场。 张清然刚才因为高跟鞋的原因,脚崴了一下,这会儿走路歪歪扭扭,酒精都没办法屏蔽痛感,干脆坐在椅子上不动了。 “盛泠,我脚疼。”她说道。 他连忙走到她身前蹲下,将她崴了的脚鞋子脱下,看见她雪白的脚踝。 并没有肿起来,只是有些发红发烫。他轻轻碰了一下发红的地方,引起她的轻轻的嘶声。 “疼。”她抱怨般说道,想要把脚抽回来。 盛泠侧过脸对一旁的侍应们说道:“有药吗?外用的。” 侍应很快就把药拿了过来,盛泠在手上涂抹了一些,想要给她上药,却忽然意识到这种行为是不是过于亲密了。 他微微皱眉,侧过脸去看一旁的几个侍应。 ……都是男的。 他竟然是松了口气,忽然有些高兴,即便他并没有察觉这高兴从何而来。 张清然还在那催促他:“好疼,你快点。” 平日里看着总是弱气三分的年轻女孩,这会儿显露出些许骄纵的趾高气昂来,使唤别人做事儿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了。或许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能忘记周遭世界压迫在她身上的支配吧。 她也确实不需要有负担。她崴了脚,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存心给她灌了酒。本来就怪他。 侍应们已经低下了头,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盛泠便小心翼翼地帮她涂抹起了药膏来,略有些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发烫的皮肤,张清然觉得很舒服,就懒懒地靠在柔软的椅子上,垂眸看着他的发顶。 ……那位今天上午还坐在国会大厦会议室里,面无表情地质询总统的 议员阁下,即便是这样不体面的状态和姿势,依然显露出令人惊叹的清隽贵气呢。 她还真是有福气呀。 她忽然觉得很放松。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而前一个月都在维特鲁,也确实是让她身心俱疲,因此这会儿的空闲便显得格外舒适。 ……仔细想来,盛泠比起她只会更忙。这年头,人人都是牛马。 她的眼球微微偏移了一下,依然带着真假无从分辨的醉意,懒懒地看向眼中地图。 洛珩派来的人趁着地震的混乱,靠得更近了。此刻距离他们最近的雇佣兵已经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离,就在窗外的小山坡上。 与此同时,她还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的名字。 ——韩建伟。 秩序党的高层。此时此刻,他正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这样一个名字的出现,几乎像是把冰冷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眼下这一切脉脉温情的假象。 ……这倒是挺巧的。不。不会是巧合。 ……洛珩,你这家伙,这种时候脑子倒是转得格外快啊。 张清然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本来已经成型的计划,因为这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开始了极速的拆分和重组。 她又移开了目光,看向已经差不多涂完了药膏的盛泠。 她忽然觉得有些怜悯。 但这软弱的情绪也只是持续了一瞬。 盛泠说道:“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张清然的目光从他略有些凌乱的额发,落到光洁饱满的额头,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再到纤长的睫毛下总显得冰凉的眼睛。 她说道:“不疼。刚开始有点凉凉的,现在又开始烫起来了。” 顿了一下后,又说道:“很舒服。” 盛泠点了下头,又垂首看她的脚踝。 她微微弯下腰,两个人的距离就被无限拉近了,几乎像是要亲吻上他的脸颊一样,将嘴唇靠近了他的耳朵。 “盛泠。”她说道。 微弱的气流喷在了他耳廓里,带着酒香和隐约的茉莉香,痒痒的。 她感觉到,盛泠揉着她脚踝的手指,一下僵住了。 侍应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还以为两人在亲吻,纷纷低头。 “……你人真好。”张清然接着说道,“如果我不参选的话,一定会投票给你的。” 他微微一怔,略有些僵硬的脖子转了下,对上那双如同被浓烈酒水浇灌过、因而显得朦胧却湿润的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那片雾气中,看到了悲伤。 第105章 和谐友爱三兄贵 盛泠扶着张清然上了车后座, 确认她坐好后,关上车门,从另一端上车, 坐在她身侧。 他的手机已经被打爆了, 此刻又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接听。 张清然侧耳,听见了些许对话,大概是关于这次突然地震一事的应急处理。她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也是一大堆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张清然的朋友圈这几天扩张了不少,除了那几个和她一直关系都很近的朋友外,还有一大堆刚认识的新朋友发来的关心。 ……蓝湾其实经常地震, 六级以上地震不常见, 也不罕见。这儿的房屋抗震等级都足够, 应急方案也很成熟,不会有什么人员伤亡。 张清然挑了几个比较重要的合作伙伴回了消息,发现盛泠还在通话中,且看他的神色已经越来越严肃了。 “……目前伤亡人数是多少?” “……知道了。今天晚上紧急开个党内会, 九点,线上会。” 看着盛泠挂断了电话, 脸色依然不太好看,张清然便问道:“怎么了?” 盛泠看了她一眼,说道:“地震的事情。” “很严重吗?” “震中不在蓝湾。”盛泠说道,“在青谷,7.6级,那边很多都是老建筑,塌了不少, 估计……伤亡数字不会很好看。” 张清然一怔。青谷市距离蓝湾不到两百公里,几十年前还算是工业发达地区,后来因为产业结构过于单一,外加产品过剩和技术过时,以及隔壁蓝湾的崛起,导致青谷变成了非常典型的铁锈带。 ……不过嘛,这也意味着,青谷没有蓝湾重要,远没有。 张清然看了下时间,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盛泠说道:“我送你回去。” “你要开会吧?” “没事。”盛泠说道,“先送你回去。你家在哪?” 张清然感觉到手机又在震动,看了一眼,是陆与安打过来的。这电话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接听,她顺手挂断了,给了盛泠自己的地址。 司机把车掉了头,朝着张清然家开过去。 张清然的手机又响了好几次,都是陆与安和洛珩打过来的,她只能开了个免打扰模式。 车开得很快,没过一会儿,车就已经开到了张清然现在住着的那栋靠海的小别墅。 盛泠扶着张清然下车。 张清然说道:“谢谢你,我自己进去就行。” 盛泠压根不松手,依然扶着她往里走:“你脚崴了。” 张清然也没在意,便开了院子的门,让盛泠带着她走进去。刚进院子,她瞄了一眼车库,头皮便是一紧,心里大喊了一声“布豪”! ——陆与安的车怎么会在这里?! 她连忙去看眼中地图,第一眼就看见“陆与宁”三个字正一动不动贴在客厅的沙发上。 张清然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地震和盛泠的事情,竟然没注意陆与宁……不对,没注意到陆与安! 张清然:零帧起手!这下寄了,家人们。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她注意到了,恐怕也没办法避免此刻的局面了。盛泠太绅士,根本不会听她在这儿推辞或者客气,几乎是抱着瘸了腿的她进了屋子。 屋子里面相当昏暗。 窗外路灯夹杂着月光,不冷不热地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一些,在空旷冰冷的地板上划下锋锐的线。 进门二人的目光都没能适应这片漆黑,但却同时被一点点微光吸引了。 微光没能将这片黑暗照亮,只是模模糊糊映出一个人坐着的剪影。 亮着屏幕的手机被那只显得颓然无力的手握着,垂在膝盖上。 “嗡——” 张清然的手机再度震动了起来。 盛泠在玄关的墙壁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灯带的开关,按下,霎那间昏暗的客厅亮如白昼,藏在黑暗中的人无处遁形。 坐在环形沙发上的陆与安挂断了手机 ,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几乎被盛泠抱在怀里的张清然。 他的神色是平静的,甚至是冷淡的。三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沉默地对望了两秒。 月光泼洒在地面上,空气冷得像是要流淌起来。 陆与安嘴唇轻微颤抖了一下,完全无视了盛泠。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压抑住了快要爆发的情绪,对张清然说道:“地震了,清然。” 张清然说道:“……嗯。” 盛泠扶着张清然往室内走,让她坐在环形沙发的另一端。 “你一直没接我电话,我很担心你。”陆与安站起身,走向她。 张清然心跳都已经快要上高速了,她知道陆与安精神状态已经有点不太对,但盛泠就在旁边,她压根没办法哄陆与安,只能低声说道:“我没事。而且,我和你说过……不许来这里了。” 陆与安在距离她还有两米时,停下了脚步。 “你喝酒了。”他闻到了浓郁的酒味,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红晕。 张清然:“……不关你事。” 盛泠低声说道:“他怎么进来的?” 张清然垂下眼:“与宁的面部识别……没有删掉。” “……你是谁?”陆与安像是刚刚注意到盛泠似的,黑洞洞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他。 在那一刻,盛泠几乎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潮湿和阴冷气息,像是一间废弃久了的地下室,一打开门,里面藏匿着的一切邪祟便迫不及待地脱笼而出,透体而过。 那一瞬的知觉,简直像是被人强行摁进了冰水中,阴寒彻骨。 这种感觉让盛泠不舒服地皱眉。 陆与安似乎压根没想听他的回答,又说道:“你是她的新助理?这里没你事了,出去吧。” 盛泠心里更不舒服了,陆与安显然对他有极大的恶意。 陆与安绝对不可能不认识他。他们两人在很多场合都见过面,光核之前还展露出过对秩序党的合作意愿,但盛泠那段时间一直在出差,所以他们二人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对一打过照面。 但绝不会认不出来。 陆与安这分明就是故意在膈应他。 他开口说道:“清然刚刚让你出去。” 陆与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来:“清然也是你能叫的?” 张清然总算是开口了:“陆与安,他是我朋友。” 那双原本带着凌厉恶意的眼睛落到她身上,一下变得温和无害起来,甚至带着些委屈,变脸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陆与安有很多话想要问她,但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说道:“……脚崴了吗?我帮你去拿药。” “我没事。”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很执着地从药箱里面拿出了跌打肿伤的药,强行想要给张清然擦药,盛泠便说道:“她已经擦过药了。” 陆与安一下抬起头去看他,那眼神里带着几乎把人给冻伤的冰冷。盛泠却像是压根没注意到似的,淡淡地说道:“在餐厅里,我就给她擦过了。不然拖到现在,早就肿了。” 陆与安扯了扯嘴角,笑道:“……那真是多谢了,你这个生活助理倒是当得挺称职,清然给你开了不少工资吧?好好干,我可以给你再涨点。” 盛泠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对自己展露了极大敌意的人:“我不是她的生活助理。” 陆与安说道,“那你凭什么在这里?请你离开。” 盛泠动都没动弹一下。 作为秩序党的党首,总统候选人,他本来就是个极为自傲的人,只是被清隽的气质藏得很好罢了。他要是能被这种程度的敌意给吓到,就这么灰溜溜走了,那他趁早告老还乡去种葡萄吧。 陆与安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请你出去,我不会再重复第三遍。” 盛泠面无表情地说道:“这间屋子的主人,似乎刚刚是在请你出去,陆与安。” 那三个字让陆与安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搞清楚,在这间屋子里,你才是那个不重要的外人。” 盛泠听了这话,依然面无表情。他不想和陆与安在这种时候因为无聊的事情吵起来,但看到那张和陆与宁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对方那夹枪带棍的态度之后,本就微醺的他不免也有了三份火气。 他说道:“显然她宁可和一个不重要的人出去共进晚餐,也不愿意跟你待在一起。” 这句话明显是戳中了陆与安的痛点,他脸上的肌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盛泠说得没有错。 清然今晚拒绝了他的邀约,却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恶心的政客一起,共进晚餐! 陆与安几乎能想象他们在地震发生的时候互相扶持时的画面了,也能想到她不小心受了伤之后被另一个男人悉心照顾时的模样—— 他几乎在口鼻间尝到了血腥气。 盛泠说完也有点后悔,他发现这听起来像是在争风吃醋。他今晚情绪确实太不稳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热脸去贴冷屁股也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干脆就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陆与安。后者眼神凶狠,恶意满怀地盯着他。 空气凝固。 …… 地震发生的时候,洛珩正坐在车后座,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手中游说公司提交给他的近期策略报告。 他现在基本已经调用了自己可以动用的全部资源,亏得张清然自己也足够争气,现在洛珩至少有四成把握把张清然给一举推上那个位置。 但仅仅只有鹿山湖宫是不够的,他还得想办法让议会大楼里多坐几个自己人。 地震就是在此时发生的。 地面一阵剧烈的摇晃,道路上顿时便是此起彼伏的刹车声和鸣笛声。傅竞回过头震惊道:“老板,地震了!” 洛珩看了一眼手机,果然已经收到了预警。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混乱,皱眉打电话给了张清然。 ……对面没有接电话。 洛珩坚持不懈打了好几个,张清然那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长时间联系不上张清然,洛珩把手中的报告文件丢在一旁,原本就因为张清然跑出去私会盛泠而格外不爽的心情,这会儿更是已经到了阴沉的地步了。 地震停息后十多分钟,拥堵的路段才勉强被疏通,车辆才开始正常行驶。洛珩也很快就接收到了信息—— 震中不在蓝湾,在青谷,损失恐怕不小。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给张清然,对方还是不接。忍无可忍,洛珩语气冰凉:“去张清然家。” …… 此时此刻,陷入了某种诡异修罗场中的张清然:……装死中,别看我。 她假装自己已经醉到不省人事,就这么往沙发上一趴,不去管陆与安和盛泠。 眼一闭,腿一蹬,世间万物不再争。 她闭上眼睛,就习惯性地去看眼中地图。 然后…… 她就看见了洛珩的名字。 张清然:…… 一想到自己刚才也同样挂了好几次洛珩的电话,张清然心中就升起了淡淡的死意。 ……好的,凑齐四个人了。二楼有麻将桌,这不巧了嘛,哈哈。 于是,不出片刻,早就忽视了张清然意见,单方面强制把自己的面容给录入了门禁的洛珩直接开门进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躺在沙发上装死的、稍微有点衣衫不整、还满身酒气的张清然,以及被她像是垃圾一样随手丢在一旁的手机。 ……当然还有站在她身前隔了两三米、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的盛泠和陆与安。 两个陆与宁代餐,和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代餐爱好者,共处一室。 地上还有个摔碎了的花瓶,也不知道是地震导致的,还是两人打架砸碎的。 ……这画面实在是太刺激了。 洛珩原本就显得苍白的脸色,这下是彻底黑了。 第106章 你们不要再吵了 陆与安和盛泠同时扭过头去看洛珩。 盛泠的眸光骤然冷了, 他一看到洛珩这张讨人厌的脸,就想起了张清然在晚 餐时说过的那些话——她说所谓蓝湾灰梦交易大动脉的切断,所谓费泽黎的落网, 都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她没说交易者是谁, 但还能是谁呢?显然就是洛珩和奚绮云! 能让奚绮云把这么块肥肉拱手相让, 洛珩最有可能给出的筹码, 无非就是大量的军火了。把铁水的军火,当做筹码交易给军阀,这种行为简直丧心病狂! 利益交换无可厚非,但至少要有点底线吧,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然而, 吊诡的是, 在那么多可能会造成的严重政治后果中, 盛泠偏偏只想起了张清然那带着醺然醉意的、朦胧的泪眼,还有她近乎绝望地说出的那句话:他们还夸奖我杀了与宁的那一枪,是绝妙的好棋呢。 明知道洛珩对她是纯粹的压迫、甚至是奴役,盛泠却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能畜生到这个地步。人性完全扭曲, 只剩下纯粹的权欲,和对绝对支配的沉迷。 为了军工复合体的绝对利益, 一切都是可以被交换的。他和奚绮云坐在餐桌的两端,而维特鲁国人民和张清然的性命就这么被摆在餐盘中,被锋利的刀叉切割开,被满目贪婪与愉悦之人分食。 ……令人作呕。 洛珩皱眉说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盛泠冷冷开口道:“你怎么不在监狱里?” 陆与安看了一眼盛泠,又看了一眼洛珩,眼中忽然有了些看好戏的戏谑。 洛珩也冷笑了起来:“看样子某人没本事把我送进去,气急败坏了啊。” 盛泠语气依然冰冷:“耐心点。” “哼, 耐心……希望你的命数比你的耐心更长久。”洛珩嘲讽般扯了下嘴角。 “比你的命数长久就够了。”盛泠说道。 洛珩的目光陡然阴沉,像淬毒刀刃的冷光,仿佛要剜开血肉。 盛泠看到这样的目光,以为洛珩是要彻底发作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洛珩竟然收回了那可怖的目光。 他看向了软软地倒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安静地像是个乖巧的洋娃娃似的张清然。他深色晦暗,拖下长风衣便盖在了她身上,伴随着这个动作,浓郁的酒香钻入他的鼻腔。 洛珩:“……你灌她酒了?” 盛泠眉心微微一跳,这事儿他确实是理亏,便没说话。 洛珩气笑了。 张清然这家伙是脑子坏掉了不成,她一个人跑去和盛泠用晚餐也就算了,竟然还让人灌醉成这样!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事情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道貌岸然,恶不恶心啊你,盛泠。”洛珩说道,“连这种下三滥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就你这样的人,也有脸说我是强|奸犯?” 他上前一步,陡然拉进了和盛泠的距离,眼中的憎恨和轻蔑像是两把撕扯开对方清隽漂亮皮囊的刀子:“主动权好不容易轮到你,滋味是不是美妙极了?” 瞧瞧这逮住机会就不顾一切、不知羞耻地接近她的嘴脸! 盛泠猛然后退一步:“洛珩!你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尊重人,把别人当做你满足欲望的工具,无论是权欲还是情——” “洛珩你什么意思?”陆与安忽然意识到不对,原本看热闹的心一下就碎了,开口说道。 洛珩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陆与安一样,他眼角余光不屑地给了陆与安轻飘飘的一瞥:“少在这儿碍眼,陆与安,滚出去。” “你们刚才是什么意思?”陆与安死死盯着洛珩,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什么叫“强|奸犯”?什么叫“滋味美妙极了”?这些字眼让陆与安察觉到了些许异常,些许他本早就该意识到了,却被他本能般忽略了的恐怖真相。 洛珩冷笑了一声:“你也有脸问这个?” 陆与安说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洛珩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压根就懒得跟他解释什么。 陆与安眼中的低沉几乎要化作如有实质的铁灰色锋芒:“洛珩,你对她做了什么?!” “多新鲜。”洛珩嗤笑,“一个逍遥法外的迷|奸犯在质问我?” 陆与安下意识想要开口怒骂,却怔了一下,仿佛再度意识到某种恐怖的东西般,一股令他恐慌的彻骨寒意几乎冻裂他的每一寸。 洛珩又接着说道:“你是最没资格质问我的人,陆与安,你不过是仗着一张和陆与宁一样的脸,不然你算个什么东西?说到这个——” 他毫不犹豫把枪口再度对准了盛泠:“别以为张清然今晚愿意和你出去共进晚餐是看上你了,盛泠,你和陆与安一样,都不过是个死人的替代品。但至少,你比他高级一点。” 陆与安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感觉像是被人丢进了冰湖之中。 他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死人的替代品? 盛泠是……他的替代品吗? 张清然宁可去找一个气质只有五六分相像的人做替代品,也不愿意来找他本人吗?就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陆与安”,就因为他们两个现在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在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当初交换身份,是为了后续能够更好地在一起的…… 原本就已经化作了泡沫的对幸福的渴望和希冀,忽然便被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一大片,只剩下些许梦幻泡影在负隅顽抗。 然而被爆出了“替身”真相的盛泠却没有如洛珩想象得那般失态,他冷冷地看着对方,说道:“那又如何?” 洛珩死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星半点的愤怒来,却一无所获。 “你知道她把你当什么?” “我知道。”盛泠说道。 洛珩简直要目瞪口呆了,他几乎被气笑了:“你贱不贱啊,盛泠?” “我理解她,我体谅她,我尊重她。”盛泠说道,“你呢?你强迫她。” “强迫?”洛珩简直就要笑出声了,“你真蠢得可笑。” 盛泠接着说道:“何必骂这么难听?你在嫉妒吗,洛珩?” 这样不讲道理的人身攻击,简直就是破防之后的无能狂怒。洛珩这幅模样,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后者脸上的肌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后,他露出一个称得上是凶狠的表情来:“嫉妒?你?一个在野党的党首,也值得被我放在眼里。” 盛泠说道:“至少我不需要牺牲别人,来作为我向上攀登的垫脚石。哦,不对,向上攀登至少还是有个人理想追求的,而你,洛珩,你只是为了钱。” 洛珩觉得自己要吐了,真特么冠冕堂皇。 陆与安也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他的状态已经变成了“杀意酝酿中”,天知道会不会下一秒就冲进厨房掏出一把刀来。 张清然这会儿是没法看着他们继续吵下去了,只能哼哼唧唧在沙发上不舒服地扭来扭去,嘴里还嘟囔着不舒服、吵死了之类的话。 三人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都安静了下来,扭头去看处于纷争中心的、醉醺醺不省人事毫无自觉的当事人。 数秒默契的寂静之后。 “……算了,我没时间跟你们耗。”洛珩冷冷说道。 反正铁水和盛泠的关系已经足够糟糕了,洛珩完全不在乎它变得更糟糕而一点。况且,盛泠这愚蠢的猎物,还不知道他已经落入了什么陷阱中,他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被情绪裹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弯下腰想要把张清然给抱起来,盛泠和陆与安同时上前半步。 陆与安声音沙哑:“别拿你的脏手碰她!” 盛泠也盯着洛珩的手,微微眯起眼睛,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洛珩依然是完全没有要搭理他们的意思,直接抱着张清然就往卧室里走。陆与安和盛泠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像是生怕他把人抱进卧室后就一锁门,然后开始作恶。 此 时此刻装睡装得栩栩如生的张清然:……你说到底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不然你们三个打一架吧。放以前,赢的百分之百是洛珩,但现在他有了负面状态,胜负可就不好讲了。 张清然此刻无比庆幸自己一身酒味,可以名正言顺装成喝多了,避免和这三个人正面冲突。虽说也不是完全不能应付吧……但张清然自问这段时间确实是好他喵累,能偷懒还是偷懒吧。 ……显然,三个男人都不是很想在这种时候打架斗殴,把张清然给吵醒,搞得大家都不太能收场。三人互相盯着,互相防着,总算还是达成了诡异的平衡,没让事态继续失控下去。 于是,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张清然非常幸福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舒舒服服睡了个好觉。 盛泠九点有党内会议要开,当然不可能继续停留。他阴沉着脸,压根没再看屋子里的两人一眼,直接离开了。 而陆与安不知道怎么了,魂不守舍,整个人被一种令人不安的阴沉氛围所笼罩。 洛珩本来就刚从医院过来,身体依然不舒服得很,眼下青谷发生了地震,军方那边已经联系他了,他也本来就没时间和其他人过多纠缠。 三个大忙人一走,很快,张清然的屋子就再度安静了下来。 …… 第二天一早,张清然醒来,看到的便是家政已经做好的早餐。 她有些嫌弃自己身上残留的酒味,干脆先洗了个澡。完事儿后,她裹着浴巾,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手机一看,智库和竞选团队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邮件已经快要把她的手机给撑爆了。 张清然把昨天发生的事情抛到脑后,开始仔细查看昨晚发生的事情。 《青谷发生特大地震,目前已经造成上千人死亡,数万民众被困!》 《青谷老工业区工厂建筑、老旧危房、桥梁隧道大规模坍塌!》 《苏素琼总统拟启动战时经济法实施物资配给制》 一夜之间,青谷几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给搅碎了,相关的新闻更是在社交平台上热度暴涨,刹那间,全国的视线全都来到了青谷——这个早就被人遗忘了的,陈旧而又破烂的铁锈带城市。 由于才刚刚过去不到十二小时,事态目前还在发酵过程中,救援队甚至都还没怎么来得及相应。 记者倒是比救援队的反应还要迅速,已经拍摄了大量青谷受灾现场的照片和录像了。 张清然点开看了好几张照片,画面堪称是触目惊心。 其中一张,在未散的烟雾之中,三十米高的焦化厂烟囱斜插进职工宿舍三楼的窗户,钢水包覆盖的残骸把褪色的罢工横幅给压住,铁轨变形成了一条条扭曲的蛇,地下燃气管泄露的蓝火在黑夜和烟幕之下,堪称鬼火。 另一张照片中,锈蚀的龙门吊直接贯穿了六车道的公路,吊钩刺入了市政厅的花岗岩台阶。 甚至还有一张足够戏剧化的照片——一栋大楼整面墙都剥落了,露出混凝土夹层里的钢筋,悬挂的巨幅选举海报只剩下苏素琼半张笑脸,看起来可怜又可笑。 张清然给池雪回了个电话,对面几乎是立刻就接听了,三分钟后车就已经开到了张清然楼下,把饭都没吃完的她直接打包带去了会议室内。 会议室里面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熟悉的面孔,而他们脸上几乎都带着兴奋的笑容。 复兴党的人、智库的人、竞选团队的人、军方利益集团的代表……张清然甚至还在靠前的位置上看见了老熟人傅竞。 傅竞把她拉到一旁,低声说道:“洛总昨晚已经连夜赶去了蓝湾军区和凌将军会面,商量这次地震的处理问题。” 池雪也跟过来,眼里的笑意几乎掩饰不住:“这是老天要让苏素琼下台!青谷那边的人已经传来消息,青谷的公共交通、电力和供水系统基本上完全瘫痪了,通信中断,医院受损严重;而且青谷那边长期发展滞后,犯罪率本来就高,昨晚已经出现了哄抢、暴力事件。 “这样高的救援难度,够苏素琼政府喝上一壶了。” 傅竞接过话头:“更别提地方政府财政短缺,而且长期官僚低效、政治腐败,现在已经过去十二小时了,救援行动还是混乱不堪,反应迟缓。民众对政府也基本不信任。” “洛总这次去军区,也是和那边商量好对策。” 张清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说道:“……对策?” “现在的救援队力量,肯定是远远不够的。”池雪说道,“苏素琼很快就会要求军事力量参与,但军工集团是我们的人,所以……” ……她没说完,但张清然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目前的救援力量不够,需要军方增援,而如果军方搞点小动作不老老实实配合,“救灾不力”的帽子就会扣在倒霉的苏素琼头上,给她谷底的声望致命一击。 此时此刻,张清然面上依然是一派镇静的模样,但内心已经开始自挂东南枝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们会尽可能拖延救援,并降低救援效率。” ……这意味着更多的伤亡,不必要的牺牲。 造孽啊,这个账以后不会报应到她头上来吧?! “而民众只会将救灾不力的罪名归咎在苏素琼身上。”池雪打了个干净利落的响指,“老天都在帮你,清清,咱们可不能让盛泠那家伙抢了先机,来商量一下要怎么最大化利用这次地震吧。” 她拉着张清然,把她按在了会议室的主座上,看着会议室中的所有人,微笑着朗声说道:“亲爱的同僚们,主角来了,我们开始吧。” 第107章 不给钱就捣乱 十六米高的挑高空间被浅灰直线分割, 深胡桃木的长桌横贯中央,桌缘倒角处嵌着哑光金属条。 黑色真皮座椅沿桌列阵,椅背暗纹是重复的菱形绗缝, 不锈钢椅脚在地毯压出浅坑。 张清然坐在主座上, 眼珠转了一下, 看着无数双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眼睛。 ……这其中有不少双眼睛的主人都是曾经的她根本接触不到的人物, 他们来自政界、商界、学界,都是各自领域中名声响当当的角色。 而此时此刻,他们被一个共同的利益连接在一起,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努力。 而这个目标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就是将张清然推上新黎明共和国总统的位置。这是他们利益的最大公约数,也是他们现在最核心、最重要的共同着力点。 那些目光中, 有困惑, 有审视, 有谄媚,有轻蔑,却很少见有尊重和敬畏。 张清然并未觉出什么压力,比这更大的场面她也不是没见过。所以她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点了点头:“辛苦各位了,开始吧。” 张清然就这样开了三个多小时的会。 会议内容总结起来, 也没有多复杂。 显然,所有人都知道,目前政府的财政问题已经很严重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灾难更是雪上加霜。 苏素琼拿不出那么多钱,就只能寄希望于社会各界的捐款。而青谷地方政府的效率又不行,灾难过后更是一塌糊涂的半瘫痪状态,捐给灾区的钱有多少是真用来救灾了, 还真难说得很。 目前地震才刚过去不到二十个小时,会议室里的各路神仙就已经将未来可能的走向给拆解了个七七八八,并制定了一系列道德底线相当灵活的策略。 青谷当地的基础设施崩溃、社会结构瓦解、经济系统停摆,这都是迟早的事情——而在野党还得继续往青谷头上加码,让它崩塌得更快一点,更彻底一些。 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资源错配、煽动信任赤字、渗透基层、叙事重构……并逐渐细化成具体的策略。 智库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显然,苏素琼肯定是办不好救灾这件事情的。” “我们可以联系一些站队不明确的媒体,强调进步党长期忽视铁锈带城市发 展,导致城市抗灾能力低下。同样是在地震带上,同样遭遇了地震,蓝湾却零伤亡——而蓝湾发展最好的那十几年,可是进步党票仓。” “组织一些记者去采访难民,加大进步党救灾不力的案例。” “等进步党那边给出了具体救助计划了,我们就迅速起草一份更大规模的救助计划。如果我们这边的那几位金主大佬愿意的话,我们甚至可以再建立一个基金,直接给灾民现金补贴。” “住房、公共设施、还有就业计划……在救助计划里面全部都得囊括,还得注意一下秩序党那边是怎么给出回应的,见机行事。” 显然,传统救灾将要变成多维度的战争,灾区的每块废墟都将要成为不同政治力量重新定义社会契约的战场。 最终的权力洗牌不取决于救援效率。 而在于谁能更精准地将灾难叙事嵌入国家集体记忆的建构过程。 ……就这一点而言,苏素琼的执政党已经陷入了天然的劣势,面临着相当可怕的困境。恐怕鹿山湖宫已经焦头烂额,这地震来的显然太不是时候了,但天灾可没心情管人类内部的政治斗争。 池雪见张清然脸色有点不太好看,大概也知道了她在想什么,就在她身边小声说道:“这跟你没关系,放心,就算没有你,这阵东风依然会来。我们不过是趁势而起,乘风而上。” 张清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清楚。 她不借,盛泠也会借;盛泠不借,也有的是想要踩着灾区难民的鲜血上位的人会借。 因为这就是新黎明共和国的体制,这就是鹿山湖宫的游戏规则。 张清然却在此时忽然开口说道:“我不认为把进步党压制太狠是一件好事。” 所有讨论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看向张清然。 池雪也明显是怔了一下,侧过脸去看女孩那张显得过分年轻的侧脸。一直以来都佩服张清然的傅竞则没有那么诧异,就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等待着自己这位“嫂子”的下文。 张清然说道:“要施压,但不要施压得太过分了。一旦打压过度,没准就让盛泠抓住机会,一波把苏素琼弹劾下去,提前选举了——我们这边没准备好,提前选举对我们来说太吃亏了。” 能不吃亏吗?张清然甚至还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正式宣布参选,即便现在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她会参选。 没有高强度的选举活动,一旦提前选举,哪怕张清然立刻就宣布自己参选,恐怕胜率也基本为零。 会议室内安静了好几秒。 不少人已经在心中暗自惊叹,这女孩儿看起来倒是年轻的很,但思路却相当清晰,且老成。她真的是个政治素人吗? 她这句话也立刻就提醒了所有人——一旦提前选举真的到来,这对张清然显然不利,但对盛泠是绝对有利的! 这也就意味着,从政治利益的角度出发,对盛泠来说,利益最大化的方法就是用尽全力打压进步党在青谷的救灾行为,使进步党作为执政党的声望彻底烂大街,再弹劾下台重新选举一条龙服务,使秩序党提前一年登上执政党之位! 不少人的脸色都开始凝重起来了。 其中一人微微低着头,眼球向上看着主位上坐着的张清然,说道:“那么根据张小姐的思路,秩序党会在这次救灾中有大动作,盛泠会竭尽全力去阻挠进步党的正常救灾——或许我们应该做的,是在两党之间找到平衡,进行协调,并从中寻找机会。” 这显然是大多数人的看法。 张清然看向那人——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名叫郎锦,是复兴党的高层,这次是代表他们党派来参加会议的。 ……在这成分相当复杂、利益背景能把人头绕晕的会议室中,复兴党作为议会第四大党派,手握接近二十个国会席位,话语权也能算得上是举足轻重了。 张清然说道:“……不。” 郎锦怔了一下。 会议室因为张清然这突如其来的否定而陷入了一片寂静。 张清然接着说道:“盛泠不会的。” “……不会什么?”郎锦显然没理解张清然这句话的意思。 张清然接着说道:“盛泠不会干扰正常救灾。他的民调支持率已经遥遥领先,而进步党注定不会在救灾上取得什么成效,他需要做的只是顺其自然。” “……张小姐,或许你还是对选举动物有所不切实际的期待了。”郎锦说道,“他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积累优势、聚沙成塔的机会。” 选举动物? 张清然觉得自己膝盖中了一箭,她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抽搐了一下,说道:“关于这一点,我还是坚持我自己的意见。盛泠不会的。” 盛泠不会对进步党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其实有两个原因,张清然只说了一个。 第二个原因就是——某种程度上来说,盛泠确实是个好人。他不会以青谷人的生命为代价,去换取冷冰冰的支持率。他有能让自己良心不痛的、更好的办法。 他有得选。 就这么简单。 “而且,我也不认为主动去利用军方来干涉救援是个好选项。”张清然接着说道,“这有些损人不利己。” 军工集团的代表扯了下嘴角:“张小姐,我接到上级命令,已经确定了本次军方会展现出……与国防预算相匹配的救援效率。” 张清然:…… 这话说得可真有水平,翻译翻译就是,月薪三千的牛马,拼什么命啊?不给钱是吧,不给钱就磨洋工!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张清然简直想要扶额了。 这都叫什么事嘛! 当然,以张清然的表情管理能力,哪怕这会儿她实在是有点绷不住,脸上依然一片平静。她不动声色地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管怎样,还是不要做太过。”傅竞开口说道。 傅竞平日里就是个被洛珩呼来喝去的打工牛马形象,但作为皇帝身边的老太监,他在外的话语权没有任何人敢忽略。 那位军工集团的代表立刻客客气气地应道:“这个就得看军部还有洛总的意思了,他们今天应该能讨论出具体策略。” 张清然没再说什么,她直接站起身:“劳烦你们了,我先失陪一下。” 说着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步伐平稳地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中大多数人其实对张清然并不熟悉。 他们只知道,这个年轻到有些过分的女孩是被军工集团竭尽全力往候选人位置上捧的人,也是目前新黎明国内声望一骑绝尘的奇迹人物。 出于对相关问题的敏感性,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张清然是个“大义灭亲爱国者”,或者是什么“凭借一己之力切断蓝湾灰梦走私动脉”的无畏者。尤其是在知道了她背后有洛珩之后。 洛珩是什么人物?铁水老板,新黎明国内几乎垄断了军火制造业的寡头级人物,苏素琼在他面前都得客客气气。哪怕是在阴谋论者天天挂在嘴边的影子政府里,洛珩也绝对有一席之地。 现在被绑上战车的还有光核,还有复兴党,以及大量利益趋同的团体,甚至还要考虑到维特鲁军阀。 这样一个人物,绝不可能是什么天真烂漫的“爱国者”。 然而他们在真的亲眼看见张清然之后,又会觉出某种怪异来——因为她看起来是如此无辜、如此温和,她的每一个姿势都显得协调、自然甚至是优雅,简直就像是一朵由当年的黎明帝国王室以极致奢华和繁重规矩培养出来的温室之花。 ……那是一种,很容易让人对她产生好感,却又很容易让人轻视她的,甜美而怪异的气场。 所以,一开始,他们多多少少是对她有些轻视的。无非就是一个漂亮的傀儡,一个摆设,一个被装扮的花瓶。 无论他们对外表现出来的态度有多尊重……甚至是谄媚。 然而这样的印象,很快就被张清然用三言两语给打破了。 ……敏锐的知觉,清晰的思路,四平八稳的语气,镇住全场的掌控力,以及那游刃有余的扑克脸。 这些东西出现在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儿的身上,多少让人觉得略有些不协调。毕竟,这里每个人都比她年长、比她经验丰富,能在这种被完全压迫的情况下毫不露怯,绝不是一般人。 张清然走出了会议室,就没再管里面的人在想些什么——总归不会超出她的预期。 她在休息里面挑了个舒服的沙发坐了下来。 很快,又有一人从会议室中走了出来,目光在休息室里面转了一圈,固定在了张清然身上。她迈步朝着自己的目标走去。 张清然抬眼一看,是郎锦。 “郎女士。”她站起来,和对方握了握手——这是她们的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洛珩为了给张清然和复兴党牵线而设的酒宴上。 郎锦对张清然的印象还不错,但她依然认为这个女孩儿太过年轻了,而且根基尚浅。如果说这是一位她的后辈,她肯定是愿意提携的。 但这事儿坏就坏在,张清然不是她的后辈,而是一个空降的、没有根基、却妄图夺走最重要的那把椅子的**,是她的领导,是她不得不去巴结的对象。 这就有点令人不爽了。 出于对共同利益的考虑,郎锦不会把这种不爽挂在脸上,但也绝对不会装作自己很高兴的样子。 她和张清然握了握手,对方先开口了:“郎女士,很感谢你刚才在会议上的建议和提醒,我年纪尚轻,经验不足,还需要像你这样的前辈多多指点。” 至少这态度还不错。郎锦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微笑道:“应该的。你所竞争的那个岗位,看中的也不一定就是经验——毕竟,有谁能在第一次当选之前就有总统岗位经验呢?谁都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也是我们这种人围绕在你身边的意义。” 话是这么说,但能爬到她这个位置上的人,有几个是毫无野心、甘愿给人作陪的? “我不是在客套话,郎女士。”张清然接着说道,那双漂亮的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休息室里分散的灯源,像是折射着多面碎光的钻石,“我知道我在各个方面都还尚且稚嫩,还需要你多多教我——我知道,在我来之前,本来这个候选人提名应该是你的。” 她说到这个,郎锦的脸色也没有半点变化,依然挂着一种对晚辈的微笑:“不存在什么应不应该,能者居之罢了。” ……实际上张清然确实是在抬举她。复兴党也不算是什么特别大的党派,内部也算是庙小妖风大,几个觊觎候选人位置的高层打得不可开交,乱成一团。 若非如此,这个候选 人的位置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拎出来,给了张清然。 当然,他们也都很清楚,除了张清然之外,无论那个位置给了谁,他们复兴党都绝对没有胜选机会。盛泠的势头太强劲了,之前吴锐和苏素琼还能稍微抗衡一下,现在吴锐被彻底打倒,苏素琼眼看着也是到了穷途末路,复兴党这点势力跟盛泠一比,简直可以用渺小来形容。 “无论如何。”张清然说道,“我都非常感谢你和党派对我的帮助……如果我们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你也一定是功勋卓著的功臣。我看过你的很多论著,对你的一些主张十分赞同……” 郎锦是复兴党内少有的和军工利益集团走得不算太近的势力代表。 张清然接着说道:“我衷心地希望你能给予我更多的帮助。” 郎锦看着女孩儿,一时无话。 ……这女孩儿没把话说得太明白,也没必要说得太明白,但郎锦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 如果她真的能够抓住这次机会,跟张清然走得更近的话——原本她与这位总统候选人之间还需要靠着军工集团作为纽带,而此刻却能直接跳过这条渠道了。 而且郎锦很确定,自己是张清然第一接触的复兴党高层。 在张清然还没有获胜之前,这尚还无法提现价值。但一旦张清然真的成为总统…… 这将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 郎锦和张清然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除了她俩,也没人知道她们究竟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不一会儿,池雪也走了出来,看到张清然一个人躺在沙发里面玩手机。 “清清,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池雪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我想了解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清然抬眼看她:“什么?” “关于军方的决定,还有盛泠。” “哦……”张清然又垂下眼去,“军方的话,我又管不了他们。” “那盛泠呢?你怎么能确定他不会利用这次地震应对不力,去鼓动议会弹劾苏素琼?” 张清然思索了一下,没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动个不停。 被无视了的池雪挑眉:“清清?” 张清然抬起头看她,顺带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她看:“我正在确定呢,你看。” 池雪好奇地凑上前,发现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张清然和盛泠的聊天框。 【张清然:盛泠,你有没有打算在这次地震救灾中落井下石给苏素琼添堵,以此为由弹劾苏素琼并提前大选?方便透露吗?】 池雪:……? 不是,你就直接去问盛泠本人了?! 直接这么问,对方会回复才是奇了怪了吧! 然后她就看见,聊天框里冒出来新的气泡: 【盛泠:不打算,你应该去问问军方。酒醒了?】 极致简短的回复,极致夸张的信息量。 池雪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成为了一代传奇幕僚长的池雪出版回忆录《我和我的魅魔总统上司》,被读者疯抢,书无店砸。 第108章 帮你善后 另一边, 国会大厦内。 盛泠回复了信息之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侧过脸一看, 是韩建伟。 他的目光从对方脸上掠过, 心中不喜此人, 见他径直冲着自己而来, 暗自皱了下眉。 韩建伟直直走到了他的面前,抬起眼看着这位年轻有为的总统候选人,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显得有些恶意和得意的微笑:“在和谁发消息呢?” 盛泠侧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收起了手机:“韩委员,有什么事吗?” “关于刚才在会上提到的几点策略,我倒是有些不同看法想要和你探讨一下。”韩建伟说道, “方便吗?” 盛泠看到了他眼中的揶揄和恶意。 他从不过分忌惮韩建伟, 此人在秩序党算有一些根基, 但心胸还是稍微狭窄了一些,且急功近利,情绪上头,很容易跟人拼个你死我活, 这注定了他走不远。 盛泠点了点头:“方便。” 两人很快来到了一间私密的休息室。 “这次地震来得可真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 偏在这时候给咱们加大工作量。”韩建伟笑呵呵地说道,一团和气的样子,“鹿山湖宫这会儿肯定忙死了。” 盛泠见他这样子,倒也不想存心冲突,便也半开玩笑地说道:“忙着接各国政府的慰问电话吧。” 韩建伟笑了笑,也没闲扯太久,很快切入正题:“之前在会议上, 你说还要再考虑的那个关于教会和神学院的提议,我认为还是有必要再和你商讨一下利弊。” 盛泠很快就想起了那个所谓的提议是什么。 ——青谷作为铁锈带城市,政府财政常年亮红灯,整体生活水平就不太行。正因为如此,有不少生活困难的民众会诉诸宗教。当然,他们诉诸的是目前新黎明国内最主流的宗教,也就是从教皇国那边传过来的圣辉教。 宗教分子在国内的政治影响力不算高,但也绝对不容小觑。因为执政党目前偏左的 路线,他们对苏素琼持有相对比较支持的态度。 而韩建伟之前提出的一个策略,便是和圣辉教有关——他试图拉拢宗教分子这个利益集团的好感,甚至想利用这场地震,去和教皇国的高层进行对话。 “那帮信教的都神神叨叨的,我们只需要让教会说这场地震是上天预警,搞个什么……政府腐败导致的末日征兆之类的预言,来暗示执政党不行。一方面,通过此事和教皇国取得事实上的合作,另一方面,使我们的竞选胜率更高。”韩建伟说道,“这是有好处的。盛泠,拨一部分党派资金出来,我去办这事儿。” 盛泠略有些冷淡地说道:“韩委员,我还是认为这没有必要。” 他们现在不需要用这种手段去使当地局势变得更加混乱,而且这会导致下届政府上台的时候,对教皇国欠下一个人情牵制。 盛泠并不是很喜欢安布罗休斯,他是见过几次教皇的,总觉得这个人有些……怪,或者说,令人毛骨悚然。甚至,他瞧着教廷的人好像都是这样令人不太舒服。 当然,除却个人角度外,他作为世俗国家的政客,多多少少对宗教国家有一些意识|形态上的排斥,他并不否认这一点。 显然韩建伟是想通过此法来获得宗教分子支持,增加自己的政治资本。就算这次大选他不会被提名,他也要大捞特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下一次大选可就难说了。 韩建伟被再度否决,他也不恼,只是轻哼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盛泠,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昨晚地震的时候,你在哪?” 盛泠眉头微微皱起:“……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没想明白,这么好的一个对执政党落井下石的机会,为什么你不肯抓住呢?这不是白白给其他竞争对手机会吗?”韩建伟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仔细一想,这事儿发生在你身上,好像也不怎么奇怪。” 盛泠有些不耐烦:“韩建伟,有话直说吧。” “你昨晚私会了张清然,对吧?”韩建伟一边说着,一边死死盯着对方的表情,像是要从他脸上用眼神剜出两个血洞来。 盛泠抬眼看他,脸上的扑克脸半点没有变化。 但这一个倏然抬眼的动作,就已经让韩建伟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大笑了起来:“我倒是没想到啊,盛泠……之前你在记者面前帮她说话,我就已经觉得奇怪了,现在看来,我是不是应该准备好喝喜酒了?” 盛泠语气冷了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韩委员,请慎言。” “如果把你和张清然的关系作为一个大前提,那我似乎就能理解,为什么你会做出刚才的决定了。”韩建伟充满恶意地说道,“你是不是想把这个提振声望的好机会让给她?” 盛泠觉得好笑。 这话简直荒谬。第一,他不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第二,他也从来没打算在大选这件事情上“让”着谁。 盛泠语气平静到冷酷的地步:“韩建伟,如果你今天是来和我胡言乱语的,我想我们也不必再继续这场没有意义的谈话了。” 韩建伟盯着他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当我是在跟你虚张声势吗?盛泠,我如果让公众知道你和张清然的关系,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影响的。” 盛泠没说话。 他盯着韩建伟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眼神里看出情绪上的破绽。 韩建伟接着说道:“当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证据。我当然有证据,能在社交平台上掀起轩然大波的证据。隐庐云境,观云包厢,对吗……你可以随便去查,昨天晚上,我也在隐庐云境。” 随着细节被一一说出,盛泠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脸上还是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来,但手指已经微微蜷缩了一下。 ……实际上,像这种类型的丑闻就算爆发出去了,对他的影响也不会很大。至少不会对基本盘造成过于严重的冲击,大不了也就是支持率稍微下降一点。 他毕竟有着相貌优势,新黎明民风又性开放,稍微流连花丛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如果乱搞对象是张清然的话,这事儿可就严重了。 因为张清然实在是太特殊了,她在爱情方面的形象太正面了,还因为对未婚夫正直、忠诚而沉重的爱被广为赞誉,这对她个人形象的塑造和品牌的传播,显然是起到了一个很积极的作用的。 如果在陆与宁事件还没完全降温的档口,盛泠和张清然被爆出来有性丑闻……对他们两个人的打击都绝对不会小。 尤其是张清然,如果被人存心从这一点攻击,她会被毁掉的! 她会以更快的速度从声望的峰顶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为什么韩建伟会出现在那里? 盛泠开口说道:“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韩建伟笑着说道:“那里是私人领域,我不能去吗?不过,你还真是运气够差的,出去约个会还碰到地震……如果不是因为地震导致的混乱,使餐厅的管理陷入了真空期,我可能还真逮不到你。” 盛泠的心已经有些乱了。 那些字眼忽然变得刺耳了起来,化作了千万根银针穿透盛泠的耳膜。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便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玻璃茶几上的冰裂纹。 ……他想到昨天夜里,为了帮她涂药,自己和张清然确实是有了亲密接触。 很容易被误会的肢体接触。 正如韩建伟所说,如果不是因为地震……那本该只是一次普通的、正常的会面。然而天灾和酒精糅合在一起,或者还添了些他的私心,化作了滴落在这本该纯白无暇之物上的刺眼污迹。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这事儿是因为他而起的。 他冷冷说道:“你想拿这件事要挟我?” 韩建伟心中冷笑。盛泠这人一直把他往边缘上逼迫,现在他好不容易抓到了这个“完人”的瑕疵,要是真就这么放过了,那他也趁早离了政坛,回家种地去吧!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韩建伟说道:“不不不,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很担心你会被那个女人给蒙骗。”韩建伟说道,“她和陆与宁订过婚,现在又和军工那边的人不清不楚的,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若是被她给骗了,一时糊涂,把我们党派的利益拱手相让,那会让我们很头疼的。” 这话说得实在冠冕堂皇,哪怕经验丰富,盛泠也还是被恶心了一下。 一次意外之下的失误,竟然被他的对手抓住了机会,成为了要挟他的把柄,甚至还连累了张清然。 一直以来都在被强权和利益集团压迫的张清然,也终于是迎来了来自秩序党的压迫。 昨天盛泠还在心中暗自唾弃铁水,现在他就也到了这个境地。阴差阳错之下,他居然就这么害了她,哪怕这不是他的本意。然而这片战场从来都是唯结果论的。 盛泠沉默了片刻后,开口说道:“你想要什么?” 韩建伟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你这是准备为她做牺牲了?还是说,纯粹是为了你自己?” 盛泠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谋身大于谋国啊,盛泠……现在看来,你好像也没有那么大公无私。”韩建伟接着说道。 “谋身大于谋国,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盛泠说道。 韩建伟虽然挨了骂,心下恼火,但这会儿多多少少也是有点佩服盛泠。这家伙还真有点本事,都这样了,还能冷静得像块冰似的。 “你要知道,我始终是把党派利益放在第一位置上的。”韩建伟说道,“所以……很简单,我希望你不要再否决那个关于圣辉教的策略,拨款给我,我去把这件事情给办好。另外……” 盛泠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后文。 “……我需要去一趟灾区,和那边的相关组织沟通一下程序和流程,确保执政党没办法快速、高效救灾。并且我会去争取青谷地方官员和商界的支持。”韩建伟接着说道,“如果一切顺利,我甚至可以暗中去推动一些示威活动。” 盛泠说道:“你知道这会给灾区人民带来更多不必要的苦难。” 韩建伟耸了耸肩:“等我们成为执政党,会启动重建计划,补偿他们的。” 见盛泠用一种隐隐带着轻蔑的眼神看着他,韩建伟也恼了:“不然呢,你指望让执政党再继续干个四年?就他们那破政策,青谷人只会吃更多的亏!” 盛泠一动不动盯着对方。 韩建伟压住内心的恼怒,顶着那锐利的目光说道:“如何?” 盛泠沉默片刻后才说道:“我考虑一下吧。” 韩建伟这才满意,微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判断的,可别为了一个女人,影响了我们的利益啊。” 说完,韩建伟便走出了休息室。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春风得意起来了,若不是场合不对,他甚至都想要吹个口哨哼个小曲儿了。 实际上,韩建伟昨天晚上确实从自己的一个幕僚手中得到了消息,去了一趟隐庐云境。 他在确实看到了盛泠的车,但却由于突如其来的地震打乱了计划,没能找到盛泠在哪。 所以,他其实根本没有证据,至少他自己没有拍到什么。 但是,那个幕僚倒是告诉他,他在 一些私人情报公司有门路,可以通过一些手段,从隐庐云境的侍应生那里得到一些所谓的“证据”。但这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他说,张清然和盛泠在包厢里面亲吻了,他能搞到照片。 可想而知得到了这些筹码的韩建伟有多欣喜若狂。有时候,对手的自我毁灭比一切来得都要迅速,就像这场地震一样! 韩建伟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要抓住一切,为自己增加政治资本,这样在大选正式开启的时候,他就可以拼一把,看看能不能把盛泠的候选人提名给抢过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依然紧闭的休息室的门,眼中浮现出一丝冷笑。 盛泠这个道貌岸然的、可笑的伪君子,也该体会一下被剥夺的失败滋味了。 …… 休息室内。 盛泠看着韩建伟离开了房间,忽然就失去了力气,倒在了柔软的沙发里,疲惫地用手覆盖住双眼。 地震,地震……好一个地震。 他意识到这个地震带来的影响,恐怕会比预想中更大。 现在韩建伟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来牵制他,在没有触及到盛泠自己根本利益的情况下,盛泠除了放任他之外,基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但如果真按照韩建伟的提议去实行,暗中阻挠执政党的救灾行动……如果他真的放任秩序党这样去做了,那他盛泠便是真正与魔鬼同行了。底线一旦崩溃,就无法再重新砌筑。 就在此时,盛泠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想起自己之前和张清然正在通信,心情略有些复杂地看向手机屏幕,却发现并不是她的回复。 ……是来自洛珩的通话。 盛泠一愣,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接听了:“洛珩。” “盛泠。”洛珩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恼火,“昨天晚上,你和张清然私会被人拍了,你知不知道?!” 盛泠捏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他倒是没想到,第二个来和他说这件事情的,居然会是洛珩。这也难怪,毕竟洛珩是张清然背后的人,他肯定是不希望张清然的声望受到任何影响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盛泠问道。 “你和她亲密接触的画面被一个私人情报公司给拍下来了,那个情报公司里有我的人。”洛珩声音冰冷,“而且他们已经联系了韩建伟。盛泠,你的死活我不在乎,但你若是敢连累了清然——” 盛泠沉默不语。他知道这事儿算他理亏,哪怕他不是因为不谨慎,仅仅是因为太倒霉。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隐约觉得不对劲。 真的只是因为倒霉吗? 洛珩接着说道:“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盛泠——韩建伟的安保很严密,行踪也是保密的。所以,在韩建伟把这事儿扩散出去之前,你必须告诉我们他的行踪或者家庭住址。” 盛泠眉心猛得一跳,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你什么意思?” 洛珩冷冷地吐出几个满是杀意的字:“帮你善后!” 第109章 天命不再 盛泠听到这四个字, 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毫不怀疑洛珩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情,作为铁水的老板,这家伙没少干触犯刑法的事情——对洛珩这种人来说, 只要不是被当场抓包无可辩驳, 他总有办法能让自己脱罪。 所以, 大多数时候, 法律对他来说约束力没有那么大。 他什么都敢做,包括杀人。 但显然,即便是洛珩而言,想要暗杀掉一位在秩序党内具有影响力、甚至说是影响力仅次于盛泠的党派高层,也绝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就是他会打来这个电话的原因了。 一方面,他需要盛泠在党内配合他, 给洛珩创造时机, 里应外合, 一次性完成暗杀。 而另一方面,他在把盛泠绑上自己的战车。他们共同完成了这样一场行动,互相掣肘,彼此心照不宣——这样一来, 秩序党也无法深入调查韩建伟的死亡,因为总有盛泠在为洛珩兜底。 没人会留下把柄, 因为是共犯,他们都会对彼此的罪行保持沉默。 不考虑道德和法律的情况下,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双赢。 至于韩建伟……虽然他的位置已经爬到足够高,但在最顶级的大佬博弈时,他也不过只是牺牲品。 盛泠说道:“你可以用别的方法拿到韩建伟的把柄。” 洛珩冷笑了一声:“盛泠,你当我傻?这事儿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我已经向你开了这个口, 要么我们就把事情做绝,要么就什么都别做了!” ……盛泠垂下眼,良久后才说道:“我考虑一下。” 洛珩语气冰冷:“韩建伟找过你了吗?” “嗯。”盛泠说道。 “他要挟你了?他要你做什么?”洛珩说道。 盛泠还没来得及回答,洛珩便冷笑了一声:“无非是些为自己捞政治资本的事情,算了,你不必回答了。” 他还没听,就已经觉得恶心了。 “这事儿不许跟清然提起。”洛珩警告他,“另外,常设国防委员会对铁水的调查,我建议你先省省。地震来了,设备和人力都嗷嗷待哺,政府财政吃紧,铁水这边要是出了一点点问题,盛泠,你知道后果。” 盛泠压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洛珩就直接挂断了电话。这无礼至极又我行我素的粗鲁行径,让盛泠心头厌恶更甚。 他看着被挂断了的手机,神色晦暗。 ……现在摆在盛泠面前的形势已经很清晰了。 他只有两个选择,答应韩建伟,或者答应洛珩。 如果答应韩建伟,就意味着他始终会被韩建伟要挟牵制,他会慢慢被对方分走话语权。如果在平时,这也就算了,但现在是大选很快就要开始的档口,是青谷刚发生了天灾的关键节点,党内分裂的后果是毁灭性的。 况且,韩建伟为了自己的政治声望,显然是不会管青谷死了多少人的——他已经明确表达出了要通过各种手段来遏制进步党的救灾,并且从中去扮演一个“揭露丑恶”的英雄形象。他甚至还想要去教皇国获得安布罗休斯的支持——一旦他成功了,新黎明国内所有宗教分子的选票都会被撬动。 而如果答应洛珩,那盛泠便是谋杀韩建伟行动的共犯,互相留证,互相牵制,互相保密。但好处是,一了百了,他和张清然都彻底安全。 是放任不管,任由青谷受灾群众受罪。 还是拥抱邪恶,主动杀死韩建伟以及涉事一干人等,永绝后患。 好一个电车难题。 …… 洛珩熄灭了手机屏幕, 轻轻咳嗽了两声,眼中流露出些许满是恶意的嘲讽来。 ——所谓的能提供证据的情报公司根本就是在说谎,就是在用一个虚假的“证据”吊着韩建伟,让他自以为获得了优势,从而去要挟盛泠。也就是说,在这场局里,韩建伟不过是洛珩手里的一个用来空手套白狼的提线木偶。 此人被盛泠压着打,稍微有一点翻盘的希望,他都会跟救命稻草一样抓着。 洛珩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把盛泠拖下水。 ——是的,他们是共犯,他们之间是存在着平衡的,他们谁都不会率先打破这个平衡,他们会保持默契的缄默。 但盛泠不会知道,洛珩已经时日无多。 只要洛珩一死,这条小船就随时都可以彻底翻掉! 洛珩早就已经计划好了,他会在死前把“盛泠曾经联合洛珩一起暗杀了韩建伟”的证据交给“完全无辜”的张清然。只要这个证据还在张清然手里,那盛泠就只能乖乖变成她手里的一条狗! 况且,盛泠那么傲慢一个人,怎么会甘心被骗成这样,他肯定会心怀不满,恨上既得利益者张清然,最终冷脸做狗,省得洛珩死了都要担心盛泠给他戴绿帽。 一箭双雕。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盛泠会乖乖参与到洛珩的暗杀计划中,协助洛珩杀死韩建伟。 盛泠是否会妥协,这是唯一的变数。 然而,就算盛泠不妥协,被韩建伟拿着“证据”要挟的、心虚的他,也会无可奈何地将自己的一部分权力让渡出去,被韩建伟牵制住。 这样一来,秩序党内部就会出现分裂。这个大选中张清然最大的对手,会自行土崩瓦解。 对盛泠来说,这就是个让他进退维谷的毒计。 对于洛珩而言,反正他是已经死定了。那么在临死之前,还不如尽一切努力谋身后事,利用自己的死亡达到最大收益。他要把自己和盛泠的命,都拿来给张清然铺路! 在给秩序党埋下了一个当量惊人的炸弹之后,洛珩从休息室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到了会议室内。 洛珩参与的是军工利益集团代表的高层会议,在他本人的庄园内举行,其中有不少军方高层、军工企业高层、退伍军官以及一些其他相关方代表。 说来也有趣,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参会代表,会议室却装修得相当自然、典雅和简洁。 洛珩侧过脸,便能看见双层拱形窗嵌着菱形铅条玻璃,外沿垂落三叠山羊毛编织帘,风过时漏进细碎的松针投影。 天花板横亘着两道橡木人字梁,夹缝中藏着的暖光灯带将木纹照成蜂蜜流淌的弧度和颜色。在这片暖色中,坐着西装革履的人们。 在会议的前半场,他们已经基本确认了,要采取一系列手段来故意拖延救援的进度,以使得民众对执政党的不满再度被推上一个巅峰。 例如,要求所有救灾指令必须通过军事检察院合规性审查。 又例如,以“核生化防护标准”为由,强制要求工程兵进入震区前完成至少四十八小时的污染评估。 他们甚至可以将救援直升机调度权限拆分为空域管制、油料补给、气象监测三个独立审批环节,将流程的繁琐程度拉到最高。甚至还能要求每支医疗队配备双倍编制的宪兵进行“军民协作纪律督导”。 这些手段在法律上均有模糊条款支撑,既可以制造系统性低效,又能将责任锚定在文官政府的“资源供给不足”和“跨部门协调失灵”。 他们已经连夜搞出了一份足有一千多页的《非战争军事行动法律适用性评估报告》来证明程序正当性。实在不行,他们甚至还能公开历次军事演习中救灾预案被财政部削减经费的红头文件。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内阁估计全都得懵逼,进步党政府直接在国际舞台上现个大眼。 ——他们要让苏素琼搞清楚,削减国防预算的代价到底有多沉重! 军方代表看向洛珩说道:“铁水方面,洛总有什么打算?” 显然,铁水的雇佣兵也是无法被忽视的一支力量。他们也可以作为私人雇佣的救援力量,进入灾区救灾。重点是,这个雇佣他们的“私人”到底是谁,而救援的对象又是谁。 洛珩说道:“我会安排。” …… 与此同时,鹿山湖宫召开发布会,苏素琼公开露面,表示会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来避免灾情进一步扩大,并救援每个受灾群众。 她当然是给出了一大堆策略和承诺,至于这些东西究竟能不能落实—— 或许青谷市政厅已经被龙门吊贯穿了的花岗岩台阶,就已经暗示了些什么。别说现在灾难降临,就算是在平日里,青谷的地方政府的行政力也弱到可笑的地步。 青谷可不是蓝湾,也不是锦明,这是一个已经被遗忘了的铁锈带城市。 在青谷,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过去和未来在被风吹过的空旷街区里撕咬着,如同白天与夜幕在无声对抗,撕扯出漫天的红色晚霞,如稀薄的血般,在早已沉睡的、锈蚀的工业区厂房与钢铁骨架间流淌。 贫穷和混乱,是这座城市的名片。 于是,救灾标准程序的第一步就卡住了——地方政府半天都无法提交灾情速报,只能草草把信息模糊的受灾范围、伤亡人数和基础设施损毁等核心数据进行提交。 在这种对受灾情况了解不够充分的情况下,鹿山湖宫只能草草签署动员令,任务时限、责任区域和武力使用规则都有着模糊不清之处。 苏素琼看着那份《武装力量救灾动员令》,几乎都要吐血了。 ——也是到了这种时候,内阁才真正意义上发现,新黎明的地方行政力已经衰朽到了何种地步。平日里这个国家运行得倒是四平八稳,但灾难真的来临了,就立刻暴露了原形,整个垮了一地。 这种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能救多少救多少了。 “我要亲自去一趟灾区。”苏素琼说道,“去帮我准备演讲稿,联系媒体全程跟着,我会亲自参与到救灾里去。” 这已经是必要的作秀了。 “必须得把媒体宣传的效果给发动起来,如果救灾这事儿做得好,就大力宣传;如果做不好……那也得淡化失误。”苏素琼接着说道,“发放灾后补贴来安抚群众吧,本来青谷那边就长期对我们不满,再怎么努力也大概率会被骂。” 副总统兼财政部长也是头疼不已:“财政已经很紧张了,再发补助,只会进一步加剧赤字,引发金融市场不安……” “倒不如干脆就放弃吧。”副总统兼外交部长开口说道,“做好舆论就行了,真补偿难民,什么用都没有。而且青谷那边,政府,还有应急指挥部里面一堆人都是偏秩序党的,这玩个屁?” 苏素琼点了下头:“看具体受灾情况吧。” 宋源说道:“秩序党那边应该不会有太大阻碍,盛泠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对他本人而言没有意义。” 听到“盛泠”这个名字,会议室里不少人都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来。 苏素琼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等等,我记得之前不是说,军方那边已经有了全地形适应的蛇形探测机器吗?这东西不能直接使用吗?” 内阁面面相觑,还是宋源开口说道:“总统女士,那是铁水的技术。这个之前我们已经和铁水的代表沟通过,他们说……由于国防预算给到的军工企业补贴太少,他们没办法全力推进研究,所以技术还没成熟,无法直接提交给我们使用。” 苏素琼脸色一下就黑了。她的外长更是直接开骂了:“这种全国上下都该齐心协力的关键时候,他洛珩居然还来给老子玩阴的!真他妈该下地狱,这个战争贩子,王八蛋,狗操的畜生!” 内阁都习惯了这位外长的变色龙行为,因此也没在意,只是一个个脸色难看。 “尽力做吧。”苏素琼说道,她此刻内心已经有了些绝望了。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就这么直接砸了过来。 内阁成员们的手机都开始响了起来,此起彼伏。苏素琼也看了一眼自己同一时间得到的消息,脸色一下就变了。 ——《张清然发布推文:已与铁水达成合作,将与铁水雇佣兵一起进入灾区实施救援行动!》 苏素琼人都傻了! 不是,他们政府请铁水出动,死都请不动。她张清然到底多大面子啊,让整个铁水来给她作陪?! 国防部长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国防部办公室来的电话直抒胸臆:“部长,铁水已经提交了股东结构溯源报告,要我们批《私营武装力量活动许可》,核准装备白名单——所有材料都已经配齐了,最高法院也已经出具《紧急状态法合规意见书》,程序都没问题。如果没有别的情况,我们这边就批了。” 防长也是目瞪口呆,这帮文官怎么平时效率就没这么高呢?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国防部啊! 苏素琼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怎么他们内阁救个灾,动员个军队,就费这么老半天的神。她张清然拉着铁水的雇佣兵去灾区救灾,效率就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连国防部那帮吃里扒外搞旋转门的也帮着,这么快就把程序给走到了最后一步! 这个被军工利益集团托举起来的小姑娘,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中,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等到了机会。 有时候命运大抵就是这样,无论做出多少努力,该来的总是会来,不该来的再怎么祈祷都没有用。 天命不在她,她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说:洛珩:我坏得冒烟是真的,但我爱老婆也是真的[狗头叼玫瑰] 盛泠:等我以后和你老婆在一起了,我会自带水泥和音响去你坟头看你的[好的] 张清然:跟没素质的人玩不到一起去[白眼] 第110章 事态推动中 张清然在社交平台上发表的推文, 一下子就被推上了热搜。 显然,张清然现在的声望已经到了空前的地步,甚至不需要买热搜, 靠着她自己的热度, 也能轻松冲上第一。 民众也都知道张清然和铁水是有过接触的, 毕竟当初张清然在维特鲁国内被挟持, 还是铁水的雇佣兵把她给救出来的呢。所以他们有交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铁水的发言人表示,张清然是在地震结束之后第一个找到他们的人,并且张清然女士拿出了几乎所有的财产要求雇佣铁水,进入灾区救灾。 铁水发言人说道:“铁水曾经深入维特鲁国开展过对张小姐的救援行动,深深佩服于她的勇敢和机智, 也 认同张小姐是铁水的贵客和朋友。我们感谢张小姐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我们, 并向我们发出了邀请。 “张小姐愿意拿出她所有的财产来雇佣铁水, 在经过短暂讨论之后,我们认为,参与救援本该就是铁水作为一个大公司的应尽之义。并且,我们也感动于张小姐所展现出的无私和无畏。 “因此, 我们决定收取张小姐一元钱的报酬,并派出目前铁水空闲的所有雇佣兵团队, 进入青谷,施行救援活动! “目前,我们已经向国防部提交了报告,并等待着《私营武装力量活动许可》的批准下发。拿到许可的同时,我们就会全部出动,跟随张小姐一起进入灾区!” 张清然也发了一段视频,大概就是表达了对铁水的感谢, 并希望国防部能尽快将批准下达。 网友们都激动坏了。 【张清然‘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这才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应该做的!】 【刚刚解决了蓝湾的灰梦走私问题,现在又去赶着救灾……我真的被感动到了。】 【太好啦,是铁水的雇佣兵,我们有救啦!】 【没准铁水雇佣兵到的比正儿八经的军队还快,效率还更高呢!】 【好了,现在压力来到了国防部。】 哪怕是有黑子在网上跳脚,也很快就会被怼。毕竟人家是真的实打实把铁水给请动了,而且原本是要拿全部身家去雇佣人家的——这笔钱恐怕连新黎明政府都不一定能立刻拿出来,人家铁水当然也没义务免费去救人。 人家张清然能把铁水请来,还能让这个出了名的利润至上的军火公司让步,只收了一元钱,人家就是有本事。 你要是说人家不好,你有本事去把铁水给请动啊! 是以,现在的国防部长是真的头痛欲裂了。国防部的那些文员们已经以最快的效率把所有的程序都给走完了,这会儿他完全没办法再用程序性问题来卡进度,留给他的选项就只剩下了,批,或者不批。 批吧,就是妥妥的为他人作嫁衣裳;不批吧,媒体和民众都关注着呢,这不赶着给人递刀,说这届政府效率低下、草菅人命? 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的巧克力,经典二选一,一根筋两头堵。 鹿山湖宫里,这下是真的愁云惨淡了。 显然,这事儿的重点压根就不是“张清然请动了铁水雇佣兵参与到救灾中”,而是“铁水选择了张清然作为请动他们的那个人”! 于是,在铁水和张清然的联合声明发布不到一小时之后,国防部发言人宣布,给予铁水公司私营武装力量活动许可! …… 除了张清然外,其他各方也都在地震发生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做出了部署。 于是,在全世界关注的视线注视之下,新黎明政府这台外表上看起来依然光鲜亮丽、实际上不少螺丝已经生锈的国家机器开始哐当哐当运作了起来。 青谷的情况相当糟糕。 由于基础设施崩溃,救援难度过高,再加上一些政治斗争导致的人为因素,导致救援进度相当缓慢。 再加上医院受损严重,医护资源紧缺,导致不少伤员得不到及时救治。而地震又损坏了大量的运输铁路,外面的物资只能靠空投。 结果又因为灾区的社会治安恶化,导致空投的物资被哄抢。 一系列糟糕情况下来,居然导致了有伤员明明已经从废墟里被救出来了,却硬生生在医院里面拖到伤口感染而死。 此类情况由秩序党和其他在野党的媒体曝光在社交平台上,起的标题简直是触目惊心。 《每拖延一分钟就有2.3人死亡!政府拒用军方运输机涉嫌“系统性屠杀”!》 《秩序党发言人称:若按照我方方案响应,至少可多挽救4876条生命》 《废墟下的铅笔日记最后一页:妈妈,为什么没有人来?》 《遇难小学生书包内发现未寄出的“给总统阿姨的信”》 《比战争更残忍:本次救灾效率仅为二十年前大地震的17%!(副标题:救灾老兵痛哭:当年我们用骡马来拉,都比现在直升机快)》 ——媒体煽动情绪的本事可是一个比一个强。 当然,进步党自己的媒体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也尽力为执政党挽尊。 《百年难遇强震突破人类应对极限:新黎明共和国救灾响应速度已超国际标准37%!》 《鹿山湖宫七十二小时不眠夜:解密救灾决策中枢的三百次紧急会议》 《起底受损最严重安置点:涉事建筑系前朝违规审批“豆腐渣工程”》 《救灾志愿者日记:我在指挥中心看到的血丝密布的眼睛》 《母亲废墟中缝制国旗:这面震不垮的精神旗帜已送达鹿山湖宫》 《当你在转发伤亡数字时,可曾想过这对搜救人员士气的打击?》 ……总之,媒体骂战那是一个如火如荼。 张清然当然是早就已经抵达了青谷。她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反正就是多在镜头面前露面,积极参加救援就行了。 针对物资运输的问题,很快铁水的大量运输机也通过了装备白名单,开始投入使用。灾后的第四天,光核也发布了声明,直接给一些官方的救灾基金捐献了大量资金,还将光核最新研发的折叠净水舱捐献给了青谷的应急指挥部。 这集装箱大小的模块化设备,每台每天可以处理足足二十吨的污染水,供三千多人饮用,光核直接捐了三百多台,有效缓解了灾区的饮水问题。 最戏剧化的是,陆与安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还提到这种设备是由陆与宁的专利复生膜为基础研发出来的新技术。 这下大家对陆与宁这个所谓的卖国贼的观感就更复杂了。可恶,坏人就应该坏到底才对,一边在这儿卖国,一边又救了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什么标新立异的烂人,让网友都不好丢掉脑子无脑骂人发泄情绪了! 这一腔情感无处发表,干脆又来赞美陆与宁的未婚妻张清然,夸她已经成了当前网络最大政治正确之一了。 张清然——一个有先见之明、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大好人! 那么秩序党在做什么? 除了必要的表达关切、呼吁捐款、抨击进步党、提出各种方案以夺取选举优势之外,盛泠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了。 反而是秩序党的韩建伟在此次救灾中上蹿下跳,不断地在媒体面前露脸,刷存在感。 这不,他又跑去了教皇国的首府,想去 圣辉议会找一名主教过来,至少是对新黎明青谷的这次地震发表一些看法,接机来抨击执政党不作为。 …… 此时此刻,教皇国首府,圣辉大教堂。 冰雪未消。教堂的铸铁尖刺直插天际,穿透雪雾。 拱形窗被雪粒磨成屋面,唯有西侧玫瑰窗依然透出钴蓝和绛紫的碎光,像冻结在琉璃中的极光。教堂内部的肋拱如同巨鲸的肋骨刺向高空,穹顶壁画被低温蒙上了一层灰白色。 韩建伟便是在此见到了圣辉议会秘书长和对世俗国家外交委员会主席。作为潜在的新黎明共和国权力继承者,他能够受到第三层级的外交待遇。 韩建伟很快就说明了自己秘密到访的来意——他希望能够利用这次地震,让教会能够从他们的宗教典籍中找到类似“天灾降临是因为掌权者腐朽”之类的内容,来给予进步党打击。反正典籍的最终解释权在圣辉议会手里,他们总能找出类似的内容来进行解读的。 本来这种插手他国党争的事情,不该在圣辉议会的考虑范畴内,他们也基本不会同意。 然而,韩建伟却给出了许诺——如果教皇国在此次事件中能够给到秩序党帮助,那么在秩序党成为下一任执政党之后,新政府将会给予对等的回报。 ——这就具有相当的分量了。 毕竟谁都知道,现在新黎明国内,进步党已经是冢中枯骨,下一届连任基本已经成了镜花水月,而秩序党的胜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如果没有什么异军突起的意外,他们就是板上钉钉的胜选者。 雪中送炭很难,但锦上添花很容易。更别提这次的锦上添花,收益还相当大。 圣辉议会秘书长立刻就意识到,他们完全可以利用秩序党的这次承诺,来让新黎明政府协助他们把圣女给抓回来! 韩建伟说道:“如何,秘书长先生?” 秘书长思考片刻后说道:“此事我还需要我的上级进行商讨,得到指示,才可以做出决定。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是非常期待能和新黎明共和国达成更加良性的合作关系的,我会尽力去推进此事。” 说完后,他又给韩建伟介绍了一些教皇国首府的景点和美食,让这位来访者先在礼宾的接待下去放松休息,就当是旅游了,然后便将此事递交到了圣辉议会。 这事儿对圣辉议会来说也不是能独立做决定的事情,毕竟关系到圣女,于是此事又被递交到了教皇安布罗休斯的案前。 …… 安布罗休斯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显得冷冰冰的。 胡桃木桌面斜切出钝角,边缘嵌着银箔。一本厚厚的皮质封套典籍摞在苔青石板镇纸旁,书脊烫金文字被百叶窗滤成断续的金鳞。 年轻的教皇并没有穿着他松散的金丝白袍,而是穿着一身修身的黑白灰的西装,坐在装修风格看起来并不那么宗教化的办公室内,显得他看起来格外颀长。 他英俊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浅色的眼眸从面前的屏幕上掠过。 视频中,熟悉的女孩在铁水雇佣兵的陪同之下,将救援物资送达。她抱着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灾区小孩儿,脸上带着温柔如同阳光的微笑。 ……喜欢孩子吗?或者,只是在假装? 那个被关在暗室之中,用微笑掩盖住自己情绪、尽力讨好他以换取不那么难捱的日子的女孩儿,也终于是走到了攀登权力巅峰的道路之上。 为了逃离教廷,为了逃离他,她居然肯做到这个地步。 她很有天赋,也很有能力。如果再不干涉,恐怕她真的会得偿所愿。 ……为什么要逃呢?明明,他会照顾好她的。 安布罗休斯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去触摸什么,但却只触及了一片干燥的空气。 圣辉议会的一位主教的声音依然在回响着。 等待话语结束,安布罗休斯说道:“死了多少人了?” 主教没想到教皇居然会对这个感兴趣,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能赶紧看向身边的人。很快答案被报出:“八千多人遇难,两千多人失踪。” ——显然,这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大灾难了。 安布罗休斯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他站起身,扣上了西装外套最上面的那枚金色的纽扣,走到落地窗前。 绣着金色纹路的厚重黑色帘幕垂着。窗外,雪花落在枯瘦的枝干上,一片渺渺的白,连绵到天际。 那双浅色的眼眸如雪般冷。主教们垂手立着,静默等待着。窗内窗外,皆为寒冬。 片刻之后,安布罗休斯平静道:“秩序党那边先应付着,不着急答应。让外交委员会去和新黎明外交部交涉……” 这样一个指令显然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之外,主教蓦地抬起头,看向年轻的教皇。 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安布罗休斯说道: “一周内,我去一趟青谷——以安抚亡魂的名义。”《 》 110-120 第111章 协助遣返 青谷, 一个小型的临时安置区。 晨雾里,褪成粉色的“文明城市”横幅横跨入口,铁丝网边堆着压瘪的矿泉水瓶。蓝帐篷与橙帐篷交替排列, 接缝处用带着锈迹的钢丝固定着。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次撤离, 几十个灾民被转移到了一个刚建立起来的更大更完备的临时安置区。 刚刚结束了协助工作的张清然走入一间仅剩一地杂物的临时帐篷。 说实话, 如果让张清然来总结自己这段时间在灾区的体验的话, 她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魔幻。 名义上她是去帮忙救灾的,实际上她这细胳膊细腿的样子压根起不到什么作用,也就是摆在那儿鼓励士气。除此之外,有她的地方就一定有媒体的长枪短炮,以及张罗着摆拍的竞选团队。 张清然觉得他们把相机卖了,没准还能多给灾民们换几天的罐头。 有时候她自己也会直播, 每次都是人气爆棚, 轻轻松松就能冲上热搜, 观看人数也是不断突破新高。但凡稍微有一点降温的痕迹了,她的竞选团队就能第一时间出手,把热度再度炒高。 以至于她现在一开播,就会有大量的粉丝涌入进来, 疯了般在直播间里面刷各种各样的彩虹屁和应援。 这甚至都已经影响到了救灾了,只要是张清然去过的地方, 收到的关注度就会暴涨。 进步党和秩序党也没舍得浪费这热度,物尽其用,只要是热度高的区域,他们的救援物资就优先投放。 ……最让张清然绷不住的是,他们一边利用着她的热度来为自己谋取利益,一边还在网络上大肆攻讦她,各种各样的水军把节奏带到飞起: 【救灾都要变成张清然一个人的真人秀了!】 【太搞笑了, 咱们国家的救灾物资投放什么时候要看网红的脸色了?】 【小女高滚出青谷,青谷不是你作秀的舞台!】 【真有够虚伪的,你做好事就偷偷做啊,还非弄得举世皆知干什么,不就是为了谋求自己的利益吗?】 【青谷救灾情况这么烂,我看小女高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当然张清然的粉丝和竞选团队也不是吃素的,碰到这种言论无脑怼回去就完事了。 【人家是出钱又出力,网上的键盘侠出了啥?】 【服了,如果不是张清然把铁水请动,现在还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青谷的人都在感谢张清然,你们外区人在这儿让人滚出青谷,我真的笑死。】 【还张清然要对青谷救灾负责。张清然不来,青谷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网民别的本事没有颠倒黑白倒是熟练度拉满,就这么急着给你家进步党的爹拿舌头洗地?】 【进步党的舔狗能不能不要跳了,你想投票给苏素琼你就偷偷投,还非得抓着她拉的屎到处往别人身上丢是吧?】 【支持张清然竞选总统正义薄纱网络 反智分子!】 ……这些争吵让人厌烦,但到底是为了维持热度不得不品的一环,张清然就眼不见为净。 吵吧吵吧你们就吵吧!吵得我人气越来越旺,事迹被越来越多人知道,名字被越来越多人记住,吃亏的总归不是我张清然。 而且再怎么闹腾也没事,终归不会超出相关平台的法律限制,况且她的团队也不是吃素的。 这会儿,张清然刚刚把一个小型临时聚集点的民众带去了他们建立好的临时安置区,这一行动当然也是邀请了不少媒体前来直播。 青谷的受灾民众们早就已经累得要死,他们有的受了伤,有的要照顾家人,有的担惊受怕久了,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得很。知道要转移了,他们一个个都省着力气,半死不活地跟在救援队后面,哪还有什么精力跟张清然互动。 直播弹幕还有人在那骂:【真是一帮不知道感恩的人,都不会对张清然说句谢谢吗?】 然后立刻被人挂到论坛说:【大家快看啊,喜欢小女高的就这素质!】 张清然的粉丝立刻跳出来:【串子,都是串子!】 张清然对此发表重要看法:……行行行,你们说得都对。 她此刻在这片已经撤离的聚集地闲逛了一会儿,无意中还捡到了一本灾民撤离时急急忙忙留下来的日记。 【……老张说西边加油站有救援队,我们踩着碎玻璃走到那,就只看见油罐车在漏油。穿橙色背心的人让我们登记身份,说等卫星电话恢复信号就能安排撤离。 【今天是第三天……矿泉水终于来了,包装印着秩序党的宣传标语,分发的人说这是韩建伟送来的,不认识。秩序党的那个老大不是叫盛泠吗?…… 【……军队也来了,穿橙背心的救援队和穿迷彩服的士兵同时出现在路口,双方用对讲机吵了半小时该谁去搬那根横梁,我估计下面压着的那家伙快断气了…… 【第五天。挖掘机在小学废墟前停工了两个小时,听说是为了等某位大人物亲手捡起半本教科书摆拍。后来听说副总统来了,但我没看到,因为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他的保镖。真恶心。 【穿两种制服的人开始挨家登记损失,我报少了机床价值他们皱眉,报多了又让我重填,折腾半天,他们屁都不懂…… 【……收音机里说秩序党要弹劾救灾总长,随便吧,什么时候能把我们厕所帐篷的塑料布凑齐?我不想让所有人看我光屁股,主要是光屁股真的很冷。 【……水的问题终于彻底解决了,临时安置点来了台听说很牛的净水设备,光核的产品。 【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实在是饿得难受,蹲在门口等吃的。看到运输车来了,很高兴,结果端出来一大堆国旗和假花,还有插满旗子的演讲台。好不容易等来了吃的,领的时候还要被叨叨投票给秩序党……神经病啊。 【……都第七天了,怎么网络还没恢复?算了,就算恢复了,我也抢不到手机充电头。好在暂时不需要考虑吃饱穿暖的问题了,坏在我不得不开始考虑地震之后住在哪,难不成住一辈子漏风的帐篷?……】 ……光看这些日记的内容,已经不难想象灾区的管理是有多么混乱了。就这样了,几方势力还在那儿抢夺舆论战场呢。 日记里记载的情况还只是冰山一角。 实际上,灾区的管理乱得可怕。 昨天有三家医疗直升机因为信号接收异常,降落到了错误地点。 今天又因为交通部数据库中的桥梁承重数据问题,导致重型工程车队绕行了两百多公里。 同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救援车辆发动机批量故障,后来发现是燃油里面有杂质。 这些事儿发生,进步党想要掩盖,秩序党则想要曝光,一来一去又是各种拉扯。对骂层出不穷,各种行政诉讼的纸片雪花般飞来,甚至秩序党还要求逐笔审查救灾资金流向,避免有人从中牟利平账,结果导致救灾人员消耗了大量精力应对文书工作,效率再次降低。 看着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就连张清然这样没心没肺的人都有点烦躁了。 她走出了临时帐篷,外面的长枪短炮立刻就在保镖们尽人事听天命般的敷衍拦截之下,朝着她怼了过来。 “张小姐,据统计目前已经有超过三千灾民转移到了安置区内,有没有什么想要对灾民们说的话?” “张小姐,后续是否还有更多救灾方案?” “张小姐,目前出现了不少批评本届政府的声音,请问您对此有何看法?” “张小姐,目前网络上对希望您参与大选的呼声已经越来越高,越来越多民众都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对此您有什么看法?您会参加大选吗?” 张清然透过那些镜头和记者们急切想要捞到新闻的眼神,望向青谷灰蒙蒙的天空。 ……从地震那天起到现在,已经有一周多的时间,没有见到过太阳了啊。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 此时此刻,锦明依然阳光灿烂。 但鹿山湖宫却有些愁云惨淡。 内阁正因为被拖慢的救灾进度整得焦头烂额,却根本没办法从重重叠加的障碍中寻找到破局之法。 某天,外交部长一脸震惊地拎着电话就冲进了总统办公室:“总统阁下!” 苏素琼从繁重的工作中抬起头,黑眼圈连遮瑕都要挡不住了:“又怎么了?” “教皇国那边的外交委员会主席——他们的外交一把手刚刚联络了我,希望创造机会让你和教皇直接通话。”国务卿语气急促地说道。 苏素琼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连这辈子已经不知道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的总统女士,这下也是诧异了。 安布罗休斯在六年前成为教皇,由于该宗教国家千年来未曾变过的孤立主义政策,除了新总统上任时的礼仪性祝贺外,他几乎从来不会和任何一个国家的元首进行直接通话——至少明面上是前所未有的。 苏素琼一下就意识到,有什么她还没有意识到的大事,已经悄然发生了。 她很快就约定好了时间,并准时接听了来自教廷的电话。 “……苏素琼女士。” 对面教皇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苏素琼几乎觉得自己瞬间来到了那冰封的雪国。听筒溢出的呼吸在她的右耳凝结成霜花。 总统办公室的暖气中,咖啡杯沿升起的白雾突然垂直坠落。 她心中惊奇。是因为教皇生于冰天雪地之中,还是他生来便如同冰天雪地? “……安布罗休斯 冕下。“她按照对方文化中对国家元首的尊称来称呼安布罗休斯。 她正准备说一些寒暄似的外交辞令,但对方却开门见山:“做个交易吧。” 苏素琼心中一凛,客气的套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被舍弃:“请说。” “我可以帮你稳固国内宗教分子的支持,协助你抬高支持率。”安布罗休斯说道。 苏素琼呼吸都停住了,她捏着钢笔的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只觉得隐秘的冰针像贯穿了她的耳膜似的,融化在她大脑中。 ……这样的话题,根本就不该在两个初次会面的最高元首的对话中出现。这对于苏素琼这种传统政客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圣辉教在国内确实是有不小影响力的。 于是她说道:“那么,你需要我做什么?” “教廷有个人逃去了新黎明。”安布罗休斯说道,“协助我们把她抓住,遣返。” ……就这么小的一件事情? 苏素琼怔了一下,说道:“新黎明这么大,找一个隐姓埋名的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况且这段时间情报部门都在进行其他事务的调查——锐沙联邦国那边的混账们渗透得越来越严重,新黎明的情报部门可没那么多空闲的精力。 安布罗休斯的声音依然平静,毫无波澜:“她并没有隐姓埋名。” 苏素琼说道:“……既然如此,这对我们而言就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我们随时可以按照两国之间的遣返规则安排工作。安布罗休斯冕下,这些让外交部门来进行沟通就足够了。” 苏素琼始终认为,安布罗休斯真正的条件不该是这个。她不想绕圈子,只希望对方能尽快把底牌亮出来。 “她在新黎明的名字……叫张清然。”安布罗休斯说道。 苏素琼一下没反应过来。 ……张清然?哪个张清然? 一片死寂。她听见总统办公室座钟发出的滴答声。 ……哪个张清然会让安布罗休斯用非公开的政治支持来换? 嗒哒、嗒哒、嗒哒…… 在这暖气充足的室内,苏素琼的汗毛竖了起来。 第112章 心平气和张清然 一开始, 苏素琼是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安布罗休斯口中的目标,就是那个张清然——那个在新黎明国内声望迅速增长、势不可挡, 不到一年就已经获得了巨大影响力的年轻女孩。 她没有半点发现了对手弱点时的喜悦, 相反, 她一下子就意识到事情麻烦了! ——张清然是教皇国的人? 她的身份信息明明白白是个新黎明共和国人, 所有的证件都是齐全的。如果说这些证件是假造的,那只能说明为她造假之人权势滔天,早就打通所有政府关节。 这要是真查,牵一发而动全身,新黎明国内本来就因为移民黑户问题吵得不可开交,这事儿一闹, 搞不好就引发公民身份信任危机, 因此根本动不得。 况且, 如果张清然仅仅只是普通的教皇国人,应该不至于会让安布罗休斯直接联系到她这里,这就只能说明…… 苏素琼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张清然的真实身份。 ——圣辉教的祝祷日已经被推迟了两年,很多人都推测是因为圣女的人选出了问题。所以那个圣女就是…… 苏素琼:卧槽, 布豪! 她心跳快得像是要突发心脏病了,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教皇国的圣女, 那可是外交层级排在第二级的副总统级别的存在! 这也就意味着,她苏素琼,在当了快四年的总统的职业生涯末期,居然可能会见证一个外国人、还特么几乎等于是外国皇室成员的人,成为新黎明共和国总统候选人的极致魔幻时刻。 不是,这合理吗?这不合理啊,这违宪吧, 这好抽象啊,这特么是动摇新黎明国本的荒唐事啊! 这个世界终于疯掉了吗?新黎明共和国历史上大缺大德坏事做尽,终于要挨天谴了吗?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新黎明人,即便苏素琼的立场再左,这种时候也是笑不出来了。 ……但那又如何呢?他们没有证据证明张清然是个教皇国人!张清然证件齐全,她就是个新黎明人!这丑事无论如何也不能东窗事发! 安布罗休斯见她良久没有回应,便说道:“总统女士。” 苏素琼这才回过神来,她皱了皱眉:“此事我暂时不能给冕下答复。” 安布罗休斯并不觉得意外。张清然目前的身份太过复杂了,她背后的势力已经到了盘根错节的地步,尤其是她现在已经成为了以铁水为代表的军工集团、以光核为代表的高科技领域精英集团以及大量民众的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宣布张清然其实是教皇国人,却又拿不出实质性证据——这显然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只会引起强烈的反弹,还会遭到相关利益集团的疯狂报复。 明的不行,玩阴的就更不行了。以张清然目前的安保等级而言,强行绑架她的难度和刺杀总统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可能更难,毕竟绑架是要抓活的! 苏素琼只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 安布罗休斯便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希望能在一周内去一趟青谷。我希望在那里举行一次安魂仪式,以告慰亡魂。” 这并不算正式的国事访问,只是一次人道主义访问,不需要太高的接待规格。 苏素琼焦头烂额地说道:“但青谷现在情况比较混乱……” “我们会携带一支两百人规模的救援队,和足量的救援物资。”安布罗休斯接着说道。 苏素琼顿了一下,口风立刻转变:“……虽然比较混乱,但我们还是会尽力安排,并保证你们在青谷地区的安全。此事可以交由两国外交部门进行预先策划和安排。” …… 挂断电话之后,苏素琼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 安布罗休斯要去青谷,这几乎等同于一次国事访问了,居然还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 不过这对苏素琼来说是好事,毕竟能让教皇亲自来主持安魂仪式,新黎明共和国还是相当有面子的,更何况还能拿到一些捐赠的物资。 不要白不要嘛。 换而言之,这说明苏素琼政府的外交成果斐然,是一件值得拿出去吹捧的事。 但另一件事情就很让苏素琼头疼了。 ——该死,张清然不会真的是教皇国圣女吧?要真是这样,这情况可就彻底复杂了! 她不可能拿张清然的圣女身份做什么文章,这毫无根据的事情完全就是在打自己的脸,也是在打教皇国的脸。 一个连自己的圣女都看不住的国家,丢人。 一个别国的圣女跑来换个了身份就轻轻松松开始竞选总统的国家,好像更丢人!这摆明了就是说你新黎明共和国的制度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而且按照教皇国的传统来讲,除祝祷日外,为了保持侍奉圣辉的纯洁性,圣女是不允许公开露面的。 张清然在新黎明国内都这么抛头露脸了,这种时候她苏素琼跳出来说这家伙是圣女,教皇国那边肯定是咬死不承认的。 教皇国也丢不起这个人,甚至都不是丢不丢人的问题,这涉及到他们的教义了——圣女就是不能离开教廷,就是不能公开露面的! 传说中戒备森严到了极点的教廷竟然让他们的笼中雀就这么跑了,本来没人知道也就罢了,要是宣扬出去被全世界都知道,那真就完蛋了。 这也是安布罗休斯私下和苏素琼交涉的原因。 一旦张清然的身份被曝光了,教皇国那边保不准真的会直接翻脸不认账。 这样一来,她苏素琼就变得里外不是人了! 所以,张清然的圣女身份不仅不能被曝光,苏素琼甚至还得帮忙掩盖。 她想要把张清然解决掉,就只能靠着暗地里的手段,可这难度实在是太高了,比下届想要无痛胜选都要高得多! 等等,难道这就是张清然要竞选总统的原因?把自己变成一个两国政府都无从下手的刺猬? 苏素琼只觉得心惊肉跳。 安布罗休斯真是给了她好大一个无解的难题! ……喵了个咪的,他们就不能换个人当圣女吗? 她真是越想越气,手里的钢笔简直要把纸张戳穿了。 这事儿没办法解决,她只能拒绝安布罗休斯。安魂仪式没有问题,外交部门会安排,但把张清然遣返这事儿是万万不行的。 ……等等,安魂仪式? 苏素琼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如果说新黎明共和国不方便出手,无论是明面还是暗面都不好对张清然下手的话……为什么不协助创造一个条件,让教皇国的人自己来呢?就算他们失败了,她苏素琼也可以说自己尽力了。 眼下就有一个摆在眼前的机会。 张清然此时此刻,也在青谷! …… 张清然此时此刻完全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面临一个堪称是生死攸关的超级大麻烦。 她接受完采访之后,又去了一趟安置区,露了个面,刷了一下存在感,给观众们介绍这个安置区有多棒,大家有多安全。 随后她打了个电话给郎锦,给她报了几个 坐标。 郎锦很疑惑:“这是什么?” 张清然说道:“这是几个灾民给我的线索,他们说在这几个点位上看到了些奇怪的人和设备。我听他们的描述,觉得事情可能不简单。你要是有空,可以派些人去那儿看看。” ……线索当然不是灾民给的,是张清然自己从眼中地图上研究出来的。 到了此刻,张清然的眼中地图所带来的情报优势早就已经展露无疑。 郎锦这会儿本来就有心要对张清然表忠心,以获得向权力中心靠拢的机会,她立刻就着手调动自己的人去查了。 实际上,这段时间想对张清然表忠心的还不少,但真正有能力的却不多。郎锦算是其中一个。 她办事儿也相当可靠,很快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反馈情况。 “抓到了几个在废墟偷偷用信号干扰仪器的,这位置刚好是盲区,这几个人有很大问题。”郎锦语气急促。 联想到昨天那三架因为信号接收异常,降落到了错误地点的医疗直升机,郎锦就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什么。 张清然:“你能处理吧?” 郎锦沉默了数秒之后说道:“可以。” “那就交给你了。”张清然倒是平静得很,“实在不行,你就把这些东西交给铁水,不过最好还是复兴党能独立把事办了。” 郎锦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不再废话,抓紧时间去完善手头的证据链。她不知道张清然是怎么这么巧弄到这么重要的线索和情报的,但既然这天大的功劳已经喂到了嘴边,她没理由不吞下去。 张清然又给其他几个复兴党内对她态度比较友好、可以考虑拉拢的人打去了电话,安排完工作之后,结束一天行程的她懒懒散散地瘫在沙发上。 张清然:……下班!今天可真是辛苦死我了。 她正准备刷刷无脑短视频给自己的大脑皮层来个快乐马杀鸡,就又挨了一记电话。 ——是她竞选团队里面负责媒体新闻一块的顾问何闻。 何闻的语气有些急促:“张小姐,我刚刚在通讯里面给你发了个链接,你赶紧去看一下,比较紧急。” 张清然听他这语气,也不知道是直觉还是什么,心里忽然就咯噔了一下:“链接?什么链接?” “新闻,一条比较突然的新闻。” “说内容。”瘫在沙发上无所事事的张清然说道。 “是教皇国教廷那边的发言人公开发布的一条视频。”何闻说道,“他表示,教皇会在明天下午抵达青谷,为青谷地震中丧生的民众举行安魂仪式。” 她愣了一下:“……啊?” 何闻还以为是她灾区信号不太好,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已经瘫坐在沙发里的张清然慢慢直起了身,只觉得自己整个骨架都僵硬了,动作间传来咔哒咔哒的刺耳摩擦声。 ……教皇? 安布罗休斯要来青谷? 张清然脑子里已经是嗡的一声。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简直就像是一个千吨重的锤子,一下砸在了她脑门上,简直要把她的三魂七魄都给砸飞出去,跟坐了个半空中解体的过山车差不多。 何闻听她没有反应,还以为是信号太差了:“喂?喂?草,青谷的基站不是已经修过了吗……喂?” 张清然连忙应了一声:“我听见了。” “……信号真差。”何闻吐槽道,“我这边听着你声音都在发抖呢。” 她声音在发抖吗? 张清然一把按住了自己的喉咙,捏了捏,像是要安抚自己的声带。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平复异常的心跳。 别怕,张清然。你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圣女,你已经不是那个被关在囚笼里的摆设! 所以,冷静下来! 她反复提醒自己,这才稍微平静了一下。 ……是啊,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真的来了,她还是头皮一紧,下意识地就想要提桶跑路。 天可怜见,她张清然在这世界上还真没怵过哪个人,但安布罗休斯除外,因为他不是人! 她总算是冷静下来了,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好吧,他要来青谷。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何闻接着说道:“发言人直接公开说,安布罗休斯想要见您!她说教皇非常欣赏你的义举,说你什么圣辉什么照耀……总归就是他们教皇国那套宗教做派的辞令。 “池雪姐、还有其他团队的人一致认为这是个增加您国际影响力的好机会,所以您得准备一下,明天去见他。 “您可以先去看看他们发言人公开的那个视频。” 张清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的电话,怎么打开的通讯频道,怎么点开的那份视频。 她只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麻了,完全做不出任何表情来,就这么保持着灵魂出窍的态度,看着视频中的发言人嘴巴一张一合。 那位发言人神情肃穆: “……近日,新黎明共和国青谷地区遭遇特大地震,生灵涂炭,万民受难。圣国对此深感哀恸,已于圣光之下为逝者祈祷,愿他们的灵魂归于光明,亦愿劫后余生者得蒙庇佑,早日走出苦难,重建家园。 “圣辉教会至高牧守、万邦灵魂的庇佑者、圣典的诠释者、圣辉降临于世的见证人、至高圣座安布罗休斯冕下密切关注此次灾情,并深感救援刻不容缓。为践行圣辉的仁爱与恩典,圣国决定派遣救援队奔赴灾区,携圣辉之祝福,竭力援助受困之人。 “同时,我国亦将调拨必要资源,以助新黎明共和国度过此劫……” 然后是一大堆套话,张清然自动忽略,直到重点内容出现。 “……此外,至高圣座尤为感念在此次劫难之中挺身而出的勇者张清然小姐。她以无畏之心拯救无数生命,其大爱和奉献宛如圣辉在人间的见证。至高圣座对此深表敬意,并决定亲赴灾区,于圣辉之下举行安魂仪式,为亡者祈福,为生者赐福。 “届时,圣座亦愿会晤张清然小姐,与其共话勇毅与仁爱之道,探讨如何将圣光的恩典惠及更多苍生。 “本次行程,承载着圣国一贯的使命——于苦难中撒播光明,于悲恸中点燃希望。愿此行带去圣辉的慰藉,使幽暗不再吞噬生灵,光明长存。” 张清然:……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幻觉。 圣辉的慰藉?不好意思,她青光眼,她畏光。 不是,好端端的,怎么还搞这种突然袭击? 张清然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整个视频,关闭了手机屏幕。 她赌安布罗休斯的行程绝对不长,只要把时间错开,再遗憾表达“行程冲突不得不遗憾错过和教皇冕下的会晤”就行了。 于是她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池雪:“我今晚就要回蓝湾。” 池雪的声音带着疑惑:“今晚?今晚不行,你明天不是要去见教皇嘛。” 张清然:“我能不去吗?” 池雪说道:“为什么不去,这是个拉拢国内宗教分子选票的好机会啊。你要是担心安全问题,那就多虑了,铁水全程负责你的安保,教皇自己也会带人过来,鹿山湖宫方面肯定也会派特勤局跟着,所以尽管放宽心。” 张清然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可我既然要参加大选,身上是有政治因素在的,他一个外国领袖怎么能和我直接会晤?这不好吧,苏素琼能允许他来干涉大选?” 池雪用一种非常怜悯的语气说道:“清清,你忙晕了头了就早点休息哈。你现在还不是候选人,也没参加大选,你哪来的政治因素,你就只是个未来可期的网红呢。” 张清然:…… 张清然:我现在就要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参选,耶稣来了都挡不住,我说的!! 第113章 一场梦境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张清然着实无语了好一会儿。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如果抛开所有情绪因素,张清然知道,她若是和安布罗休斯见一面, 真如他发言人所说的那样“共话勇毅与仁爱之道”—— 对拉拢选票而言, 这绝对是件大好事。 ……问题是, 这怎么能抛得开啊! 沟槽的教皇冕下以前是怎么对待她的, 他俩心里都有数。那些记忆哪怕是张清然稍微回想起来一点,都会有自挂东南枝的冲动,她这辈子都再也不想看见和圣辉教有半点关系的东西了。 她不声不响从教皇国一路逃到新黎明共和国,命都去了半条,甚至甘愿去蹚新黎明政坛这腐烂发臭的浑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永远摆脱过去的那些糟心事, 为了永远不再被其威胁。 现在安布罗休斯终于是找到机会杀过来了, 零帧起手, 一个招呼不打就直接公开宣布要和她见面……这事儿能办得这么雷厉风行,和苏素琼绝对是脱不了干系的。 苏素琼可能已经知道她是圣女了。 ……随便吧,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事已至此, 苏素琼还是先祈祷自己别被弹劾到辞职,连夜打包行李打车滚出鹿山湖宫吧。 ……所以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不会她张清然傻不愣登地跑去会晤, 坐在那儿跟教皇对着镜头握手微笑,然后三百刀斧手就直接冲出来,敲闷棍套麻袋蒙汗药一条龙,直接捆成粽子打包送回教廷吧? 海关门户大开,两国政府夹道欢迎,受伤的就只有她一个。 这种事情不要啊! 好吧,这确实有点杞人忧天了。实际上, 她被掳回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她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也就算了,但她不是。 她背后的势力已经是非同小可,她个人和声望也是水涨船高,随着这段时间媒体上持续的高曝光,张清然这个名字的热度已经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安布罗休斯是傻了才会冒着这么严重的外交风险把她一个“新黎明公民”给掳到教皇国去,苏素琼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大选党争什么的那都是窝里斗,自己人怎么互相捅刀子都能笑嘻嘻的,但要是给外国人插手进来,还往自家人脸上吐唾沫了…… 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是决不能容忍的。 既然如此,安布罗休斯还是来了,他这被零下二十度的空气给冻坏了的小脑瓜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张清然愈发烦躁了,她躺在沙发上,把手机打开,在自己的通讯录里面翻来覆去地试图找人帮忙,然后又失望地关闭了手机,很无语地发现,找任何一个人帮忙的代价似乎都比去见安布罗休斯一面更大。 ……算了,不就是见一面吗,有什么关系。 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了,见一面,说说话而已。小意思。以后万一真的当上新黎明的总统了,肯定也是会有这么一天的。 况且,他安布罗休斯还能当着那么多媒体记者和铁水的雇佣兵团队的面,把她掳走不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是…… 真的只是见一面吗? 张清然暗自叹了口气。 她脑海中忽然便浮现出了那张冷淡的、仿佛已经被雪国的凛冽寒风彻底冻结,再也没有半点温度的,美丽的脸。 那张明明和她朝夕相处了很多很多年,此刻想起来,却又让她感到十分陌生的脸。 以及那双像是从冰雪中取出的,琉璃般的,冒着寒气的浅色眼眸。那眼睛也曾经笑着看她,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闲适与悠然,只那些柔软情绪都已经失去太久。 ……还有那些早就应该被她完全遗忘掉了的,她不该去在乎的回忆。 张清然自认为,她就是个恣意洒脱、游戏人间的性格,人生信条是“这世界就是一坨巨大的臭狗屎”。 然而很遗憾,她在一些事情上依然不能免俗,在她认识世界、探索世界的最初阶段所经历的一切,如同影子般跟随着她,塑造着她的现在和她的未来。 以至于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踩在这坨狗屎上。 那座肃穆冰冷的圣辉大教堂摧毁了她,也重塑了她。它立在北国首府,也压在她的心头。 张清然叹了口气。 她发了一会儿呆,最终还是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关于教皇国和他们那位至高圣座最近的动态,提前脱敏。 本来她以为自己会焦虑到睡不着的。 ……结果才看了半个小时她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甚至还做了个梦。 …… 北国的深夜,落地窗外,雪依然在下着。 严寒被隔热的大片玻璃挡在外面,温暖如春的屋内亮着一盏暗灯,照亮了厚重墙壁上刻着的古老文字和圣辉印记。 她坐在床边,身材颀长的男人跪坐在铺着羊毛地毯的地上,揉着她还残留着青紫的小腿,那痕迹一直延伸到她的大腿,在裙摆遮盖处依然若隐若现。 她垂下眼,就能看见他那张和安布罗休斯一模一样的脸上的,往日都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此刻却带着一种令她感到陌生的……悲伤和痛苦。 太陌生了,她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痛苦。 他说:“疼不疼?” 张清然说道:“不疼。” 他没说话,就只是轻轻揉着那块青紫。 张清然又说道:“不仅不疼,其实还挺舒服的呢。” “闭嘴。”他没好气地说道,“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她撇了撇嘴,没说话。 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道:“我可能快要死了,你个小没良心的。” 她愣了一下:“……你骗我的吧,这么长时间了都没事,以后肯定也没事的。” 他抬起头来,朝着她笑了笑。那一刻,她呼吸有些紊乱,抓着床单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笑什么?” “张清然,”他说道,“我能感觉到,我真的要死了。” 她没说话,就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她听见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像是直直落进了她的身体内,融化在血中。 于是,混着雪水的血流淌进了心脏。很冷,还带着刺痛感。 “难过了?”他还在笑。 她才不会难过。张清然别开了脸说道:“难过什么?你现在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吧。” 换在平时,他恐怕会跟张清然对呛个两句,但今天他却什么都没说。 张清然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他此刻的表情。 可梦境中,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我会尽量安排好一切的。”他又垂下头,看张清然的小腿,声音里依然带着平稳的笑意,但看不见神色,“想不想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逃去哪里呢?”她轻声说道。 “一个……”他声音温和,“永远不会被我找到的地方。” …… ……因为睡得实在是太死,以至于一觉醒来,她发现已经是中午了。 张清然:…… 她闭了闭眼睛,感受到梦的残留记忆在慢慢无法抗拒地、缓慢地消散。 她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理了理自己的鸡窝头,打开手机。 她的电话再度被打爆,知道她醒了之后,团队一秒钟赶到现场,对她的形象进行了迅速的修复。考虑到今天要去见教皇,他们甚至刻意把她往比较肃穆冷淡的方向去整,张清然对着镜子,只觉得自己要跟去奔丧似的。 安排会面的外交部门的行政人员也早就已经在等张清然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女式西装,深色的短外套、灰色的内衬,将她原本就显得修长的身材裹着,腿巨长无比,显得格外严肃、端庄,配合着她原本就刻在骨子里的气质,更显出了些许贵气。 她有点抗拒,试图让自己显得稍微吊儿郎当一点,立刻遭到了池雪的残酷镇|压:“站好点,别一会儿给记者拍到了!” 张清然含泪再度摆出端庄优雅的体态来,只觉得老腰都要断了。 等着她的外交人员里面甚至还有之前去维特鲁国接她的大使馆工作人员,这会儿看见她那是尤为亲切,赶紧就上来攀谈。 张清然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你升官了,从国外调到国内了?” 对方骄傲挺胸:“托你的福。” 心情糟糕的张清然看到对方一脸傻乐的倒霉样,十分嫉妒,异常窝火,于是故意不小心摔碎了他的杯子作为报复。 看着对方失去了对公务员而言十分重要的保温杯,只能拿着不保温的纸杯喝冷水,张清然舒服了。 安布罗休斯还在外面的安置区内慰问灾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过来,张清然为了打发时间,就一个人蹲在休息室里面,默默地刷手机。 但灾区本来基站就是临时搭起来的,信号差得很离谱,小圆圈一转就是一分钟,看着视频更是两秒卡一下,其卡顿程度可以直接送往医院,作为低血压治疗的特效药使用。 这屋子里还冷,青谷基础设施被破坏得很严重,暖气不足,但这栋楼已经是在这次地震中保存完好、且条件最好的一栋了。 张清然只能把手机收了起来。她想搞一杯热水喝,就让池雪帮忙给她送了杯刚倒的热水,坐在沙发里用杯子暖手。 她刚准备喝一口,就听到一声轻响,天花板上的墙皮掉下来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杯子里面。 ……人若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 张清然:……破防了,真的破防了。本来今天要和畜生见面就烦,还处处都不顺心! 气愤上头的她站起来,直接就朝着休息室的前门走去。 也就是在此时—— 后门被人打开了。 张清然听见后门门锁传来的咔哒一声轻响,她恍惚间想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带着杀气的联想,或许是因为那开门声带着些金属敲击般的冷感和凛冽。 她嗅到了一种清冽的味道。 很难形容,就像是刚下过暴雪的深夜,打开窗户,扑面而来的寒风中夹杂着细雪的气息。 陌生的、熟悉的。 很冷、很痛的味道。 然后她就听见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张清然。” …… 有那么一瞬间,张清然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她不明白张清然这个名字是怎么被那个声音念出口的,这让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费解。 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发生了,所以这是梦境?她其实根本没有来参加和教皇的会面,她依然在沉睡,她只是梦见了明天发生的事情?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回过头,看向身后。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人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隔着十米远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她坠入了一个幻梦之中,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祝……” 安布罗休斯在同时开口了:“张清然……这就是你的新黎明名字吗,伊玛库拉塔?” …… 一片死寂。 她感觉到耳畔传来由远及近的刺耳杂音。 她的话语被那个强行赋予给她的名字打断,她硬生生将其咽回,连带着险些未能控制住的情绪一起。 耳膜灌进类似冰层开裂的蜂鸣,视网膜还残留着的一瞬幻觉,此刻正在虹膜表面蚀刻成霜纹。那个梦境带来的假象骤然破裂。 她忽然恨不得这就是个梦境了,至少梦境里有她想要的东西,而不是眼下这令她烦躁的现实。 也就是在此刻,她恍惚了一下,意识到自己魔怔了,思绪抽离。 于是,她眼里原本亮了一瞬的光骤然熄灭了。 “安布罗休斯……冕下。”她说道。 第114章 一个雪夜 仿木纹复合地板的接缝处卡着些碎屑, 墙根踢脚线处积着层灰绒。 双层遮光帘停留在半开状态,尼龙绑带垂落的那侧被晒成了浅褐色,新黎明冬日里灰蒙蒙的光绕过窗帘, 慢悠悠地透了进来。 原本就温度不高的室内, 仿佛是因为他的到来, 更平添了一丝浸透心底的寒意来。 张清然看着那人走进了休息室, 感觉藏在背后的手颤抖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冷,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咔哒。” 那双手指修长,肤色苍白的手关上了门。门把手金属的色泽在他苍白指下反射出刀刃般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明尚还隔了十米远的距离,却已经像是带着尖刺的铁链,恨不得将她缠住, 刺入骨肉, 永远也别想拔出、别想挣脱。 然而那目光却并不凶狠, 看起来甚至是平静的。 那眼眸清清冷冷似是结上了一层冰,便再也没人能看见冰层之下几乎沸腾起来的岩浆。 张清然觉得烦躁,错开了目光,在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安布罗休斯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她无法忽视这逐渐逼近的阴影, 便抬起头看他。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离开他快要两年的女孩儿。 桀骜恣意的、野性难驯的女孩儿, 曾被他用各种手段磨成了圣女该有的样子——一件属于圣辉、属于教会、属于至高圣座的精致绝伦的圣器。 这样一件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珍品,却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逃出了教廷,逃出了圣国,来到了新黎明共和国这个荒唐的世俗国度,自甘堕落。 安布罗休斯垂着那双冰冷的浅色眼睛,注视着她。 女孩儿显然不太喜欢被他这样看着, 她侧过脸盯着墙角里残留的薄灰随着空气的流动而沉浮,像是在研究它何时能化作一副抽象画。 她不看他,说道:“那个……等会儿是怎么安排?你是先和我会晤,还是先去搞仪式?” 连半句礼节性的辞令都不肯说。 ……她又再度露出了那种令他厌烦的野性来了。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似的,又或许是真的不在意。 他就这么自顾自伸出手,冰冷的指节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然后顺着那光滑的皮肤向着她的脖颈攀去。 她还未能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他单手捧住一侧的脸颊,微微用力,她便无法再侧过脸不看他,只能被迫抬起头看他。 张清然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你别碰我,你手冰死了!”她说道。 话语和表情都已经表现出她此刻极致的抗拒,但偏偏她身体动都没有动弹一下。 安布罗休斯手上一用力,张清然便觉得自己几乎就是被拽着脖子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她感到脖子一紧,脚尖险些碰不到地。好不容易勉强站稳了,还没等踩实地面,就看见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连嘴唇,似乎都比常人要凉上一些,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张清然一愣,还没能做出什么反应,那清冽冰冷如同霜雪般的吻便已经深入,她的唇舌被掠夺,那只冰冷却有力的手就这么掐着她的脸颊,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张清然只觉得千万支冰棱就这么在她的口腔内爆开,几乎要顺着她的食道钻进她的五脏六腑。她甚至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刺痛。 她下意识就开始挣扎起来。 安布罗休斯的声音却低沉含糊地响起:“别动。” 她僵了一下,被规训出来的驯服让她四肢都被冻结,真就一动不动了。他似乎从中得到了些满足,那只掐着她脸颊把她拎起来的手微微放松,摸到了她脑后,将她用力按向自己。 张清然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她只觉得自己可能要窒息而死了,也可能是被冻死的。 她终于恢复了点力气,伸出手拼命推开了他。 安布罗休斯动都没动一下,反而是张清然摔倒在了沙发里面。她眼眶都红了,用手背擦了擦嘴,怒道:“你干什么,你疯了吧?!” 安布罗休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看到她如此抗拒的模样,他垂眼看她:“这是你对我的忏悔,孩子。” 孩你个头! 张清然咬牙切齿,她怒瞪着他说道:“等会儿要是外面有人进来,看到我俩在……你要怎么解释圣辉教的忏悔仪式是掐着人脖子亲嘴啊?!” 关注的并不是被强吻这件事情,而是被人发现? 他垂了下眼,冷淡的目光从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染上薄红的脸上掠过,她便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她几乎是习惯性地不想给安布罗休斯“惩罚”自己的借口。 看到她变乖,安布罗休斯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至少,还算听话,没有被外面那些脏污给玷污得太过难看。 安布罗休斯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抬了下手。 只是这一个动作,张清然就觉得呼吸困难。 像是忽然回到了教廷,看着穿着繁重金丝白袍的他坐在主座之上,抬手以避免压住那厚重的长袖。 他仪态端庄极了,强迫症似的把每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如同尺规作图。 “伊玛库拉塔,结束这场闹剧,跟我回去。”他开口说道,完全不是那种和人商量的口气,“接受惩罚,洗去污秽。只要你诚心悔改,圣辉会宽恕你的。” 张清然:“……不要,哪来的污秽?” 说出这个否决词的瞬间,她的心跳因为长时间被惩罚和规训出来的本能,条件反射似的疯狂跳动了起 来。 安布罗休斯侧过眼睛看向她,微微皱了皱眉。 他花费了那么多心思,耐心地、一点点地将所有缝隙中的污秽都擦去,最终变得如此美丽、如此耀眼的圣器啊。 只是离开了教廷不到两年,就已经被污浊腐蚀到了如此境地。 圣辉决计无法容忍这样的亵渎。 他说道:“我得知,你和一个新黎明共和国的男人有了婚约。” 张清然说道:“是又怎么样?” 安布罗休斯说道:“……伊玛库拉塔,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反抗教廷。” 张清然微笑了一下:“你以为这是反抗?不……我和与宁订婚的理由只有一个。” 安布罗休斯抬眼去看她,似乎是在等待答案。 “我爱他。”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是真相。 安布罗休斯脸色平静地看着她,但目光却像是被固定住了,死死钉在她脸上。张清然再度感觉到了那种又冷又痛的气息,争先恐后地往她每一个毛孔里面钻。 她忽然就犯了倔。 ——如果逃出来依然不能反抗安布罗休斯,之前那些牺牲岂不是就完全作废了? 于是她像是要强调似的,又说了一遍:“我爱他。” 几乎在那三个字再度落下的瞬间,安布罗休斯猛地闭上了眼睛,掩盖了眼中爆发的阴沉和嫉恨,放在扶手上的手陡然青筋毕露。 ——陆与宁。 该死的、诱惑了圣女的新黎明人。 圣女是无暇的、是纯洁的,是被圣辉眷顾的伊玛库拉塔,是只属于教皇、只能容纳他的圣器,怎么能轮得到一个令人作呕的不信者使用? 可惜教皇冕下教养甚好,总是矜贵自持,仪态端庄,到底是并未发作。 他当然不可能因为个人情绪而失控。 又或者,张清然亲手杀死了陆与宁的事实,稍微平息了他的怒火。 所以,他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才开口说道:“……你被玷污了。” 玷污——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安布罗休斯这家伙就老是把不听话说成是被污染、被玷污、被幽暗腐蚀什么的,然后就是一套物理大净化术。有时候他甚至还把她拎到神像前面去执行。 张清然觉得要是圣辉之神真的存在的话,估计早就一道雷劈死他了。 圣辉:我他喵的不想看人类直播繁衍后代,成何体统,快滚啊! 张清然一上来就被蛮不讲理地啃了舌头,情绪能阳光得起来就怪了。她阴阳怪气地说道:“行,我脏了,那我回家洗个澡再来见你行不行?怪讲究的咧。” 安布罗休斯完全无视了她话语中的攻击性:“家?教廷就是你的家。” 张清然微笑了一下,说道:“好像只有你这么认为。” 安布罗休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他冰冷的目光从张清然脸上慢慢舔舐而过,像是要将她吞下去。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竭尽全力,邀请他对她施以最严酷残忍的惩罚。 可偏偏此时此地,他没办法动她。至少,他无法以最完整的仪式来净化她,让她意识到一切幽暗与亵渎都会在光明之下无所遁形。 ……她怎么能逃离圣国,去往更加野蛮的狩猎场? 他闭上了眼睛,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勾了一下。 “过来。” 张清然一动不动。 “伊玛库拉塔。”他声音很低沉,念出了她的赐名。 张清然条件反射般一下站了起来,警觉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过来。”安布罗休斯说道。 过来干什么,一脚踹死你吗? 张清然咬了咬牙,知道这家伙又要发病了。她也不想过分惹怒他,便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她便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她赶紧伸出手撑住沙发的椅背,堪堪停在了要摔倒在他身上的前五厘米。 他抬起眼睛看她,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张清然僵在他身上,不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但又实在是忌惮,就还是没有动。 “伊玛库拉塔……告诉我,”安布罗休斯的声音冰冷,但他的动作却格外温柔,“你到底是怎么逃跑的?” 张清然没想到,安布罗休斯一开口居然就是这个直击痛点的问题。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圣辉之神在帮我。因为神也看不惯你,所以助我逃脱你的魔爪。” “……你有圣辉的赐福,我知道。圣辉不仅仅赐予了你世人的目光与爱,也同样给予你看见世人的能力。”安布罗休斯接着说道,他冰冷的手指如同蛇般慢慢从她的下眼睑上摩挲过去。 张清然感受到了他手指带来的压迫,像是恐惧眼睛被挖出般,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于是那冰冷的蛇体便抚摸着她紧闭的眼睛,像是在触碰一件神赐福下来的宝物。 那双被赐福过的眼睛里,藏着洞察世界的秘密。 “但那不足以支撑你逃跑,那些门锁,你的能力打不开。”他说道,“谁帮了你?” 张清然猛然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那双看起来总是显得无辜的、纯洁的、虚假得格外动人的眼睛,此刻竟然显露出些真切的愤怒来。 但那愤怒也只是一瞬,如同一尾跃出水面的鱼,鱼尾弹动,甩起淋漓的水珠,短暂滞空后,便再度落入到深不见底的海。 “……何必明知故问。”她说道。 “你在生气吗,孩子?”安布罗休斯声音低沉又冰冷。 “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吗?”张清然装都懒得装,语气僵硬地阴阳怪气了回去。 安布罗休斯的手指向下,摩挲她殷红的嘴唇。她想要躲闪开,却被他用四根手指锢住了下巴,拇指直直插进她的嘴里,扣紧了她的下排牙齿。 她就这么被死死抓着下颚骨,一张因疼痛而苍白的脸,就这么被固定在了他面前。她想要骂他,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的手指感受到了温热和湿润,无法吞咽的唾液迅速在他扣住她牙齿的拇指指尖堆积起来。 他动作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拽着她靠近,看着她迅速红了起来的眼眶和氤氲起雾气的眸子,说道:“……是祝烨然帮了你吗?” 张清然眨了一下眼睛。 滚烫的泪水啪的一声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见她不说话,安布罗休斯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安布罗休斯不知道那眼泪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到底还是松开了手,接着说道:“他消失很久 了。” 张清然按住自己酸痛不已的下颚骨,半晌后才冷冷说道:“他死了。” “……是吗?”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地说道,仿佛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离开的那天。” 那天夜里飘着些绵绵的细雪,她将月光与雪花一起踩碎,听见那些纯洁之物的呜咽。她一路跑着,没有回头。她的脸在寒风中被冻到麻木,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格外皎洁,像雪一样。她不肯回头,这样她就不会看见,那些铺就了她奔向自由之路的洁白之物,被她踩踏成肮脏的泥水。 她就这么迎着风,奔向自由,拼命忘记过去的一切,包括他。 “……他这次,彻底回归圣辉怀抱了?” 还回归圣辉怀抱。 张清然扯了扯嘴角,觉得如果祝烨然死后如果发现自己躺圣辉怀抱里,估计能怄得活过来。 “彻底死了。” 她甚至惊讶于自己语气的平静。她果然是没良心。 安布罗休斯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抬起头,微凉的空气在他鼻间缓慢地循环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所以……”张清然说道,“我不会回去,你换个圣女吧。” 安布罗休斯依然闭着眼睛,他扣在张清然腰上的那只手紧了紧。 “教义上不允许,没关系,反正你违背它的时候多了去了。”张清然接着说道,她的语气里面一点情绪都没有,“你心里清楚,安布罗休斯,只要我不愿意,你带不走我的。”—— 作者有话说:彻底死了(无情) 第115章 一道裂纹 安布罗休斯听了这话, 终于是睁开眼睛。 那浅金色眸子睁开,暖色调里藏着冰冷如同锋刃般的光。 张清然毫不退缩地看着他的眼睛:“怎么,我说错了吗?” “……新黎明共和国护不了你一辈子。”安布罗休斯说道。 “祝祷日也不可能推迟一辈子。”张清然说道, “你觉得谁能拖得更久?不用我告诉你答案吧。” “伊玛库拉塔, 你明明知道圣女不能随便换人的原因。”安布罗休斯说道, “圣辉已经给了你赐福, 你就该承担起侍奉的职责。” “根本就没有什么圣辉!”张清然说道,她声音稍微抬高了一些,“那也根本就不是什么赐福!都是你们编出来骗人的!” 安布罗休斯没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张清然。 明明一言不发,她却像是听见了他的回答。 ……不骗人,然后呢? 提出问题太容易了, 然后呢?解法在哪? 后者似乎很快就在他那看似平静的眼眸中败下阵来, 小声说道:“……反正我不回去。” “圣国需要这些仪式来维持秩序。”安布罗休斯声音平静, “身为圣女,你不可以这么自私。” 张清然嗤之以鼻:“我离开一个靠着谎言维系高压统治的宗教国家,叫自私?我从没说过我愿意当这个圣女吧。” “能侍奉圣辉,是无上荣耀之事。”安布罗休斯说道。 无上荣耀? 张清然简直都要笑出声了。 被天天关在教廷里面, 不见天日,被那压在头上的圣律和体制重重束缚, 还要动不动就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被眼前这家伙惩罚。 是,圣女名义上是拥有极高的地位。但谁都知道她只是个吉祥物罢了。 毫无实权的高贵者,被给予地位的意义,无非是让真正的当权者更好地炫耀权力、并享受支配的快感。就像给一个宠物戴上华美项圈一般。 “反正我就这样了,要怪就怪选中了我做圣女的那帮人吧。”张清然无所谓地说道,她想要从安布罗休斯腿上站起来,却感觉到按在自己腰上的手骤然用力, 按得她动弹不得。 张清然觉得,现在好像不是做这种事的时机,便挑眉说道:“你干什么?外面还有人呢,我警告你。” 安布罗休斯并没有进一步做出什么过分的肢体接触。但张清然依然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衣物触碰到自己的皮肤,热量传递着,几乎要激出她的汗水来。她垂下头,一缕黑发垂下,他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撩到耳后。 这样的一个动作让她想起教廷那个铺满了柔软地毯的房间。 她耳边又响起落地窗外呼啸着的寒风与簌簌的落雪,还有那双用力掐着她腰、将她固定在身上的手。 彼时她抗拒挣扎着,因此手被缚在身后。她因为颠簸而神志不清,而他抬起手撩起她湿透的头发,抚摸她被泪水濡湿的脸,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被深爱的情人。 他说:可怜的,被亵渎的孩子啊。 在青谷的这间暖气不足的休息室里,她呼吸忽然有些乱,便闭上了眼睛。 安布罗休斯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沉默片刻后说道:“……为什么不肯回去?” 张清然都要笑了,她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安布罗休斯又说道:“……因为祝烨然吗?” 张清然扯了扯嘴角,睁开眼,冷冰冰地说道:“你想多了,他死都死了。” “但他在圣国留下了遗产。”安布罗休斯说道。 “什么遗产?” 年轻俊美的教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分腿坐在他身上的叛逆的圣女。 后者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恍惚了一瞬,闭了闭眼睛,将瞬间涌起的酸楚和愤怒掩盖下去,张口说道:“别恶心我了,安布罗休斯。反正你带不走我。” “……你说得对,我没办法强行把你带走,至少今天不行。”安布罗休斯说道。 这一点,他多多少少是有点佩服女孩儿的。 即便是被规训、被磋磨成了那副驯服的样子,几乎要以一个完美的圣器的形象彻底骗过他,她依然很快就凭借着超绝的天赋和野性,如同被风吹走的草籽般在新黎明共和国生根。 她毕竟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她毕竟是被祝烨然那样的人带大的。他们就是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令人厌恶,却无可奈何。 仅仅只是不到两年,她就已经真正意义上获得了与他谈条件的资本。这其中到底有多少艰辛和危险,她又究竟失去了多少,恐怕也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 她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想要把她藏在暗室之中,圈禁起来。圣器就该被好好保养,好好照顾,怎么能像野草一样被日晒雨淋、被人随意踩踏? 这圣器只该用来承受圣辉的光芒照拂,只该用来容纳至高圣座的一切。他们是被命运选中的、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这人间无处不被圣辉的光芒所照耀,你永远无法躲避。”安布罗休斯说道,他依然平静,用一种阐述事实的口吻,“就像……你再不愿,今天也不得不遵从圣辉的意志,来见我一样。” 张清然听了这话更烦躁了,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无所谓的表情:“那又怎么样,见你一面,我声望能涨,我还得谢谢圣辉呢。” “……这是双刃剑。”安布罗休斯的手指在她光滑的脸上摩挲,“我能让你更受欢迎,也能让你被人厌弃。” 这就是他作为至高圣座的权力。他有太多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他有一整个圣国和全世界的信徒在为他输血。而张清然显然耗不起,至少现在不行。 女孩儿气得几乎要咬牙切齿了,但还是保留着在他面前不肯低头的倔强,说道:“那你说怎么办吧!” 她不信安布罗休斯真的会跟她鱼死网破。 也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在新黎明取得了举足轻重地位之后,安布罗休斯动不了她。 他因此而愤怒,但却也无可奈何。 ……这个聪明而坚韧的女孩,长出了自己的羽翼,离他愈来愈远。在没有准备好剪断她翅膀的剪刀之前,他无法将她寻回。 他只能熬鹰般熬她。而他相信她最终一定会被驯服。 “我允许你继续留在这个国家。”安布罗休斯说道,“一年后,我会根据历法安排祝祷日,到那日,你必须回到圣国——无论你那时是什么身份。” “然后就被你扣押,直接无期徒刑?” “……我只要求你完成祝祷日的仪式。”安布罗休斯说道,“这是你作为圣辉赐福者必须要做的。” 张清然心中嗤之以鼻,这家伙说得好听,但在关键问题上闪烁其词,显然就是不想给承诺。 “这已经是我能退让的底线。外面太危险了,你不该一直停留在外面,他们会伤害你的。”安布罗休斯说道,他眸光依然冰冷,但语气和手上的力道都已经带上了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伊玛库拉塔,乖一点,适可而止,明白吗?” 张清然沉默了良久。 一年以后才开始安排祝祷日,祝祷日繁文缛节极多,全部流程要走半年,也就是距离祝祷日起码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大选马上就要开始,新黎明政府正式换届是在八个月后。也就是说,真到了祝祷日那天,张清然可能面临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她已经是总统了,参与祝祷日相当于一次国事访问。这种情况下,安布罗休斯是绝对不可能留下她的。 第二种情况,她落选了,依然只是个平民,那一旦她自投罗网,恐怕是真的就再也回不 去了。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祝烨然帮她逃离教廷。 眼下的选项其实可以被简化为一个更直白的选择题: 是选择直接跟安布罗休斯硬抗到底,谈判破裂,彻底得罪教廷,让教皇国鱼死网破地跟她作对到底,甚至引发外交危机。 还是选择答应参加祝祷日,并获得一年半的喘息之机,一旦她赌赢了成功成为总统,那么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二选一,死刑,还是死缓。 ……至少死缓还有减刑甚至翻案的机会。 见她不说话,安布罗休斯说道:“我并不是想要威胁你,我只是在保护你,伊玛库拉塔……” 保护个锤子。 “我不叫伊玛库拉塔,不要这样喊我。”张清然没好气地说道。 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安布罗休斯的提议,所以她干脆开始在奇怪的地方给他添堵了。她知道他肯定会不高兴,那又怎么样?有本事他就在新黎明人的地盘上把她给摁地上草了,不然就给她憋着。 安布罗休斯能理她就怪了,他继续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从来不需要我多费口舌。我们马上要出去公开会晤了,记者们都在外面,你只有最后五分钟时间。” 张清然不情不愿地说道:“知道了。” “对着圣辉宣誓。”安布罗休斯说道。 张清然愣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个在乎誓言的人。但当着安布罗休斯的面对着圣辉宣誓,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和安布罗休斯是教皇国内唯二被圣辉“赐福”过的人,她有了所谓“洞察世界”的眼中地图,而安布罗休斯也拥有了他的赐福。 张清然不知道他的“赐福”到底是什么,但估摸着就和宣誓有关。安布罗休斯在此之前从未让她宣誓过,但她见过他用这招对付教廷内的一位圣辉议会成员宣誓忠诚。 那位成员后来背叛了他,光天白日之下七窍流血死了,恐怖得要命。 于是张清然脸色一下就白了:“……喂,没必要吧?” 然而逼迫她的人只是平淡地看着她,并未做第二次要求,可那恐怖的压迫感就这么直直摁在她头上,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张清然:……喵了个咪的,比洛珩发起火来还恐怖! 说实在的,她能在那帮奇形怪状的法外狂徒面前随时保持冷静,时不时对她进行压力测试的安布罗休斯冕下真是居功至伟。 同样是喜欢逼她做事,洛珩是每次看着都气势汹汹,她拒绝就能直接掏枪给她脑洞大开,但实际上如果顺着毛捋,再可怜巴巴掉点小珍珠,张清然总有办法让他让步。 简梧桐则是压根不强求她真的答应他些什么,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享受跟她扯皮的过程,他只是爱看她绞尽脑汁讨价还价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很难搞,但不至于吓人。 只有安布罗休斯这厮,每次看着都客客气气,有商有量,实际上想让他退让半步,那是门都没有,窗户都封死了,敢多嘴就直接扔进小黑屋里。这人简直就没有心,就算有,恐怕也是冰块做的。 在安布罗休斯目光的注视之下,张清然到底还是无可奈何,开口说道:“……我对着圣辉起誓,一年后的祝祷日当天,我一定会准时回到圣国首府,并参与仪式。” “作为圣女。”安布罗休斯说道。 “……作为圣女参加仪式。”张清然心里暗骂一声这老狐狸,一点漏洞都不肯让她钻。 ……淦,她不会有朝一日也真的七窍流血而死吧! 为了不死得这么莫名其妙,她一定得用尽所有法子登上那个位置! 安布罗休斯依然平静,眸光冷如霜雪。 “满意了吗?”张清然问道。 安布罗休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大概也不是很高兴,毕竟无法再完全支配圣器的感觉绝对不算好,即便他此刻取得了一些成果。 于是,他再度按住了张清然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按向自己,张开嘴咬住了她的嘴唇。 张清然下意识地就想要抗拒,他察觉到了她的不配合,便直接调换了姿势,翻了个身,将她按在了柔软的沙发里,高大的身躯如同一个无法挣脱的阴影,覆盖在她柔韧的身体上。 他的嘴唇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留下晶亮的湿痕,舔舐过她的脖颈,又如同饥不择食的野兽般含吮她的耳垂。 他太熟悉这具躯体了。即便他拥有了她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刻意想去研究过她。 可亲密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沙漏细口处流淌下来的砂。直到某天,他恍然间才发现,她于他而言就如同一个住惯了的屋子,哪怕闭着眼睛,都知道某样东西、某件家具在哪。她已经融入了他的血肉,成为了他的本能。 这具身体永远是这样的汁水充盈、丰沛且甜美。 他几乎要发出喟叹了。 只可惜,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仔细品尝这道他已经阔别许久的美味。 他低下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嗅着她身上混杂着焦躁、迷茫、恐惧和享 受的茉莉香,湿漉漉的唇舌磨蹭着她雪白光滑的皮肤。 “伊玛库拉塔……”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张清然茫然地抬起眼,看着天花板。细细的裂纹像是蛛网一样遍布那泛着灰白的抹灰,她从中寻找起刚才落入她杯中的墙皮的位置,却怎么都找不到。 她知道那片白墙已经有了破损,呼呼地漏入冰凉的风,墙皮哗啦啦往下掉,跟下雨似的掉进她杯子里,让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可她找不到那空洞到底在哪了。 ……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居然觉得好伤心,伤心到眼眶都要红了。 也不知道安布罗休斯干了些什么,她呼吸一窒,忍住了险些突破喉咙的闷哼,一把将他推开,声音有些沙哑:“别弄了……要出去公开会晤了,你不换衣服吗?” 他没有动弹,依然覆在她身上。他的鼻尖擦过她的脖颈,慢慢向上,几乎与她的鼻尖触碰。他睁开眼,垂眸看着张清然泛红的眼眶。 张清然明显感觉到他已经不对劲了,瞳孔一缩,下意识抬脚去踹他。 安布罗休斯用一只手轻松按住了她的膝盖。他并没有再强求,平静地站起身,像是刚才那野兽般不知餍足的雄性生物不是他一般。 “我的随行人员已经和你们新黎明的外交人员沟通好了。”他声音平和,如同清冽的泉水,再不见半点欲望,“我的行程安排紧凑。我现在要去做安魂仪式,至于会晤……已经结束了。” 张清然愣了一下。 ……什么叫已经结束了? 什么意思? 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我们这就算已经会晤完了?” 记者呢?镜头呢?他喵的,安布罗休斯,你耍我?! 她就知道这货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他就是存心的,故意说要和她会晤,把她给勾出来,但又不肯让她占到哪怕一点点便宜! 安布罗休斯眸光清冷地看着她,伸出手摩挲着她的脸颊,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的嘴唇感觉到了她眉心的皱起,便轻声说道:“伊玛库拉塔,我可怜的、被亵渎的孩子……我会在圣辉之下等你回归。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第116章 掌声有请受害者 池雪见到张清然的时候, 后者眼眶依然是红红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略有些情绪低落地坐在沙发里面。 见到她进来, 张清然抬了抬眼睛, 没动弹。 池雪怔了一下。 ……不得不说, 她的老板真是漂亮极了。 有着这样一张无差别吸引所有性别的人的脸, 再加上此刻仿佛刚被欺负过的委屈,真是漂亮到池雪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真难怪光核二公子、铁水老板和秩序党党首对她的态度都非同一般。池雪心想。 魅力真是个不讲道理的东西,有的人只是看着你,你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她——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很纯粹、很正直、毫无邪念,却又充斥着破碎感的气质。 可能是错觉吧。 ——但池雪在这一瞬,是真切地在张清然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令人心惊、又或者是心碎的厌世感。 张清然说道:“烦死了。” 这三个字一出, 池雪就确认刚才是错觉了。 张清然接着说道:“你看我的杯子, 天花板的墙皮掉进去了, 我跟安布罗休斯聊了半天,连杯水都没得喝。” 池雪看了一眼杯子,失笑:“等会儿出去再喝,他跟你说了什么?” 张清然扯了扯嘴角:“说了一堆废话。” 池雪侧过脸去看张清然, 没有从她脸上看见半分因第一次见到国家元首而产生的紧张或是兴奋,她似乎真的很烦躁, 也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对此感到厌倦和轻蔑。 池雪说道:“冕下刚才出去说直接开始安魂仪式,我们也去看看吧。” …… 天地寂静,风拂过残垣断壁,掀起满地的尘埃与砂砾。 安布罗休斯于西装之外披着金丝白袍,广袖曳地,金线勾勒出圣辉纹章,熠熠生辉。他年轻的面容英俊而肃穆, 垂眸望向废墟,在宝相庄严中多了些许令人动容的悲悯。 他手持权杖,杖顶镶嵌着恒燃不熄的微光之火,象征着永存的圣辉,将指引亡者灵魂归于光明之境。白袍的侍从列于两侧,手持长明圣灯,烛火微颤,如众生悲恸的低吟。 他缓缓举起权杖,轻触胸前,以低沉而肃穆的语调,用古代语念出了祷词。古老的祷词回荡在空旷的废墟之上,音色沉稳。 对于所有信徒而言,教皇的声音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音乐,他念出的祷词就是由天穹之上的神祇调出的、充满神性的韵律。即便不是信徒,大多数人也依然会为他不可侵犯的气质而折服,从心底里生出敬畏来。 祷词念至最后,安布罗休斯闭目片刻,随即睁开,举起权杖,念出了最后的归光圣言: “黑暗不再幽囚,苦痛不再啃噬。逝者之灵魂,当循圣辉所指,向光而行,步入安宁之境。”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教皇缓缓俯首,权杖点地,光辉自仗端流泻而出。也是在这同一瞬间,那密布乌云的天空忽然以教皇所处位置为原点,破开了阴霾,一道如同晨曦初临般的光芒照耀而下,落在他身前。 那光柱越来越大,直到乌云被完全破开,光辉流泻而下,将整片镜头中的废墟完全笼罩,如同苍茫天地间微弱却不灭的希望。安魂仪式上,所有信众皆低头默祷,唯有教皇的杖尖依然闪耀着明亮的辉光,如同要照亮死者的归途,抚慰生者的哀恸。 这样的神迹几乎让全世界在收看直播的信徒彻底疯狂。 站在不远处的楼上,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池雪也是啧啧称奇。 她说道:“唉,要不怎么说圣辉教是真的有点东西……清清,你看到他刚才的动作了吗?怎么权杖一指,乌云就散了啊?” 坐在一旁无聊玩手机的张清然:…… 她看着热度最高直播间的弹幕,网民们看到了“神迹”,都已经激动到不行了。 【啊啊啊是神迹!名场面预定,合影!】 【愿逝者能在圣辉的指引下安息……】 【卧槽,怎么做到的?难道真的是神祇显灵吗?权杖一指就能开天?】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许愿家庭和睦、身体健康、暴富暴瘦、考运绝佳!】 【愿圣辉永远照耀人间!】 见张清然一直沉默不语,池雪便看向她,这个向来事业至上的强人也不知为何,难得和张清然聊起了比较感性的话题:“清清,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真有神之类的东西?” 张清然关闭了手机屏幕,说道:“……可能吧。” ……哪来的什么神啊? 知道教皇国的“神迹”实际上都是些什么原理、但却不能告诉别人的张清然相当无奈。 作为圣女,她当然是知道真相的,教皇国无非就是占了地理上的优势,从他们领土的冰层里面挖出来了些前文明覆灭之前的技术,拿来装神弄鬼罢了。 ……是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这个世界其实是有文明断层的。教皇国有不少东西就是前文明的产物,只是他们把秘密保守得极好,外界还一直都以为他们是真的能展现“神迹”呢。 实际上教皇国自己对那些设备都一知半解。 估计安布罗休斯是带了什么天气操作技术过来吧,人家是人工降雨汇聚乌云,他是在这儿人工放晴,一个大驱散术搞得全球光辉教信徒都该彻夜狂欢了。 圣辉议会这帮人,还真一个个都是十足的演技派。 池雪又说道:“……不过这教皇还真是不地道啊,之前说好要跟你公开会晤的,这会儿又说要去和苏素琼会晤,时间来不及,不办了。他们教皇国的人,怎么改行程都不提前说一声?” 张清然:…… 池雪不提还好,她一提,张清然就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安布罗休斯这个畜生。 ……她真傻,真的。她真以为安布罗休斯会在公众面前给她讲两句好话,就算他是在钓鱼来了,但至少也让她啃一啃诱饵吧? 结果这个大畜生是真特么的从头到尾都没提她一句啊! 想想也是,他肯定是巴不得她竞选失败,然后乖乖回到教廷里面被他一顿爆炒的,怎么可能还帮她做宣传,获得国内宗教分子的支持啊?! 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去支持秩序党,然后等盛泠甚至是韩建伟上台了,反手就让他们偷偷给她张清然一闷棍,打包送去教皇国! 张清然简直气吐血。 不是人啊,安布罗休斯,你真特么不是人啊! 亏得池雪还是反应迅速,且经验丰富。 她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当机立断:“不行,不能就这么放过他,我得快去跟何闻说一下,联系记者堵住他,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必须要让他说两句!” 张清然的这位得力部下做事儿雷厉风行,很快就安排好了一切。 安魂仪式结束之后,按照惯例还有个接受采访的环节。 他们安排的记者提前接到了通知,在安布罗休斯接受采访的时候逮住一个机会冲上去就是一通长枪短炮怼脸:“教皇冕下,您在昨日曾宣布要与同在青谷的张清然小姐进行会晤,请问会晤的情况如何?” 这问题都已经怼脸上了,安布罗休斯当然不会完全无视。 他瞥了一眼那个记者。 记者几乎是瞬间就觉得自己被冻裂开了,青谷本来也就是三九天的气候,冷得他小脸刷白,这下更是直接鼻涕泡都要冻成冰了。 安布罗休斯冷冷淡淡地说道:“我和张小姐已经进行了私下会晤。” “请问您对张清然小姐有何看法和评价?”记者的声线都要被冻裂了,但还是谨记着自己的职责。 安布罗休斯静静地看了一眼镜头,像是要把镜头后的人的灵魂都给看穿,“张小姐以凡躯承载光明,使众生得以存续。愿她持守此志,不因时光黯淡。愿圣辉与她同行。” 说完,他便直接转过身,没有再继续接受采访了。 记者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安布罗休斯的回答明显就是褒奖,这下他们可以拟出“张清然被教皇大力夸奖后受到祝福”之类的新闻标题了。 张清然的新闻团队也是松了口气,只要安布罗休斯开口了,他们就能把这家伙文绉绉的话给极尽渲染。 只有张清然听着那句“愿圣辉与她同行”,啪嗒一声脸就黑了。 ……好你个安布罗休斯,你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在咒我!而且他说的这几句话听起来好像是在夸张清然善良,实际上根本就是在反复强调她的“圣女使命”。 张清然真被恶心坏了。 …… 安布罗休斯在做完安魂仪式之后,当天晚上就坐飞 机回了教皇国。 把这位大佛给送走之后,张清然这边依然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她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工作,全身心投入到竞选工作中去—— 毕竟她现在可是没有退路了,她必须得一次成功才行。 好在她之前为自己选的队友还是给力的,很快就开始发力了。 ——郎锦在短短两天的时间内,就已经收集了大量秩序党在青谷干涉政府救灾的证据,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了诉讼攻势! 此事爆发极为迅速,郎锦提前与复兴党媒体联系过,同时也和张清然团队里新闻顾问何闻沟通过,甚至还联系了不少社交平台上的自媒体,统一时间将此事曝光了出去。 以郎锦为代表的复兴党势力占据了首次曝光的舆论优势地位后,同时将证据打包送给了鹿山湖宫方面。 可想而知苏素琼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有多愤怒了。 ——合着老娘在前面拼了命的救灾,你们秩序党就在后面疯狂拖后腿! 之前口口声声说,党派利益不能置于国家利益之上,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了你们秩序党自己的竞选优势,为了把进步党给拖下水,你们是脸都不要了是吧? 就因为秩序党这帮不要脸的臭老鼠在这儿偷窃成果,害得他们鹿山湖宫不知道被国民和友邦看了多少乐子! 退一万步讲,那些灾民的命不是命吗? 这一下,本来就因为这些破事而焦头烂额苏素琼是真的彻底暴怒了。她立刻抓住了这个宣泄口,把这段时间的不顺心全都发泄了出去! 进步党的媒体立刻下场。原本救灾不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当地的行政体系已经基本崩溃,指令无法上传下达,但是在媒体攻势之下,这已经全部变成了秩序党的锅。 秩序党看到这些敌对媒体骂出来的话,一个个都摸不着头脑。 ——不是,我们只是个在野党啊,我们只能做点小手脚,怎么被你们说得像是明天就要谋反了啊! 在进步党和复兴党的媒体同步发动舆论攻势,同时复兴党还不断提交证据发起诉讼攻势的档口,一直在蓝湾处理党内事务的盛泠得到了消息。 …… 秩序党内,青谷地震相关的事由基本上交由了韩建伟全权去办,而盛泠则在忙着其他党内事务。 所以,盛泠得到消息的时机,并不比媒体快。 他看到被曝光出来的新闻,瞳孔骤缩,一下就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他立刻拨通了韩建伟的电话。 此时此刻的韩建伟显然格外繁忙,电话一直都在占线,好不容易打进去了,盛泠张口就说道:“韩建伟,我同意你全权负责青谷的救灾事务,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 ——用各种方法阻挠救灾,包括程序上的,也包括下三滥的。甚至还让复兴党的人抓住了小辫子,拉着进步党一起下场,对秩序党全方位进行围追堵截式的攻讦! 韩建伟此刻也是焦头烂额。 他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明明安排得已经足够谨慎了,而且基本都是在灾区内行动的。青谷的基础设施都已经崩坏了,没有监控,初期甚至连网络和基本的通讯都保障不了,复兴党的人到底是怎么逮到他们在搞小动作,还特么证据确凿的! 第117章 又回到最初起点 韩建伟想不通, 也搞不懂,这件事情实在是荒唐极了。 这事儿还怪在居然是由复兴党爆出来的。复兴党连秩序党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在议会里面的地位都朝着第四、第五甚至更靠后去了, 这帮人到底是怎么搞到那些证据的? 简直是匪夷所思! 难道是因为铁水下场了吗? 现在好了, 进步党也抓住机会对秩序党落井下石, 外面的舆论已经完全炸了! 现在随便打开一个新闻网站, 就能看见触目惊心的新闻标题: 《救灾黄金期搞政治勒索?秩序党阻挠物资法案全记录》 《恶意瘫痪救援链:解密秩序党与承包商的地下通话录音》 《救灾现场直击:被秩序党文书战逼到崩溃的消防队长》 《从救灾到诛心:一场地震照见的制度性裂痕》 《震中之外的震荡:全球智库重新评估新黎明共和国政权稳定系数》 尽管也有他们秩序党自己的媒体在拼尽全力挽尊,取了些诸如《谁在污名化监督?秩序党要求公开预算细目遭恶意剪辑》、《救灾不是垄断游戏:第三方审计为何触怒权力中枢》之类的标题,但显然大势已去。 韩建伟的电话简直要被打爆了,他甚至还接到了很多电视台的邀约,邀请他去参加各种访谈类节目。 要是放在以前,能获得这么多的曝光机会, 韩建伟肯定是做梦都笑醒了。 但当这些“机会”真的来了, 韩建伟却根本不敢动弹。 ——全都是鸿门宴啊! 这些媒体哪里是来给他增加曝光度的, 分明就是趁着猎物倒下,过来撕咬血肉的鬣狗! 他的个人社交平台早就已经被爆了,网友们的各种辱骂攒了十几万条,简直是不堪入目。 【你和刽子手的区别, 就在于你比刽子手更虚伪!】 【你睡得着吗?!】 【别人救灾,宁搁这秀操作当影帝呢?建议和唢呐队联动表演给您祖宗坟头蹦迪嗷】 【唐完了, 建议空投点投放宁的良心,反正永远捡不到】 【你还不如直接入住阴间搞投胎登记嗷,功德箱收款码记得贴棺材板上。】 韩建伟看到这些辱骂,简直要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的幕僚也是要把他电话给打爆了,却根本提不出什么像样的策略来,一个个语气里都透着种想要提桶跑路的摆烂劲。 “……韩委员,青谷地震相关事宜是由你全权负责的。”盛泠说道,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办。” 韩建伟呼吸一窒。 ……还能怎么办?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除了道歉和辞去党内职务还能怎么办?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捏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了。 这怎么能行?!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这样一个机会,好不容易才抓到了盛泠的把柄,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声望得到了跨越式的提升,怎么就能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翻车而前功尽弃?! 这个时候如果低头了,那他的政治前途就全完了! 不行。 绝对不行! 韩建伟嘴唇颤抖了一下,张口说道:“盛泠,这事儿我们得一起扛下来。” 盛泠简直要被这人的无耻给逗笑了,他冷冷地说道:“你已经对党派的声望造成了损害,现在你还希望整个秩序党为你的错误买单吗?” “你必须得帮我。”韩建伟说道,他的眉目间已经多出了些许狠厉之色,“不然我们就一起死!” 盛泠那边陷入了沉默。 韩建伟等不到盛泠的回应,他心里也着急,连忙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盛泠,你帮我把这事儿想办法盖过去,至少别让我前途全都完蛋,咱们之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怎么样?这次选举和下次选举我都不会再跟你竞争!不然……你也别想好过!” 盛泠能再信了这种鬼话,他就真可以直接下岗了。 他慢慢坐回了办公椅里面,手指在冰凉的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那双平日里显得清冷却格外透澈的眼眸里,隐隐约约透出了些阴霾。 这样的勒索……已经涉及到底线了。 如果他再不对韩建伟采取行动的话,那就不仅仅是秩序党整体政治声望下跌的问题,而是更多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要给韩建伟陪葬的问题。 这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沉没成本越高,就越不容易脱身。 最终的结局一定是自我毁灭。 韩建伟听盛泠还是不说话,他抬高了声音说道:“盛泠!你别忘了之前你和张清然的事情……” “我知道了。”盛泠按了按眉心,语气平淡地 打断了韩建伟,说道,“我这边先想想办法,下午我们在青岫见面,谈谈这件事情吧。” 他没有再管韩建伟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他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各种触目惊心的新闻标题上,看着新闻词条下方网友们愤怒的发言。 大部分网友根本搞不清楚这事儿到底是谁该负责,他们在复兴党和进步党的煽动之下,无差别攻击秩序党的每个人。 其中,盛泠显然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溅射伤害。 这件事情保守估计下来,能让秩序党至少跌五个点的民调支持率,长期的影响更是难以评估。 盛泠知道韩建伟会做一些阻挠救灾的事情来,但他没想到竟然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 如果说韩建伟是草菅人命的刽子手,那么明知他会这么做、却依然为了一己私利而对此保持了相当程度的漠视的盛泠,显然是帮凶。 ……帮凶。 触目惊心的一个词。 尤其是在联想到青谷上千死伤灾民之后,这个词显得更加不可饶恕。 盛泠忽然觉得头痛欲裂,于是他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手臂撑在桌面上,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然而一闭上眼,他就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尸山血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失控,他分辨不清此时在他胸腔里如同满身是刺的刺猬般翻滚肆虐着的,到底是愤怒、愧疚还是悲伤。 ……是因为愤怒于自己的声望被韩建伟的行为损害了吗? 还是在愧疚于自己的懦弱导致灾区民众平白无故地受苦? 又或者,他是悲哀于自己到底还是成了童年时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曾经也是有过选择的机会的。 可摆在他面前的,没有一个是正确的选项——无非就是一个糟糕的选项,和一个更糟糕的选项。他不想做电车难题。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现在逃避已经带来了更加严重的后果。 事情已经到了这步,他该怎么办? 盛泠闭着眼睛,按在文件上的手慢慢捏成了拳,脆弱的纸张被他捏成满是褶皱的一团,如同发泄情绪般任其发出脆响。 也就是在此时此刻,他的手机再度响了起来。 盛泠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一变。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的名字,那个将电车难题摆在他面前的恶人的名字—— 洛珩。 …… 锦明,洛珩的一处地产庄园内。 自从把铁水的事务重心全都转移到蓝湾之后,洛珩就极少会回到自己这栋位于锦明大区的庄园内。 在寸土寸金的锦明占地千亩的庄园已经有近半年未被自己的主人造访,但在佣人尽心尽力的保养下,她却从未落上哪怕一粒灰尘。 洛珩的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他的目光望向从十二米透亮落地窗的顶端流淌下来的清澈水流,语气冷淡: “我想应该不用我来告诉你青谷发生了什么,盛泠,你已经看到当初拒绝我的代价了,现在你还要坚持自己的选择吗?” 说完,他便安静地等待着盛泠的回应。他此刻格外有耐心,就像是一个已经看到猎物坠入陷阱的猎人,静静等待着猎物踩上捕兽夹、被夹断腿骨、再也无法动弹的瞬间。 他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古董雪茄盒,盒上的铰链改用了航天级铝合金,开合时发出类似钟表上链的精密声响。 喀拉,喀拉,喀拉…… 片刻后,盛泠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洛珩,这是你计划好的?” 洛珩停下了手里玩弄烟盒的动作,扯了扯嘴角:“这话从何说起?” “韩建伟阻挠救灾进程的证据是由复兴党首曝的。”盛泠说道,“他们和铁水目前是众所周知的合作伙伴。” 盛泠顺着这条逻辑链,已经基本快要看清楚此事背后操纵者的逻辑了。 洛珩如果想要打击秩序党的声望,从韩建伟下手进行捧杀无疑是一条方便快捷的路,同时他还能利用韩建伟对他盛泠进行掣肘。这显然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可他始终没办法看到全貌,因为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他始终无法想通—— 洛珩轻描淡写地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问出了口:“盛泠,这一切本该不会发生,如果你当初答应我,和我一起弄死韩建伟。” ……这就是盛泠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了。 如果说洛珩有自己的私心,想要打压他盛泠的声望,那他何必要拉着自己一起杀死韩建伟呢?这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收益? 这事儿成不成,他们都是共犯,都得保持沉默。莫非是情报不对称,他缺失了关键线索? “我可不知道你当初会拒绝我双赢的提议。”洛珩又接着说道,语气懒懒散散,“你拒绝了我,任由韩建伟去胡闹,那么最终造成的一切后果,都该是你一个人负责。我现在给你一个收拾残局的机会,趁着韩建伟还没有做出对你我都不好的事情——及时止损,盛泠。” 盛泠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 这让他怎么能轻易作出决定? 洛珩冷笑了一声,啪嗒一声脆响,手中的雪茄盒被他用力合上:“盛泠,你的自私、犹豫和懦弱已经造成了多少不必要的伤亡,你自己清楚。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道德,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盛泠睁开眼,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刻他的眼眸里已经溢满了挫败,甚至是痛苦。 “我的人随时都可以出动。”洛珩说道,“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我需要你的配合。现在韩建伟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也足够让他畏罪自杀了。” “……你确认万无一失吗?”盛泠说道。 此言一出,如雪山峰尖倾崩,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一地。 洛珩看着猎物无路可退,哪怕明知有诈却只能触碰捕兽夹,嘴角勾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当然,只要你给的情报足够可靠。” 盛泠说道:“……今天下午,我约了韩建伟在青岫见面。” 青岫? 洛珩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很快想起来,青岫是蓝湾的一处豪华私人会所,据说老板和秩序党高层走得很近,因此有很多秩序党内部人士的会晤和商谈都会在青岫进行。 “只有你们两个人?” “……嗯。”本来就不是什么能见人的话题,当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你不用去了。”洛珩说道,“把你们约定的房间号给我,我去解决。” …… 挂断电话之后,盛泠目光略显空洞地抬起眼睛,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和灿烂阳光。 那云朵看起来那么 轻盈,轻得几乎载不动他此刻的目光;而阳光看起来那么明媚,却连这间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都照不亮。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刺眼。像是某种无声的讥讽,又像是一个被剥夺了资格的梦。 他走到窗边,温暖的阳光终于落到了他的身上,驱散了他自内向外弥散开的寒意。 也是在这一刻,他恍惚间,终于接受到了一个讯息。 一个永远在不断轮回、从不为任何人的意志而左右的讯息。 春天又要到来了。 第118章 余震 张清然在结束了安布罗休斯的会面之后, 很快就回到了蓝湾。 复兴党已经按照她之前的布置,将秩序党将原本的监管功能无限扩大化,再加上秩序党法外行为阻挠救灾一事彻底闹大, 现在全国上下的舆论已经是一片哗然。 此时正是风雨动荡之际。 无论是进步党还是秩序党, 都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地震而陷入焦头烂额之中。进步党因为救灾不力被骂了小半个月了, 而秩序党则因为这次丑闻的突然爆发, 陷入了更加被动的境地之中。 但这件事对张清然来说可就不是坏事了。 甚至可以说,是天降大礼,白捡的大好事! 有了对照组,原本就对她很有利的网络舆论更是直接爆发了。张清然的人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秩序党和进步党几十年攒下来的威望,短时间内竟然被她给压了一头! 这简直就是奇迹! 虽说选民的票还是要靠具体的政策许诺去拉拢, 但优渥的生活环境早就在新黎明催生出了不少生活无忧的道德洁癖。 这帮道德洁癖的票, 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投给两党了。 网友们纷纷锐评: 【太吓人了, 太抽象了,进步党和秩序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是纵容前夫走私瘾品,一个是操纵基层拖垮救灾。这边是行政水平低下,废墟里头拉选票;那边是道德标准垮塌, 灾民背后搞偷袭。】 【以前还觉得小女高不行,复兴党不行。现在看来没准还只有他们弱弱联合, 才能把鹿山湖宫连带着国会里的臭虫都清一清。】 【真的,权力集中处必滋生腐败,早该让一个对政坛涉足不深、没牵扯那么多利益的人去查查了!】 【支持张清然参选总统,正义薄纱鹿山湖宫和国会大楼里的新黎明寄生虫!】 就连池雪都难以置信,在回去的飞机上感叹个不停。 “何其不可思议。”池雪啧啧称奇,“就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人,清清, 或许就是天命注定了你要当这个总统。” 谁能想到,她池雪一开始从洛珩那里拿到这份工作,还满心不以为然,觉得成功率基本为零,只能说赚一分钱打一分工。 这才刚过了半年,成功率就已经一路飙升,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张清然从一个“杀人犯”,一步步来到了如今的境地。 运气好? 张清然笑了笑,说道:“是呀,我也没想到呢。” “之前你一直都没有宣布参选,现在你获得了最完美的机会。”池雪说道,“我们之前拟定的竞选宣言是:打破腐朽,重塑黎明。现在就是最腐朽的时刻,现在就是最黑暗的时刻。 “清清,你拿着这个口号,宣布加入同样勇敢站出来揭露了秩序党罪行的复兴党,并宣布参选,还能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张清然点了点头:“我听你们的安排。” “事不宜迟,趁着事情的热度还没有下降,我们今天下午就举办新闻发布会。”池雪说道。 她其实已经忙活了一整天了,一直在联系各方,安排张清然宣布参选一事。这也是今天张清然急急忙忙赶回到蓝湾的原因——他们要在蓝湾举行发布会,这样才能有足够多的媒体前来,不会因为青谷糟糕的基础建设和交通状况而出现意料外的问题。 发布会安排在我们的老朋友蓝湾皇冠酒店最大的一间会议室里面。 张清然走到大厦的底端,一抬头便能看见菱形切面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起渐变。她被这强烈的光污染晕眩了一下,目光落到基座三十米高的整块雪花白大理石外墙上,看着那层层向上的台阶,以及围在台阶外被保安们拦住、闪光灯不断的记者们,忽然有了些恍惚。 她倒是还记得,大半年前,自己和洛珩一起在这里参加慈善拍卖的时候,台阶外面也是围满了人。 有记者,也有抗议的民众——他们当时是因为对维特鲁蓝湾移民的不满,而聚集在这里集体抗议。 那时并没有人在意她。她喝下了奈索福林,浑身燥热,穿着高跟鞋,提着蓝色礼裙的裙摆,从楼梯上一路跑下来。记者拦住她,想要询问她关于对抗议民众的看法,她只是随手一指,指向那时她根本就不认识的盛泠。 那时的她说:“我只是个路过的!盛泠在那呢,你们去采访他,比我有价值!”于是所有记者都沸腾了,她轻而易举祸水东引,给盛泠带去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此时此刻,恍如隔世。或许除了她之外,也就只有这莹润的大理石台阶记得那晚发生的、与两位总统候选人有关的小事了。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张清然。 盛泠也不再是当初那个盛泠了。 这样的恍惚也只是持续了一瞬,张清然随后便有礼地对记者们点头微笑,被保镖和自己的团队成员们众星拱月地簇拥着,走进了酒店内部。 …… 另一边。 青岫。 韩建伟从车上走了下来,在门童的指引下朝着约定好的那个私人包厢走了过去。他路过花园,露天的走廊铺着青石板地面,两侧的夯土墙保留着手工抹灰的细密凿痕,潺潺的流水从他脚侧流淌而过,带着些早春的寒气。 他推开包厢的门走了进去。包厢十分宽敞,正中放着一条定制的茶几,一整棵剖开的银杏原木,一道道年轮刻在期间,蜿蜒而行,弱化了整体装修的板正和严谨。 他踩着羊毛地毯坐在沙发上,感受着强劲的暖气,随手接过侍应递过来的浸着冰球的酒水,放在一旁,等待着盛泠。 无聊和焦躁之下,韩建伟打开了电视的新闻频道,一眼就看见了张清然和复兴党联合的新闻发布会。 “啧,小女高……”韩建伟带着恶意念叨了一句,他也不知道张清然这会儿开新闻发布会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为自己捞声望,一会儿盛泠来了,倒是可以用她做背景音,没准还能刺激刺激他。 他看着占据了大半面墙的电视屏幕,神色阴晴不定。 他忽然想到,虽说小女高现在还没有宣布要参选,但做政客的一个个都精得很,心里当然有数,知道她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宣布罢了。 ……而此时此刻,正值进步党和秩序党声望低谷期,显然就是个很合适的时刻! 韩建伟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他想起自己手上那个张清然和盛泠亲密接触的“证据”,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在青谷事件上做得这么着急,如果后续徐徐图之,他没准能从张清然和盛泠两头拿好处。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他一想到自己要背负的骂名,就更加焦躁了。如果这事儿不处理好,他的政治前途很可能会毁于一旦,反倒是便宜了盛泠那小子。这种事情他绝对不允许! 他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屏幕上的年轻女孩在一整个会议室的记者包围下,面色如常地讲话。 她看起来确实是漂亮极了。 或许是为了弱化这种过于精致外貌所带来的些许轻浮感,她的穿着风格倒是相当严肃,看着就像是要去参加葬礼去似的。 这么一想倒也合理,毕竟,人刚从死了上万人的青谷回来。 一想到青谷,韩建伟的脸又黑了几分。 画面中,记者们还在提问着。 有些记者在问青谷目前的实际救援情况,张清然对此十分了解,一一作了解答。 光核、铁水还 有复兴党显然是在这次救灾中下了血本了,此外还有不少同一立场的利益集团也在暗中资助,这些都相当拉好感。 如果这会儿韩建伟能看到直播间弹幕的话,他就能看见网友们的第二幅面孔。 【来看看一个真正心怀大爱的人究竟是怎么做的……】 【算我求求你了,清清,像弄死费泽黎一样把进步党和秩序党的虫豸鼠辈们掰倒吧!】 【这个国家要是多一点像张清然这样的人,我们都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喵了个咪的,隔壁锐沙哪里还敢这样子跟我们叫板?】 【党争已经严重到无视民众生命安全的地步……这个国家的根基都要垮了,有些人竟然还在计较自己既得利益的得失!】 【张清然能不能真的去竞选总统啊,算我球球了……都喊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没动静啊!】 【请愿张清然参加大选的签名活动都已经破三千万人次了!】 【她才多大年纪啊怎么能当总统啊!】 【前面的,难道你要让这个国家继续被苏素琼这种错误的人领导吗?去跟蓝湾吸食灰梦过量而死的人,以及青谷死伤的受灾群众忏悔吧!】 【建制派的政客背后的腐败网络实在是树大根深,无法撼动,他们根本没办法改变国家!还不如让一个政治素人上台呢!】 有些记者则问到了关于进步党和秩序党在救灾中极为糟糕的表现。 这显然是此时此刻最具热度的话题了。 张清然说道:“……这令我感到惊讶,也感到失望。” 记者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话题的价值,他们并没有就此结束,而是继续追问: “那么张清然小姐,对此您是否有其他想法,或者对策?” 张清然陷入了沉默。 这阵沉默像是冷场了一般,场面陷入了一片死寂,甚至连闪光灯都在咔嚓了几下之后,被感染般停了下来。 漫长的沉默中,现场的空气仿佛要被冻结了。 良久,张清然才终于抬起眼睛,看向镜头。 她脸上还带着些昼夜忙碌之后的疲惫,但眼睛却格外明亮。 她平静地开口说道: “七天前,我在青谷二号安置点附近的泥地上,捧着一个三岁孩子的遗体。他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块小狗形状的饼干。 “当我们掰开混凝土块时,进步党的救援指挥正在三公里外清点捐赠物资的摆拍数量,秩序党的律师团正忙着收集政府失职的证据。 “而孩子的父亲,他能得到的,除了孩子的遗体外,就只有铲车司机的工资单和保险公司的拒赔通知单。” 直播现场一片死寂。 她的眼眸中似乎有温热的湿意,她的声音低沉,却又显得温柔而悲伤。 她说道:“我曾相信揭露黑暗就是光明,我相信打倒那些张牙舞爪的坏人,世界就会变得美好。我亲手处决过卖国贼,我切断了蓝湾瘾品贸易的大动脉,我顶住压力,尽我所能。 “但这次不同。 “当我想调派民间救援队的直升机时,三个不同部门的官员轮流告诉我‘需要等流程’;当我想要启用仓库里的外国产生命探测仪时,他们警告我适可而止,因为这会‘影响国产设备商信心’。即便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却依然会被卡在这望不见尽头的泥泞里,寸步难行。 “于是,我意识到,我错了。 “你可以剪断一百条腐烂的触手,但只要毒瘤还在权力中枢跳动,它就会长出更肮脏的肢体。你可以点亮一千支蜡烛,但只要有人垄断了氧气阀门,光明就永远照不进地下深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情绪有些失控。她垂下眼睛,片刻后又再次抬起头,那双明亮透澈的眼眸里已经有了些难以掩饰的愤怒。 “一周前,在临时医院,一位母亲用她缠着绷带的手拽着我问:您能不能修好这个国家? “我无法回答。因为那时候医院资源如此匮乏,本应在此的止血绷带、药物和尸袋,我只看见它们在国会听证会上充当展品。 “我一直认为,权力会腐蚀理想,我坚信在体制之外更能保持清醒。但当整个救灾体系被党争所裹挟,救灾和行政效率低下到不忍卒视的地步,孩子们能不能喝到净水取决于哪派的物资车先通过检查站——这种清醒就是可耻的逃避。 “我不想成为另一个选择。 “我只想终结这种选择。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再是作为揭露者,而是宣战者。 “我要夺下他们用来签批虚假报告的金笔,折断他们阻挠救灾的法槌,砸碎他们计算政治得失的算盘!” 在她话语落下的同时,几乎所有在场的观众和记者们全都站了起来,导播镜头甚至不知道该给谁。 韩建伟坐在电视屏幕前,微微睁大了眼睛,只听见张清然那原本听着温和动听的声音,竟显露出一种令他感到恐惧的力量感来。 她也站起了身,将话筒从架子上取了下来,眼眸亮如恒星! “如果法律要求总统签字才能推开压在灾民身上的钢筋,那我就要握住那支笔; “如果体制规定只有最高统帅有权调动所有救援力量,那我就要夺取那个位置; “如果必须坐在恶魔的宝座上才能砸碎这台杀人机器,那我甘愿被王座上的荆棘刺穿——” 与此同时,他听见会场内为光芒下站着的她爆发出的欢呼,在大会议室内竟如同山呼海啸! 韩建伟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种恐惧感愈发强烈了,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这般恐惧,难道就只是因为一个曾经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年轻女孩有煽动性的演讲吗? 他恍惚间听见包厢的大门被打开了。 他到了此刻才忽然想起来,他原本是要和盛泠约定在此商量的,他竟然一时间沉浸在直播的画面中,忘记了此事。 他下意识朝着门口看去。 ……然而打开门进来的,却并不是熟悉的同僚。 进来的是会所的服务员,他身材高大,穿着西装,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被白色丝质手帕覆盖着的,看不清晰的东西。 随着那门被打开,屋内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气被一道冷冽的风劈开,韩建伟觉得自己也被劈成两半。 他不适应般皱起眉,眯着眼睛,不满地看着来者。 服务员在电视机爆发出的欢呼声中,朝着韩建伟一步步走了过去。 “你是谁?”韩建伟说道,“站住。” 无人听从他的指令。 白色丝质手帕被掀开,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在扳机被无情扣动的瞬间,韩建伟忽然知晓了方才那突如其来的恐惧的来源。 他并没有听见枪声,只听见张清然的声音从电视中如同一个即将消散的梦境般,飘然而至。 “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她说道,坚定而有力,那温和的嗓音仿佛从未有过这样的穿透力。 “这个国家必须醒来——趁下一次地震来临之前。” 她的话音落下。 韩建伟的尸体也同时倒下,就直直倒在了那银杏原木的茶几上。 他的太阳穴上多出一个黑洞洞的弹孔,浓稠的血顺着木纹流淌。 在他彻底丧失意识之前,他脑海中恍恍惚惚闪过一句话。 下一次地震……已经来了。 而这个国家,永远不会醒来。 第119章 诗与刀 滴答、滴答、滴答…… 一间略显破旧的民宅内, 液体滴落的声音不断传来。 并不是干净稀薄的水落地的清脆声响。 而是粘稠的、滚烫的、暗红的。 他的脚步从满是裂纹和脏污的洗手间瓷砖地板上走过,慢悠悠地坐在塑料椅上,套着一次性鞋套的脚尖慢慢挑动底部长满了霉斑的白色浴帘。 血迹斑斑。 浴帘后狼狈的人影意识到了他的靠近。可怜的猎物挣扎着, 发出被堵住了嘴后呜咽般的求饶声。 “呜……呜呜……呜!!” 身材颀长的、西装外套着雨衣的男人并没有理睬那可怜的喧闹声。 他手中拿着一本书, 书中夹着一枚梧桐叶制作的书签。他看了一眼那书签, 随手放在一旁的洗衣机盖子上, 与一把沉重的锤子、和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并列摆在一起。 他用那只剩下两根手指的、残缺的手,摩挲着细腻的纸张,打开了诗集。 “但自由或许只是风…… “无形无迹,却在每一片颤抖的叶脉间穿行, “在波浪翻卷的缝隙间低语。 “自由也可以是一滴水, “深入岩石的缝隙, 寻找出路, 汇入江河, “在奔腾中,它知道自己是自己……” 血腥味越来越浓重,那呜咽声中已经有了绝望。 他慢条斯理地将书页上的词句念出,像是在细嚼慢咽着什么精致的美食, 而猎物凄惨的哀嚎声竟就这么成为绝佳的伴奏了。 他停了下来,慢慢用脚撩开了那浴帘。浴缸内, 被捆成粽子、堵住嘴、满脸是血的中年男人恐惧地挣扎着,情绪近乎崩溃地看着姿态优雅的猎杀者。 简梧桐的目光依然落在那诗集上,他说道:“……自由真是难以捉摸的东西,是不是,贺先生?” 中年男人瞪大眼睛看着他,口中呜呜个不停。 简梧桐合上了书籍,放在一旁, 从洗衣机的盖子上拿起了匕首,慢慢走到中年男人身边,伸手将他口中堵着的抹布给扯了下来,丢在一旁。 中年男人剧烈地喘息着,在嘴巴获得了自由的瞬间立刻说道:“别杀我,别杀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还有很多海外资产和信托——” 简梧桐将匕首尖塞进他嘴里,冰冷的金属触碰到牙齿,发出轻微声响。中年男人立刻就不敢动弹了,他浑身僵硬地看着对方,下颌不停颤抖着。 然而,简梧桐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了。 中年男人想要再试图说些什么,却被简梧桐用一根食指堵住了嘴:“安静。” 一片寂静。 客厅里的电视机传来直播的声音,他侧过脸,眼珠斜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欢迎收看今日黎明新闻。 “今天下午,张清然在蓝湾皇冠酒店宣布加入复兴党,并参与竞选下届新黎明共和国总统。此举立刻受到了众多支持者的欢迎,并在社交平台上引爆了新一轮的话题热潮。 “网友纷纷询问该如何进行竞选资金捐献,但张清然方表示暂时不接受此类捐献,并希望网友能够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将资金捐助到青谷救灾慈善基金…… “目前为止,数家统计民调支持率的公司已经给出了热门候选人目前的支持率。其中,受到青谷救灾丑闻影响,盛泠的支持率为31.2%,虽然与半个月前的36.5%相比有所下滑,但依然稳居第一;张清然则以24.5%屈居第二;目前新黎明总统苏素琼则已经跌至14.5%……” 简梧桐轻轻笑了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笑让中年男人更加恐慌,他颤抖着看着简梧桐,却因为匕首尖已经在他舌头上切开了一条缝而不敢动弹。 “她倒是雷厉风行啊,是不是?”简梧桐说道,“比我想象得还要更快一些呢。” 中年男子根本不知道简梧桐在说些什么。 他强忍着恐慌,鲜血顺着他嘴角不断流下来,而猎杀者却熟视无睹,继续倾听着。 “今天下午三点三十二分,秩序党最高委员会委员、党内二把手的韩建伟在一家私人会所中被发现自杀身亡,目前警方已经排除了他杀可能。 “韩建伟在近日复兴党和进步党对救灾贪腐和恶意拖延行为的曝光中,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遭到了诸方压力。目前,多方推测韩建伟是因为无法承受压力而选择了自杀…… “关于张清然宣布竞选和韩建伟自杀一事,目前的秩序党最高委员会委员长盛泠暂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这条新闻一出,中年男子也是一愣。 ……韩建伟被人杀了?会是谁做的? 简梧桐收回了目光,看向已经在不经意间被他割破了舌头和嘴唇的中年男人。他叹了口气,抽回了匕首,用一种称得上是温柔的语调说道:“做政客还真是危险啊,是不是,贺先生?尤其是……败方的政客。” 死亡降临时,你甚至都看不见它来时的痕迹。 中年男人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整个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想要挣扎却因为被绑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柏寄州派你来的?” “情报局没有通知你我来了,所以很奇怪,是吧?”简梧桐将染了血的匕首随意丢在了一旁,拿起了锤子。 锐沙联邦国上届政府的最高政治委员会的成员兼财政部长,贺尧,此刻如同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般在鹰隼的利爪下挣扎。 看到锤子的时候,贺尧颤抖了一下,说道:“你不能相信柏寄州和你说的话,那就是个反人类的疯子——他已经赢了,却不肯放过任何与他作对的人!他不会收手,你帮他做这些脏活,迟早也会被他卸磨杀驴……” “嘭!” 一声闷响。 贺尧瞪大了眼睛,一缕浓稠的血从他额头上流淌了下来,流过他的眼睛、鼻子、微张的嘴,狰狞而又狼狈。 简梧桐看了一眼已经沾满了血的锤子,伸出手将贺尧的脖子按住。 连续的闷响,他用手中的锤子将男人的头盖骨彻底砸烂,砸到血肉模糊,脑浆迸裂,砸到看不出那曾经是个人类的脑袋。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神色是平静的,甚至是厌倦的。但他的动作却一下重过一下,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 他将手中已经沾满了鲜血和脑浆的锤子丢在了尸体上,站起身,将溅满了鲜血的雨衣脱下,用晾衣架挂在一旁,任由鲜血不断滴落在卫生间的地面上。 他走到电视前,看着屏幕上张清然的脸,看向他的亢奋情绪的来源。 女孩儿一脸坚定地看着镜头,说出她的竞选宣言。 她说要彻底扫除体制之内的腐败,将卖国贼和寄生虫都抓出来;她说我们的国家曾经盛极一时,不该是现在这样效率低下、债务膨胀、阶级分化、敌我不分;她说无限制的裁军和缩减军费已经快要毁了曾经那个战无不胜的黎明之国的根基,连救灾这种关键时刻,军队的响应速度都被拖慢…… 她说了很多,但简梧桐并不在乎她说了些什么。 他着迷般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女孩,伸出依然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手套上的鲜血立刻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艳丽、可怖。 他真是爱惨了她这幅模样。 “……还有最后两个人。”他轻声说道,“办完了柏寄州给的所有任务,我就来找你。” 到那时,张清然,你就该兑现曾经给过我的空头支票了。 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我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我怕自己会失控。 ……所以,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支付的准备,不然……我就得收一点额外的利息了。 他慢慢移动手指,那抹血痕便像是在她脸上割出的伤口。 浓稠的血汇聚,缓慢地流淌下来。 他站起身,打开了这间民宅的门,将染血的手套丢在了角落里,用脚轻轻一踢,关上了门,将浓郁的血腥味封锁在门后。 …… 盛泠嗅到了血腥味。 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手机屏幕徒劳地亮起又熄灭。他伸手从床头柜里面寻到了一盒烟,弹出一根夹在指间,却找不到打火机在哪。 他有些疑惑这血腥味究竟是从哪来的,他并没有受伤,也没有流血。 他将没有抽过的烟扔进垃圾桶,走到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看着脸色略显苍白的自己。 手机依然在明明灭灭,很多人在试图联系他。盛泠没有去管,直到某个特殊的振动频率响了起来,他 才略有些迟钝地动了动眼珠,看向屏幕。 【张清然:我听说了韩委员的事情,深表遗憾。你还好吗?这段时间风诡云谲的,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的目光在一片暗光中如同结了一层薄冰。 ……怎么会这样? 他无法理解。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曾经……他曾经甚至想过拯救她,要带着她脱离这个国家特权阶级和寡头的压迫,让这样一个正直善良的女孩能过上她值得的好日子。 他是一名议员,他是一位党首,他是现在支持率最高的总统候选人,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做不到这样一件小事。 可现在别说是拯救她了,他甚至连自己都拯救不了了。 早就已经破碎成无数碎片的理想,被无情地踩了一脚,彻底化为了齑粉。 他原以为自己能在这泥潭里面保持一些体面的,可现在他已经脏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了。 他杀人了。 ……他嗅到的是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他杀了韩建伟,他是帮凶,他是罪犯,他已经和洛珩没有任何区别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便浮现了那个犯下了错误的地震之夜。女孩儿和他一起被困在桌下,她脸上带着微醺的笑,在他耳边说道:“咱们这要是在小酒庄里面,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然而这样一句话,到了此时此刻,却像是一把利刃一样扎进他的心脏。 他想要去拿起手机,可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按住了自己的手,扭过头将手机甩在身后,把自己埋进了柔软的床铺之中。 …… 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的张清然看着手机屏幕。 盛泠已读不回。 张清然:……农民哥这是闹什么脾气呢? 她刚开始也没在意,但很快她就发现,盛泠好像单方面对她发动了冷战。就是那种管你给我发多少消息,我看归看,但我就是不回的冷战。 张清然自己也忙活了好一阵子,她刚宣布参选,竞选团队就把她的日程给排满了,基本上每天都有一次演讲。 一个月的时间,她把新黎明的十二个大区跑了个遍。再度回到蓝湾,她赫然发现盛泠还是没有回复她。 张清然:……这都一个月了啊大哥! 意识到情况有些特殊的张清然决定主动出击。她从酒柜里面掏出了一瓶早就准备好的白葡萄酒,直接绕过自己周边的保镖团队,开车去了国会大厦。盛泠毕竟是个议员,还是有自己的固定办公地点的,想要堵他也没有太难。 …… 于是,傍晚十分,盛泠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和会议,西装革履地从国会大厦的门厅中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有辆车开了过来,正巧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落下。 他在台阶上站定了,看着车门后坐在驾驶座上的女孩儿。 他怔了一下,心脏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女孩儿带着墨镜和口罩,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毕竟是无数次出现在他电脑屏幕上的竞选演讲的主角,也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影子——无论是怎样的梦境。 甜蜜的,黑暗的,惨烈的,原始的,甚至是不堪入目的。 他无数次狼狈地从梦中醒来,带着烦躁和自我厌弃走进浴室,闭上眼仿佛又能看见无数令他战栗的画面。 此时此刻,她就坐在他面前,将墨镜向下压了压,露出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盛泠,是我!” 盛泠不说话,只是用一种看起来有些冷淡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张清然:……好吓人的目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准备把我吃掉。 她直接按下了控制板上的按钮,把车后门给打开了。 “上车!”张清然说道,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第120章 神奇线人在哪里 两个民调支持率第一第二的总统候选人碰面这种事情, 当然是不太好被人围观的。 盛泠也没有在车外站太久,为免引起注意,很快就直接上了张清然的车。 他沉默地坐在车上, 抬起眼看向后视镜, 直接就和张清然对上了视线。女孩儿笑着说道:“你看后座上的那个袋子。” 盛泠心想, 她态度自然极了, 心情看起来也很好。 ……就像是她完全没有过感受到自己的冷淡态度一样。 盛泠心头有些异样的情绪蔓延开来,他侧过眼睛看了一眼后座上的袋子:“这是……”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你打开看看。”张清然说道。 盛泠也没推辞,伸出手打开了袋子,里面是一个长条状的木盒。他一看木盒上面的花体文字、雕刻的图案和标记,就愣住了。 张清然笑着说道:“是好东西吧?” ……是一瓶酒。 对于他们这种地位的人来说, 一瓶酒当然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哪怕是最贵、最珍惜的酒, 也多的是人排着队来给他们送礼。 但这瓶酒,是当年盛家的酒庄产出来的酒。 ——很少有人知道盛泠家以前经营的酒庄出产的是什么酒。实际上他们的酒庄规模不大,经营得也不是很好,有不少设备、设施和土地都是租赁出去, 以保证酒庄正常运作的。 他们自己生产的葡萄酒并不算多,而且也不见得质量有多好, 价值很低,数量也很少——在酒庄已经被推平的二十多年后的现在,能留存下来的自产酒已经很难找到了。 虽说盛泠自己家里面还有不少这样的酒,但从别人手里收到这东西——还真是第一次。 盛泠错愕地看着手上的这瓶酒,他猛地抬起眼睛去看坐在驾驶座上的张清然。后者此刻也在悄悄从后视镜里面看他,见他目光望过来,便装模作样地看向挡风玻璃, 十分多余地掩饰着。 她说道:“……怎么样,送给你的,喜欢不?” 盛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心中也难免有了些感动:“你怎么会知道这款酒……你从哪里弄来的?” 张清然:“你就说喜欢不?” 盛泠顿了好一会儿。 ……怎么能不喜欢呢?这是他童年时候喝得最多的酒,因为仓库里到处都是,又廉价,家里雇佣的工人当然也不会阻止小少爷用勺子偷偷舀着喝。 那是他的童年,是他的酒水启蒙,是一个甜丝丝的、醉醺醺的、飘飘然的梦境。 他看着张清然的背影,心中有了些复杂的情绪。或许是甜蜜,也或许是苦涩,甚至还带着些无法忽视的酸—— 那是与他手中这瓶酒一模一样的味道。 “……谢谢你。” 他说出这三个字,之前那种堪称是冷冰冰的气场一下就完全破碎了。 他知道张清然此举是一种投其所好的刻意讨好。但那又如何?这世上多的是想要刻意讨好他,却连点心思都不肯花的人。 至少这一刻,他心中的感动和被勾起的怀念是真实存在的。而他为此而感到喜悦。 张清然转了下方向盘,又偷偷看了一眼他,被他抓了个正着。她干脆也就不移开目光了,说道:“你之前,为什么一直都不搭理我?” 他听出了这其中的委屈。他怔住了,垂下眼,慢慢将手中的酒瓶塞回了木盒子里面,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张清然接着说道:“……你是生我气了吗?” “没有。”盛泠立刻说道。 ……和她没有关系,都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难以迈过心里的那道坎。 明明他早就已经在政坛的环境中学会了虚伪和谎言,但在面对她的时候,他却格外容易破功。 张清然叹了口气,说道:“抱歉,我最近在不少媒体和民众面前都骂了秩序党,但你知道我其实不是针对你……” 盛泠当然知道这一点。他自己也在公开场合批评过张清然的一些主张,比如取消一些“多余的”社会福利和“效率低下的”基 础设施建设,转而把预算投入到国防以对抗西边愈发猖獗的维特鲁军阀和东边“早晚要发疯”的柏寄州,并鼓动新黎明共和国从古至今被刻入民族记忆的沙文主义…… 但他知道那不是张清然的主张,而是张清然背后的利益集团的主张。 他说道:“我知道,你不必为了这种事情道歉。”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我……这段时间太忙了。”盛泠说道。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间接杀死了韩建伟,心态有点崩溃,没有办法再面对间接导致了这一切的张清然吧? 他不敢告诉她。 仿佛这样,他在她心中就永远是最正义、最值得的候选人。他就依然是那句“如果我不参与竞选,我会把票投给你”中第二人称代指的那个人。 他希望,自己在她心中永远是个好人。 这样一个愿望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几乎窒息。 张清然说道:“……还在忙青谷的事情?” 盛泠没回答。 她像是解释般说道:“……我知道那些丑闻和你没关系,我看过那些证据,秩序党在青谷的事务是由韩建伟负责的,而他已经……” 她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面看了一眼盛泠:“抱歉,我不该提这个。” 盛泠勉强笑了笑:“没关系。” 她愿意相信他与青谷丑闻无关,他心里已经有了些微妙的喜悦——他不想去深究她是否仅仅只是出于客气,才会这样说。 张清然转移了话题:“今天在开会?” “嗯,开了一天。” “真忙啊。” “……职责所在。” “那你今晚总有时间了吧?”张清然说道,“我都想办法偷跑出来了,你也得给我个面子,我现在怎么说都算是复兴党高层呢。” 盛泠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张清然。她眼里带着笑意,依然是那么灵动,仿佛燃烧着野性的烈火。他便也像是被感染了,眼中露出了些许笑意来。 “嗯。”他说道。 “上回我就想请你吃饭了,但被你抢了先,这次你可不能再跟我抢了。”张清然笑着说道,“我有好多事情想和你吐槽……之前也没听你说政坛这么抽象,这种事情果然只有自己参与进去了才知道。你是怎么忍了这么多年的?给我传授点经验呗。” 盛泠闻言,便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神。 依然是温和的、灵动的,并没有因为接触到那些超出道德的脏污而出现破损。依然明亮到让他心惊肉跳。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 …… 盛泠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张清然选的餐厅会有一些保密性的问题。 他知道张清然能跑出来跟他单独吃晚饭,肯定是想办法绕过了洛珩的监管的。他不确定单靠她自己,能不能找到足够有私密性的位置来用餐。 毕竟,那些供给政界名流的餐厅,可不是那么容易拿到入场券的。 但当张清然的车越开越偏僻,直接去了外环,并在一家看起来有些陈旧、却相当整洁的小屋子前停下来的时候,盛泠意识到,他陷入惯性思维了。 张清然跳下车,就进了院子敲门,很快就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老婆婆看到张清然,眼前一亮,两人笑着聊了一会儿,随后张清然便招呼盛泠过来。 “贝婆婆一个人在这边生活,以前我刚来蓝湾的时候受过她照顾。”张清然说道,“她手艺特别好,很多蓝湾本地人都喜欢来她这儿做客呢!只是她现在年纪大了,钱攒够了,很多时候犯懒就不开门。” 贝婆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什么叫犯懒啊,我都这个年纪了,还不让退休啊!” 张清然便笑着去哄老人家,把人哄得舒舒服服。老人家说道:“行了行了,别哄老婆子了。清然,这是你男朋友?” 盛泠和张清然都是一愣。她赶紧说道:“没有没有,只是朋友。” 盛泠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没说话。 “哦……只是朋友。好好好,朋友。”贝婆婆看了一眼盛泠。显然老人家不太关注政治新闻,也不看互联网,所以压根不知道这两人都是总统候选人,“要吃点什么?老婆子早上去菜市场买到了新鲜的羊肉,不然给你们烤个串?再给你们整点儿小酒。” 张清然闻言,扭过头对盛泠笑着说道:“听见没?你今晚可有口福了。” …… 略带凉意的晚风卷起了地面上的几片叶子。 即便春天已经造访蓝湾半个多月,夜晚还是多多少少带了些倒春寒般的冷。 一个相貌平凡的男子站在老式的电话亭里面,举着听筒。 “……是的,我确认看到了。”听筒对面的声音刻意压低,“那应该是张清然,我在国会大厦底层的保安室里面看得很清楚,她跟盛泠一起……车牌号我也记下来了,不会有错。” 说完后,此人紧张地屏息片刻,可听筒对面却只是沉默。 这阵沉默带给他的恐惧显然比任何刀剑都要强烈,他颤抖着开口: “这个情报够有价值了吗,深秋?你能不能……放过我了?” 相貌平凡的男子,即变装之后简梧桐面无表情地听完对面所说的话,也没回答他的问题,一言不发地挂断。 ……盛泠?怎么会和盛泠混到一起去?单纯是因为盛泠目前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吗,还是说带了些别的私心呢? 盛泠的模样和气质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简梧桐微微皱眉。 ……总归不会是因为这家伙有点像陆与宁吧? 他知道应该不是出于这个有点好笑的理由,但他内心却不由自主烦躁了起来。 这种烦躁情绪让他本就有些不稳定的心态再度被撬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种近乎愤怒的心情开始在胸膛里涌动。 ……动作总是这么快啊,张清然。 带着手套的手指在电话上按了几下。 “帮我查一个车牌号最后出现的位置。”他声音略有些沙哑。 片刻后,得到了答案之后,他挂断了电话,又拨通了第三个号码。 “陆与安最近有什么动向?” 被安插在光核内部的线人很快也给出了回答:“陆总今晚跟光核研发部的部长一起去参加了一个饭局,位置在……” 给出地址后,光核的线人又说道:“够了吗,深秋?咱们的合作关系还要继续下去吗,这种事情太危险了,我不能再帮你了……咱们之前的事情能不能一笔勾销了?至少,至少给我个盼头吧!” 得到了地址的简梧桐也没有去管线人在给出线索后的哀求,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离开了电话亭,很快就消失在了蓝湾略有些潮湿的夜幕之中。《 》 120-130 第121章 再次觉醒的兽 另一边。 光核总部。 陆与安西装革履, 面无表情地从会议室里面走了出来。 坚硬鞋底踏在光滑到能反光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干净利落的声响。 他刚结束了下午的会议,赶场子要去参加一个饭局。 这饭局关系到一个关键技术专利的出让, 他得亲自过去一趟。 这场饭局持续到了晚上九点多。 一群人依然没有尽兴, 还想去高级会所里玩一玩。陆与安摆摆手拒绝了, 那种夜场里面有些他不乐意参与进去的脏玩法。他在这儿地位是最高的, 没人敢强迫他什么,便都笑着把他送走。 只是这些人心里多少会有点奇怪。 以前陆总倒是不抗拒去夜场,最多也就是不怎么碰那些不太干净的玩法,不至于一口回绝。自从陆总的弟弟出事之后,他性格倒是越来越沉稳了。果然苦难还是磨砺人。 但陆与安到底是有些喝多了,此时此刻也是醉意醺然。他在酒店门口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 打了个电话给司机, 让他来接自己。 很快, 司机便从门童处得到了钥匙,开着他那辆价值近千万的车从地下停车场来了。驾驶座车门打开,司机弯下腰为他 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微醺的陆与安看了一眼司机,总觉得有点违和感, 但他却又不知道这违和感到底是从何而来。 或许只是因为酒精? 陆与安微微晃了晃脑袋,没在意那司机显得略有些僵硬的右手手指, 靠在车后座的座椅上小憩。 他没注意车是朝着哪个方向开了,直到司机忽然踩下了刹车,他明显感觉到身体前倾了一下。 陆与安睁开眼,听见司机歉意的声音:“抱歉啊,陆总,发动机好像出了一点小问题,我检查一下, 马上就能好。” 陆与安应了一声,靠在车窗上准备继续眯一会儿,半睁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车窗外的环境。 这儿看起来像是已经到了外环,没了蓝湾市中心及周边区域的高楼大厦,反而大多数都是低矮的小屋子。沿街立面上有不少小餐馆的招牌,因为地理位置比较偏,客流量很少,三三两两的,冷冷清清。 陆与安的眸光冷淡地扫过那些招牌,却忽然在一个小院子处凝住了目光。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醉意和困意几乎是一瞬间就从他的脑海中被驱除,他怔了一下,半睁着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清然? ……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已经基本把盛泠给灌醉了。 ……是的,她在灌盛泠的酒。 你要问她为什么,那当然是为了报复上次盛泠灌她! 张清然:……那天晚上我起夜了足足三次,差点就变成起夜家了! 当然,她也不是单方面灌酒。 显然盛泠心情也很复杂,想要借酒消愁。一个想喂,一个想喝,那不就一拍即合了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在那瓶自家酒庄产的老酒的份上,张清然给他的酒,他通通都没拒绝。 他知道张清然在灌他,但他无所谓。因为他满心以为,以自己的酒量,张清然肯定喝不过他。 ……然后他就被成功放倒了。 盛泠也不知道今天晚上他到底是怎么了。 平日里他在外是绝对不会喝那么多酒的,可面对着张清然,这条戒律似乎就失效了。 就像是……这漫长的一个月堆积起来的、复杂的、令他几乎崩溃的负面情绪,在面对她的一刻,猝然决堤,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防摧毁得一塌糊涂。 于是,他就一杯接一杯地喝。 像是一个已经彻底深陷泥沼、无可救药、只能等待着死亡一刻到来的人,拼命用尽手段麻痹自己,只求在这难得的放松时刻,饮鸩止渴般获得更多的快乐。 他想,像这样的机会,以后恐怕越来越少了。 他抬起眼睛看向张清然。 那个曾经在他眼中是个无奈的傀儡、可怜的受害者的女孩儿,就这么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些许薄红,眼里蕴着些许笑意。她明明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比他要多得多了,却依然能保持着勃勃生机。 像是全然吸收了一切血泪作为养料,却依然倔强盛开的鲜花。 她在说话,好像是在吐槽自己的竞选团队不合理的安排,和她繁忙过度的日程,她说自己就是一头纯牛马。 他听不太清。 他的目光落到了她不断开合的嘴唇上。 殷红,柔软,湿润。 那些不堪入目的梦境画面连带着血腥味涌进了他的脑海,他猛地闭上眼睛,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听见她的声音中带着些担忧:“你还好吗?” 他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到不可思议,平静到仿佛他的灵魂和身体已经彻底抽离开来,声音依然冷得如同深林中的幽泉:“……没事。” ……然而他的头已经越来越沉。他的视野已经越来越暗。 他意识到自己醉了。 恍惚间,他看见张清然走到了自己面前,十分担忧地弯下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看着那张嘴,感觉到了干渴,心脏跳得像是要脱离肋骨的束缚。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到连她都有些看呆了的脸,心中啧啧称奇。 ……哪怕是喝高了,露出了恍惚的神色,依然这么清冷矜贵,保持着精英主义高不可攀的气场啊,农民哥。 殊不知眼中地图上,这家伙的心理状态已经完全失控了。 可惜,表面上装得再冷淡,对张清然来说都没有作用。 盛泠依然面无表情,眼神甚至是冷淡的、清明的,却伸出手,用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嘴唇。他看起来冷得像块冰似的,手指的温度却烫得吓人,几乎让她感受到了灼烧。 张清然被这个动作惊了一下,她连忙去看眼中地图上盛泠的状态。 ……这不看不要紧。 一看,张清然当场冷汗就下来了。 盛泠此时到底是个什么心理状态,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就在三十米外,两个被她标红高亮的名字正闪烁着堪称是危险的光芒,近乎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陆与宁。 简梧桐。 …… 陆与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张清然。 女孩儿此刻正弯下腰去看另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 他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脸,但即便是一个背影,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颀长的身形、端庄的仪态和矜贵的气质。 那个男人伸出手,触碰了她的嘴唇。她却并没有要躲闪的意思,依然关切地看着对方,似乎是在说些什么。 陆与安感觉到了困惑。 他想,会不会只是长得很像的人呢?清然明明在新黎明各地进行竞选演讲,如果她回到蓝湾了,应该会给自己发消息的吧?他们也已经一个月没有见面了啊。 她怎么会在这里,和另一个男人独处呢? 只是个误会吧?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着两人走了过去。他的脚步沉重到近乎迟缓,一步步踩在他的心跳上,每走一步,心脏便向下沉了一寸。 直到彻底坠入谷底。 他们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十米。 张清然显然已经看到了他,女孩抬起头望向他,脸上出现了明显的错愕之色来。随后那错愕之色化作了些许慌乱,她站起身,似乎是想要解释些什么,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面。 陆与安的目光落到了她面前那个男人的脸上。 ……盛泠。 又是盛泠。 被注视着的年轻党首似乎已经陷入了某种半梦半醒的幻梦,他朦胧着双眼看向陆与安,恍惚间想起,这似乎是对张清然而言挺重要的人。 可他的脑子里隔着雾,反应已经迟钝了,以至于他竟然想不起陆与安的名字。 陆与安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地震之夜。拒绝了与他见面的张清然,却在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共进晚餐,还醉醺醺地被那个男人送回了曾经属于他的别墅。 而他却只能坐在角落里面,像一只不敢见光的老鼠。 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她的电话。 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对面传来的冷酷的忙音。 并在心情亟待崩溃的时刻,听见洛珩嘲笑般对盛泠说:“盛泠,你和陆与安一样,都不过是个死人的替代品。但至少,你比他高级一点。” 是啊,能不高级吗? 陆与安不过是陆与宁皮囊的替代品。而盛泠可是气质的替代品啊。 可他不是陆与安啊。 他不是替代品啊! 他才是那个该被张清然爱着的、要与她永永远远在一起的丈夫啊! 这样一个堪称是倒错的事实让陆与安的眼睛一下就红透了,他看着盛泠的目光几乎已经迸发出了刻骨的仇恨来。他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有什么资格抢走属于他的人,也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解决掉想要抢走张清然的人的。上一次,上上一次。 他想起来了。他曾经在小巷里面拿着匕首,往想要抢走她的匪徒胸膛里捅去,一刀又一刀。捅入、拔出,温热的鲜血飞溅。 他记得那种血肉被彻底破开,鲜血横流,最原始的暴力欲望被最彻底地释放时的爽感。他记得猎物在他面前哀嚎着、直到气息逐渐微弱时的支配感。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无比兴奋的、灭顶的原始快感。 那种源自于人类兽性本能的癫狂,和混沌——滋味竟是如此甘美,如此令人上瘾。 他要保护她,他要守住她。一切想要夺走她的豺狼虎豹,他都会把他们彻底撕碎。并且,他会无比享受这个过程。 他一声不吭地走上前,从餐桌上一把抓起了烧烤用的钢签。 锋利的金属尖刺被他抓在手中,他那么用力,以至于手腕上青筋毕露。 盛泠似乎醉得太厉害了,他冷淡地看着已经走近的陆与安,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一样,依然平静地坐在桌子后面。 他甚至拿起了酒瓶,动作缓慢地为自己续上了一杯。 “陆与安?”张清然看着明显精神状态已经不太对劲、而且还一身酒气的陆与安,头皮发麻地喊了一声。 但对方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似的,直接越过了她,手里死死攥着前端无比尖锐的钢签,一步步走到了盛泠面前。 …… 张清然人都傻了。 她哪里能想到陆与安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想不到,但眼中地图已 经给了她答案。简梧桐也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情显然和他脱不了干系!这可恶的搅屎棍! 但现在已经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抓住了陆与安的手腕。 “陆与安,你要干什么?!” 满身酒气的男人根本没有理她,目光依然死死盯着盛泠,手已经举了起来,手中的尖刺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至极的寒芒。 如果再不阻止,明天的头条新闻就能变成《震惊!总统候选人盛泠被光核董事长陆与安用羊肉串签子刺死在路边摊!!》 张清然咬了咬牙,无奈之下,她喊道:“与宁!” 陆与安的动作忽然就顿了一下。 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动作堪称是僵硬地停在那里,慢慢转过脸,看向在他身侧满脸焦急的张清然。 “别这样,与宁。”张清然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别这样,你冷静一点!” 陆与安沉默地注视着她。 盛泠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将酒瓶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张清然攥住陆与安手腕的那只手上,皱了皱眉。 陆与安松开了手,钢签掉落在了地面上,发出当啷的响声。 他一动不动看着张清然的脸,那只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的眼眶也迅速红了。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 “清然。”他说道,“你回蓝湾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委屈极了,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滚烫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作者有话说:张清然:打断吟唱! 第122章 彼此相爱 张清然看着陆与安那双泛着猩红的眼睛, 只觉得自己心跳不断加快。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巷子里发生的事情了。 ——陆与宁拿着一把匕首,用被割得血流不止的手,往毕鸣的肚子上狠狠捅了四刀, 险些直接把人送去见了阎王! 那时候的陆与宁就已经把她吓了一跳, 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家伙爆发起来竟然这么恐怖……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 陆与安这家伙是真的想要当场把盛泠给捅死的! 她无法回答陆与安的问题,只能一把抱住了他,颤抖着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张清然:……不管怎么样,先滑跪道歉再说! 陆与宁低下头,动作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嗅着她身上混合着茉莉清香的酒香, 低声说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身份问题, 因为工作,因为竞选……我必须得和他出来,我需要维持人际关系,我不能总是去见你。与宁, 对不起……”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陆与宁摩挲着她的脸颊。他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到她,只能在冷冰冰的屏幕上看到她。镜头前的她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在鲜花的簇拥和人群的欢呼下笑着招手,亮如晨星。 可此时此刻她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生怕他生气似的,攥着他的手,眸光湿润地望着他,几乎是在恳求了。 ……如果她为之恳求的对象不是另一个男人的话,或许陆与安会更高兴一些的。 他忽然低声说道:“如果当初……没有让你去参加竞选就好了。” 从一开始就不该顺着洛珩的那条路走的。 从一开始就应该把她藏起来, 把她变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妻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越爬越高、越走越远。总有一天,她会消失在去往山巅道路的尽头,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哪怕她回过头,都再也找不到他的位置。 这样,她就能在那无穷高的位置上,做一切她想要做的。而他无可奈何。 张清然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陆与安就捧着她的脸,亲了下去。 这显然是一个带着愤怒的吻。 ……曾经的陆与宁吻她时,都是极尽温柔的。哪怕有时候他不会完全顾及她的意愿,动作却也是软的、体贴的、带着照顾性质的。 或许是因为喝多了,又或者是因为实在生气,他这次的动作称得上是粗暴,甚至磕到了牙齿。张清然在她的动作下被逼退了两步,靠在墙壁上,被牢牢禁锢在他的臂弯之间。 他滚烫的手指顺着她的后颈向上摩挲,手指插进她柔软头发,让她感觉到一阵阵发麻,甚至有些被扯到头发的轻微刺痛。 这种时候张清然示弱都来不及,当然也就不可能反抗。她一边胆战心惊地看着眼中地图上陆与安和盛泠的状态,一边顺从地接纳着他侵略性的吻,像是要安慰他似的主动回应他。 …… 盛泠 的大脑依然被酒精控制着。 他倒完了一杯酒。那酒是维特鲁国进口来的,刚入口不算烈,但后劲极大,不知不觉间就能把人给放倒。 他咕噜噜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感受着胃部被酒精灼烧的感觉,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看向两人。 那个原本在她面前对他笑的女孩儿,此刻被另一个男人按在墙上。 她吃力地仰起头,被那个男人索取着一个极尽暧昧和缠绵的吻,略有些散乱的黑发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伸出手推男人的肩膀,被男人一把抓住手腕按在墙上,更凶狠地吞咽她。 她呜咽着说:“与宁……与宁。” 盛泠看向那个男人的脸。 ……陆与宁? 陆与宁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完全没办法思考,身体也不受控制。他就只能这么坐着,看着她被一个本该已经死去的人亲吻着,颤抖着。 他喊道:“……清然?” 她没有给出回应,只是在他眼前继续被另一个男人亲吻。 盛泠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在一个梦境中。 在那些难以描述的、不堪入目的梦境中,他似乎总是在一个旁观的位置上。他像是被魇住了似的,一动不动站着、或者是坐着,看着她被一群面部模糊的魍魉欺凌压迫。 而他守着规则和礼节,袖手旁观。 他恍惚间想起当初洛珩骂他的那些话来,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认为完全就是无意义羞辱的那些话。 他说:“盛泠,你站在道德高地上把裤子都给脱完了也不嫌冷,还有脸在这儿跟我谈什么法治和爱国! “你觉得我是强|奸犯,你嘴上说着要告我,实际上……你不过是在恨那个强|奸犯不是你自己! “……你说你那天就在门外,我倒是吃惊了,盛泠,你当时为什么不走呢? “这世界上窥私癖的人也不多,你不会是其中一员吧?” ……那些为了激怒他、为了羞辱他的、口不择言的辱骂,竟然像是回旋镖一样击打在他的额头上,让他后知后觉地疼痛了起来。 ……现在,手染鲜血的他,甚至连法治和爱国的旗号,都无法再举起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在这里呢? 他有什么资格还在这里? 没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的思维像是溺水般挣扎着,试图从黑沉沉的海底中寻找到一线生机。 ……为什么? 因为……他那从私欲中萌生出来的,前所未有的爱意吗?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想要走上前去阻止这一切,可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勉强扶着墙站着,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他应该冲上去把那个男人推开。他应该一拳砸在他脸上,冲着他怒吼,让他滚开。 可他却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自己喝多了,四肢无力,还是因为三十年来收到的教育、养成的习惯、以及压抑的克制的内敛的灵魂遏制住了他的激情和冲动。 于是,那些本该是优点的自制力,在此时此刻,竟然显得格外可笑和懦弱。 不能冲动啊。 盛泠,不要冲动。太难看了。 他的身体被沉重、苦闷的灵魂压抑着,头痛欲裂,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扯成两半。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法动弹,只能就这么看着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尽情占有她,第一次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令人绝望的岁月磋磨过的痕迹。 早就被消磨殆尽的激情徒劳地在一堆灰烬里挣扎着,却一次次被名为理智的冷水破灭火星。他在一片雪地冰天中,冻彻心扉。 …… 在张清然快要窒息之前,陆与安终于放开了她。 他垂眼看着脸因为缺氧而浮现了薄红的女孩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抑制住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爱欲,将她抱进了怀里。 他搂着她,回过头看向盛泠。 后者此刻正扶着墙站着,他似乎是想要来阻止他们,但却始终没动,那双眼眸冰冷如同三九天的霜雪。 他看起来依然稳重清贵,甚至连雪白的衬衫、灰色的马甲和藏青色的条纹领带都齐齐整整。他端端正正往那一站,依然是不染纤尘、俊逸绝伦、优雅超然的党首。 他仿佛像是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玻璃罩子里。任何负面情绪都没办法突破这堪比钢铁的桎梏,只是在他体内徒劳地自我消耗,直到被他自己的灵魂全然吸收,无人知道崩溃的临界点在何处。 若非眼眶泛红,眼白有着明显的血丝,陆与安甚至看不出他此刻的醉意和愤怒。 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装模作样啊。 陆与安厌恶地看了一眼盛泠,但此刻他心中的怒火已经消减了不少,倒也没有方才那般强烈的恶意、甚至是杀意了。他也没说什么,带着张清然往街道上走了过去。 盛泠踉跄了一下,想要阻拦他们,却浑身无力,最后只能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在桌上支撑身体,抬起眼睛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在无人能看见的阴影中,他的目光愈发阴郁而茫然。 …… 陆与安抱着张清然来到了自己的车前。 “修好了吗?”他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地问道。 一直都在看戏的简梧桐关闭了车前盖,点了点头:“没问题了,陆总。”一边说着,他一边看了一眼被搂在怀里、几乎像鹌鹑一样缩成一团的女孩儿。 ——她看起来倒是没怎么变。依然是那副把一切恶毒和野心都藏得很好,外表柔弱无害、我见犹怜的样子。 脑子已经快要爆炸的张清然感受到了简梧桐的目光,她是真的绷不住了,毫不犹豫地在陆与安怀里抬起眼,恶狠狠地瞪他,试图用眼神把他千刀万剐了。 ……他喵了个咪的,殷宿酒怎么没把他打死啊! ……算了算了,冷静,冷静。 她收回目光,软软地靠在陆与安怀里,心里想着要怎么办。 简梧桐没死,这是大概率的事情。但张清然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能腾出手来插手自己的事情,说好的被锐沙元首柏寄州喊回去做狗的呢? 她明天就写一封匿名举报信给柏寄州,说简梧桐工作不饱和,上班时间带薪摸鱼搅屎! 又是被她一眼看破了伪装的简梧桐已经习惯了张清然那作弊般的洞察能力,他一言不发地坐到驾驶座上,尽职尽责做一个开车的好司机。他问道:“陆总,要修改目的地吗?” 陆与安报出了陆家那栋在郊外的小庄园的地址。 那个两次改变了他作为陆与宁的人生的小庄园——他与张清然订婚宴举办的地点,以及他的同卵兄弟血溅当场的地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带着张清然回到那里。 或许是因为他不适合把张清然带去自己的房子,也或许是因为他担心张清然的家附近有太多铁水派来的雇佣兵保镖。又或者……他在用这种回顾过往的方式,不断安慰自己,不断稳定他那已经岌岌可危的自我认知。 他只是想要向自己证明,张清然依然是属于他的。 她是他的妻子。 她向陆与安开出的那一枪,就是他们婚礼时响彻天际的礼炮。 他们被命运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以至于没能成为真正的夫妻。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是这个肮脏混乱世界中互相依偎取暖的一对,他们互相信任,他们互相交托生死…… 他们是互相深爱着的,无论如何,这总归不该、也不能是个谎言。他坚信如此。 而张清然看着周围越来越偏僻的景色,报警的心都有了。 ……不是,她明天还有一场规模不小的竞选集会,她今晚本来还想喝点小酒养足精神,明天好好发挥的—— 她今晚已经喝了酒了,不能再被体罚了,救命啊! 第123章 假情假意假温柔 简梧桐很快就将两人送到了小庄园。 他将车停在了小庄园门口, 看着陆与安把张清然给抱着走进了花园内。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想要给陆与安和盛泠两人的心里都埋下雷,并期待着这颗雷在未来给张清然一个大惊喜。 但此时此刻, 他坐在车内, 捏紧了方向盘, 神色竟然一点点阴沉了下来。 他微微侧过脸, 斜着眼睛看消失在夜色中的两人。 ……就凭着一张长得和陆与宁一模一样的脸,就能轻而易举地让张清然对着他无限次地妥协,无论她是不是在做给别人看。 简梧桐感觉到了厌烦。 ……不,这种感觉不是厌烦。他意识到,这和平日里他对这个无聊世界的厌烦并不相同,这种感觉让他更不舒服。 这是一种他当初在维特鲁国时无数次体会到的感觉。 他大概……是在愤怒。可这愤怒, 究竟是从何而来? 难不成, 是因为嫉恨吗? 他想起前两天, 在他顺利完成柏寄州交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把最后一个潜逃到新黎明国内的前锐沙政坛人物击杀之后,与最高元首阁下直接进行的那次通话。 那是他第一次和自己国家的领导人直接通话。 柏寄州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挺温和平稳的,一点也不像他在国际上背负着的“疯子”或者“暴君”之类的称号。 那位最高元首说:“暂时没有别的事情需要你去办,但我看新黎明选举形势不好……你找机会插手吧, 尽可能不要让那个女孩儿上台。” 锐沙联邦国当然是不想看到一个背靠军工的沙文主义政府上台的,那意味着双边关系的不稳定。 但柏寄州显然不是那种一点道理不讲、一言不合就“你去把唐僧师徒干掉”的那种老板。虽然深秋很强, 但单枪匹马直接去干涉大选、还能不引起外交后果,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他也只是顺口一提。 能办就办了,不能就算了。 这样一个指令,刚开始确实也没引起简梧桐的重视。他倒是觉得,让张清然去做这个总统也没什么不好的,一个教皇国的圣女做了新黎明总统,多有意思一件事情, 打了多少人的脸,他简直迫不及待要看安布罗休斯和新黎明那帮民族主义者的脸色了—— 哦对了,这帮新黎明的民族主义者甚至都在支持外国人张清然呢,更搞笑了,简梧桐称之为黎明洲四国混战头号乐子。 所以他引着陆与安去找张清然和盛泠,本来怀着的也只是给张清然添堵、打断她和盛泠约会的意图。 到了此刻,看着陆与安把张清然抱走,不知为何,他居然开始真心希望张清然不要当选这个总统了。 本来这小姑娘就诡计多端、蛇蝎心肠、口蜜腹剑,等她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那便会越来越不可控。 而且……他是真的不想看到她再和其他男 人纠缠不清了。 简梧桐深吸口气,勉强平复了自己有些失控的内心。 他掏出手机,随便搜索了一下和张清然相关的词条,发现她明天有个规模不小的竞选集会要在蓝湾的体育场办。 ……竞选集会啊。 他关闭手机屏幕,思索了一会儿,直接开着陆与安的车,朝着刚才她和盛泠吃晚餐的地方疾驰而去。 …… 当然,最终张清然还是没能逃过体罚。 也不知道陆与安是不是憋得太久了,这一体罚就闹腾到了深夜。他像是要反复使用这种方法来证明张清然依然属于他一样,仿佛回到了订婚宴那一夜。 哪怕那时候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学者,依然能将洛珩和兄长以及一切觊觎他私藏的豺狼虎豹,都通通锁在门外,好一人在房内独占她。 到了后半程,张清然嗓子都快要哑了,她只能拼命忍着声音,免得明天竞选集会一开口就闹笑话。 结果这反而引起了陆与安的不满,他更加过分地折腾她,非要听她的声音不可。 张清然:……你喵了个咪的我真的是哔了狗了,物理意义上的…… 最后,她基本上已经累得睡着了,还是陆与安抱着她去洗了个澡,给她吹干了头发,动作温柔到她甚至都没有什么感觉,愣是全程都没醒。 第二天一早,张清然睁开眼,慌里慌张去看时间。 九点了。 张清然人都麻了,看着身边还没睡醒的陆与安,她忍着背痛腰酸,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没有吵醒他。 她光速洗漱,从烘干机里面把昨晚匆忙间塞进去的衣服给掏了出来,给自己套上,又从医药箱里面掏出开喉剑往自己喉咙里狂喷好几下,神清气爽,随后一路跑到了小庄园门口。 到了此时,她才忽然反应过来——焯!昨天晚上车停在贝婆婆家门口,她是坐陆与安的车来的小庄园,那车还在贝婆婆家!完蛋了,这儿过去车程都要半个小时! 张清然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她抖着手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整个人便是眼前一黑。显然,她昨晚彻夜不归的事情引起了好多人的注意,她的手机已经快要被打爆了。 作为一个动不动就玩消失的惯犯,她的团队已经习惯了张清然这种撒手没的行为风格,看在她从来没有因此误过事儿的份上,大家给她点面子,还没有闹大。 但要是张清然继续失联,恐怕她今天就必上社会新闻头条了。 《震惊!总统候选人夜不归宿,吓坏竞选团队,彻夜搜查无果后无奈动用警方力量!》《震惊!张清然居然和已亡故的未婚夫的孪生哥哥共度良宵,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要真这样,张清然真就自己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她正想着给谁打电话来接自己比较靠谱,眼角的余光就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在拐弯处亮了亮车灯。 张清然下意识看了过去,一眼便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 ……等等,那不是她自己的车吗? 那一瞬间,张清然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些许怀疑。 为什么她的车居然会出现在小庄园门口? 难道这个世界和别的二次元世界融合了,她的车其实是汽车人或者霸天虎,昨晚连夜自己跑来和她汇合来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而那辆车看她半天没有反应,便慢慢开到了她的面前,降下了车窗。 简梧桐那张英俊到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脸就这么水灵灵出现了。 他穿着略有些单薄的白色高龄毛衣加深棕色的皮衣,戴着张清然遗留在车上的女式墨镜,眼珠向上地看着她:“不上车?” 张清然:“……这是我的车。” 简梧桐:“没错。” 张清然:“你怎么进去的,你哪来的车钥匙?” 简梧桐有些疑惑:“开车需要车钥匙吗?” 张清然:……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这个可恶的法外狂徒! 她阴阳怪气地说道:“我一直都很好奇,像**之类的小工具,你们特工都是藏身上哪的?” 简梧桐说道:“秘密。” 张清然贱兮兮地图穷匕见:“我听说,必要时候,你们会把小工具放进雪茄管,然后塞进直肠里躲避安检?” 简梧桐似笑非笑:“这么好奇,要不你亲自试试?” 张清然当场被击败,偃旗息鼓。 她怒道:“你下来!” 简梧桐说道:“我送你过去呀,怎么,白送到总统阁下面前的靠谱司机,你不用,还要亲自开车?” 张清然怒了,直接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就要把简梧桐给拽下来。 简梧桐:“喂喂,这么着急干什么?” “你赶紧下去,我自己开车过去,免得让人看见我俩在同一辆车里面。”张清然没好气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想趁机给我挖坑。” 简梧桐按住她的手:“别急啊,安全带还……” 张清然直接伸出手去解他的安全带。 她动作很快,急着赶人走,像是生怕陆与安突然醒过来,从小庄园里面追出来,一眼就看见她在和司机拉拉扯扯、不成体统的样子。 简梧桐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几乎能感觉到微弱的、温热的气流喷在他耳后的柔软触感,带着些令人心悸的痒。 他按住了张清然的手。 女孩儿只能不满地低头看他:“你赶紧走啊!” 等会儿给洛珩看到就真完蛋了! 简梧桐简直要气笑了:“我大半夜帮你把车开去小庄园,又在外面等了你一整晚,你现在真把我当工具人,用完了就赶我走,连句谢谢都没有啊?” 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情假意假温柔——这小姑娘还真是翻脸无情。 张清然都无语了。 那不然呢?真让简梧桐把她送去集会现场? 洛珩看见就动手,打你就像打条狗啊! 但简梧桐打她也像打条狗,她只能认怂,闷声问道:“那你还要怎么样?” 简梧桐凝视着她晶莹剔透的眼睛,半晌后开口说道:“你还记得你在维特鲁国答应我的事情吗?” 张清然:“……喂,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吧?” 他笑了起来,伸出那只残缺的手摩挲了一下张清然的脸颊。 这样一个明显有些调戏成分在的动作让张清然一下僵住,直接就是一个清脆的大耳 刮子掴了上去:“你干什么!” “收点利息。”简梧桐毫不在意地把脸转回来,揉了一下略微发红的脸颊。小姑娘没劲得很,下手太轻。 他自己解开了安全带,打开了车门,侧过脸说道:“……去吧,等你集会忙完,我再来找你。我还有很多很多话要和你说……” 停顿了一下,他注视着张清然的眼睛,轻声说道:“你也很想从我这里听到一些消息,对吧?” 张清然被他盯得有点毛骨悚然,但还是抬起脚,不吭声地坐进了车内,关上了门,瞪了简梧桐一眼,关上了车窗。 踩下油门,疾驰而去。 吃了一嘴尾气的简梧桐咳嗽了两声,看着远去的车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剩下两根手指的手。 那里似乎还停留着柔软的、滑腻的、温暖的触感。 因为她的陷害和算计而失去三根手指的右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她带来的、令人颤栗的愉悦,并顺着神经末梢,过电般一路麻到了他的脊椎。 他的眉眼弯了起来。 第124章 欠债还钱 张清然下了车后, 带着口罩和墨镜,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团队。 她的团队见到她来了,赶紧把人直接打包押送到集会场地的后台。一路上, 张清然看到无数蓝湾民众手里拿着应援道具, 朝着她欢呼和尖叫。 ——张清然对此的评价是:搞娱乐圈什么的都弱爆了, 哪有竞选总统来得爽啊。 当然, 成本不一样,收益不一样,失败后果也不一样。竞选总统失败了,那是有进狱系风险的。 自从她宣布要参加大选,并拿到了候选人资格之后,网络上有不少人直接原地对她粉转黑, 这段时间骂她的段子都能集结成大百科级别的书了。 她前面所做的所有努力, 都被这些反对者们视为政治炒作, 被资本做局了,并且言之凿凿地认为她一定是受到了其他势力的驱使,比如影子政府,比如外星人, 比如飞天意面。 【难道你们还看不懂吗!这就是个政治阴谋!只要张清然这个小女高被捧上了总统的位置,就能证明我们国家的体制和选举就是可以被那些权贵们随意玩弄的, 人民根本没有自由意志可言!】 【就小女高这个班都没上过几天的样子,还想当总统?先去坐小孩那桌吧!】 【终于漏出狐狸尾巴了,张清然!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不求回报的好心人,我呸!】 【这背后一定有天大的阴谋!!】 进步党和秩序党都明显察觉到了张清然这个横空出世的政治素人带来的威胁,媒体水军全出动,全方位无死角煽动网友黑她,骂她人设崩塌、心机深沉、杀夫证道。 对此, 张清然有重要批示: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反倒是一些在议会里面声量很小的小党派对张清然颇有声援,私底下暗戳戳地示好,想要结盟混一个联合执政。池雪和郎锦都对此不屑一顾:不需要结盟,咱们自己就能胜选,姐说的! 不过,各种骂声倒是没有影响到现实中的集会,张清然也不是很在乎,反正只要是站到聚光灯下,就免不了被心态各异的观众拉出来各种批判。 她心态可好了。 ……退一万步讲,这些网民也不见得全都骂错了啊! 抛开这些骂声不谈,张清然在蓝湾倒是实打实的很受欢迎。 一来,她本来就算是“半个蓝湾人”;二来,她切断了灰梦贸易大动脉,这基本相当于是解决了蓝湾人一个巨大的痛点;三来,她是旗帜鲜明要求加强边境管控的。 三者叠加在一起,直接将她个人在蓝湾大区的支持率干到了百分之七十! 所以她的集会盛状,真可以用“万人空巷”来形容,甚至还有几个顶流明星来帮她站台——其中还有个长得超帅的影帝。 影帝对公众解释了他支持张清然的原因——他的哥哥就是因为吸食灰梦过度而死的,因此他极度痛恨此类药物在蓝湾肆虐。现在张清然几乎是单枪匹马在维特鲁解决了此事,这辉煌事迹改编的电影都已经立项了,他当然没理由不支持一波。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后来池雪告诉张清然,这位影帝背后的金主是铁水董事会成员。 张清然:……哎呀,这不巧了嘛,我背后的金主之一也是铁水董事会成员! 这位影帝在集会结束之后,甚至还跑来巴巴地跟张清然合影。不愧是影帝,他相貌确实是极为出众,但他展露出某种堪称是特意讨好的态度时,更是能轻易让任何一个人心动。 张清然的政治面貌对外宣称是复兴党,实际上是外貌协会,她当然就没理由拒绝,美滋滋地在后台和这位影帝合了一张影,甚至还同意了让影帝发布到社交平台去。 ——干嘛不同意,这是给她自己做宣传呢! 在把集会相关的事情全部完成,并且收获了山呼海啸的欢呼和堆积成山的鲜花之后,张清然在支持者们的欢送和记者们疯狂的闪光灯中离开了现场,被一群保镖们护着,送去了蓝湾皇冠酒店。 团队在酒店里面早就开好了一个套房给张清然住。她最近活动太多,不少都是在蓝湾市中心,每次都得从自己那栋小别墅来回跑的话太费时间,所以干脆就让她住在酒店里面。 于是,时隔大半年,张清然再次莅临她忠诚的总统套房。 ……上次住总统套房还是在上次,那会儿她被洛珩折腾到头昏腰酸嗓子哑,这次状态也没好到哪去。她拿了房卡,被四个熊一般壮硕的猛男保镖前后左右围着上了电梯,其他的保镖们负责把疯狂的记者们拦在外面。 她进走廊的时候甚至还听见外面有人在大吼“张清然我爱你”、“张清然你是蓝湾的英雄”、“张清然看这边”之类的话。 ……她在别的大区还有不少反对者会故意来嘘她,拉横幅骂她,在蓝湾主场作战就是爽,几乎完全看不到什么激进的反对者。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瞥了下眼中地图。 她原本的好心情在看见“简梧桐”这三个字的时候彻底爆炸。 张清然:……每一个男鬼都应该在坟里,而不该在床底。你们做鬼的能不能讲点基本法啊喂! …… 电梯很快就到了目标楼层,四个保镖住在旁边的房间里,守着门口,张清然则用房卡刷开了总统套房的门。 她关闭了门, 将外套挂在了衣帽间里面,走进客厅,脚步顿了一下,开口说道:“你怎么进来的?” 厨房的推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手里端着水果拼盘,两根手指捏着小叉子的简梧桐从里面走了出来,完全无视了张清然有些无奈又有些警惕的目光:“从窗外爬进来的。” “……你真把这个酒店的警报系统当儿童玩具耍了。” “只要是人编写出来的系统就会有漏洞,就像一个教皇国人也可以钻空子来新黎明竞选总统一样。”简梧桐笑着说道,“从这一点来看,你可比我会玩多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简梧桐已经发现,张清然的安保等级上升了太多。除非她自己故意留下破绽,不然想要突破的话,太难了。 这次他已经很冒险了,好在运气不错,酒店安保也确实有漏洞,他才顺利进来了。 张清然:“你跪下求我,我可以勉强教你个一招半式。” 简梧桐置若罔闻,将手中的水果盘往张清然面前推了推:“来点?” 不吃白不吃,张清然也拿了个小叉子来,吃了颗青提,说道:“所以,你来干什么?不会就是想在总统套房蹭吃蹭喝吧?” 简梧桐:“……我才刚来,你这是就要赶我走了?不带这么翻脸无情的吧。” 张清然一脸冷漠地说道:“说起来,我还没算你昨天晚上给我找麻烦的账呢。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带着陆与安来找我?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简梧桐笑眯眯地说道:“我以为你想泡盛泠呢。” 张清然:……什么叫泡啊,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看着她嫌弃的表情,简梧桐不知为何身心舒畅了不少,他说道:“我昨晚只是想给你们添把柴,你看,这效果不是很好吗?我看盛泠崩溃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张清然:……效果很好,指她被陆与安抓去摁在床上体罚了好几个小时,今天在演讲台上小腿肚子都还在哆嗦呢。 她说道:“你来蓝湾,不会就是来给我添堵的吧?” 简梧桐说道:“那倒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张清然:……好好好,不完全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道。 “一个月前。”简梧桐慢条斯理地用小叉子举起一颗草莓,送到张清然嘴边喂给她吃,一边说道,“差不多就你宣布参选的那几天吧。” “你带着柏寄州的任务来的?”张清然对这种喂到嘴边的食物当然是来者不拒,直接吃了,嚼吧嚼吧着说道。 “嗯。”简梧桐看着她嘴角溢出的些许草莓果汁,有点想舔,但知道自己这会儿突然亲上去,大概率会吃不到草莓吃巴掌,于是忍住了。 “什么任务?” “杀几个人。”简梧桐言简意赅,他依然一动不动注视着张清然。 她此刻正低着头,用小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蓝莓,完全没有要和他对视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来。 简梧桐接着说道:“……顺便阻挠你上台。” ……柏寄州不想她上台,这倒是能理解。 “杀谁?”张清然也没指望他真回答,反正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柏寄州潜逃到新黎明的几个政敌。”简梧桐还真回答了。 “他们没在新黎明申请政治庇护?”张清然问道。 简梧桐笑着说道:“他们申请不到的,苏素琼不想和柏寄州闹不愉快。就算申请到又怎么样?该杀不还是照杀。” 张清然也是啧啧称奇:“所以,你就直接全杀了?这么残暴的吗?” “锐沙的环境和新黎明不一样。”简梧桐懒洋洋地说道,“那个地方,不狠的话,是活不下来的。” 张清然总算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着问这个话题。她又说道:“……那天之后,你去找殷宿酒了吗?” 简梧桐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天。他说道:“嗯。” “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简梧桐语气平静地说道。确实没说什么,也就是差点把他给打死了。他在毫无防守的情况下,被殷宿酒毫不客气地揍了两拳,那可是殷宿酒的两拳! 他是真的差点死了。 断了七根骨头,内脏都轻微受损,还脑震荡了,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养好——不过他早就习惯了带着伤出任务,对疼痛的耐受力已经超出人类极限,所以也没什么太大影响。 只是那原本就根基大伤的身体,已经是雪上加霜。 张清然看着他比上次还要消瘦了一圈的脸,估计他这段时间过得不是那么太好。 “他后来……怎么样了?有联系过你吗?” 简梧桐笑着说道:“殷宿酒?他不杀了我就算不错了,还联系我?我还想问你他最近怎么样了呢。” ……作为罪魁祸首,张清然也不太好意思多问,就只能沉默了下来。 简梧桐见她沉默,便说道:“你不问问我打算怎么阻挠你上台吗?” 张清然扯了扯嘴角:“你不是挺乐意见到我上台吗,之前都说好了要帮我。” “你这是让我对柏寄州阳奉阴违?” “别说得好像你有多忠诚一样。”张清然无语地说道。 简梧桐又垂下眼睛看她,女孩儿依然恹恹地摆弄着盘里的水果,侧脸显得白皙而精致,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慵懒、厌倦和疲惫的气质中。 ……她当然会觉得累。 毕竟这一个多月,她一直都在连轴转。 作为总统候选人,她既然想要登上那个宝座,就必须要付出与之相对应的努力才行。显然,她正竭尽所能。 这样一看,她此刻恹恹的神色也像是一种证明和奖章,带着令人移不开眼的光彩了。 他有些口干舌燥地收回了目光,开口说道:“所以……你到底打算怎么对付盛泠?” 张清然没说话。 简梧桐又说道:“他现在支持率领先你四个点,距离正式投票还有小半年,不见得就好追赶了。” ……更大的可能,是人们逐渐忘记张清然的光辉事迹,遗忘了秩序党的青谷丑闻,从而更加暴露出张清然年龄小、经验不足的问题,导致她支持率越来越低。 他又去观察张清然的表情,却依然没能从那张总是显得毫无攻击力的小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张清然说道:“……顺其自然呗。” 简梧桐有些想笑。她张清然可不是会“顺其自然”的人,不然昨天晚上也不会给盛泠灌酒,还故意做出那副勾引人的样子来。她太清楚自己这幅样子的杀伤力了,她也完全不忌讳使用这种破坏性极强的武器。 可怜了那位老房子着火的秩序党党首,在她的刻意引诱下已经是溃不成军。简梧桐甚至怀疑之前的青谷丑闻、韩建伟自杀事件背后也有张清然的手笔,甚至盛泠自己也被卷入到了这些恶性事件中。 对于向来被称为“好人”的盛泠而言,这对他的心理打击绝对不小。 而这一切都变成看不见的蛛网,慢慢编织成柔软、坚韧、无处可逃的牢笼。 “你可没法顺其自然吧。”简梧桐说道,“之前在青谷,你不是和教皇见了面?他难道什么都没做,就眼睁睁看着你在这儿竞选总统羞辱他?” 张清然的眼珠子终于肯转过来,望向简梧桐了。仿佛简梧桐到了此刻,才稍微比那些水果有意思些一般。 ……她是真的烦死干情报的人了,尤其是对信息分析的敏感度拉满的天赋怪。 虽说过慧易折,但简梧桐这货却偏偏老是折不断,真叫人头疼。 “我总会有办法的。”张清然说道。 “……需要我帮忙吗?”简梧桐说道。 张清然对一切简梧桐主动请缨的行为都抱有十足的警惕心,她瞪了他一眼:“别,我警告你,你别动什么歪脑筋。” 简梧桐十分无辜地看着她:“我能动什么歪脑筋,你对我这么警惕干什么,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张清然:“……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怎么听不懂呢?” 简梧桐也是真的被她这无赖样给气笑了:“张清然,也不说别的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债?” ……还债啊。 她本来想把蓝莓送进嘴里的,听他这么一说,便将蓝莓递到了他嘴边:“来,吃水果。” 简梧桐看着她嘴边依然残留着的草莓汁水,眸光越来越暗,便又抬起眼睛去看她的目光。 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里带着些浅浅的笑,像是一个邀请。 他握住张清然的手腕,将她举着的蓝莓咬在牙齿间,然后引导着她把小叉子放在了桌面上。 随后,他按住了张清然的后脑勺。 “好。”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吃水果。” 他咬破了蓝莓,带着被揉烂在唇齿间的酸甜,吻住了那嫣红饱满的、带着草莓香味的嘴唇。 第125章 怎么不算金屋藏娇 这水果吃着吃着, 他们就从白色大理石的岛台上吃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张清然被他摔在柔软的枕头间,闷哼了一声,感受到滚烫的气息落在她脖颈间, 下意识想要去推开他, 却被他捞捞按住, 动弹不得。 “今天其实不太合适……”张清然说道, “适可而止,收点利息就算了,行不行?” 简梧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却依然保持了克制,在听见她的话之后, 声音沙哑地说道:“为什么不合适?” 张清然没说话。 简梧桐又说道:“……陆与安昨晚把你弄狠了?” 一边说着, 他的手就一边要去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张清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声音里已经带着些隐忍了:“呃……慢点。” 简梧桐深吸了口气,额头上青筋毕现,张清然清晰地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小滴汗水落进了他的发间,濡湿了一小块原本显得松散的发丝。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像是觉得愉悦,又像是在嘲讽, 又或许并无任何意义。她伸出手抱着他后脑勺,再度交换了一个暧昧缠绵到极致的、带着水果香气的吻。 他就像是被安抚了一样,手臂撑在她的耳侧,动作愈发温柔地回应她。 有那么一瞬间,他因为她过于娴熟的吻技而感到恼火。 但很快这种恼火就会被过于美妙的滋味所抚慰,化作一种令他愉悦、却又隐隐约约透着焦躁的不满足,促使他更深地去探索她的一切。 也就在此时, 张清然忽然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一抹红色。 她动作微微一顿,半睁着的眼睛看向眼中地图。 ……然后她就猛地坐了起来。 她动作实在是太快,额头猝不及防地直接砸在了简梧桐的脑门上,两个人都疼得惨叫了一声。 简梧桐脑震荡都还没完全恢复呢,被这么毫无防备地一撞,险些眼前一黑。 他黑着脸按着额头,看着同样在揉着脑门儿的张清然:“……好好好。张清然啊张清然,我是没想到你居然居心险恶到这种地步。” 在他最意乱情迷的时候给他来了一记头锤,这他喵的是人类能干得 出来的事情?! 他简梧桐自问也算是毫无人性的代表性人物了,跟她张清然一比,还真是相形见绌啊。她这是想让他被吓到功能障碍,下半辈子都别想再从她这儿讨要拖欠工资了是吧? 张清然人也麻了,她赤着脚踹了一下简梧桐:“你快走。” 简梧桐气笑了:“你什么意思,这种时候你赶我走?” 张清然急得要冒汗了:“洛珩来了,你赶紧走!” 简梧桐听了这名字,微微挑起了眉:“……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说了我有超能力吗?”张清然随口说道,她这会儿哪里还有功夫跟简梧桐解释什么“情报系统”的事情,只能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试图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服,“赶紧走,我不跟你开玩笑!”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 他的火已经被点起来了,这种时候被张清然这么简单粗暴地打断,他心里肯定是相当不爽的。关键是,这小姑娘还没头没尾来一句“洛珩来了”,也没说到底是怎么突然就知道的—— 就算她有超能力,但这超能力发动的时间是不是也太巧了点?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张清然有没有可能就是不想和他做,所以随口扯了个理由。 但眼看着张清然这快要炸毛的样子,简梧桐还是给了点反应:“……我往哪走?” 张清然看着眼中地图,心中暗恨洛珩这突然袭击实在不是时候:“电梯不能走了,你之前不是爬窗户进来的,你现在能爬窗户出去吗?” ……可以是可以。 简梧桐看了一眼落地窗外,随口说道:“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爬窗子走人的,我又不是蜘蛛侠,而且我还残了。非要走的话,我需要准备一些工具做防护措施,大概要十分钟。” ……实际上不需要那么久,他就故意这么说,想看看张清然的反应。 ……来不及了。还十分钟,现在三分钟都够呛了! 张清然实在是没办法了,立刻站起身,四处观察着总统套房里面的环境。 洗手间、衣帽间、厨房、餐厅、书房、浴室…… 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卧室里面,扫视了一圈,站在门口转过身看向简梧桐:“你过来,快点。” 简梧桐懒懒散散地赤着脚,手里提着自己的软底皮鞋。 他这会儿胸前的纽扣都解开了,还沾着水果汁水的衣襟敞开,露出了一大片皮肤和留着疤痕的胸肌,呼吸也有些不太稳,吊儿郎当地走到张清然面前。 张清然看到他反应激烈的部位,难得的尴尬了一秒,她指了指衣柜:“去那蹲着。” 简梧桐看了一眼衣柜:“……这剧情有点不对吧?” 张清然瞪着他:“我也知道不对,但你现在能怎么办?要么你就直接跳窗,要么你就给我躲进去!要让洛珩看见了,我俩就一起死吧!” 简梧桐歪着头,侧着脸看她:“我不想进去。” 张清然:“……你别在这个时候闹小脾气行不行?” 简梧桐没再说话,他脸上的笑容也稍微淡了一些。 他只是忽然想到,当初在维特鲁国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样,每次她想要和殷宿酒有亲密接触了,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给赶走。就好像他就该是个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工具,就该是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影子。 即便是昨天晚上,他的处境也没有丝毫变化。 他还是看着她和盛泠、和陆与安在一起。看着她被按在墙上亲吻,被拖进小庄园里面度过漫长夜晚。 他不想继续这样。 对于简梧桐来说,他的人生就像是奔腾的流水,没有任何固定的形状。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和“绝对不想做的事”。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绝对洒脱和自由的。 至少,他的前半生都是这样的。 可现在,他无比确定,眼下张清然要求他做的,是他“绝对不想做的事”。 张清然见他还是不动,头皮都要炸了。 ——你想死也就算了,你别拉着我一起死! 她连拉带拽地把简梧桐塞进了衣柜里面,后者虽然有点不太情愿,到底还是配合了她,不然她恐怕一步都拽不动他。 “我会尽量快点把他打发走。”张清然顺手递了瓶酒店里的矿泉水给他,“对不住了,你先在这儿蹲会儿!” 说完,她就啪一声关上了衣柜的门。 眼前一下变得格外黑暗。 简梧桐手里捏着她匆忙间塞给他的矿泉水,慢慢靠着衣柜的内壁,滑坐了下来。 …… 洛珩站在总统套房门口,掏出房卡刷开了房门。 蓝湾皇冠酒店的总统套房算得上是整个蓝湾最奢华的酒店房间了,他一打开门,就看见了宽敞明亮的客厅中摆放着的弧形丝绒沙发,压在整张剑麻地毯上。 落地窗嵌入了整面东墙,绒帘收束处,檀木雕花的酒柜陈列着琥珀色的烈酒。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懒洋洋落在躺在弧形沙发里的人。 身形纤细的女孩儿蜷缩在沙发里,神色困倦地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刷着股市,听见门外的动静,她抬了抬眼睛。 看到是洛珩,她有些惊讶,放下了手中平板,坐了起来。 “……洛珩?”张清然说道,“你怎么过来了?之前池雪说你最近很忙,我还以为……” 他的目光从总统套房内的各个陈设上扫了过去,落在张清然身上。 那双泛着灰蓝的绿眸子里并没有什么太负面的情绪,却依然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像是风暴之前的天空,黑压压、沉甸甸地缓缓坠落。 她忽然就止住了话头,像是被他的目光给震慑住了似的。 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张清然:“我很忙,所以你就抓住机会出去乱搞,是吗?” 张清然心里险些就是一个咯噔。 ——布豪,来者不善! 她连忙道:“什么乱搞,你别瞎讲。” 洛珩走到她面前,挡住了落地窗的光,垂眸看着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中的她,顺手就将一个手机丢给她。张清然接过来一看,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的手机。 “打开相册。”洛珩说道。 张清然心里立刻就是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相册。 一看里面的照片,她就知道这是谁的手机了。 ——这是那个影帝的手机,他们之前还在集会后台合影了来着! 洛珩这家伙是不是太离谱了,难不成就因为他们合了影 ,他就直接把可怜影帝的手机都给抢了过来?影帝真是到了血霉了! 相册里他们二人的合影有二十多张,有好几张看起来还挺亲近的,几乎都快要抱到一起了。张清然确认这些照片没有特别出格,才抬起头看洛珩:“这怎么了吗,他人气很高,说是要和我合影之后发到社交平台,这对拉人气有好处呀。” 洛珩说:“你继续往上翻。” 张清然不解,心里还想着这不是侵犯人隐私了吗?但洛珩就站在这儿,一副她要是敢不配合他就直接一套大体罚术的样子,张清然只能继续往上翻。 然后她就看到一片没打马赛克的白花花皮肉。 在影帝的相册里,看见了各种AI换脸和P图之后的……额,不能细讲的、完全违背了新黎明法律法规政策的照片后,张清然是真的绷不住了。 这个世界终于是癫成了张清然看不懂的样子…… 不是,她就纳了闷了,这帮男人的脑子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他们是不是大头和小头长错了位置啊,科技的进步就是让他们来干这种事情的吗?! 张清然气得脸都红了,她直接站了起来,抬起头看向洛珩,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你不会真觉得这照片里的人是我吧!” 洛珩说道:“不知道,看起来好像和你长一样。” 张清然:“……这,这都是造假的,都是AI换脸的!你脑子坏掉了吗,你难道要拿这些一眼假的东西来质问我?” “你的团队已经在帮你处理此类问题。”洛珩语气冷淡地说道,“但你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张清然:…… 好吧,她算是搞明白了,洛珩知道这些东西是假的,但他依然不高兴,因为后面几张合影是真的。 张清然这下也觉得那些照片有点恶心了,她一脸嫌弃地把手机扔到了垃圾桶里面。 看着张清然这个动作,洛珩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但一想到她昨晚的光辉事迹,他脸色就又黑了下来。 “昨晚彻夜不归?”他说道。 张清然当即就是一个激灵,心知这肯定是池雪告的状。 她心中当即大骂此人居然给老板打小报告,实在是不讲义气,真不是好姐妹!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故作轻松说道:“就是和朋友出去喝了点酒,弄晚了,就没回。” 一边说着,她一边去酒柜里拿那瓶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品种不明的琥珀色的酒,然后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开瓶器,嘴里还嘟囔着:“咦,刚刚还看到了,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装作很忙的样子。 “……你现在人脉倒是铺得开。”他低声说道,顺手将茶几抽屉里的开瓶器拿了出来,丢给她。 他一边看着张清然在那费劲巴拉地开酒,也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目光顺着她的脸颊落到了她因为用力,而显出青筋的纤细脖颈处。 他说道:“和哪个朋友出去的?” 张清然:……不是,你是我家长吗,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第126章 自由坠落 洛珩没等到回答, 原本他心情就不太好的样子,这下眼神已经彻底不对劲了。 不说话,是在心虚? ……难不成又是和男人出去鬼混? 上次是和盛泠, 这次又是和谁?不会真的是和刚才那个明星吧?她口味什么时候已经糟糕成这样了, 就直接荤素不忌了? 看着他那略带侵略性的眼神, 张清然刹那间就觉得不太妙。 果然, 他直接伸出略显苍白消瘦的手,一只手将张清然手里的酒接过来,顺手放在一边,另一只手的食指勾住了毛衣的领口,将她轻轻扯了一下,就扯得张清然踉跄一步, 靠近了他。 ——张清然外面套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里面穿着薄款的白色高领毛衣, 一条细金链悬挂着的绿色宝石落在她胸前,在灯光下倒映着微光。被勾住毛衣的时候,那宝石扬起又落下,撞在她心口。 她一怔。 这动作是什么意思, 不会她又要被体罚了吧?不行,她昨晚已经被折腾得很惨了, 刚才还被简梧桐给撩了起来,这会儿再弄,真的会宕机! ……而且她身上还留着痕迹呢,被洛珩看到她绝对会死! 可恶,你们这帮牛能不能歇一会儿,地真的要被犁坏了! 这一刻,张清然的肾上腺素直接爆了, 她脑海中拼命思索策略,很快就让她找到了——她一把抓住了洛珩的手腕。 力量不大,但确实让洛珩的动作停了下来。 张清然无数次被他摁着手腕固定住,倒很少会有她如此主动的时候。但她也确实感觉到,洛珩的力量在流失。 哪怕只是手腕,也明显多出了些硌人的骨感。 ……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恐怕身体确实是有些虚弱吧。 张清然说道:“洛珩,一个多月没见,你怎么瘦了?” 洛珩本来一个一米九双开门,一拳打死两个她,因为生了重病,明显清减了一圈。但即便如此,也依然是压迫感拉满,只是少了些充满暴力感的威慑力,反而多了些令人畏惧的阴郁感。 张清然超级温柔体贴地说道:“……你还好吗?” 洛珩没有再动,只是垂下眼看着她。 那一刻,张清然是真的觉得,他流露出了些许暮气沉沉的病态之色来。但那很快就像是一个错觉般消失了,因为洛珩竟然笑了一下。 他说道:“你倒是难得主动关心我。” 张清然:……啊?我以前没有主动关心过你吗,臭没良心的,你肺癌还是我让你去医院查出来的呢! 她说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最近太累了吗?注意休息呀。” 洛珩似笑非笑,说道:“这么急着转移话题?心虚什么?” 张清然思考了半秒,说道:“我怕跟你说实话,你会生气。” 洛珩没说话,还是盯着她,等她的下文。 张清然:“……我昨晚跟盛泠出去了。我有点喝多了,所以就没回来。但我们没发生什么,我发誓。” 确实和盛泠没发生什么,但有没有和其他人发生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洛珩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直接挣脱了她的手,略带着凉意的手指一下就攀上了她的脖颈,捏了捏那块白皙滑腻的皮肉。 张清然紧张得要死,但也只能倔强地看着洛珩,艰难说道:“我就是请教一点经验……他毕竟也是总统候选人。” “你既然知道他是候选人,就该明白你们是竞争关系。他不害你就算他还有良心了,你竟然还指望他能教你些有用的?”洛珩不无嘲讽地说道,“张清然,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蠢了?还是说,你又开始把我当傻子?” 张清然小声说道:“……他人其实挺好的。” 洛珩嗤笑了一声:“人其实挺好?谁,盛泠?” 张清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洛珩便又嘲讽道:“那你要不要把你宝贵的一票投给他,让他去当总统?你今天集会演讲的时候,怎么不夸他是个挺好的人?” 张清然轻轻挣扎了一下:“这不是一码事,你不要这么不讲道理。” ……骂他是工作,夸他是生活。这能一样吗? 洛珩气得脸都黑了,捏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嘴上这么说,掌心却明显感觉到她脖颈间传来的愈发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同激烈的鼓点般敲击着,越来越快。她显然依然还没到能脱离他独立行走的地步,或者说……差太远了。 洛珩想要松开她,但却又实在恼火,痛恨于一个将死的自己不仅无法把她牢牢控制在掌心,还不得不想尽办法帮她掌握独立行走的力量。 若非如此,她这样不听话,他早就已经彻底厌烦到把她锁进笼子里,永远都不让她继续沾花惹草。 几次三番跑去私下和盛泠约会,真当他洛珩是傻子? 他的内心越来越恨。 随着死神脚步越来越近,他第一次对死亡产生了如此真切的恐惧。 而那恐惧在此时此刻一种近乎失控的方式,化作愤怒爆发了出来。 张清然一下子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就知道今天洛珩来绝对不仅仅只是视察工作,好啊,在这儿等着她呢! 洛珩显然是不想再等了,他直接伸手抓住了张清然的手腕,就将她往卧室里面拽。他内心的情绪已经压抑到了一个极限,如果再不爆发,恐怕他会把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肺给彻底气炸掉,提前结束他本就已经为数不多的生命。 张清然都想要尖叫了,她想拽着洛珩让他在客厅里面做,别进卧室。 但洛珩却理解成了她的反抗,登时更气了,直接把她头朝下地扛在肩膀上,不管她的挣扎,直接踹开卧室的门,把她扔进了悬挂着三层真丝帷幔的四柱床里面。 张清然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被丢出去的一包垃圾。 她随后就被洛珩摁在了床里面,几乎是被掐着脖子亲。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什么野兽摁在爪子下的小白兔,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长着倒刺的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 张清然:……放在平时,看在你是老弱病残的份上,我大人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但是今天不能算是平时啊,衣柜里面还有个男鬼在强势围观呢! 张清然心态再开放,这种时候也不想在简梧桐面前演活春宫。简梧桐的状态也不算太好,放在以前他可能还会当个乐子看过去,看完了也就看完了,无所谓。 但张清然此刻在眼中地图上看到的简梧桐的状态,可绝对算不上是看乐子的心态。 简梧桐在愤怒。 ——他居然在愤怒! 张清然本来就没办法百分百把握住简梧桐的心理,他对她来说太难预判了。一旦他彻底失去控制,以此人残疾了照样飞檐走壁的个人战斗力,事情可能会很难收场。 何况简梧桐和洛珩,那是真真正正有仇的。甚至可以说是生死之仇了。 可她如果在这种时候拒绝洛珩,恐怕原本就在愤怒状态的洛珩也会当场爆发,没准会以更可怕的方式来惩罚她——她现在没办法脱离铁水独立行走,她也远远没有锁定胜局,她不能得罪洛珩啊。 怎么办? 她现在该怎么办? 感受着他的动作,张清然晕晕乎乎地看着天花板,站在十字路口,陷入了一种令她有些无措的混乱状态。 …… 此时此刻,简梧桐面无表情地靠在衣柜的内壁上。 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拨动着矿泉水的瓶盖,发出轻微到可以完全忽略的轻响。 一片黑暗。 在视觉被基本剥夺、行动也被限制在狭窄空间的当下,他的其他感官前所未有地敏锐起来。 他听见女孩儿在呜咽,她的声线在颤抖——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可怜,而是被逼迫到极限之后无法抑制的声音。 他不确定此时此刻她究竟是在痛苦,还是在快乐。 但他很确定—— 他现在非常愤怒。 ——或者,更应该用狂怒或者暴怒来形容。 那是简梧桐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情绪,他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失控。 那大概是个本来就不算多牢靠的玻璃罩子,被她点燃的小小火苗一灼烧,因为受热不均开始膨胀。 然后,一声清脆悦耳、如同风铃般的轻响。 ——玻璃罩子碎裂了。 于是,一直以来被他当做一件展品般放置在罩子里,以此来夸耀他有多么超凡脱俗的欲望,便迫不及待地脱笼而出,咆哮着、狂笑着摧毁他的理智,将那本就融在他骨血里的疯狂彻底挤压出来。 于是,他放下了矿泉水瓶。 他大概知道张清然为什么要给他这瓶水。 可能是担心他在这里被困久了,体力支撑不住,这算是一个预设张清然有良心的可能。 当然,也可能是在提醒他要冷静一点,如果实在冷静不了,就用冷水给自己来上那么一下,物理意义上冷静下来。 可你怎么能一边点火一边灭火? 他放下了这瓶矿泉水。 他心想,凭什么呢?凭什么你能一次又一次地引诱我、欺骗我、甚至是作践我,但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你真以为我会永远听从于你,一个险些杀了我的仇人吗?你真的以为我没有任何底线,能让你肆无忌惮地永远试探下去? 从他怀抱里离开,立刻投入下一个男人臂弯,还让他躲在这阴暗角落里旁观你们的好戏。 他忽然觉得…… 这一切,开始变得不好玩了。 既然如此。 执行任务吧。 他的左手朝着腰间伸了过去,触碰到了被他藏在身上的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将其拔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在黑暗的衣柜中,垂下眼看着那支手枪。 残缺的手按压弹匣卡榫卸下弹匣,食指划过排列整齐的弹药,同时关节触压弹匣底板验证弹簧张力。 “喀拉。” 弹匣插入井槽,他的掌根发力叩击,听见略显沉闷的声响,机械锁定。随后他的右手扣住套筒,拉到底部后释放。 “咔哒。” 子弹进入枪膛。解除保险装置。 两秒钟。干净、利落。 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甚至是个残废,但他依然靠着肌肉记忆完成了全部,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这样的流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再一次做来应该是平静的,可他的心脏却亢奋到怦怦直跳。 他能在一片黑暗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响,他也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这声响上,仿佛这样,他就能忽略掉外界那些如同诅咒般无孔不入往他脑海中灌入的声音。 然后,他推开了衣柜。 床上两个已经有些衣衫凌乱的人听见了他推开衣柜的声音。 身材高大、在此刻却显出了些许病态的男人猛地转过头看向简梧桐。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张清然抱紧了,将她的脑袋护在自己胸膛里。 “砰!” 枪声响起。 子弹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线,击中了洛珩的背部。 ——很可惜,此时此刻,平日里总会做好防护措施的洛珩并没有穿着防弹衣。 他到底是血肉之躯。脆弱的、重病的身体被子弹击中,发出血肉被破开时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声响。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星星点点地落在张清然的脸上。 她骤然瞪大了眼睛,脑海中竟然有那么一瞬间一片空白。 剧痛使所有的反抗能力在瞬间消失,连意识都迅速流失。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压在张清然的身上。 她明显感觉到一股热流在洛珩的背部流淌开,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入手处温热粘稠,眼角余光看见,那鲜血红到令人肝胆俱裂。 没有那么多时间反应,她以最快的速度摸向洛珩的腰间,拔出了他随身携带的枪,上膛,解除保险,朝着简梧桐接连扣动扳机! “砰!砰!砰!” 她的动作本来就慢半拍,简梧桐轻松就躲开了所有子弹。 张清然嘴唇有些颤抖,她用唇语无声地说道:……别杀他。 洛珩现在不能死。 他死了,她最大的支持力量就消失了,铁水股价会跳水,原本因为军工利益被团结起来的人们,立刻就会分裂。 他不能死。 简梧桐并没有给出什么答复,他只是对着张清然笑了笑,似乎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嘲笑她。随后,他那黑洞洞的枪口移开,对准了落地窗,连开数枪,清空了弹匣。 玻璃碎裂,反射着春日温暖灿烂的阳光,下了一场缤纷的、彩虹色的雨。 保镖们听见枪声,已经强行破门而入。简梧桐转过身,对张清然摇了摇手,像是在说再见。 随后,他脸朝上,像是要拥抱天空般,在冲入房间的保 镖们的枪林弹雨中,如自由的白鸽,从落地窗无声坠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作者:你要死了 洛珩:我知道,我要病死了 作者:不一定 洛珩:? 第127章 倒计时 洛珩从手术室里面被推出时, 夜已经深了。 傅竞坐在等待室里面,看到那显示着“手术中”的灯熄灭,侧过脸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 已经睡着了的张清然。 她看起来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白色的毛衣上还残留着血迹。或许确实是累得很了, 在等待了数个小时之后, 她就倒在椅子上沉沉睡去了。 ……睡着了也好。想来洛珩也不太愿意她看见他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 傅竞站起身,将等待室的门轻轻带上,走到外面,跟医生聊了起来。 “情况怎么样?”他低声说道。 “……不容乐观。”主刀医生神色有些凝重,“子弹右胸第五肋间进入,未穿透纵隔, 未直接击中肿瘤。我们做了右肺上叶部分切除和弹道清创, 但洛总还是出现了休克型肺炎和呼吸功能衰竭, 而且……恐怕会加速肿瘤进展。” 傅竞闭了闭眼睛,说道:“预后……” 主刀医生说道:“恐怕预期生存期还要降低,本来洛总就只是保守治疗,现在情况更不容乐观。如果洛总允许我们切开气管的话, 或许……” 傅竞打断了医生,说道:“还有多久?” “……如果能稳定下来的话, 最好情况也不超过一年了。而且,可能会造成慢性呼吸机依赖,生活质量会大幅度下降,甚至……” 被切开气管,连床都下不了了,癌性疼痛更是纯粹的折磨。 傅竞听见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他回过头, 看见张清然脸色略有些苍白地从休息室里面走了出来,迷茫地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洛珩怎么样了?” 傅竞立刻给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再说关于肺癌的事情,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张清然说道:“……他还好吗?” 傅竞沉默了片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隐瞒,但却又不得不守口如瓶。他说道:“洛总他……还在重症病房里面,不过你放心,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张清然脸上的表情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些,沉默了片刻后,她说道:“我想去看看他。” …… 洛珩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昏暗的梦境。 他像是沉入了海底,呼吸越来越困难,耳膜被海水挤压着,脑海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胸口痛到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切割,窒息感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但他不想就这么坠落下去。他还有没有完成的事情…… 那个小姑娘,她还没有学会独立行走。她还没有爬上那个位置,她还没有站稳。一切都还……没有准备好。 开枪的人躲在她的房间里。他去见张清然没有提前通知过任何人,杀手只可能是冲着她去的。 有人已经想要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阻挠张清然的竞选之路,他绝对不可以在这种时候倒下。 他几乎是挣扎着向海面外游去,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自己身边有人在说话。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让他感觉到某种从灵魂深处暖洋洋弥漫出来的愉悦感的声音,轻轻说道:“……我要在这里陪他。” 另一个同样熟悉的声音说道:“恐怕不行,嫂子。洛总今天去见你还有别的事情,虽然被意外给打断了,但恐怕我还是得带你去把那件事情完成……” 女孩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他今天为什么要去见她? 大概是因为在术中过长的缺氧状态,洛珩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听使唤。他调动记忆的流程出了问题,他居然想不起来。 因为…… 因为他很生气,她又趁他身体状况不好、外加公司事务繁忙,在外面乱搞? 因为她总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总是做一些让他不高兴的事情,所以他要惩罚她? 是这样吗? 好像不完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呢?他在迷迷糊糊间想起了那个答案。 因为—— 因为他想念她。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去见她,在她回到蓝湾的第二天。而一切为此行寻找的理由,都不过是裹在思念之外的伪装。 “去蓝湾陆军总部,见凌端雅将军。”他最值得信赖的、能干的副手给出了答案,“而且,您明天还有其他日程安排……您不能一直守在这里。洛总也不会希望这样的。” 一片寂静。 洛珩的思维依然像是不可控般,在又冷又暗的海水中沉浮着。他只能被动接受外界的信息,却无法用自己的大脑对这些信息进行加工。 “……我知道了。”女孩儿说道,“他会没事的吧?” 傅竞说道:“嗯,会的。” ……会吗? 洛珩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死了,或许这就是他临死之前回光返照般最后的一点意识,只是连这意识都快要消散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冰凉的手被一双小小的、软软的、温暖的手握住了。 但那样的温暖只是持续了一瞬,就像是施舍结束了般,被抽离了。 别走…… 他想要留住那个温暖,可是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又冰冷的海水挤压住,动弹不得。 伴随着那最后的温度被抽离,他的意识再度陷入黑暗。 …… 张清然走出医院的时候,天都快要亮了。 外面的记者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便赶来的池雪和她团队里的其他人已经给她开辟了一条通道,但记者们还是穷追猛打,不肯放过。 “张小姐,外界传闻您在酒店中遭遇了枪击,请问目前情况究竟如何?” “蓝湾皇冠酒店已经在紧急排查安保系统漏洞,请问您后续会追求其责任吗?” “您认为这次刺杀是哪方势力在背后操纵?” “张小姐……” 闪光灯差点把本来就困得要死的张清然眼睛都亮瞎了。她一言不发,直接坐进了车内,按住眼睛闷闷地问池雪:“铁水那边怎么样了?” “洛总被枪击的消息已经完全封锁了。”池雪说道,“但是董事会那边还是有了些动向,再加上洛总越来越 少露面,导致外界对他健康状态的猜测越来越严重。所以……铁水股价目前已经跌了四个点。” “四个点……”张清然喃喃说道。 如果是以前的洛珩,这四个点掉在他头上,他估计都要暴走了,没准还会杀个人助助兴。 但现在嘛……现在的他,甚至都没那个身体条件得知这个消息,也就没理由发火了。 “后续我们会把这次刺杀事件扩大宣传,到时候会有记着发布会,后续的演讲和活动安排我们也会重点强调此事。”池雪翻阅着自己的工作手册,“另外,你得开始准备辩论了……下个月我们可能就要和进步党和秩序党一起,约个时间和电视台,进行辩论的直播。” 池雪随后就开始絮絮叨叨给张清然说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包括一系列为演讲和辩论要做的准备工作。张清然就昏昏沉沉地听着,抓紧一切时间休息,还在车上让形象顾问给她补了个美美的妆。 空隙间,她还接到了陆与安的电话。 显然陆与安被她的不告而别和刺杀新闻给急坏了,一个劲问她有没有受伤。 张清然:……我这两天受到的最大的身体伤害到底是谁给我的,难道你陆与宁心里没点数吗! 她连忙安慰他:“我没事的,你放心。” 陆与安说道:“真没事吗?不然还是……” 张清然打断了他:“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 陆与安那边顿了一下,张清然意识到他情绪有点不对,但她现在本来就忙,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哄人了,就只能硬着头皮先说道:“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忙……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她挂断电话,车已经到达了蓝湾陆军总部附近的一家陆军高级军官俱乐部。 …… 另一边,陆与安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脸色越来越阴沉。 如果说前天她和盛泠的约会已经然陆与安精神到了崩溃边缘,那“张清然遇刺”这件事情,就基本上已经达到了他能够接受的底线了。 他依然还在小庄园里。 他推开了卧室的门,慢慢卧倒在那张柔软的四柱床里面,睁开眼看着深红色的帷幔,神色愈发恍惚了起来。 ……或许他真的应该做些什么。 不然,等到事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一定会越来越失控。 他不知道到那时具体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想看到失控真的发生。他不想到了那时候才后悔。 他慢慢坐起了身,看向窗外。 小庄园曾经被蓝湾严寒的冬天摧残得无比萧条的花园,此时此刻再度焕发出了春天的活力来。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绽放着鸢尾,到处都是彩条、气球和鲜花的夜晚。 如果能回到那一夜该有多好呢? 他这么想着。温暖的阳光落在他的身前,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那些汹涌的情感勉强压制。无论如何,当务之急都是确保她的安全,他无法接受她再一次再遇到这样的危险,却什么都做不到了。 他打开了通讯录,拨通了研发部的电话。 “上次你们汇报的那个项目——可以解决隐蔽式供电系统、人体血糖发电的植入式追踪器,目前到哪个阶段了?最快多久可以出样机?” 听到了那个并不是很让人满意的回答之后,陆与安皱了皱眉。 他站到窗边,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我弟弟之前对这个项目做了些研究,我找了些他遗留的文件出来……回头你们研发部拿去,看看能不能加快进展。最多半年,我要拿到样机。” …… 和凌端雅的见面比张清然想象得要顺利很多。 本来张清然还以为,像凌端雅这种军衔很高、还在国防部干过要职的军人,多多少少会有些很难相处的性格成分在。 但令她意外的是,凌端雅居然很好相处——她和性格和奚绮云很像,都是那种不拘小节、自来熟又豪爽的类型,还很喜欢开玩笑。 见到张清然的第一眼,凌端雅就捧着她的脸说“乖乖好漂亮的小姑娘来给我做闺女好不好”,说完后又拍着她肩膀说“开玩笑的我可不敢做洛珩的丈母娘”。 张清然:……洛珩应该会挺乐意的。 但凌端雅和奚绮云还是不一样的。 她们生在不同国家,就注定了她们会成为不同的人。 所以奚绮云天天砍人、天天被人骂疯子、唯一真心相待的儿子还润到国外死活不回去;而凌端雅则一路攀升到前国防部副部长和总参谋长,不到五十岁已经抵达事业巅峰,享受着财富与权力。 “洛珩都和我说过了。”凌端雅很开心地和张清然聊了好久,她似乎很喜欢张清然——究竟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喜欢她背后所代表的利益,那就不得而知了,“我们早就该多见个几面了,可惜部队里面事务繁忙,尤其是这几年形势特别不好……哎呀,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肯定不比我懂得少,对不对?” 张清然知道她什么意思,她能怎么办,她就只能笑,然后说她知道,她认为这样是不对的、是不好的,国家应该做出改变云云。 凌端雅可开心了,还非要留张清然吃饭。然后张清然就尝到了来新黎明之后吃到的最难吃的一顿饭—— 甚至还不如当初在维特鲁的瓦罗军阀那吃到的东西好呢! 即便张清然没有味觉,吃到这种口感诡异的玩意儿也是真真正正破防了。 她是尝不出味道,但就算她吃什么都是巧克力味,也不代表说她就能接受巧克力味的屎。 于是,在离开的时候,张清然说一定会想办法改善条件的时候,还真就多了几分真情实感了。而凌端雅脸上的笑容,显然也更加灿烂了。 …… 当天她们在俱乐部玩到了晚上。 张清然终于能带着些许醉意回自己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她靠在车后座,因为长时间的连轴转而累得要死,这会儿已经困得不成样子,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车停了下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的司机回过头看着她,一副不知道该不该把她叫醒的为难表情。 张清然说了声谢谢,就下了车。她习惯性地去看眼中地图,动作顿了一下,脑海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在自己家门口右拐的那个路口处,竟然看到了一个被她标红了的名字。 盛泠。 第128章 月黑风高 盛泠上午开了两场会, 下午参加了一次演讲活动,到了晚上八点多才得了空。 他故意把自己的行程排得很紧,仿佛这样他就可以忽视掉那天晚上自己看见的一切——那些如同梦魇一样缠绕着他的一切。 只要他的大脑没有被别的事情占据, 他就会忍不住去思考那些几乎要把他逼疯的问题。 ……这个世界怎么会如此荒谬? 就仿佛不知从何时起, 一直以来支撑着他前行的一切都在缓慢崩塌, 他人生的支柱被轻易证明了是千疮百孔、不堪一击的, 而他所希冀的一切不过是个笑话。 他并非没有经历过令人失望的现实。 可却那种失望却从来没有具体化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从来没有让他情绪崩溃到这种程度。 也许这个世界就是一坨烂泥吧。 烂泥是洗不干净的。他早就不该抱着这种幼稚的念头了。 有些人其实早就已经死了,只是到现在才埋。 韩建伟是这样,他盛泠也是这样。 他还会想起让他情绪如此崩溃的罪魁祸首。他想起张清然,与此同时,那天晚上他喝醉之后所看见的一切就会清晰地付现在他的面前。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个长着陆与宁的脸的人抱在怀里, 按在墙上, 掠夺般亲吻着。他就这么看着, 如同一个无关的看客,浑身都像是被麻痹了,动弹不得。 即便他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站了起来, 却依然只能愣在原地。 ……他能怎么做呢?他该冲上去给陆与安一拳,让他离她远一点吗? 他有什么立场这样做呢?张清然并没有反抗陆与安, 她甚至迷迷糊糊间还在喊陆与宁的名字……她好像自己都不介意,他又有什么权力去替她主持公道呢? 又或许,那并不是不介意,而是在被压迫、被欺凌、被掠夺的无可奈何的时刻,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安抚灵魂的借口吧。 所以她口中喊出的名字,是“陆与宁”。那是一种对自己的欺骗,只是让痛苦变得没那么痛苦, 让日子变得好过一些。 就像他也在安慰自己。 他安慰自己,他没有冲上去,只是因为他不想因为在路边摊打架而上新闻头条,那实在是太难看了。 而不是因为他只是懦弱,只是不确定张清然的态度,只是不明白他胸口中蔓延肆虐着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是恐惧吗? 恐惧“他根本没办法改变她的处境”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是啊,即便他冲上去揍了陆与安又能怎么样?不过是给他自己、给张清然带来更大的麻烦。他的一次痛快淋漓的发泄,还不知道要给他们身后的团队、大量的工作人员带来多少额外的工作量,造成多少资源的不必要浪费。 而他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永远无法达成自己的目标——张清然的处境永远不会改变。 只要他们还处在这个漩涡中,就没有人能够从中逃离。 这样的一个念头给他带来了更大的沮丧。无法改变的现状是最令人绝望,也是最消磨人的理想的。 一切都在崩坏。 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糟。 这个过程可谓是痛苦到了极致,以至于盛泠无法判断,究竟是直接放弃一切更痛苦,还是继续忍耐下去更痛苦。 所以他选择了暂时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着,直到他从演讲台上下来,在被记者采访时,得知了张清然遇刺的消息。 “盛先生,刚刚总社传来消息,张清然小姐在下榻的酒店中遭遇刺杀,对此您有何看法?”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是一片空白的。 他看见记者们的闪光灯在不停明灭着,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于是,早就已经被训练好的面部表情自发地开始运作,他露出了一个有些担忧,却又不显得过分情绪外露的表情:“……刺杀?她还好吗?” ……他简直佩服死自己虚伪的功底了,哪怕他的血液已经彻底冻结,藏在身后的手已经在发抖,声音却依然稳得仿佛在问天气似的。 即便他此时此刻几乎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他只能听见自己耳畔传来的蜂鸣声,尖锐地从远到近,越来越刺耳,越来越叫人难以忍受。 “张清然小姐的团队目前尚未公开她的安全状况,但根据部分目击到送医现场的知情者透露,她并没有受到身体伤害。” 蜂鸣声骤然拉远。 盛泠眨了一下眼,缓解了干涩,像是终于能正常思考般,用最得体、最中立的言辞给予了回应: 他说道:“……此刻所有政治立场都应让位于对生命的敬畏。我与所有国民一样对这场悲剧感到震惊与悲痛,在此向张清然小姐表达最深切的慰问。暴力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成为社会矛盾的解决方式,我以最强烈的措辞谴责这种行径。 “恳请公众给予执法部门彻查真相的空间,在调查结果公布前,我呼吁所有支持者与媒体保持最大程度的克制,避免任何可能干扰司法公正的猜测与传播……” 不需要思考,这些辞令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在那之后,他有口无心地又回答了几个问题,随后匆匆离开。在那之后,他回到家用过了晚餐,全程打开电视,看着新闻频道。 ——张清然遇刺一事造成的影响是相当大的。就连鹿山湖宫都不得不出面,对此给予回应。当然,也基本都是一些套话。 盛泠打开的电视台的立场是偏向复兴党的,因此播出了很多明显态度偏向张清然的路人采访。 【丧心病狂!我不太能理解她的一些政见,但这不代表我就认同暴力消灭异见者了!现在就应该暂停所有竞选活动,给司法部门时间来还原真相!】 【这绝对是有预谋的政治谋杀!他们害怕我们底层的声音被听见,如果司法系统不能严惩凶手背后的势力,我不排除加入街头抗争!】 【那些在电视上骂她激进的人都是帮凶!这个国家根本不给我们活路!】 【对手越是要让张清然闭嘴,就越说明她是对的,她走在正确的路上!所以连老天都在庇佑她,从这样可怕的谋杀中安全脱身!】 【说实话,我手机里还存着二十多条嘲笑张清然是小女高的段子,我现在心情很复杂,我决定暂时不在互联网上嘲她了。】 原本,自从张清然宣布要参选之后,网络上就多出了很多反对她的言论。 一部分是网民自发的,他们觉得“张清然”这个文化符号的纯洁性被政治给玷污了,这样就显得原本很理想主义的一个天使般的人物,一下就沦为了权力动物。这让这部分原本支持喜爱张清然的网民原地粉转黑,各个都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另一部分就完全是出于对张清然本人的不满,有些是认为她过于年轻根本干不好总统,有些则认为她从头到尾就是在炒作,还有些认为张清然背后有邪恶的境外势力在作祟,更有些则干脆是因为嫉妒她年纪轻轻就平步青云。 还有一部分是进步党和秩序党的支持者,他们大多数都是更倾向于建制派的政客的——即便这部分支持者的数量在越来越小,尤其是进步党和秩序党分别因为灰梦事件和青谷地震暴露出大问题的当下。但他们依然是不容小觑的一股力量。 这段时间,在水军的刻意操纵之下,针对张清然的反对态势愈演愈烈。 ——然而,今天这暗杀事件一出,张清然一方立刻就抓住了机会进行了一波宣传,极力渲染出一个被政治迫害的正义之士的形象。 逻辑就很简单。 刺杀切断了灰梦交易、还给青谷救灾做出那么大贡献的张清然,这能是人能干的出来的事情? 那既然刺杀张清然的是个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人神共愤的大坏种,被大坏种反对和憎恨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坏人呢! 综上所述,张清然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光芒万丈、最高风亮节的大好人! 还不赶紧拿起你们的选票投给她?什么,这都不投,你是人? 这招不知道有没有效,但按照盛泠的经验来看,一部分中立摇摆的选民恐怕会被动摇——而在新黎明这个相对富足、阶级矛盾并没有像隔壁那么突出的国家,摇摆的中间选民是绝大多数,他们更喜欢看领导人的个人魅力。 一个候选人遭遇了刺杀,这其实是增加了她的个人魅力的。 这也是这几十年来新黎明共和国的老传统了,天天被友邦嘲讽选举就是看脸,但新黎明人倒是一个个都乐在其中。 无论如何,外界的言论对盛泠而言,不过是杂音。 他心不在焉地用完晚餐,让雇佣的家政将餐具收拾掉,坐在沙发上翻阅着一本书籍,但那些文字却一直没办法进到脑子里去。他一抬眼,就能看见昨天晚上被他放进客厅展柜里的那瓶酒。 他心尖颤了一下,下意识打开手机,找到张清然的联系界面,想要问问她目前情况如何。 ……看了十多秒后,又关闭了。 重新打开,又关闭。 重复了十多次后,他恼火地把手机扔到一旁,不再去看。 一个多小时后,他实在是坐不下去了,就站起身,一个人到车库内,开出了自己那辆外观上看起来相当低调的车,独自一人出了门。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到了张清然的家门口了。他抬起头一看,那栋小别墅灯光尽灭,一片漆黑。她并不在家。 他心里微微一沉,随后便像是做错了事怕被发现的小孩儿一样,又把车给倒了回去,拐了个弯,在街角处停了下来。 然后他忽然就不知道该何处去了。竞选团队和党内的其他高层还在试图和他联系,被他说了一句身体不舒服要休息,全都拦了回去。 随后他就在黑暗的车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他的手在车内扶手箱里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竟然还摸出来一包烟。盛泠很少抽烟,他身边也没有打火机,于是他就只是随便弹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嗅着那淡淡的烟味。 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心情稍微好一些似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 路灯拉长了昏黄的光晕,投在柏油马路上,映出树影斑驳的轮廓。从海面吹来的仲春的风湿漉漉的,掠过路边的树梢,沙沙作响。 他叼着烟,略显困倦地抬起眼睛,就能看见稀疏的星辰,和半掩在云层后的、洒落银白微光的冷冽月亮。 他发着呆。 他脑海中莫名其妙蹦出来一个念头。 ……同样是和陆与宁相似的人,如果陆与安可以的话,为什么他不可以? 他是不是……至少应该去试试? 他意识到这个念头实在是太过卑劣,连他自己都觉出了些许恶心,可他却 没办法从这个念头中摆脱。 他就这么发着呆,想象着如果他真的将自己的心思告知了张清然,她会有什么反应。 ……或许会觉得他和那些男人没有什么区别,从而感到失望,进而远离他吧。 ——他发着呆,直到他忽然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他的车窗。 “咚咚。” 很轻的声音,却很突兀,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侧着眼看了过去。 女孩儿披着一身皎皎的月华,站在车窗外,弯下腰看着他。比月光还要柔软轻盈的黑色长发从她的耳侧垂落下来,在微风中摇晃着。 他愣了一下,赶紧摇下了车窗。 张清然笑着看着他,说道:“盛泠,你怎么在这里?” 第129章 来自党首的告白 张清然拉开车门, 坐在副驾驶上,懒洋洋地靠在真皮座椅的头枕上,眯着眼睛看着外面薄云笼罩着的天空。 她面露倦怠之色, 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盛泠问道。 “……没什么, 就是感觉。”张清然说道, “可能是第六感吧, 总觉得街角有什么熟悉的气息在,就过来看了一眼。果然,你在这里。” 盛泠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将手中没点燃的烟丢进了车门储物格,侧过脸去看她那张在黑暗中依然显得白皙的脸。 他问道:“……你还好吧?” “不太好。”张清然说道。 盛泠怔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就听张清然又说道:“我好困,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好累。” “我看到新闻了。”盛泠说道,“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张清然说道,她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太多血色, 不确定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疲倦。 盛泠很快就从她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他说道:“有线索说是哪方人做的吗?” 张清然摇了摇头说道:“还不知道。” “有怀疑对象吗?” 张清然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道:“可能是敌对党派的支持者……也可能是锐沙或者维特鲁的人。” 她和瓦罗军阀有点说不清的关系,这也让维特鲁王室和其他系军阀略感紧张。 盛泠顿了一下,说道:“这不是秩序党做的。” 张清然笑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眼眸亮晶晶的:“我知道,你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你是我在整个新黎明政坛里面见到过的最好的人了。你那些人不一样, 你当然不会用暗杀这种卑劣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敌人。” 盛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觉得一颗心陡然就沉了下去。 明明是温暖的车内,他却像是忽然被凛冽的寒风笼罩了全身,手脚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怀疑张清然是不是实际上知情,才能这么精准地刺中了他此刻最痛的痛点。 于是车内就陷入了一阵沉默。 张清然又说道:“那个……对不起。” 盛泠从这阵近乎摧心折骨的寒意中勉强挣脱出来:“……为什么突然道歉?” “昨天晚上……把你一个人丢在贝婆婆那里了,对不起。”张清然声音很轻,她半阖着眼睛,像是在掩盖眼里的情绪,“我没想到陆与安会突然跑过来。那晚之后你是怎么回去的?” 盛泠说道:“……打电话让司机来接的。” 张清然点了点头,又说道:“……昨晚,我本来想和你好好聊聊,好好放松一下的,没想到出了那样的事情。对不起。” 盛泠听着她不断为了别人的错道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自己才是受害者啊。 他克制不住地又想到了那令他心痛万分的画面,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都有点轻微颤抖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问那天晚上她被陆与安带走之后有没有受到伤害吗? 这需要问吗? 这和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啊,他内心的那个令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恶魔却一直在蠢蠢欲动,拿着尖刺在他心底不断戳刺,戳得他又痛又痒。 或许是因为这种感觉实在是不舒服,他竟然有了些许愤怒,和不甘。 这股情绪以惊人的速度在他胸腔里扩散、发酵、腐坏,最终化作了一种于他而言极为陌生和难得的冲动。 于是他说道:“那天晚上,陆与安带你去了哪?” 张清然说道:“……陆家的小庄园。” 盛泠想起,那儿好像是陆与宁当初和张清然订婚的地方。 他忽然感觉到了恶心,像是陆与安这种行为引起了他极大的心理不适。 他说道:“……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张清然沉默了。 没有得到回应,盛泠转过头看向她。 张清然便也下意识迎向他的目光,但在触及到的瞬间,她就忍不住偏过了脸,像是不愿意和其他掠食性动物目光接触发起冲突的弱势方。 “如果你不想被他伤害的话,以你现在的地位而言,你有很多办法可以采用,你为什么不反抗?”盛泠接着说道,可能是意识到这句话质问的意味有点强,他又说道:“如果你不清楚应该怎么做,我可以教你。” 张清然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忽然就从盛泠胸口里蔓延了出来,他不知道那到底是失望,还是……还是一种卑劣的庆幸。 ……这至少说明,她对陆与宁并没有忠诚到最极端的地步。她的心防并非无坚不摧。是啊,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他说道:“因为他和陆与宁一模一样吗?” 张清然:“盛泠,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话语就这么从他口中不受阻挠地溢出:“你不用和我解释,我是可以理解的。有时候我们总归是不得不伪装出别人喜欢的面貌,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政客。” 比如深情。又比如,善良。 张清然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他。她甚至都不用看眼中地图,就能知道盛泠此时的心情——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盛泠,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出这样夹枪带棍的话的。 听起来他好像是在攻击她,实际上,他是在攻击他自己。 张清然说道:“……不是这样的。” 盛泠看向她,没说话。 张清然接着说道:“……我们总是有得选的。很多时候,演戏不是在演给别人看,而是在演给自己看。” 这世界上才没有那么多借口呢。 盛泠的瞳孔明显放大了一瞬,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张清然。 良久后,他忽然伸出略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擦了一下张清然的眼睑。 张清然感觉到一阵湿润,她像是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有些无措地说道:“……不好意思,我,我可能太困了。” “之前,洛珩来找过我。”盛泠忽然说道。 张清然一愣。 ……等一下,不是吧大哥,咱们现在还没到完全互诉衷肠的阶段,你别把自己把底裤扒出来给我看啊! 好在盛泠并没有失智到这种地步,他说的是更久远的事情:“他说,我和陆与宁在气质上有些相似。” 张清然听了这话,陷入了沉默,半晌后苦笑了一下:“像你们这样优秀又讨人喜欢的人,总归有一些相似之处的。” “你能接受陆与安,那是不是说明……”盛泠说道,“你也能接受我呢?” 张清然猝不及防听了这话,懵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看着他。而盛泠也偏过头去看着她,眼里依然是那么清清冷冷,像是一点情绪都没有。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错愕,也看到了她眼中的犹豫。 他移回目光,语气中带了些轻松的笑意:“抱歉,只是开个玩笑。今天下午在刷网络上的话题的时候,看到有不少网 友在磕我们两个的cp,我有点被影响了。网友的脑洞还真是别开生面。” 张清然的目光却依然停留在他的脸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盛泠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张清然沉默片刻,说道:“……我从没有接受过陆与安。” 盛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清然也没让他为难,她笑了起来,用一种同样像是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而且,你和陆与安可不一样。如果我们不是现在这个处境,你也不嫌弃的话,那我当然接受你啊。仔细算下来,还是我占便宜了呢。” 盛泠说道:“……现在这个处境?” 张清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就是个傀儡嘛,傀儡怎么能有自己的意志和自己的生活呢?他们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网友们磕cp当然不会考虑实际情况,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他们的随心所欲呢。” 盛泠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她,却见女孩儿眼里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甚至她整个人都像是一片烟雾,缥缥缈缈,随时都能散去。 “况且,你也有你的事业。”张清然说道,她依然保持着开玩笑的口吻,“我们两个的相性堪称是全新黎明第一糟糕了,如果哪天评选‘全世界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排行榜,我们应该高居前十吧。” ……也确实如此。 他们两个是不能被爆出这种丑闻的,不然两个人的政治前途都完蛋,这是毫无疑问的双输局,毫无收益可言。 这和偶像谈恋爱可不是同一种性质的塌房。 “……我还真看过他们写的一些同人文。”盛泠说道。 张清然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笑道:“大忙人还有空看这种东西?” 盛泠也笑:“偶尔翻过一篇,写的是我们两个都没能选上总统,于是就退出了竞选,去乡间买了个小别墅种花养狗,文笔很细腻,写尽了田园风光。” “听起来真不错。”张清然语带笑意地说道。 盛泠那双向来清清冷冷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些温度,他就这么看着她,直到她有些不适应地移开了目光。 张清然接着说道:“……可惜,我们都没办法真的摆脱这个局面,所以这种情节也就只能存在于幻想中了。” 盛泠却想着:真的没办法吗? 如果担心政治前途被毁,那么彻底退出政坛不就好了? 他当然是想抽身就抽身的,他走之后,管它秩序党洪水滔天,反正那个总统位置谁去坐都区别不大,都不过是那些博弈的利益集团夹在中心的平衡器,真正能做到的事情少之又少。 而张清然……就算洛珩不会轻易放过他,盛泠也会保护她的。只要他不在秩序党党首的位置上,需要考顾虑的事情就少了很多。 这一刻,盛泠是真的隐隐动了些以前从来都不会有的念头—— 放弃一切,离开政坛,从头开始。 他以为自己很快会否认这种前功尽弃的做法的,但令他惊讶的是,他不仅不觉得沮丧,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就像是心中隐藏着的那个答案终于被说出口了一样。 ——既然除了你自己的良心外什么都改变不了,既然你已经深陷泥潭越陷越深,既然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既然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你面前受苦、却连最卑微的爱意都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口。 那为什么不及时抽身出来,保留你心中最后的那一点净土? 这个念头一出,脑海中已经兵荒马乱的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冷静,盛泠。 不要有这种危险的念头。不要为你一片辉煌的人生增加不确定性。你已经爬到这个位置上了,你有很大概率会当选成为下一任的总统,到那时你一样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力,尽可能为她谋取利益。 你绝对不能在这种时间抽身退出! 可心中又有个念头在说着:但是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政敌啊,只要你们还在这片泥潭里,她就永远不可能站到你身边! 他强行无视了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侧过脸看向张清然,便看见女孩儿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你还好吧?” 盛泠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控制不住般开口说道:“……如果我们真的都没有选上的话,清然,你有什么打算吗?” 张清然怔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后,她说道:“会继续参选吧,我身后的那些人已经在我身上投入了太多,他们不会允许我就这么放弃的。” 盛泠沉默了片刻,说道:“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你不想参选……我是可以帮一些忙的。” 张清然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些许微笑,心里却是叹了口气。 ……如果她生活在一个巨大的乙女游戏里,或许这里就会出现一个结局分支点了吧。只要她放下一些执念,点头了,那么她就多出一条当总统或者当圣女之外的,第三条路。 这第三条路,或许会比前两条更容易,更舒服,更幸福。或许。 可惜,人生是没有分结局的,而她绝不会美化未走过的路。 张清然笑着说道:“谢谢你。” ……这三个字,已经等于是拒绝了。 盛泠只觉得自己一颗心直直地落了下去。 张清然又说道:“如果……”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苦笑。 “……算了,现实不是同人文,总归是没什么如果的。” 盛泠没有说话。 沉默了良久后,他找不到自己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便依然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假的微笑,轻声说道:“……我不耽误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一定要注意安全。” 第130章 绝望的总统女士 那日之后, 盛泠再也没有来主动找过张清然。 张清然也不着急,这种事情当然也急不得。 她就这么按部就班地接受参访、参加竞选、进行演讲,在整个新黎明到处飞, 支持率也是忽高忽低, 在一个区间内上上下下不停波动着。 “刺杀”事件给张清然带来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不少民众认为, 这恰恰证明了张清然是被那些影子政府的人所恐惧的 候选人,这让张清然的支持率一下子和盛泠又拉近了好几个点。 她的安保等级也因此攀升到了最高层级,从此之后,无论到哪演讲都是被各种黑衣保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面前总是还竖着透明的防弹玻璃板。由于她已经是正式的总统候选人,甚至特勤局也必须派出人来保护她。 支持她的选民们更是心疼得要命, 她收到的花都能堆起一座小山了。 而演技爆棚的张清然当然也乐得表现出一副风雨中坚强屹立的模样, 于是她在媒体宣传和舆论塑造中就成了一个临危不乱、面对死亡的威胁依然不慌不忙、镇定自若的人。 据说拍摄她个人传记电影的出品方连夜让编剧把这段剧情给加入剧本, 力求塑造出一个最真实的张清然。 张清然:……相信我,你们不会想知道真实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无论如何,好几个月过去,刺杀事件真正的凶手简梧桐至今仍然逍遥法外。 除了张清然外, 没人能想到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变换外表、唯一破绽是右手残疾、看起来好像连枪都用不了的人,竟然就是刺杀总统候选人的狠人。 而张清然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简梧桐给卖了。 在确认能一击毙命之前, 她可不敢随便动简梧桐这种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底牌、也根本没有什么弱点的怪物——之前她已经有过教训了。 凶手迟迟抓不到,进步党因此交不了差,被骂了好一段时间之后,硬着头皮拉了个张清然的极端爱慕者出来顶黑锅。 ……是的,一个极端爱慕者,脑子有坑、病名为爱的那种。 那极端爱慕者在自己家里购买或者自制了各种武器、刑具、违禁药物,在墙壁上用油漆写满了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对张清然的告白。 警察们破门而入之后, 都被那些骇人的场面给惊呆了。 想象一下一面贴满了张清然各种照片的墙上,用留着流淌痕迹的红色油漆写出完全文字恐怖谷效应内容的场面。墙壁中央还有她的超巨幅海报,上面甚至沾着很多无法细想的不明物质。 整个房间空气浑浊,令人作呕。 警察们:……你这种症状,要把脑子切下来才能治愈。 这个极端爱慕者跟随了张清然一个月,有她的地方就有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各种行程,还随身携带手枪。 更别提地下室里面那些看着就让人汗毛倒竖的变态道具了。 ……不管他的猎爱计划有没有实施,总之他被抓了,并且被认为是刺杀张清然的犯罪嫌疑人。 随后他很快被发现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不需要负刑事责任,但喜提蓝湾精神病院雅座。 于是,张清然被刺杀这事儿也就这么结了。 至于唯一的受害者洛珩——他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然后就转移到了自家的庄园里面,每天被一堆护工围着伺候,世界各地的医生都飞过来共襄盛举,为他会诊,尽可能为他延续生命。 从那之后,张清然就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她主动去他办公室里面找的他。 此时的洛珩,健康状况显然还在持续恶化,已经到了装都很难装出来的地步了。 也亏枪伤还能稍微给他做个掩饰,不然张清然都没办法睁着眼睛装瞎子,假装没看出来他得绝症了。 他脸色苍白地坐在黑色真皮办公椅里面,看着像是又瘦了一圈,头微微垂着,胸口明显地起伏着,一呼一吸间像是肺部在吞刀子似的,连这维系生存的最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都非常困难。 张清然坐在桌前,给他简单讲了一下最近的选举情况,他像是在听,又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她说完之后,他声音沙哑地问道:“你和盛泠还差多少支持率?” 这个问题的答案,张清然在叙述的时候已经讲过了。洛珩又问一遍,只能说明他刚才就没怎么听她说话。 张清然只能重复了一遍:“……基本在两个点到五个点之间浮动。” 他闻言,从抽屉里面掏出了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了张清然。 “拿好。”他说道,“等你实在没办法对付他了,就看看里面的东西。” 张清然接过了U盘,感觉他跟临终托孤似的:“……你还好吗?” 洛珩抬了抬眼皮子:“怎么就不好了?” “外面最近有些传言,说你身体……出了点问题。”张清然试探性地说道。 病入膏肓的野兽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有没有出问题,你不知道吗?我是因为给谁挡子弹出的问题?” 张清然:……咳咳,其实,准确来说,那子弹也不算是你给我挡的,那就是冲着你去的。 洛珩见她眼眶红红的,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故作冰冷地说道:“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别再因为安全问题给我添堵,我就很高兴了。” 张清然无奈,只能走了。 她当然也就不知道,她前脚刚踏出洛珩的办公室,后脚办公室里那位差点没被痛死的男人就很狼狈地给自己套上了呼吸机。 他从办公桌底下把藏进去的呼吸机掏出来的时候动作太大了,还差点整个儿掀翻。 ……事实证明,硬装是要付出代价的。 张清然不知道洛珩做了什么,但从眼中地图上,她能很清晰地看到洛珩这会儿痛苦到快不行的状态。实际上,他能撑着和张清然说这么久的话,已经挺能证明他的实力了。 他大概是真的疼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扛不住了,疼到受不了,还得硬撑着装得很强悍的样子,不能让人看出那个不可一世的铁水老板快要倒了。 死亡面前真是人人平等。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好身后事要怎么处理。 张清然不可避免地开始操心起这些事情来,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别想了,把眼前事情先做完。 …… 距离张清然被刺杀一事,已经过去了半年。 半年来,张清然和盛泠的支持率一直保持着一个非常微妙的差距。 看起来好像张清然再努努力就能反超了,但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她当然也参加过好几轮辩论了,有几轮甚至还挺高强度的。 但在三个支持率最高的总统候选人中,好像也就只有苏素琼像个正儿八经的新黎明打鸡血型政客一样,每次辩论都竭尽全力想要驳倒对方,将敌方的政见钉在耻辱柱上。 而张清然和盛泠则明显对抗烈度都低不少,他们两人在这种场合下的表现总显得格外冷静和优雅,甚至他们二人都没有什么正面冲突的对抗,几次辩论的交锋都是在多人辩论中被cue到,不得不说两句,才勉强展现出一些对抗。 苏素琼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真搞不懂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俩从来不组织一对一的辩论也就算了,这几次辩论还都是她想尽办法撺的局——毕竟在新黎明共和国,领导人辩论委员会的地位基本等于路边一条。他们组织的辩论,候选人想参加就参加,不想参加就不参加。有些选举年甚至缺少正式辩论。 所以张清然和盛泠愿意来参加辩论,都已经算是给苏素琼面子了。 但你俩怎么还能在辩论后台,甚至是现场,就这么当着所有人面眉来眼去啊! 苏素琼简直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她很确定这两人在对视的时候,表情和眼神都不是很对劲。 有一次辩论的时候,张清然陈述自己的看法的时候,苏素琼分明就看到盛泠眼珠子都不转了,就盯着张清然的脸看,那张平日里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棺材脸上竟然还带着正常人无法识别的、非常复杂的表情—— 要怎么形容那种表情呢。 苏素琼觉得,那很像是自己离婚后两年,前夫忽然喝醉了,跑来找自己想要复燃一夜,结果被她拒绝时的那个表情。 就……很复杂。有点深情,有点败犬,有点怜惜,甚至有点痛苦。 苏素琼:……不是,你俩搁这儿当着全国人民面调情来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两人来参加辩论,根本就不是因为给她面子,而是因为把她当成普雷的一环,靠着她当喜鹊在这儿牵线搭桥呢! 苏素琼不信邪,她就不信其他人完全看不出这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了,于是她就趁着工作间隙,在网络上搜索“盛泠和张清然是不是有一腿”。 然后她就搜到了一个帖子,点进去一看,那网友们可比她敏锐多了,不仅仅把两人在一些辩论现场眉来眼去的“罪证”全都留存下来,甚至还整了一大堆剪辑的视频合集,来证明他们两个就是有一腿。 苏素琼立刻觉得找到组织了,她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用小号回帖:“他俩就是有问题,真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回复完之后,她才去看其他网友的回复。 【淦哦,看这个拉丝的眼神,肯定是上台前刚刚在后台火热大度特度过!】 【床头吵架床尾和,台上辩论台下打啵!】 【盛泠你怎么还敢说你老婆不好啊,老婆骂你你还敢还嘴!小心你老婆今晚让你打地铺哦,嘻嘻~】 【仙品!鹿山湖宫的美丽传说!】 【俺们新黎明政坛真的太有希望啦!】 【决定了,我的毕业论文的标题就是:《从竞选到婚配:论盛世美颜和政治魅力如何塑造公共幻想——以盛泠和张清然的官配现象为例》!】 【摘要:政治学研究应正视选举娱乐化趋势,并探索如何在信息化时代平衡 政治理性与情感投射之间的关系……结论:立刻结婚,请!】 【姐妹们,新的物料来了,指路链接点这里!】 苏素琼一脸懵逼地点进去一看,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磨皮美白滤镜给震撼,而她的两个竞选对手,此刻正在超美貌滤镜的笼罩下,顶着满屏的爱心特效,在那儿上演被“恶意剪辑”出来的双向铁暗恋剧情。 最让她无语的是,她苏素琼在里面居然是个恶毒反派,就那种坏事做尽,还要用各种政治手段来迫害正义小俩口的大坏蛋。 建制派的经典款老政客苏素琼女士目瞪口呆。 ……她看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不是,你们网民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此时,她小号的后台收到了私信。苏素琼点进去一看,发现居然是刚才那个帖子的楼主给她发的消息: 【楼主:姐妹新来的吗?快加群,物料超多,各种同人交通发达,什么姿势都有,甜文虐文阴间文应有尽有,一起磕泠然泠啊!】 苏素琼没忍住好奇,真就进去看了一眼,随便点开一本标着“古早”标签的大作,还以为是什么怀旧文学。 然后她便大受震撼,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年轻时候学过的最基本的生理学常识。 ……不是,什么叫六种性别,什么叫易感期发|情期?张清然是茉莉香味的女A,盛泠是白葡萄酒味的男O,盛泠被张清然当作是恶毒绿茶O陆与宁的替身,虐身虐心后怀了张清然的孩子,带球跑还差点被恶毒女配头孢味的老女A苏素琼找人给抹布,最终被及时赶到的张清然救下,冰释前嫌,然后两人就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她怎么一句话都看不懂?头孢味到底是什么味啊,而且头孢配酒不是会死人吗? 满脸地铁老爷爷看手机表情、艰难看完整本肉香四溢、逻辑全无小黄蚊的苏素琼:…… 有点神经,又有点上头。 好笑吗?她只看到一个绝望的单身离异老古董正经人总统。 苏素琼一脸绝望地退出文档,面如死灰。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不是,凭什么张清然和盛泠都香香的,又是鲜花又是果酒,就她是头孢味一股子人工化学合成品的廉价感? 而且就算她不是个好人,她也不至于没品到找人去抹布盛泠这个傲慢虚伪的小坏种吧,意义何在啊到底,关键是她还特么失败了! 苏素琼最终将群号直接发送给了网络监管总局:“该群传播色|情内容,立刻封禁!” 一分钟后,看着已经被封禁了的群,苏素琼十分欣慰。 ……被这两人摁着打了这么久,她终于再度体会到权力的滋味是多么美妙了。 虽然她行使总统权力只是为了封禁一个小群,很没品地掀翻了别人的粮仓。 爽! ……然而,苏素琼还是没能爽太久。 又过了一个月,距离大选正式开始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此时此刻的支持率,盛泠32.2%,张清然30.8%,苏素琼18.5%。苏素琼基本上是不打算连任了,但她看着张清然的支持率越来越高,心里也是越来越着急。 一方面,她确实很讨厌张清然。这家伙跑到维特鲁国,一顿操作搞得她前夫被判刑,还基本葬送了她的政治生涯,她简直恨死张清然了,当然不想让她好过。 另一方面……她也绝对不想看到教皇国的圣女真的成为新黎明总统。 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决不允许! 就在此时,议会再一次进行了总统质询——这大概也是这个年度的最后一次总统质询了。 作为在野党党首和实际地位和话语权较高的反对党议员,这次质询盛泠依然坐在首位上。他也依然是抓住了苏素琼政府执政的痛点,一顿输出猛如虎,问得苏素琼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痛,太痛了。 苏素琼看着盛泠坐在上面那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矜贵样子,再听着他初具人形的糟心发言,以及用那平静优雅的腔调说出的阴阳怪气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一个土生土长新黎明人,就算你不去跟教皇国来的小女高拼个你死我活,至少也别眉来眼去吧。 你现在在这儿,和我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同志窝里斗,合适吗?活该你被张清然当替身、虐身虐心、锁小黑屋艾斯爱慕、腺体都被咬烂、被搞大肚子带球跑,还差点被人抹布。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苏素琼:…… 被精神污染了,可恶! 于是,在质询会议结束之后,苏素琼直接在走廊里面截停了盛泠。 她把自己身后浩浩荡荡跟着的人群全都屏退了,一双眼眸直勾勾看着同样如众星拱月般站在一群人中的盛泠。 ——此时此刻的盛泠和一年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大多数人已经默认了他会成为下一任的新黎明总统,因此,此刻围绕在他身边巴结他的人已经可以从城东排到城西,不知道有多少人赶着上着表忠诚。 但盛泠却一直都是这幅平静的死样子。也正因为如此,能平衡好一切的他显得格外游刃有余、举重若轻,也更显得他手腕高超、令人信服。 ……死装。 “我们需要单独谈谈。”苏素琼眯起眼睛,看着这些和她同源的建制派政客。 盛泠看了一眼苏素琼,微微颔首,也屏退了自己身边围绕着的人。两人便就这难得的机会,展开了线下的私人会晤。 苏素琼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开门见山:“你的支持率一直和张清然拉不开差距,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了。” 盛泠微微皱眉,不太理解为什么苏素琼会说出这种话。 ……他们两个根本不是一个党派的,哪来的“我们”? 苏素琼见他没说话,便微微坐直了身体,一字一句,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我们绝不能让张清然成为总统,盛泠。绝对不能。” 盛泠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异样。 沉默片刻后,他平静道:“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被精污的苏素琼:(隐晦地瞟盛泠的肚子) 盛泠:??《 》 130-140 第131章 秘密 苏素琼其实拿不准盛泠到底知不知道张清然身份。 ……就像她拿不准这两人是不是真的和那些cp粉信誓旦旦所说的那样, 已经在床上大度特度过。尽管以她对盛泠此人“装得要死”的尿性的了解,他大概率不会真的和张清然发展出那种关系来。 ——但她苏素琼对盛泠的了解算什么? 真照她的理解,盛泠就不可能会对张清然有兴趣, 现在不还是被狠狠打脸了! 苏素琼:给姐整不自信了, 喵了个咪的。 所以面对盛泠“为什么”的问题, 她不想先暴露自己这边的信息量, 以免盛泠推理出她私下和安布罗休斯就张清然问题接触过。同时,她也想试探一下盛泠的态度。 于是,苏素琼说道:“……你不觉得,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合适成为总统吗?” 盛泠依然面无表情:“你是指,像她这样的政治素人?” 新黎明历史上不是没有政治素人当总统的例子, 相反多了去了。 “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素琼说道, “你知道她背后有军工利益集团吧?” “嗯。”盛泠就只是应了一声,根本不打算给出更多信息量。实际上,他搞不明白苏素琼这是干什么来了,他也在观察她的意图。 除了军工利益集团之外, 张清然背后还有以光核为首的高新科技产业,新黎明祖传的沙文主义者们, 以及一群一边喊着新黎明政坛需要更多魅魔一边用脚投票的外貌协会们——还真就是涵盖了各个年龄段的选民。 “那你就该知道,如果张清然上台,迟早会插手维特鲁内战和锐沙边境摩擦。”苏素琼说道,“国家财政不能这么耗!” 盛 泠眼皮都没动一下,就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维特鲁的内战本来就是新黎明殖民时期埋下的分裂祸患引发的,而且当年的维特鲁边境大屠杀就是在进步党执政期内爆发的;至于为什么要保持维特鲁分裂局面,这答案不需要我来告诉您吧, 女士。而锐沙边境摩擦,以新黎明人对锐沙的民族仇恨,停下来了反而会造成国内分裂。您清楚,柏寄州也清楚,所以我们只是在寻一个能让双方都满意的平衡点罢了。” 苏素琼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万事万物有其根源,历史的必然性放在那,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而个人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无非就是加速进程,或者延缓。 但这击鼓传花别在他们这个年代爆啊! 儿孙自有儿孙福,让子孙后代想办法啊! 苏素琼接着说道:“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能上啊。” 盛泠的语气中已经带了点隐晦的轻蔑了:“因为她坏了你的财路?” 蓝湾灰梦走私那档子事儿,苏素琼没有直接参加,但她是毫无疑问的受益者。盛泠看不起这种沾着血的脏钱,更看不起拿着这些脏钱潇洒的苏素琼。 苏素琼恼火地看着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张清然的身份有非常严重的问题,你都跟她走那么近了,她没告诉过你?” 盛泠听了这话,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苏素琼。 他到了此刻,依然认为苏素琼是刚才在质询会议上被他怼得狠了,在想方设法自救。 张清然的支持率一直咬很紧,说不准真的会反超他成为下任总统。而盛泠和苏素琼的政见其实重合的部分更多一些,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个可以结成执政联盟,从而获得更稳当的支持率,稳压张清然。 这样,盛泠可以成为总统,而苏素琼依然保有一定的政治影响力,不至于直接就断崖下台。 按照这个逻辑来讲,苏素琼此次来和他谈话,无非就是准备大肆贬低张清然,夸大她上台之后的坏处,从而为自己博取利益。 盛泠说道:“……总统女士,若是想要合作,您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 苏素琼听了这话就是一愣,随后她立刻反应过来盛泠是什么意思:“……好吧,我确实有想要和你结盟的意思,但你要搞清楚,我这不是为了自己的政治生涯,而是为了我们国家的前途,和国本!” 国本这个词一出,盛泠都觉得有点好笑了。 “国本?她是按照宪法规定一步步参与竞选的,她没有犯过法;就个人而言,她也足够优秀。”盛泠说道,“我不明白您说的国本是什么意思。” 苏素琼扯了扯嘴角,看着盛泠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刚才在质询会议上被怼到自闭的窝火又冒了出来,便嘲讽道:“我看你和张清然关系那么好,还以为你们已经无话不谈、好事将近了……所以,她其实根本没告诉你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你还依然被蒙在鼓里。” 盛泠皱眉:“……你什么意思?” 苏素琼说道:“张清然不是新黎明人,她的身份,是别人帮她做的假。” ……而且实在是做得太漂亮了,她想要用这个假身份做点文章,都无从下手。 盛泠先是愣了一下。 ……张清然倒确实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一点,不如说,她其实就很少会提及自己的过去。 但这未必是真的。 如果张清然的身份问题真的很大,苏素琼早就拿这一点来公开攻击她了,这毕竟是能一击毙命的死手。她既然没这么做,就只能说明证据不确凿。 于是他说道:“那或许总统女士应该考虑更新新黎明的公民身份检验系统。” 又被阴阳怪气了的苏素琼气得脸都白了,她瞪着盛泠:“我们不能允许一个外国人成为总统。”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盛泠说道,他已经有了些厌倦了,“但她现在有新黎明公民身份,无法证伪,那么她就不是外国人。”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起了面前的玻璃茶杯。琥珀色的茶水在灯光下小幅度晃动着,晶莹剔透。显然,他正在表现出自己的不耐烦。 苏素琼深吸了口气,说道:“……这不仅仅是造假的问题,盛泠。张清然是教皇国的人,而且——她是教皇国的圣女。” 本来准备喝茶的盛泠动作顿住了。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停顿了两秒,才放下了茶杯,陡然锐利起来的眼神猛地看向了苏素琼。 后者却满足于他此刻被打破了面具般的反应,平静地直视着他。 盛泠说道:“你说什么?” 苏素琼重复道:“张清然是教皇国的圣女——她跑出来了,而不是如教廷所说的‘没有准备好’。” 盛泠的瞳孔一下子就缩紧了,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甚至连自己的表情管理都险些失控了。 教皇国的圣女?张清然? 他确实感到了难以言表的震惊和错愕,以至于他大脑有了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相比起前面一条“张清然是外国人”的指控,“张清然是圣女”这短短六个字,严重程度和真实程度都立刻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可怕层次。 这不是闹着玩的! 可苏素琼显然不会用这种事情来信口雌黄,这后果太严重了,她承担不起。 盛泠的声音都冷下来了:“证据?” “安布罗休斯在青谷地震那段时间不是来访问过吗,那次他就和我有过交涉。他原计划是想带走张清然,但我们这边实在是没办法放人。”苏素琼破罐破摔,干脆实话说道,“你若不信,完全可以去联络教皇国那边的人。你直接说,你需要他们的支持,你上位之后一个月内就想方设法把张清然遣送回去,你看看他们帮不帮你。” “他们找过你?” “没错。”苏素琼说道,“我拒绝了。我毕竟还是要点脸的。” 这和要不要脸无关,而是和政治前途有关。 但盛泠已经没心思戳穿她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这简直就是离奇!这怎么可能? “她没告诉过你,对吧?”苏素琼终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那当然了,这怎么能告诉你呢?你可是她的竞争对手,被发现了这样一个弱点,她还怎么击败你呢?” 盛泠没说话,他正试图深呼吸来平复自己躁动的心跳。 “你应该知道,如果真的让张清然当上这个总统了,情况会变得有多糟糕。”苏素琼说道,“这是能载入新黎明历史的笑话,这是国耻!一个教皇国的圣女,怎么能来当我们新黎明的总统,这让我们整个国家情何以堪?而我们两个,也会成为笑话中的笑话,遗臭万年!” 盛泠听着她的话,呼吸有些乱了。 ……尽管是政敌,但盛泠也不得不承认,苏素琼说的是对的。 如果张清然真的是圣女,她的身份就会成为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定时炸弹。一旦这个炸弹在她任上爆炸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甚至都不是“前任圣女”,她是“现任圣女”啊! 那可是教皇国名义上的二把手,就算再没有话语权,其外交地位也是等同于他们新黎明共和国副总统的啊! 一个外国的副总统,来当他们的总统。什么意思?他们新黎明兵不血刃地变成教皇国一个省了? “盛泠,”眼看着自己的对手陷入了沉默,苏素琼便接着说道,“我们不能让她当上总统。你现在的支持率虽然第一,但难保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不会出岔子,而且民调本来就不一定准。” 盛泠还是没说话。 他现在只能用“震惊”来形容。这件事情越想越离奇,越想越恐怖,他到此刻也理解为什么苏素琼一直把这事儿藏着掖着不肯说了,这已经不是国内政治危机了,这……这往最最严重的方向去说,甚至可以说是窃国了! “盛泠!”苏素琼抬高了声音。 他终于稍微回过神来,看向这位现任总统,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你知道这件 事情多久了?” “安布罗休斯来青谷那次,我就知道了。” “……大半年了。”他低声说道。 “盛泠,不管我们在政治上有什么分歧,现在都不该继续敌对下去,我们必须统一战线,把张清然给按下去,绝对不能让她当选总统。”苏素琼死死盯着他,“我们合作,进步党和秩序党以前也不是没有组成联盟过,不要分票,至少这个总统位置必须得在我们新黎明人手里!” 盛泠不知道苏素琼到底是在为这个国家考虑,还是在为她自己考虑,或许二者兼有。但这夹杂在其中的再明显不过的私心,到底是让他起了些顾虑。 于是他说道:“我会给你答复的,但不是现在。” “你还犹豫什么?”苏素琼急了,“你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吗?” 盛泠没说话,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放在茶几上,站了起来。 “失陪了。” 他不管苏素琼恼怒的目光,平静地走出了休息室,顺着走廊往外走。 他掏出了手机,打开通讯录看了一眼张清然的通讯界面,眉眼间有了些许犹疑。 身为一个政客的敏锐在此刻忽然让他内心警铃大作。 这件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从最开始的光核,到后来牵涉进来的铁水、复兴党,新黎明军方,甚至是维特鲁的瓦罗军阀,再到被拉入局中的韩建伟和他自己。现在距离大选投票还有一个多月,竟然连奉行孤立主义的教皇国都被牵扯进来了。 他一直以为张清然是个政治傀儡,他在斗的,是她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操纵者。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也许漩涡中心,是张清然本人。 这样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被他本能般压制了下去,就像是在恐惧着这条思路可能会带来的答案。 他看向了手机屏幕上张清然的联系方式,沉默半晌,半年来第一次主动拨通了她的电话。 第132章 阴暗爬行 张清然的电话没有第一时间就接通。 这很正常, 临近大选了,他们现在都很忙。 ……张清然当然忙,她忙着平衡自己手底下的好几方势力。 一方是对民族主义一点都不感冒、就指望着张清然上台之后促进放松监管、提供优惠、促进基础科研等等政策的高科技集团;另一方则是想要推动国防预算、军事干预和技术封锁的军工利益集团;还有夹在中间摇摆左右逢源的复兴党…… 原本军工利益集团是占据了最主要地位的。 但现在洛珩身体上出了问题, 对外一直宣称在调养, 导致军工集团少了个对张清然控制力拉满的领头羊。这下另外几个派系立刻就抓住机会, 用各种方法增加自己对张清然的影响力。 张清然也就应付着。 眼看着大选投票的日子快要近了, 但她的支持率总是落后盛泠一点点,怎么都超不过去。这让她手底下的人都急得冒火,甚至开始想着要不要和其他的小党派合作,看看能不能归个票。 就连池雪都开始有点动摇了,考虑要不要采取这个压箱底的手段。 反倒是张清然一直都超淡定的样子,每天该吃吃该喝喝, 上班时候半死不活, 下班之后生龙活虎, 甚至在听说下一站是要去新黎明最北边的北纪大区之后,还兴致勃勃地和池雪说: “别给我把行程安排太满,给我留个一天,我打算去滑雪!” 虽然现在才十月份, 但北纪已经是一片冰天雪地——开玩笑,人家可是和教皇国临近的区域, 在往北一点就是边境线了。 教皇国每年大概只有四个月是不下雪的,其他时候那都是大雪纷飞。若非日子实在是苦逼,它也不至于变成一个全民天天祈祷着明天能开太阳的宗教国家。 北纪的气候也是差不太多,因此已经是大雪覆盖。 ……听了张清然滑雪计划的池雪人都麻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她咬牙切齿:“你是一点不担心竞选失败啊,都努力了这么久了,马上就要大考了,你开始浪起来了?” 张清然一脸无辜, 振振有词:“我去滑雪,这是亲近北纪人民的一种方式,是体验他们的生活,是展现我的亲民爱好,是给他们特色的滑雪场带货,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这怎么能叫浪呢?” 池雪:……很好,她的政治思维果然很有长进,我竟然无法反驳。 决定了滑雪计划之后,张清然才发现盛泠居然给自己打了个电话。 这还真是半年来头一遭呢。 张清然对着那个未接电话看了一会儿,侧过脸去问池雪:“今天是不是议会开总统质询会议啊?” 池雪:“是啊,已经结束了。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还是老样子,双方都在说废话,问题是一个没解决,牛皮是一个没少吹。” “啊,这样。”张清然有口无心地应了一声。 总统质询会议……这说明盛泠和苏素琼见面了,而且估计不会太愉快。盛泠已经半年没给她打电话,现在又是马上要投票的关键档口,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估计盛泠也不会主动私下联络她。 这么巧的时间点,看来苏素琼已经告诉盛泠关于她身份的那个秘密了啊。 她就知道总统女士是绝对按捺不住的。 毕竟,拿国家、民族来说话,可能是她把盛泠拉上自己战船、挽回颓势最后的机会了。偏偏他们新黎明人就吃这套。 她没有立刻给盛泠回电话,而是一个人回了住的地方,掏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里,打开了一个全屏漆黑的通讯软件。 她戴上耳机,按下了通讯键。 黑色的屏幕上,一个小小的耳机图标闪烁了一会儿。 对面很快就接起来了:“真稀罕呐,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这都多久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干净了。” 听着对面显得有些慵懒的声音,张清然相当开门见山地说道:“要是我没判断错,柏寄州是希望苏素琼依然坐在新黎明总统位置上的,对吧?” “你给我打电话,一点不关心我也就算了,张口还就是问另一个男人?” 听着简梧桐那懒懒散散的声音,张清然有些无奈,只能说道:“你最近怎么样,还在新黎明吗?” “哼……讨来的关心真是廉价,丢在地上狗都不要。”简梧桐反而还跟她傲娇上了。 张清然:……不要拉倒。 他俩自从上次的“暗杀”事件之后倒是没有再见过面了。 那事儿做得太惊世骇俗,甚至有点不太符合简梧桐的风格,明显是他失了智的产物。 新黎明的追捕搜查力度前所未有的大,可能正因为如此,简梧桐销声匿迹了足足半年。 半年期间,只有简梧桐单方面往她家里投递了一份藏在毛绒玩具里的通讯U盘,让张清然可以通过暗网联系到他。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绕过物流检查,以及保镖和特勤局对她的每一份快递的严格安检的。 张清然甚至怀疑自己的团队里是不是也有简梧桐的线人。这人未免也太离谱了,难怪锐沙情报局的局长对他猜忌成那个样子,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这种可怕的人一旦叛变,后果不堪设想。 张清然当时也没多想,她收下了U盘,但短时间内却是不打算联系他。 她短时间内是不太想被简梧桐再度惊吓一次了。 但现在她确实又需要简梧桐的帮忙。她知道他不可控,且已经有向彻底疯狂状态滑坡的趋势,但偏偏她此刻就是需要这种疯狂的劲头,来帮她完成最后一发助力。 ——甚至,越疯狂越好。 反正她也没什么退路,大不了一起死。赌徒的下场就是一赌到底,不输到一败涂地,她是停不下来的。 于是她说道:“那你不想我关心你,我们就聊正事。之前问的,柏寄州是 不是想让苏素琼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张清然,你现在不至于已经把念头动到柏寄州身上去了吧?”简梧桐在通讯器的另一端睁开了半闭着的眼睛,“听我一句劝,别。” “我不关心他,我只关心你。”张清然说道,“我这可是在帮你完成干涉新黎明大选的任务呢。” 明知道张清然这话就只是嘴上跑火车,简梧桐却依然弯了弯嘴角:“那谢谢你啊。” “我需要你。”张清然说道,“你现在在新黎明国内吗?” 简梧桐语气中满是嫌弃地说道:“我在教皇国。你老家真是冻死了,难怪一个个都这么喜欢求神拜佛。” “那刚好。”张清然说道,“你想个办法越过边境线,到北纪大区去,我过两天就去那边,到时候我们再商量一下计划。” “你想做什么?”简梧桐说道。 “……帮我对付盛泠。”张清然也没有卖关子,“当然,明面上是对付我和盛泠两个人,这样你可以给柏寄州交差,说你尽力了。” 简梧桐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明面上对付你俩,实际上帮你。张清然,你真的越来越坏了。” 张清然:“……和你聊天总是这么愉快。” …… 另一边。 简梧桐看着手中已经息屏的通讯器,面无表情地将其扔到了一旁。 他半躺在沙发中,整个屋子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靠着墙壁的电视机亮着,播放着最新的新黎明政治新闻。 距离大选投票阶段就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这种时候,也正是各类宣传最紧凑、最频繁的时候了。 简梧桐就这么坐在昏暗的角落里面,看着整间屋子唯一的光源。他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也有些恍惚,地面上还有两个被他随意丢弃的酒瓶。 ……半年了。 自从他上次见到张清然,已经过去半年了。 他始终没能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找到机会再去见她。她的安保等级强了太多,已经达到了最顶尖水平,堪称是水泄不通,即便是以他的职业素养,想要靠近她也绝对不容易。 于是,这半年来,他就只能缩在阴暗的、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 这半年的时间里,他就这么看着她一步步向上攀登,看着她的声量越来越大,距离他越来越远,看着她在阳光之下、在鲜花丛中朝着千万人微笑。 她的笑容是那么灿烂,比阳光更耀眼。 ……可惜,她却几乎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笑过。 他难以再接近她,就只能无数次地把张清然过去和他相处的时光从记忆深处挖出来,反复回忆。就像是一件不断被丢进洗衣机里的老旧衣物,直到它被洗得陈旧、褪色、发白。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在错过她。 他们的初次相遇,便是在她的卧室里。彼时她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餐厅服务员,住在那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出租屋内。他就这么躲在她的床下,听她在上面用柔软的语气念出优美的诗句。然后她睡着了,他便就这么看着她的睡颜,觉得她真是漂亮极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最容易得到她的时刻。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喝下了她的苹果汁,就转身走了。 后来,他看着她同时和洛珩、陆与安与陆与宁纠缠,他就这么冷眼旁观着,像是一个局外人。他拍下亲密照片,拿着照片威胁她,却被她以更狠、更绝的方式报复了回去。因为她,他成了一个残废,还险些就丢掉了性命。 从那时候起,他大概就已经对她产生了些计划之外的情感了。所以他永远忘不了蓝湾皇冠酒店储物间里面的那短短十分钟,她为了躲避教皇国的人,就这么把他压在身下,毫不犹豫地主动亲吻了他。 她手指微凉的触感,至今仍在那些不堪入目的梦境中包裹他、缠绕他,也刺穿他、撕扯他。 再后来,他陪同着她与殷宿酒去维特鲁国。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们亲密相处,他们像一对情侣一样约会。 而他呢?他躲在阴暗处,就这么看着。 从那时候起,他意识到了,他喜欢张清然。他产生了爱情。 ——爱情。一种被他嘲笑的、对他来说多余的情感,一种人类繁衍本能的外在体现,一种低劣廉价的乐趣。 但他依然傲慢着。 就像他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那样,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所有循规蹈矩、遵从着本能或者社会规则而活的人们。他觉得那些生物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群被放牧的羊,而他蔑视羊群。 他觉得,像张清然这样永远带着羊的面具的人,只有当她卸下一切外壳时,柔软的内里才是最美味、最值得慢慢品尝的。 所以他愿意等。 他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让张清然兑现“报酬”,可他没有这么做。他在等,等筹码越滚越多,等饥饿感越来越强。他像个温柔的情人,在正餐到来前,尽职尽责做着最耐心的前戏。 他一直觉得,事情还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可一切失控得太快了。局势在失控,他也在失控。 他在维特鲁国险些去了半条命,勉强回到新黎明国内,修养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便发现,事情开始超出他能够掌控的范畴了。 在过去,他一次次刻意放过,一次次压抑自己。 于是,她越走越远,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要错过了。 他看着她与殷宿酒亲密、与陆与宁亲密、与洛珩亲密。他嫉妒到发狂,却依然只能保持着一派平静的样子,好像他依然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深秋,情绪管理和延时满足,对他来说不过是基本功。 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和张清然是彼此的唯一。 为什么不是呢?只有他知道张清然那美丽的、无辜的、善良的外表之下,到底藏着怎样一颗虚伪而冷酷的心。 只有他爱的是真实的张清然。 他爱她的一切。她的自私,她的无情,她的残忍,她的伪善。 她是他荒芜昏暗世界的灯塔,那冷光穿透了迷雾,让这无趣的、灰蒙蒙的世界多出了些许令他沉迷到发狂的色彩。 可这是他第一次爱别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茫然了,他惊慌了,他不知所措了。 在那次“刺杀”事件之后,他意识到当局在不遗余力地抓捕他。于是,作为猎手的可能让他故意误导了那些警察们,让他们把目标放在了一个张清然的极端狂热粉身上。 ——或许是同类之间特有的吸引力,简梧桐早就发现了这个极端狂热粉。 他也早就潜入过对方的家中,看到过墙壁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和用油漆写下的疯狂的爱意。他看着那些可怕的词,越看越恍惚,越看越喜欢,喜欢到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诵唱着祷词。 爱。爱。无穷的爱。没有尽头的爱。张清然。张清然。张清然。 他回过神来,又觉得愤怒和嫉恨,愤怒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神经病也敢觊觎她,嫉恨于他自己甚至不如一个神经病、敢把自己的爱意如此疯狂地倾泻出来,哪怕只是倾泻在幽暗的角落里。 于是他诱导警方抓捕了这个极端狂热粉,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在那之后,那些疯狂的告白词就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有时候他看着电视屏幕或者宣传海报中张清然微笑着的脸,甚至都会产生幻觉,仿佛那些癫狂的词就印在她的脸上。 直到此时,他依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和张清然最般配的人。 都是一样的烂人。 都是超脱于羊群之外,看着它们在羊圈中吱哇乱叫的人。 ——直到他发现,就连盛泠,似乎都要和她变成亲密无间的一对了。 ……盛泠又是什么东西?一个活在谎言中的,只看见过她的面具,连半点内在都不曾触碰到的人,他凭什么? 盛泠甚 至根本就不认识张清然这个人。 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在阳光之下,如此光明正大地和张清然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甚至,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国度里,还有那么多人把他们视作天造地设的一对。 真可笑啊。 彼此相知的人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被腐烂发酵的爱折磨到发狂。 而活在谎言中的人却能在阳光下行走,用炽热柔软的眼神注视着她。 他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来自于个人欲望深处的杀意。 他想杀了盛泠。 绑架一个候选人很难,靠近一个候选人很难。但杀死一个候选人,太容易了。他甚至付诸了行动,狙击的准星都已经在千米之外对准了盛泠的额头了。 可是啊,杀了盛泠,张清然就会成为总统了。 她若是真的成为了总统,自知身体已经被毁了根基、没多少年可活的简梧桐在短暂的余生中,还能有多少机会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没有机会了。 于是他放弃了。 可是他意识到,即便不杀死盛泠,自己也没办法再继续等下去了。 他爱上了一个越来越遥远的人,在被那扭曲腐烂的爱意包裹住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过去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而在他体验到这滋味之时,也是他发现自己将要失去她之时。 ——他曾经活过,若是失去她,他便会再一次死去。 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不该朝着洛珩开枪,这样张清然的安保力度就不会达到现在这样一个令人无从下手的地步。可他又觉得,如果真让他就这么躲在衣柜里,袖手旁观,他恐怕早就已经疯了。 这样烈火烹油般恐怖而炽烈的情绪,就这么在他心头,煎熬了他整整半年。 如此漫长难熬的半年。 到了后来,他的情绪无法释放,于是他干脆去接暗网上的暗杀单子,赚钱的同时,也将自己的愤怒和欲望,倾泻在绝对的暴力与血肉横飞的快感之中。那种,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低劣的,动物般原始的快感。 而这些,站在阳光之下的她,当然不会知道。 所以,她竟然还敢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主动联系他,求他帮忙。 瘫在沙发里的简梧桐的眼珠子转向手机的方向,那显出了些许醉意的眼眸里,隐隐透出近乎疯狂的喜悦来。 这是他的机会。她总是要用到他的,他总是有用的、好用的。 他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因为这可能是仅有的机会了。 …… 回到张清然这边。 挂断通讯之后,她拔出了暗网U盘,对着电脑屏幕思索了良久。 ……简梧桐不能信任。 正如他所说,柏寄州给了他任务,那么他也有一定的可能选择忠实履行这个任务,真的掉过头来同时对付她和盛泠。甚至他直接发疯,把她打包送去锐沙甚至维特鲁,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一来,按照原计划进行,她就太被动了。 张清然可太讨厌被动了,在明知道风险很大的情况下,她可没有那么多冒险精神去支撑她当一个赌徒。 至少——她得尽全力,把风险指数降到最低。 而且,实话实说,她现在对简梧桐有点拿不太准。 一方面,她知道他不可控,至少没办法被她全然操控,而且他知道得太多了,始终都会是一个隐患;可另一方面,她又实在有点眼馋他那根本看不到尽头的线人名单。 对此,她长得很美,想得更美。 ……这么牛的情报网络,要是能为她所用该有多好啊。 风险和机遇并存,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 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一次性解决此事,验证简梧桐的态度究竟如何? 如果他表达出了愿意为她所用的意向,那她就再想想办法。如果他确实不可控,那就…… 张清然对着屏幕思索了片刻后,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陆与安的手机:“与宁,下班了吗?之前你说过的那个人体血糖发电的植入式追踪器,样机有了吗?” 陆与安有些惊讶于张清然居然会主动问。 他之前有和张清然提过这个项目,但她似乎兴趣缺缺的样子——大概没有人会喜欢往自己身体里面装一个追踪器吧,尤其是对隐私需求很强的人。 陆与安说道:“有是有了,但现在还没有经过最后一轮压力测试,半个月内出成品应该没问题。” 半个月内…… 张清然思考片刻后,说道:“如果我只需要用一周时间的话,是不是对压力需求就没那么大了?” 陆与安沉默了片刻:“一周的话,肯定没什么问题。清然,你是想要……” “我想提前装载,不会太久,最多一周。另外,此事一定要保密。”张清然说道,“与宁,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千万、千万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第133章 在雪山之巅 没能接通和张清然电话的盛泠深吸了口气, 勉强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了一些。 他没办法将自己此刻的焦虑情绪讲给其他人听,只能先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去。 他的竞选团队这会儿倒是电话打来了:“盛先生,我们预定了明天上午的飞机, 去宗如大区参加竞选集会……” 盛泠忽然说道:“张清然最近在哪?” 对面说道:“她的下一次行程在北纪大区, 今天应该就要动身了。” ……北纪大区。 那里是距离教皇国最近的大区了, 也是新黎明共和国最北部的大区。现在已经十月, 北纪已经是白雪皑皑。 “……改一下我的行程。”盛泠说道,“我也去北纪大区。” 竞选团队傻眼了:“可是,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改行程。”盛泠说道,“宗如大区本来就是社民党票仓,那边的支持率已经很高了,不如先去争取摇摆大区, 那边让容声去就行。联络北纪大区那边的组织, 让他们做好准备。” 他挂断电话后, 没过多久,张清然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女孩儿的声音带着些惊喜,从另一侧响起:“盛泠?怎么想起来用这个号码联系我了,咱们有段时间没私下联系过了。” “……我们能见一面吗?”盛泠说道。 张清然:“见一面?”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盛泠语气显得有些冷淡, 并不像是一个要约人出去的人该有的口气,“必须要当面问。” ……这件事情毕竟牵扯太深了, 他必须得足够小心谨慎,不能留下任何会被监听的机会。而且,也只有面对面接触,他才能从她脸上的表情来判断她到底有没有说谎。 “可我马上要去北纪了。”张清然说道。 “没关系,我也去北纪。” 听了这话,她的语气中忽然就多了些许欣喜:“这么巧?” 停顿了一下后,他便听见张清然用一种堪称是兴奋的语气说道:“盛泠, 一起来滑雪吗?” …… 一周后。 张清然和盛泠再一次见面时,是在北纪一条不对外开放的私人雪道。 张清然昨天才刚结束一场集会,早上睡了个懒觉,因此来得稍微晚了一点。雪道的主人很热情地、态度近乎卑微和谄媚地接待了她,说另一位贵客早就到了。 她乘坐着缆车一路向上,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雾凇凝结成冷杉林沿着山脊蔓延,每根松针都被霜雪包裹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当风顺着山脊一路抚摸而下,树冠便会抖落一簇簇雪花。 不远处,她能看见一汪如同雪山深蓝色眼眸的冰蚀湖。那湖面倒映着雪峰,如同一颗被镶嵌在无瑕白色大理石上的蓝宝石。 雪道从山巅如同瀑布般垂落下来,偶尔有云影掠过,未压实的雪层便会显露出细软的、规则的褶皱。 真是漂亮的雪景啊。 这儿全部被私人承包,压根看不到什么 人影。或许正因为如此,才能保留下如此自然原始的美景。可惜这美景再漂亮,也没几个人能有幸欣赏。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和池雪说要滑雪,给出的理由是“体验北纪人民生活,是展现亲民爱好,给他们特色的滑雪场带货,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 嘴上说得真是比唱得都好听,结果转过头就来了个私人雪道,特权玩得贼溜,还把保镖都给甩山下了。 ……要是给池雪知道了,估计得当场高血压发作躺板板。 张清然:……别指望我有什么愧疚心。这玩意儿在当初我差点饿死的时候,就已经被我煮着吃了。 见到盛泠的时候,他的雪板斜倚在木纹长凳边,板底的冰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侧过脸看向从缆车上跳下来的张清然,那显得有些薄的嘴唇便泄露出一团柔软温暖的白雾。 她朝他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来这么早啊。” 他那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比此刻的雪峰还要冷的脸上,便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不明显的微笑。 他说道:“清然,你……” “嘘。”张清然比了根手指,“先别问,别煞风景,好吗?你看这雪景多漂亮,你觉得她会想要听你接下来的话吗?” 盛泠怔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已经来这儿了,就先把工作抛开,好不好?”张清然笑着说道,她屈膝扣紧雪靴的旋钮,“先爽个一轮再说!” “这条雪道还挺陡的。”他说道,“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她十分自信地戴上了雪镜,调整了一下松紧带,随后将一头柔软黑发帮成马尾,套上护颈,“我可是高手。” 雪杖扎进了冻硬的雪面,张清然看着面前堪称绝境的雪景,眼中闪过些许兴奋来,她开心地呜呼了一声,整个人便已经压低重心,冲入了雪道。 那瞬间爆发的自由感如同迎面扑来的风和雪,凛冽汹涌,让她忍不住叫喊出声:“哇呜——!” 盛泠看着她的背影,眉眼弯了弯。他的雪杖轻点地面,也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 他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看她浅蓝色的冲锋衣在飞扬起的雪道间穿梭着,速度越来越快。雪杖如同惊鸿般在皑皑白雪的表面点过,在每一处坡道的起伏间凌空跃起,又稳稳落到地面上。 她看起来很开心。 她就像是一只自由的飞鸟,在这片纯净洁白的天地之间飞翔。 盛泠很快也被感染了,他脸上的微笑越来越明显,但却被阳光下扬起雪所掩盖,看不真切。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身体重心前压,很快就拉近了和张清然之间的距离。 女孩儿侧过脸去看他,便刚好看见盛泠从一处起伏间跃起,凌空飞起三米高,滞空了足足三秒才骤然落地,雪板用力摩擦过一片茫茫的洁白,掀起半弧形的雪雾。 他动作利落极了,潇洒而自由,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破开了扬起的雪雾,如同一只覆盖着黑羽的鹰,穿梭过清晨的薄雾,朝着太阳翱翔。 张清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九岁的她和十八岁的祝烨然顺着维特鲁北方的山脉朝着更北处逃亡,实在是太冷,祝烨然一咬牙一跺脚,偷了两件质量不错的冲锋衣,结果被人追了好几条街。 有一次实在是被人追狠了,甚至都已经上狗了,祝烨然就像是哆啦A梦似的,水灵灵地掏出两块木板。 “没办法了。”他一脸摆烂地说道,“大难临头各自飞吧,张清然。” 张清然接过木板:“……用这个把自己抡死吗?” “说什么呢,当然是用来滑雪的。”祝烨然找来绳子勉强把她固定在木板上,然后用力一推,“重心后置,往后坐点,再往后点——准备好,飞起来了!” ——那大概就是张清然第一次滑雪了,特别草率,险些试试就逝世。她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恨死了祝烨然的这个狗屁不通的馊主意。但是速度感又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那种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她自己,一片白茫茫,要往何处去都由她自己决定的自由感,让她很快就遗忘了恐惧。 她记得那时候抬起头就能看见远处山峦起伏间落下的一轮红日。 ——还有红日之下、穿着不太合身的冲锋衣、在漫天被掀起的雪雾中回过头对她招手的祝烨然。 那时他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却一直都飞在她身边。 他冻僵的脸上挂着很灿烂的笑容,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他冻的发紫的嘴唇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他在说着什么,但风太大了,张清然没有听见。 但她记得,自己当初确实是连最后一点紧张的情绪,都被他有些狼狈和滑稽的笑给驱散了。 他们很快就从山脉的一侧滑到了另一侧,还好有那两件偷来的冲锋衣,不然估计下来时已经是两块冰雕了。 减速时张清然还因为动作笨拙摔了个倒栽葱,祝烨然一边骂骂咧咧说她是个拖油瓶,一边拽着她的腿把她从粉雪堆里面拔了出来,好在追他们的人已经被甩掉了。他们在雪松林间找到了维特鲁北方人留下来的猎人小屋,顺着人迹来到了聚集区。 那段日子过得其实很困难,张清然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后来好像受冻了,还发了烧。 但她此时此刻回想起来,也就只能想到远处山峦起伏间那轮饱满的红日和灿烂的霞光,那破开了迷雾和雪、回过头冲着她笑的人,以及在山巅滑雪时那种能让人遗忘一切的、向死而生般的自由与快乐。 她早就忘记了那些苦难,因为,她的人生只会留下那些绚烂。 此时此刻,她看着盛泠。 后者也正侧过脸来看她。于是,她也露出了一个微笑来,手里攥着雪杖,幅度很小地对他招了招手。 两人很快就在雪道的尽头汇合了。 “爽!”张清然摘下雪镜,兴奋地说道,“再来一轮吧!” 盛泠也觉得身心舒畅,他看着张清然脸上的笑容,拒绝的话当然是说不出口,便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又登上了缆车。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去看她,但女孩儿却只是呆呆地看着风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又到了山巅,这次张清然却没有急着滑下去,而是站在山巅上俯瞰着远处。 她说道:“这里的视野真好,往西北方向看,就是教皇国的领土了。” 她说到那个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极了,就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盛泠忍不住侧过脸去看她那张被冻的有些微红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到什么情绪的破绽。 张清然接着说道:“我以前,总觉得教皇国是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后来看了地图,才发现它居然那么小,还没有蓝湾大区和青谷大区加起来大。而新黎明共和国更是比我想象得小多了,一个国家,也就和隔壁维特鲁一个瓦罗盆地差不多大。” 她将目光从远景处收回,看向盛泠:“国家都是这样,人该有多渺小呢?稍微站远一点,就被吞没在雪中,看不见了。” 盛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就只是沉默地看着张清然。 他已经不知道如何去开口,询问她到底是不是教皇国的圣女了。或许,这个问题本身的答案并不重要。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国家,土地,人。被少数人用权力切割开的世界,和强行附加在大多数人身上的身份,本就不该有什么意义。 这一切,在面前这片美丽到令人恍惚的雪景之中,更是显得格外好笑了。 他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不甘心。他不想承认张清然或许欺骗了他,或者对他隐瞒了什么关键的秘密。 又或者,他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了解她。 张清然说:“你之前打电话来,是想问我什么?” 盛泠沉默了好几秒。 张清然听他什么都没说,便笑着说道:“很难问出口?” 盛泠点了点头。 “这儿风大,确实不适合说话。那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玩了之后你再问。不管你问什么,我都如实回答你,好不好?” 盛泠:“什么游戏?” 她面对着雪道,转过身,指向了雪山的另一侧:“咱们从这里滑下去吧。” 盛泠也转过身,看向未经处理的另一侧,看着那些没有被压实的粉雪,眉尖轻挑:“野滑?” “不敢吗?”张清然尾音挑了起来,“盛党首,你不会从来没有野滑过吧?” 盛泠摘下了雪镜,暴露在冷空气的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来:“这会有点危险,你没问题吗?” “我当然没问题。”张清然自信满满,“我人生中第一次滑雪,就是野滑,而且直接就上了单板呢。” ……教廷的人玩得这么刺激吗,一上来就玩命? 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盛泠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张清然就重新带上了雪镜,绑紧束带,调转雪板,压低重心,进入了那片未被人涉足过的洁白: “哇呼——!”她欢呼了一声,雪杖用力一压,陡然加速! 盛泠忽然心里一紧,有点担心她,便也赶紧跟随了下去。 然而他们没有换装备,两个人都是双板,在粉雪上相对更吃力一些,没划出去几十米,张清然就差点因为重心前移而摔了一跤,把盛泠给吓了一跳——要是在粉雪里面摔了,重启难度可不小。 好在她很快就恢复了速度,甚至还更快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飞跃出去,在坡道上划出两条潇洒流畅的线。 也不知道滑了多久,终于在山脚下停了下来。 张清然又没能刹住,摔了个倒仰。盛泠赶紧来帮忙,但张清然很快就自己爬出来了。 她躺在雪地里面,将雪镜摘下来,张开双臂,朝向天空,气喘吁吁,大声地笑,格外开怀:“爽啦——!” 她的声音几乎要震下山尖上的雪,不远处雪松林的松尖都在微微摇晃着,落下如同白雾般的细雪。 盛泠注视着她,良久才发现自己竟然出神了。 他摘下了雪镜,露出那双依然显得清冷的眸子,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显得气喘:“……咱们这下没法自己回去了,这边没有缆车。” “没事儿,一会儿发无线电通讯让他们来接。”张清然坐在雪里,拆下了雪板,和雪杖一起抱在怀中,顶着一头蓬松的雪,被盛泠拉着站了起来。她指着不远处一个小木屋说道:“那儿有小屋,我们进去等他们。” 外头风雪大,冻得要死,盛泠也不想继续呆在外面,便点了点头,也拆下装备,在前面开路,和张清然一起进了小木屋。木屋里面还留着些测量设备,看起来应该是以前的气象监测科研小队留下来的。 张清然打开了通讯器,她调节了一下频道,发送了一条信息,随后侧过脸看了一眼盛泠。 后者此刻正试图生火,穿着黑色冲锋衣的颀长身躯蹲在壁炉前,半个身子都快要钻进去了。张清然凑过去一看,他正在清理炉膛。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度,他钻了出来,脸上有些灰扑扑的:“怎么了?” 张清然笑着帮他拍了拍额前碎发沾上的灰:“我去帮你搬燃料。” 屋子里还有不少干燥的、粗细不一的松木和松针,燃起来很快。两个人都带着手套,动作不方便了,就都拆卸了下来。 他们配合默契,很快在壁炉里面架了个井字形的火堆,因为壁炉口太小了,过程中还撞到了脑袋,手更是不知道多少次碰到一起。 最后一块木柴,两人同时去抓。 张清然抓住了木柴,盛泠抓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挺凉的,冻到有点麻木了,因此没能互相传递什么体温,更觉察不出什么触感。 张清然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盛泠一直都注视着她,眼眸中的温度却像是温泉一样漫了出来,流动在这依然寒冷的小屋内。 目光触及的瞬间,盛泠动作自然地松开了手,就像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意外一样。他从柜子里拿出了镁棒,点燃了松针。 火焰腾的一下升起,越来越旺盛,很快蔓延到了松木,松木的香气开始慢悠悠地腾出。盛泠顺手将防火网装上,张清然已经拉来了两个小板凳。 他们之间的配合默契到像是老夫老妻般,仿佛已经共同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切都顺理成章,不需要过多言语,这一刻的温馨,甚至比燃烧起来的壁炉还要更暖。 房间里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他们谁都没先开口说话,都忙着烘烤冻得有些发紫的手。窗外又开始飘起了雪,安静的房间里却只有壁炉里火苗哔啵作响的声音。 一片宁静。 片刻后,张清然开口说道:“你可以问了。” 盛泠怔了一下。 实际上,他从山顶上跃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和政治有关的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凛冽的风雪像是能轻松吹走一切烦恼,耳边就只留下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如同自然在歌唱。 他忘记了一切算计,丢掉了一身疲倦,眼前只剩下这片亿万年的奇迹,和比奇迹更灿烂的她,如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他们二人而存在的。 这一刻,他是真的彻彻底底抛下了负担,只是和她一起,享受当下。 可张清然这五个字,却又将他从一个自由的、潇洒的、凛冽又温柔的错觉中拖拽了出来,仿佛烤火烤到一半,又被人踢出了这温暖的小木屋。 他沉默了片刻后,还是问道:“有人和我说,你是教皇国的人。” 张清然动都没动一下,眼眸依然盯着防火网里面跳动着的火焰,显得她的眸光都变得灵动和炽烈了。 盛泠说道:“是真的吗?” 第134章 要不要吃颗糖 张清然听了这个问题后, 沉默了一会儿。 盛泠也没急着催她,只是和她一起把目光投向活泼跳跃着的火焰。 张清然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糖果,递给他一颗:“吃糖吗?” 盛泠怔了一下, 倒也没拒绝, 接了一颗过来, 和她一起拆开了糖纸, 随后两人顺手将糖纸丢进了炉火中。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片刻后,张清然说道:“我之前答应过你,一定会说实话。” 盛泠又侧过脸去看她,一边感受着味蕾被甜味慢慢浸润,一边等待下文。 张清然也转过脸看像他,眸光里带着笑:“……我不是教皇国人。” 盛泠显然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 然而, 看着那双眼睛, 盛泠又不觉得她是在说谎。 她不是教皇国人?那她应该就没理由是教皇国的圣女了吧。盛泠想明白了这层逻辑, 但他又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如果张清然确实不是教皇国人的话,为什么她对这个话题的态度会这么奇怪? 他还在思考,张清然又开口了: “你真正想问的, 应该不是这个问题吧?” 盛泠沉默了良久后,到底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核心的那个问题:“……你是圣辉教的圣女吗?” 张清然并没有否认, 她的眉眼弯着:“你看,外国人可以当圣女,那为什么外国人不能当总统?”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了盛泠的预料。 他压根没想到情况竟然是这样的,教皇国的圣女居然不是教皇国人? 不,不对,这不是同一个概念。教皇国是一个宗教国家,他们的国民认同感的塑造或许不是靠着民族主义, 而是靠着宗教信仰。如果张清然是圣辉教信徒的话…… 可是,她好像也不是啊……圣辉教的规矩还挺多的,尤其是在男女伴侣上,双方都要求从一而终,绝对不能和除了法定伴侣外的任何人发生关系,婚前行为更是严格禁止——这是写入教义和法律的,违反是要坐牢的。 张清然这显然已经破戒了! 盛泠这下是真的迷惑了。 既不是教皇国人,又不是圣辉教徒…… 不是,教廷这么抽象的吗?比他们新黎明政坛还要随便的吗? 难不成,这世界真的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是不是很怪?”张清然看他这发呆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我不喜欢那个国家,也不喜欢这个身份。所以我就跑到新黎明国来了,还想办法给自己搞了个合法的身份。本来,我当个小市民也轻轻松松的,但没想到牵涉进了政治斗争里……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啦。” 张清然:我可没说慌,我只是选择性地说出了一部分事实,嘻嘻。 盛泠再度陷入了沉默。 ……如果她所言非虚,那么,她身处的环境可真是复杂到令人难以想象。 既然教皇国被牵扯进来,那么束缚在她身上的绳索便又多了一根。她在这么多势力的包围下,想要保有自我,究竟有多困难? 他忽然觉得有点难以呼吸。 如果他在她现在这个处境之中,他真的能做到更好吗?而她竟然依然保留着温和与善良,不仅在夹缝中生存,还能尽自己的全力去帮助别人。 张清然又说道:“是总统女士告诉你的吗?” 盛泠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有什么想法吗?”张清然说道,“你要在上台之后,想办法把我送 回到教皇国去吗?” 盛泠听着她平静的语气,只觉得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张清然听他没有给出回复,苦笑了一下。 那个苦涩的笑让盛泠忍不住移开了目光,他现在心乱如麻,曾经极为熟练的官方辞令在此刻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看着不断跳动的火光,计算着松木什么时候会燃尽。 还好,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再继续如坐针毡。 因为有人来了。 小屋外传来了声响,一个人敲响了小木屋的门:“张小姐,盛先生,请问你们在里面吗?我们刚刚接到了你们的无线电通讯,来接你们。” 是雪场的工作人员? “有人来了。”张清然说道。 “我去开门。” 盛泠站起身去开门,全然没有注意到张清然在听见那个声音瞬间偏移了一下的眸光。 她看着身材颀长的他低下头避开低矮房梁,打开了木门。 门外的雪簌簌地灌了进来,冷风呼啸,张清然眯起眼睛,看见壁炉里的火光猛烈跳跃了一瞬。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哼,随后便是身体倒在地上的沉重声响。 她没有动弹,只是睁开眼,转了一下眼珠,看了一眼已经昏死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盛泠。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飞了进来,落在他本就显得清冷的睫毛上。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她的目光继续向上,看见了将手里的注射器扔进墙角,用牙齿咬着手套边缘将其拽下来的简梧桐。 他看向张清然,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定在她的脸上。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吱呀——” 木门被合上。 “冻死了。”简梧桐语调轻快,他理了理快要被风雪染白的凌乱短发,跨过了昏倒在地的盛泠,走到张清然身边,在刚才盛泠坐过的小板凳上坐下,“你真会挑日子,再过一小时,太阳下山,估计就要下暴雪了。” 随着他开了口,那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恐怖感也骤然消散了。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气色比上次好些了。”张清然松了口气,开口说道。 简梧桐受宠若惊:“这么客气啊,总统小姐。” 张清然:……打电话时候嫌我不关心你,我现在关心你了,你又阴阳怪气我。真难伺候! “所以,这半年你过得好吗?”张清然问道。 简梧桐:“……无所谓好不好,但挺漫长的。你呢?” 张清然:“忙死了,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 一眨眼就过去了啊……简梧桐无声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咱们也没时间叙旧了。”他接着说道,“你们两位总统候选人的安保团队都在等着呢,我找了条隐秘的路可以把你们送出包围圈,但得抓紧时间,不然一会儿他们发现你们失联,这整座山都得被围起来了。” “行。”张清然说道。 “我就不给你打麻药了。”简梧桐说道,“我搬他一个就够吃力了,你自己能走吧?” 张清然:“……我谢谢你啊。” 简梧桐笑得像只狐狸:“哪能呢,是我谢谢你。” 他毫不费力地将地面上躺着的盛泠扛了起来:“我车停在外头,别耽搁了,赶紧走吧。” 也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壁炉,忽然看见了烧得只剩半张的糖纸。 ……在这里吃糖? 倒是挺有闲情逸致的。他心想。 …… 于是,二十分钟后,眼看着暴雪要来了,才意识到两位总统候选人的通讯器端失联的安保团队全体傻眼了。 他们疯了般把整片雪原扫了个遍,却也只在雪山另一侧的猎人小屋中,发现了一堆还没有燃烧完的松木,被扔在地上的两个无线电通讯器,以及……墙角里扔着的一支注射器。 刹那间,得到消息的国家安全局、情报局、北纪大区地方政府和警局、两人的竞选团队、选举委员会……等等一系列有关部门负责人的脸,那是当场就绿了! 两个总统候选人,两个!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这么在他们新黎明自己领土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消失了! 人怎么能闯下这么大的祸? 这下是真的彻底炸锅了,偏偏还得暂时封锁消息不让媒体知道,也亏是北纪这种地广人稀、媒体不是很发达的大区,不然恐怕已经轰动世界了! 翻开千年世界史,如此炸裂的事件也是不多见了! 上头差点急吐血,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什么加了政治惊悚元素的无脑动作片里。他们立刻就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十二小时之内找到人! ……先不论苦逼的打工人们这会儿到底有多头皮发麻,肾上腺素爆炸。 毕竟,此时此刻,恐怕全世界此时此刻没有人的肾上腺素比盛泠还爆炸了。 …… 盛泠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住了,嘴巴也被塞住,周围一片黑暗,空间极为逼仄,他不得不把膝盖收到胸前。 他感受了一下身下传来的动静,很确定自己被人塞进车后备箱了。 他这是……被绑架了? 他大脑还残留着麻醉的影响,记忆稍微有些混乱。 ……晕倒之前,他在做什么来着? 他打开了门,看到一个站在风雪中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注射器,插入了他脖子里,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雪原,壁炉,松木……清然。 他疲惫半睁着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当时清然就在他身后! 如果他被暗算绑架了,那清然…… 他挣扎了一下,被堵塞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行驶中的车很快停了下来,后备箱被打开,他感觉到一阵极为凛冽的寒风夹带着鹅毛般的雪花灌入,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候选人先生醒得还挺快,就这一点而言,你比候选人小姐要强一些。”那个声音带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盛泠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令人恐惧的疯狂。 他曾经也和一些政治人物的黑手套打过交道,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那是飓风来临之前压下来的黑云,是暴雨降下之前肆虐的狂风。 阴冷,潮湿,寒意刺骨,犹如毒蛇,几乎要将杀意锈进人的骨缝。 盛泠剧烈挣扎了起来,他想要看清那人的脸,但他站在路灯下,背着光,盛泠除了被纷飞的鹅毛雪花弄乱的刺眼冷光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嗯?想要说什么?”简梧桐伸出左手,将塞在盛泠嘴里的东西拔了出来。 “……咳咳,咳咳!”盛泠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缓过来之后,他艰难道,“清然……你把清然怎么样了?!” 简梧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着这位被他恨死了的党首就这么狼狈地蜷缩在逼仄的后备箱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让他的血液都几乎要在这暴风雪中沸腾起来了。 他的笑声低沉,透着些嘲讽,和听不出真假的愉悦:“你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不要动她,你们有什么诉求都可以商量,不要采取这种极端……呜呜!” 他的嘴再度被塞住了,与此同时,第二支麻醉剂被打入了他的体内。盛泠不甘心地想要挣扎,可力量和意识都迅速流失。 他毫无抵抗之力地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 第135章 爱意癫狂 简梧桐看着已经不动弹的盛泠, 合上了车盖,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半躺在后座上、昏昏欲睡的张清然抬了抬眼睛,看了眼后视镜, 对上简梧桐的目光。 “……醒了?”他眉眼一弯。 张清然打了个哈欠, 看了一眼外面愈发狂暴的风雪:“几点了?” “十点半。”简梧桐说道, “大概还有半小时车程就到地方了。” 张清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已经彻底没有信号了。简梧桐看了她的动作,说道:“这儿已经快靠近北纪平原的腹地了,连绵一百公里没有基站,不用看了,没信号的。” “这你都认路?”没有导航就原地变成瞎子的张清然十分惊讶。 简梧桐笑了笑,没说话。 张清然知道大概不能用路痴的短板去挑战别人的职业素养, 便转移话题:“盛泠怎么样了?” 简梧桐瞥了一眼张清然, 还是没说话。 张清然见他沉默, 有点担心这个毫无道德负担的家伙真的把盛泠怎么样了:“他没事吧?你说句话啊,你可别真的把人弄坏了。” “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简梧桐的语气听不出一点波澜,“他死了,你不应该高兴才对吗?你少了个最有利的竞争对手, 前途光明。” 张清然说道:“那怎么能行……” “有什么不行的?”简梧桐说道,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 眼眸中映着暴雪,“你不想我杀了洛珩,我能理解。但盛泠……他算个什么东西?” 算、算下任新黎明共和国总统种子选手? 没等到回答,简梧桐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张清然。她反应过来,说道:“盛泠也没得罪你吧,他人其实还挺不错的,没必要嘛。” 简梧桐嘴角弧度一撇。 这是在为了那人跟他撒娇? “张清然, 是你让我把他绑来的。”简梧桐说道,“咱们制定计划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个好人?在我面前,你也没必要再搞这种两副面孔的把戏了吧。” “绑架和杀人能一样吗?”张清然说道。 简梧桐简直都要被这人的双标给气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张清然还是有点担心:“喂,你没真给他弄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吧?” 简梧桐像是不想再提和盛泠有关的事情,他说道:“你先睡会吧,到地方我喊你。” 张清然阖了下眼睛,她确实觉得昏昏欲睡,也不知道是不是车内的暖气开得太足了。不出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平稳。 简梧桐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张清然。 他的心底像是有比外界更大的暴风雪在肆虐着,眸光也越来越暗,犹如黑夜。 …… 当盛泠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牢牢固定住了,整个人以非常别扭的姿势躺在坚硬的地板上,浑身无力。 他睁开眼睛,感觉到手腕被勒住的疼痛,挣扎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被尼龙扎带捆在窗户的铁栏杆上了。他勉强坐了起来,靠坐在铁栏杆上,侧过脸就看见张清然就躺在他身边不远处。 但她的待遇显然比他要好一点,她没有被捆在栏杆上,而是躺在一块厚厚的地毯上。 她双眼紧闭,双手被缚在身后,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盛泠心头一紧,连忙喊道:“清然?清然!” 他喊了好几遍,张清然才微微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脸色微变,挣扎了一下。因为双手失去了自由,她只能艰难地坐了起来。 ……她怎么真的睡死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张清然错愕地说道,“我们这是在哪?” “我们被人绑架了。”盛泠尽可能保持冷静,“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张清然脸色略有些苍白地摇了摇头,她开始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间看起来刚被荒废没多久的小屋,一室一厅,可能是做科研用,也可能是探矿时候工人用的。 屋子内的陈设都被搬走了,一眼望去,屋子内除了一个正燃烧着火焰的壁炉外,也就只有四面墙和一面屋顶了。 即便有壁炉取暖,张清然还是感觉到了寒意。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寒意是从何来的——他俩被放在窗户旁边,这玻璃它保温隔热性能极差! 也亏他俩都穿着比较保暖的衣服,壁炉里也还有火在烧着,不然真能冻死。 壁炉里的火是唯一的光和热,照亮了屋子的一部分。盛泠的位置距离壁炉最远,而张清然稍微近点。 “冷吗?”盛泠说道。 “……有点。”张清然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地面和窗户都太冷了,她只能尽可能蜷缩起来。 盛泠看着她有些无助的动作,心如刀绞。但他无法移动,只能出声安慰:“别怕,外面肯定已经发现我们失踪了……看外面这天色,距离我们失联预计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他们会找到我们的。” 张清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嘴上这么说,但盛泠其实也不抱有太多希望。 北纪地区有大片被皑皑白雪的平原,暴风雪之中,别说找人了,在这连基站都没有地方,车能不能正常开都是个问题。 但这种时候,他们必须得撑住。 就在此时,门被打开了。 “吱呀——” 暴雪瞬间涌了进来,屋内唯一的光源、壁炉中的炉火被吹得东倒西歪,闪得整个屋子都明灭交替了好几轮。 张清然冻得一哆嗦,暴露在外的、被束缚住的双手已经快要冻僵了。 简梧桐进来之后,顺手将门关上。他左手拿着把枪,右手拎着一把椅子,随地一放,坐了上去。 他托着下巴,枪口朝下指着地面,慵懒地翘起了二郎腿,眼睛半睁着看着被束缚在不远处的两人。 ——两个总统候选人。 两个能将黎明洲搅得天翻地覆、各自背后的势力能让国际动荡的候选人,被他捕获,像囚徒一样,狼狈地被困锁于此。 他背对着炉火,背光坐在那里,跳动的火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出光边,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更无从辨别他此刻的表情。 他开口说道:“刚才我在外面找了一圈,干燥的燃料还有不少,我都放在门口了。” 他一开口,盛泠冷如铁箭般的目光就射了过去,落在他被阴影笼罩的脸上。 简梧桐半点不在意那仿佛能杀人的目光:“松木燃得很快,仅靠壁炉里的这些燃料,恐怕只能烧一个小时。 “如果火熄灭了,我可以去外面的车里开着空调睡,而你们……就只能祈祷不要在这室内失温冻死了。 “所以,你们可得掂量好。让我高兴了,没准我会把门外的 燃料搬进来,添到壁炉里。” “你为谁效力?想要什么?”盛泠开口说道。 “为谁效力?”简梧桐含笑的目光扫过了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张清然,“真是个好问题。” 张清然抬起眼睛瞪着他,用目光警告他别乱说话。 按照原定计划,简梧桐这会儿会装成苏素琼的狂热粉丝,大骂他俩是满嘴谎言、虚伪可笑、狼狈为奸的政客,竟然妄想替代苏素琼窃取这个国家总统的宝座。 是的,他们原本商定好的计划很简单。 在张清然的隐秘协助下,简梧桐绑架他俩,跟对苦命鸳鸯似的关在一起。 在简梧桐的暗暗帮助下,张清然带着盛泠一起偷车逃亡。 这个公路电影般的逃亡过程中,张清然会很熟练地把盛泠的最后一层心防给击溃,从而彻底影响到下个月的大选——有了之前的坦诚相待和此刻的吊桥效应做铺垫,这对她来说一点儿也不难。 而简梧桐也可以拿这次事件去给柏寄州交差,表示他确实有在很努力地干涉大选,压制张清然和盛泠了。 虽说最后没成功,但能绑架俩候选人,已经堪称奇迹。柏寄州一高兴,没准还能给简梧桐记大功一件,升职加薪不是问题。 双赢。 ——即便如此,这个计划最大的变数还是在于简梧桐的不可控性。 简梧桐并没有立刻回答问题,他看着张清然,沉默了半晌,那含义极为复杂的目光让张清然感觉到了紧张。 她正准备开口隐晦提醒一下简梧桐别搞什么骚操作,就听见简梧桐说道: “……我不为谁效力,一定要说的话,我是为了自己。” 张清然:……?这台词不对吧,导演,有人胡乱自由发挥! 盛泠皱起了眉头,沉默着等待进一步的解释。 一片死寂之中,简梧桐站起了身。他手上还拿着那把枪,慢吞吞地走到了张清然身边。女孩儿蜷缩在柔软的地毯里面,警觉地看着他。 盛泠厉声说道:“别动她!” 简梧桐压根不在乎盛泠说了些什么,他只是在张清然面前蹲下,目光中透露出些许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来,伸手摸了摸张清然的脸颊。 “终于啊……”他低声说道,“清然……这么久了,我终于抓到你了。” 盛泠愣住了。 ……张清然的极端狂热粉? 张清然也瞪大了眼睛。 ……大哥,你这会儿抽什么风啊,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张清然的表情立刻就被盛泠解读为了惊恐,加上她下意识往后缩的动作,盛泠更是心如刀绞,喊到:“住手!你别碰她!” 极端狂热粉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半年前,张清然不就差点被一个极端粉丝给枪杀了吗?! 盛泠都快要急疯了,他奋力挣扎,手腕都快要被磨出血了,却无济于事。 简梧桐压根不理,他把张清然按在了柔软地毯中,几乎要把她抱进怀里了。 这么久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终于有了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彻彻底底控制住她。他等不及了。 原本他以为,就像是最繁杂的烹饪流程可以带来最美味的餐点,只要等待得足够久,最终的果实就会足够鲜美。那样无上的盛宴啊,需要以极端的饥饿作为调味,才能终生难忘。 可惜……他无法忽略饥饿带来的痛苦。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饥饿到这种程度。 半年了。 已经半年了,张清然的安保团队升级后,他始终找不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再度靠近她,甚至是占有她。 他每天只能看着她在各地巡回,饥饿感催生出的贪婪和恶意,在阴暗的角落里无限膨胀。 他甚至无数次后悔当初在维特鲁的时候为什么不抓住机会,永远带走她。为什么非要克制,为什么非要装得不那么在意,为什么非要抓着自己那可笑的生活态度不放,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他是多么可笑啊。 恨意和爱意混杂在一起,发酵成最浓烈的情绪,最可怕的怪物。 自那之后,他只觉得一天比一天难以压制自我。 直至此时此刻。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知道吗,我每天都看着你在电视上露面,每天看着你在新黎明共和国的十二个大区到处巡回演讲,参加集会。 “我看得越多,我就越爱你,我就越恨你。 “我看着那些民众为你欢呼,看着他们向你献花,为了你而疯狂。他们也爱你,可他们的爱是如此的肤浅和可笑。 “他们甚至根本不了解你,他们爱上的仅仅只是一个表象,一个谎言。” 张清然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耳边。 他的声音即便再低,在这安静到只有风雪声和壁炉声的室内,也依然能被盛泠听得一清二楚。 她紧张地看着天花板,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只能在他耳边说道:“不,不要……你疯了吗……” “疯?不,我没有疯。”简梧桐说道,“我只是想明白了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张清然瞠目结舌,她在眼中地图看了一眼简梧桐此刻的状态,那触目惊心的“爱意癫狂”状态让她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本以为简梧桐对她的兴趣仅仅只是出于游戏人间的需要,仅仅是因为她带来了任何人都无法给与他的刺激感。正因如此,她总是用足够刺激的事情吊着他,驱使他,她从不会让他觉得无聊。 她总觉得自己能轻易诱惑住大多数的男人,可简梧桐不一样,他几乎解构了世间一切规则,包括性别规则——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爱呢? 可事实证明,他有。而且,他竟然骗过了她这么久,把自己的情绪藏得那么严,让她一直都误以为,他至少是个有理智的人。 张清然脑袋都快要炸了。 她知道简梧桐不可控,但她没想到他居然已经不可控到了这种地步。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而这个错误可能会导致比她预想中更难以接受的后果。她说道:“你冷静一点——” “张清然。”简梧桐说道,“只有我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她瞪大了眼睛。 “……他们都说你是个善良的人,都说你是新黎明政坛的新希望。”简梧桐说道,“只有我知道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满嘴谎话的、自私凉薄的怪物。 “可我爱你。 “无论你是什么样,我都爱你。 “所以,无论你如何伤害我,欺骗我,甚至想要杀死我。我都原谅你。” 他看着表情已经陷入了一片空白的张清然,笑得温柔极了,残缺的手抚摸她的脸颊,带来冰冷刺骨的触感。 至于盛泠,他又算是什么东西呢? 简梧桐可以在路途中就杀死他的,可那些不可控的阴暗已经侵蚀了他的理智,而张清然居然还不知死活地当着他的面关心这个可笑的玩意。 于是,他忽然就想让盛泠亲眼看看,自己到底活在怎样一个令人作呕的谎言之中。 真实与谎言,多么令人愉悦的对比啊。 她也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爱她的人,无论她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样前所未有的优越感几乎要让他高兴到发狂了。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声音却越来越温柔: “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着真正的你的人啊。” 第136章 暴风雪之夜 北纪大区光核分部。 早就已经以最快速度来到北纪的陆与安, 与相关研发团队一起坐在会议室内,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着的画面。 “……最后已知的位置已经被标注了出来,所有可能的坐标已经在画面上标注。” 陆与安的手在不停颤抖, 但他还是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冷静, 拿着电话对北纪大区的搜查团队说道:“追踪器只可能在北纪平原 内, 信号有效范围是五十公里, 你们把信号搜寻频率调整一下,追踪器是血糖供能,在她不进食的情况下,植入式追踪器最多只能工作二十四个小时,你们必须赶快!” 北纪大区的警方连忙开始了行动。 陆与安的心脏几乎快要从自己的喉咙里面跳出来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才刚刚给张清然植入了追踪器不到一个星期, 她居然就真的失联了! 幸好……幸好他没有坚持要求把所有压力测试都做完。幸好他提前给张清然植入了追踪器, 此时此刻才能有了那么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 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为什么张清然的要求提的时机如此之巧了。他此刻只希望她能够平安无事。 他的呼吸急促,目光死死盯着追踪信号的地图。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 北纪平原腹地。 漫天的暴风雪之中, 亮着些许微弱火光的小屋成了唯一的光源。 张清然听着简梧桐的话,动都不敢动一下。 她藏在背后的手按住了自己的手腕, 不停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简梧桐是真的疯了吗? 这半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盛泠肯定已经把刚才简梧桐说的话全都听进去了。但没关系,她有办法补救,更何况简梧桐现在这个样子疯疯癫癫的, 没人会觉得他是在说实话—— 盛泠只会觉得,这家伙就是个陷入了臆想的疯子! 简梧桐注视着她因为惊愕而显得苍白的脸,低下头想要去亲吻她。 盛泠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已经回过神来,他拼命挣扎了一下:“……你放开她!” 简梧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侧过脸,去看手腕上已经流淌下温热鲜血的秩序党党首。他的脸上露出了些疯狂的、扭曲的微笑来,说道:“啊,差点把你给忘了。” 张清然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你别动他。” 简梧桐收回目光,看向张清然:“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演吗?” 张清然:……听不懂,疯人说疯话。 “这半年来,我经常在网上查询你的消息。”简梧桐自顾自地说道,“我甚至还加入了很多你的粉丝论坛,每天都在关注你的动向。 “本来这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的,直到……直到我发现,有好多粉丝觉得,你和盛泠是一对。” 张清然:…… 这种时候你就别说这种事情了好吗! “好恶心啊。”简梧桐说道,“好无知,好愚蠢。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能被那么多人祝福?他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 “就因为你们两个能一起站在阳光下,被所有人看见吗? “我好嫉妒啊。 “凭什么你们就可以被所有人祝福?明明维系你们之间关系的纽带也仅仅只是一个谎言而已。 “明明我才是你的同类,我才是应该要和你永远在一起的人。我们就应该一起在泥潭里面,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纠缠在一起。那才是属于我们的天堂啊。 “可我们却一次次擦肩而过,我只能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你。 “看着你踩在谎言的台阶之上,越爬越高。 “你叫我怎么忍受呢?” 他越说越可怜,就仿佛张清然真的对他始乱终弃了一样。 张清然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了,她只能在他的桎梏之下瑟瑟发抖,用绝望的、求助的目光看向盛泠。 盛泠眼看着张清然被这个疯子胁迫着,生怕这疯子真的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因此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对方被他激怒,彻底失控。 简梧桐忽然掏出了一把匕首,割开了张清然手腕上的尼龙扎带。 她的双手陡然获得了自由,立刻推开了简梧桐,在地毯上姿态略显狼狈地后退了好几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简梧桐上前一步,她立刻说道:“你别过来!” 简梧桐似乎是有些受伤,他说道:“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接触?我一直以为,你也很喜欢我呢。我这么爱你,你怎么能不爱我呢?” 张清然:……你已经疯掉了啊哥们,你让我怎么爱你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是不是觉得我已经忘记了该做的事情?”简梧桐说道,他脸上受伤的表情立刻变成了灿烂的笑容,“没有哦。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答应过你的事情,我怎么会忘记呢?” 他将右手上的匕首递给张清然。 “来,这个给你。”他说道,“去把盛泠给杀掉吧,就像你当初杀掉陆与宁那样,干净利落。一切就都结束了。” 盛泠的眼珠子微微动了一下,他略有些狼狈地靠在铁栏杆上,已经被磨出血痕的手腕微微颤抖着。 张清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只要他死了,你就一定能成为总统了吧。”简梧桐说道,“我爱你,你想要做什么,我都陪你,我都帮你。所以,现在机会来了,去杀了他,嫁祸给我。” 张清然一动不动,她瞳孔地震地看着简梧桐。 简梧桐并不着急,他另一只手上把玩着手枪,暴力的绝对控制权一直都掌握在他的手上。所以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张清然:“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张清然:“……你疯了!就算你支持我,你也不能采取这么极端的方法……你这样是在犯罪!” 简梧桐觉得好笑极了。 到了这种时候,她竟然还不肯摘下自己的面具。 她依然还在演,演给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看。 “别这样说。”他温柔地说道,“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有我和你知道,而他不过是个死人罢了。只有他死了,你才能成为总统。 “我们会分享这个黑暗的秘密的。 “张清然,我是最适合与你分享这个秘密的人了。 “因为我真是爱惨了你这个虚伪的样子。” 张清然人都麻了。 她要是真杀了盛泠,显然她就彻底完蛋了,当不当总统都完蛋了。 这样一个致命的秘密,被掌握在简梧桐这样一个致命的疯子手里,这辈子有了,她换个星球生活都没用了。 看着张清然一动不动,简梧桐叹了口气。 他说道:“难道我的爱还不够感动你吗?” 张清然:……不敢动,根本不敢动。 简梧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良久,他将匕首收了回去,举起了左手的枪。他动作熟练地扣住套筒,喀拉一声子弹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盛泠。 “既然如此,我来代劳。”简梧桐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当然,我很厌恶他,所以,我不会给他一个痛快的。今夜还很漫长呢。” 盛泠的目光扫过枪口,随后担忧地看向了张清然。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嘴唇颤抖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张清然在他举起枪的那一刻,就头脑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他当初在总统套房卧室里那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一枪。他现在比那个时候要疯得多了,没准真的会就在这儿、当着她面,把盛泠给杀掉! 不行,绝对不行!这样一来局势会彻底乱掉,她这个总统就算上位了也根本坐不稳,而且还会失去一支在议会里支持她的力量! 而且盛泠不该死在这里啊,他什么都没做错! 张清然心里仅剩的一点点良知一下子燃烧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般说道:“等一下!” 已经扣上了扳机的食指顿住了。 “……别这样。”张清然迎上简梧桐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深目光,硬着头皮说道,“别杀他,求求你了。” 简梧桐沉默地看着她。 张清然深吸了口气,她的手指不断摩挲着自己的手腕,感受到那里传来的一小处坚硬质感。她像是焦虑发作般执拗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嘴上说道:“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你不要……不要杀他。” 盛泠听了这句话,已经疼痛到有些麻木的双臂再度轻微挣扎了一下。 他艰难地说道:“…… 别动她。” 简梧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表情一片空白地看着张清然,那双总是带着些仿佛一切都无所谓的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是窗外的暴风雪。 盛泠强撑着说道:“你想怎么样对我都可以,别伤害她!” 简梧桐放下了枪,他看都没看盛泠一眼,只是维持着那没有半点情绪的空白表情,注视着张清然。 “清然。”他开口说道,“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张清然没说话,她只是按着自己的手腕,咬着牙,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拖延一会儿。 只要再拖延一会儿,事情就能有转机了。 简梧桐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好,好一对苦命鸳鸯,倒显得我不识趣了。” 他把一颗心都剖出来给她看了,她却依然把他当做见不得光的臭鼹鼠。 只想着拖延时间的张清然又说道:“你想怎么样都行,但请不要采取任何极端行动。这没有任何意义!” 简梧桐慢慢地将枪收了起来,张清然稍微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壁炉前,蹲下身,注视着跳动的火焰。 他忽然开口,念出了一句诗来: “……我们在彼此的躯壳里找到天堂与地狱,宁愿化作灰烬,也不愿再回到冷淡的光明。” 张清然怔了一下,一时间觉得这句诗有些耳熟。 简梧桐又接着说道:“……若这世间只有一条出路,那便是相拥而亡,在欲望的坟墓中,你我化为永恒。” 他站起身,看向张清然,轻声说道:“记得这几句诗吗?” 张清然想起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简梧桐,嘴唇动了两下,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彼时的简梧桐藏在她的床下,而她带着戏谑的态度,故意将一本诗集中最最不纯洁的几句念了出来,故意调戏藏在床下的他。 那时他们都还把彼此当做是一个玩笑。 “我不想继续等了,清然。”简梧桐说道,“你确定现在不杀他吗?让他看着也好,这次,终于不是我躲在暗处,像条狗一样眼巴巴看着你被别的男人占有了。” 张清然一下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 她僵了一下,后退了半步,颤抖着声音说道:“不……别这样,求你。” 盛泠还是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张清然处于极为危险的境地,他挣扎着说道:“你冲我来,别动她!你这个令人作呕的疯子,混账……” 他想要激怒他,但奈何涵养太好,压根骂不出几句像样的话,毫无攻击力可言。 简梧桐走上前,抓住了张清然的手腕,直接将她往旁边的房间里面拖拽。 张清然一下就懵了——不是,你是真的不讲究啊,这地方这么冷,就靠着壁炉取暖,你是真的不怕感冒啊! ……不对,这已经不是感冒不感冒的问题了! 她奋力挣扎了起来:“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我爱你。”简梧桐将她抱进怀里,轻而易举地镇压了她所有的反抗,“你会知道我有多爱你的,张清然。我爱你。” 到了此刻,盛泠才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从来不会高声说话的他发出了一声近乎嘶喊的怒吼:“不!畜生,你放开她!!” 然后,那扇门就在他面前轰然关上了。 第137章 垂死的白鸽 大部分时候, 张清然都是个没有原则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少部分时候,她还是有点原则的。 比如, 她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 永远不要在公共场合做隐私的事情——或者说简单点, 永远不要裸奔。 又比如, 她的另一个重要原则就是,永远不要在对方气头上的时候去逆着毛摸,除非你打得过他。 现在,很不幸,这两条原则冲突了。 她不想当着盛泠的面——至少别只隔着一扇一点都不隔音的破木门——和简梧桐一起探讨人类繁衍的奥秘。 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拼命挣扎彻底把简梧桐给惹恼,因为她打不过他, 而他看起来真的精神状态很美妙的样子。 ……指令冲突了。 于是, 她被简梧桐摁在房间里的那张只草草铺了个毯子的床上时, CPU当场就烧了,人都懵了。但她也就只懵了半秒,因为那床是个硬板,硌疼她了。 她于是就开始激烈挣扎了起来, 喊得非常大声:“你别碰我!” 简梧桐低声笑着把她按住,说道:“这样会更痛的吧?” ……确实。张清然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 她内心泪流满面,觉得这大概是她搞过的最潦草也最恐怖的一次,空前绝后。 哪怕是以前在教皇国内被安布罗休斯惩罚的时候,至少也是里三层外三层鹅绒垫着裹着,除非她反抗太厉害,不然他也会把她当个一碰就碎的瓷器一样伺候好。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在这暴风雪小屋里面弄啊! 张清然的心就这么淡淡鼠了。 ……算了算了, 外界条件也不是最重要的,反抗不了,就享受吧。而且她也确实答应过简梧桐要给他的,人家这会儿被逼疯成这个样子,她多多少少也有那么一点责任。 但她这会儿还是得挣扎一下,至少装装样子,也拖延拖延时间,盛泠还在外面呢!所以她哭着说道:“不,不要,别在这里……求你了……” 她哭得真是梨花带雨,漂亮极了。 平日里,简梧桐是很喜欢她这个虚伪的样子的。 ——明明内心并不排斥,明明就是在这种事情上很随便,很懂得因势利导,随时随刻都能把伤害降到最低、收益抬到最高,却偏偏把最不在乎的所谓自尊挂在嘴边。 是啊,她就是个天生的政客,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挂在嘴边的东西,往往不会放在心里。比如善良,比如尊严,比如正义,比如爱。 他应该是喜欢她这个模样的。 但此时此刻,他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怒火。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要装!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在装给他看,而是在装给盛泠看,这更让他感到了极端的愤怒,甚至是屈辱。 她把他害成了现在这个疯疯癫癫、不计一切后果的样子,她怎么还能如此冷静地计算得失,把男女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当作是一种算计? 张清然,你到底是怎样一个没有半分真心的怪物? 简梧桐愤怒之余,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可能是报应来了吧,他一个从小就被父母放弃、被他们指着鼻子骂是没有心的怪物、一个彻彻底底的反社会人格,有朝一日竟然也能尝到这样苦涩的滋味。 他几乎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 而是比窗外的冰原还要冷的、永远都捂不热的一团雪。 那一瞬间,他几乎感到了绝望。 他低声说道:“……你知道吗,张清然,我差点死了。” 她怔了一下,没有继续挣扎,而是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他。 “我差点被殷宿酒杀了。”简梧桐在她耳畔,用气音说道,“就为了帮你逃出去。 “毕竟,那时候的我,还是希望你能真的当选总统的。 “但我现在后悔了。” 她微微侧过脸,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和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的汗珠。 “殷宿酒才是对的。”他低声说道,“就应该把你关起来,关到死。这样,你才不会把我们都当作垫脚石,踩完之后就毫不留情地抛弃,就像丢垃圾一样。你甚至都不会回头看一眼。” 不过今晚他们是走不掉了。外面的风雪出乎意料地大,这意味着他们今晚无法离开北纪平原,同样的, 外面的救援力量也绝对无法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中,找到他们的位置。 张清然:……要命,盛泠没听见这话吧! 她说道:“你疯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放开我。” 简梧桐用手撑在她耳侧,转过脸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这会儿在想什么。他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这小姑娘真是油盐不进。 他忽然支撑起了身体,从腰间拔出了匕首。 张清然怔了一下,还以为他终于彻底变态要把自己分尸了。 她要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把她的躯干四肢埋在土里,是种不出结满张清然的树呢? 好在简梧桐并没有要把刀尖对准她的意思,而是从她身上爬了起来。 张清然一愣,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你要做什么?” “把外面碍事的东西杀掉。”简梧桐语气平静,“这样你就不会分心了,对吧?我已经厌烦了,你只能看着我,张清然。” “不行!”张清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道,“你别动他,他什么都没做错!” 简梧桐笑了起来,他捏着匕首的左手渐渐收紧了,青筋毕露。显然他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他想,盛泠可能是什么都没做错吧。但她张清然一定做错了事情,她不该用一个谎言去勾引盛泠,而盛泠需要为她的过错承担后果。 简梧桐此刻对盛泠的杀意已经到了顶点——他还真想看看,这个冷酷到极点的小姑娘,到底会不会因为一个为她枉死的男人而感到那么一丝丝的歉疚。 “我不会分心了。”张清然说道,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恳求般看着他,“我保证……” 见他依然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自己,张清然干脆一把抓住简梧桐的手腕,一用力就将他拽过来。 趁他没反应过来,张清然一把将他摁在床上。 她直接一个翻身,跨坐上去。 当啷一声。 简梧桐有些错愕地看着张清然,他手中的匕首掉落在了一旁。 然后,她便主动亲吻了他,就像是那日在总统套房里那样,仿佛他口中有着最新鲜甜美的浆果。 她急促到略有些狼狈地回应着他已经彻底腐烂了、疯狂了的爱意,她纤细柔软的手指感受着他骤然紧绷的躯体。 ……其实张清然本意是想让简梧桐在她身下给她当个垫子,毕竟这床实在是太硬了,她不想第二天一觉醒来骨头架子彻底散掉。 但一坐上去她才发现,简梧桐好像也没比这破床软上多少…… 随后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握住了她的腰,将她从身上掀翻了下来,重新欺身而上。 她觉得背被摔得有些疼,下意识想要去推拒,却被他按住了手腕,剪在头顶。他声音沙哑:“别动。”话音随着他近乎疯狂的吻一同落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就像是在被什么野兽啃食。 他动作粗暴极了,以至于被他吻过的地方带来的疼痛,很快就超过了被硌的疼痛。她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咬出了伤口。 也就在此刻,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处摩擦了过去,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已然浑浊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起了些涟漪。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下面,藏在那柔软温热的血肉之中。 即便此时他的理智已经被潮水般的爱和欲吞没,他依然凭借着极为出色的本能,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那是……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光核研发部里的那个线人曾经和他提到过的某个植入式追踪器项目,通过人体血糖供能,即便是在最恶劣的环境和极端气候下,信号范围依然能达到五十公里。 可那个项目,按理说应该还在压力测试阶段。他也没有从任何消息渠道中得知张清然已经提前装载了此物。 如果说张清然瞒着所有人,确实提前植入了…… 那么,她今天哪怕惊恐到了极点,却依然要硬装到底的行为逻辑,还有那燃烧得只剩下一半的糖纸……似乎也就不难理解了。 他的指腹反反复复从那个位置摩擦过去,而张清然也在他这个危险意味极强的动作中感受到了惊恐。 ——我靠,他不会发现了吧! 这样一个念头让张清然整个人都绷紧了。她在手腕里安装了追踪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被摸出来的,也绝对不会被人察觉。 但简梧桐不是一般人,和他相处的时间也绝对不是一般情况下! 简梧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种令他感到格外冷的绝望慢慢涌上了心头。 他们被暴风雪困在了这里,哪里都去不了。而如果张清然手腕里真的有追踪器,恐怕外面的人已经定位到他们的位置了。 他们走不了了。 他低声笑了,随后将那绝望抛之脑后,专心享受起这个逐渐点燃了小屋内温度的吻。 模糊间,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张清然。” 她便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我爱你。”简梧桐说道,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又说了一遍,“我爱你。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她睁开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雾气的眼睛,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对方。 简梧桐那张总是带着无所谓笑意的眼眸,此时此刻紧闭着,只有那原本英挺的眉宇间,显露出了些许痛苦、犹豫和挣扎。 “你骗过那么多人……”简梧桐说道,他声音低极了,简直就像是在梦呓,“你能不能也骗骗我呢?” 张清然有些恍惚。 她感受到了他此刻的痛苦和犹豫。可她一直都没办法准确判断出简梧桐的情绪,就连眼中地图,有时候对他也不好使——因为简梧桐的情绪甚至能够欺骗他自己。所以,她并不清楚这痛苦到底来源于何处。 但她不得不承认。 在她听到简梧桐那颤抖着的声音时,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道德真空张清然小姐,在这暴风雪之夜,竟然难得地在她早就被冻成冰坨的良心的最深处,因不知何处而来的温暖融化了小小的一角。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他的结局了吧。 于是她闭了闭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是失去理智般,轻声说道:“……简梧桐。” 他睁开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着的睫毛,他看见有一颗极小的泪珠挂在上面,要掉不掉的。他像是被触动了似的,垂下头,舔舐过她的眼睛。 她颤抖了一下,说道:“……你走吧。”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张清然说完就后悔了。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竟然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发善良病—— 但话已经说出了口,她没有撤回的余地了。 她又说道:“快走。” 哪怕,只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熬过今夜。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没有说话。在只剩下暴雪呼啸风声的温暖的小屋内,她睁开眼睛,对上了他的幽深如渊的眼睛。 他注视着她,半晌后,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来。 张清然看见,他的眼睛像是藏着一片乌云,像是要涣散了,却又显得如此潮湿而沉重。可他的笑容却是温暖的。 “我活不了多久了。”简梧桐低声说道,“我能去到哪里?” 他觉得自己真是可怜。 就因为这么一点点被展现出来的善意和爱,他在这一刻,是真切地,想要为她而死了。 张清然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到底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你在为我难过吗?”他说道,“我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呢——就像你骂我时说的那样:简梧桐,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张清然没说话,她的眼睛开始湿润了起来,很快那温暖的雾气就凝结成了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淌进她的鬓角。 他的指腹从那湿润处慢慢擦了过去,动作温柔到了极点。 ……这眼泪,有几分真心呢? 他再度低下了头,吻顺着她的下巴与脖颈,一路向下。 他得到他想要的,所以,她也会得到她想要的。这世界就应该这么公平。 她恍惚间侧过脸,看向窗外。 一片漆黑中,那被木框箍住的玻璃微微震颤着,在凛冽狂风的摧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自屋内透出的温暖灯光照亮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它无止尽地飘落着,仿佛一只被扼住了咽喉的、垂死的、拼命挣扎着的白鸽。 它的羽毛就这么簌簌落下,像是对那曾经自由的生命的,最后的哀悼。 第138章 秩序的终结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 总是超出人们预料之外的。 对于张清然来说,这件事情大概是简梧桐的忽然失控,是她对他承受力极限的误判, 是眼下这出戏的全然走偏。 对于简梧桐来说, 则大概是他那颗不该跳动的心, 竟然在他生命的末期, 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过去那么久压抑的情感全都宣泄了出来。 当然,还有今夜这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特大暴雪。 虽然天气预报早就预测过今夜的暴雪,但没人想到,它竟然在短短十小时之内,最深达到八十厘米的积雪——尤其是在北纪平原腹地。 这意味着车根本开不进去, 通常的载具全都失效, 救援行动的开展变得困难, 而困在雪中的人也根本逃不掉。 而对于盛泠来说,今夜的一切,都像是一把尖刀般将他的灵魂捅穿。 他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被关上,他听见了她压抑的哭声和哀求声。 他嘶吼着:“畜生, 你放开她——!” 然而那扇门无情地挡在他和她之间。她在门内备受折辱,而他却动弹不得。 心理上的巨大痛苦在这一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腕已经在剧烈的挣扎中被尼龙扎带磨到血肉模糊。 他倒在地上,将额头抵住冰冷坚硬的地面,咬着牙,忍耐着撕裂般的剧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只能像条狗一样被捆在门外,看着她就在门内被人无情凌虐,却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 当初在酒店茶室中时,他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辱, 却站在原地,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此时此刻,他是如此地想要冲进去解救她,哪怕是豁出自己的性命,可他的身体却被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为什么他总有无法采取行动的理由呢? 为什么他总是被束缚住的那个,无论是从规则上被束缚,还是从身体上? 一旦社会秩序崩塌,他竟然就只能像是个无助的孩子,在这暴雪之夜被阻隔在他想要制止的罪恶之外,捧着自己的一颗赤子之心,无计可施地旁观一切。 他像个废物一样,撕心裂肺,却两手空空。 他听见张清然在恳求那头畜生不要伤害他,为此,她甚至在主动迎合。 盛泠已经痛到麻木,他倒在地上,张开嘴,发出了无意义的气流声,良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喃喃自语般说着哀求的话,像个毫无尊严的失败者。 “求求你……放过她……” 他哽咽着,泪流满面。 “不要再伤害她……求求你了……” 到了最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向谁祈求了。或许是门内的那头畜生,又或许是这个世界,甚至是看不见的命运。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对一个可怜的、无辜的人展露如此之多的恶意? 命运为什么总是将无数苦难施加于她,乐此不疲? 她何错之有啊? 她为了抗击命运,明明已经做出了如此之多的努力,可却依然像是在玻璃囚笼中徒劳挣扎的鸟,只能一次次在看不见的屏障上撞得头破血流。 而他永远只能袖手旁观。 他不知道在这如同炼狱般的轮回中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比这更加漫长,漫长到仿佛一生都要被穷尽,漫长到坚如磐石的信念都彻底风化崩塌。 直到时间的尽头,门内那令他心如刀绞、痛到无法呼吸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他在一片漫长的寂静之后,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 他无力地抬起头,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 女孩儿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裹着衣物、赤着脚站在那里。 她受了伤的嘴角还残留着些许血迹,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盛泠。 她摊开掌心,借着壁炉里跳跃着的火光,让他看清了那掌中的鲜血。 盛泠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的目光越过了张清然,看见了房间里靠坐在墙壁上的简梧桐。 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扣子被解开,露出了布满伤疤的胸膛。 此时此刻,他的腹部被匕首穿透了,匕首依然堵在伤口中,一缕鲜血顺着伤口流淌了下来。他垂着头,就这么安静地靠坐着,一动不动。 或许他的胸口还在起伏着,但光线昏暗,盛泠什么都看不清。 张清然说道:“他始终不肯放过你……他想杀死你,我没有办法,只能趁着他不注意……我……” 温热的鲜血在她的指尖凝结成血珠,啪嗒一声滴落在地上,溅起一个小小的、猩红的王冠。 眼泪疯狂地从那双总是显得湿漉漉的眼睛里流淌出来,她泪流满面,颤抖着看着盛泠,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盛泠声音沙哑:“……清然。”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这才如梦初醒般,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掏出了刚拿回来的刀片,切割开了他手腕上的尼龙扎带。 他的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他冷白色的皮肤流淌下来,触目惊心。 但他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在双手获得自由的瞬间,就将身体还在颤抖的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哪怕是在孩提时代,他都从来没有这么亲密地去接触除父母外的他人,更何况是成年之后踏入了人心隔肚皮的政坛。 但此时此刻,一切规则都不再重要了。或者说,在这远离了文明世界的雪原,不存在什么规则了。 他死死地拥抱着她,温热的泪水疯了般流淌下来,落入她的脖颈。他感受着她颤抖的、疲惫的身体,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 他艰难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清然,对不起……” 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没能保护你。 她被他紧紧抱住,却一言不发,只是颤抖着,眼泪不停流着。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门内。 靠坐在墙壁上发简梧桐动了一下,抬起头,被碎发阴影覆盖着的空洞的眼睛迎上了她的目光。 然后,悄无声息地、无力地微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安慰。 盛泠艰难地站了起来,抱着张清然走到了靠近壁炉的地方,将地毯拉了过来,垫在她身下,也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裹在她身上。 张清然像是已经稍微缓过来了一些,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着盛泠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盛泠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 她感觉到他在发抖,便也回应了这个拥抱。她的手从他的肋处环绕过去,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听见他雷鸣般的心跳声。 她低声说道:“我们能活过今晚吗?” 盛泠闭着眼睛,他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显得太过颤抖:“会的,清然,我们能熬过去的。” 外面那么大的风雪,壁炉里的燃料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晚。 如果救援来不了的话,以他们现在的状况,怎么能离开这被接近一米的积雪围绕着的孤岛呢?如果离开不了,他们该如何保证自 己不会失温冻死呢? “对不起。”张清然说道,“怪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喊你出来滑雪……如果我不贪玩,今天这事儿就不会发生了。” “这不是你的错。”盛泠说道,“这只能怪我……” 怎么会是她的错呢? 他想起在雪山之巅时她绽放的笑容,那样的幸福和自由感,怎么能不让人想要去追逐?追逐它又有什么错? 错的只有将她推到聚光灯下,将过于沉重的一切责任都压在她身上,让她暴露在众目睽睽与危险中的、豺狼般凶狠又贪婪的人们。 错的只有对命运的玩弄袖手旁观、什么都做不了的、如同废物一样的他。 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明白了一切。 ……他所拥有的权力,所追逐的最大的权力,全都建立在社会秩序的稳定之上。 如果秩序崩塌了,他又能如何呢?而或许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混沌且罪恶的,维系着秩序的纽带是如此脆弱,只是轻轻撕扯,就会彻底断裂。 就如同眼下这间小小的木屋之内。 或许,也就只有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些被人为构筑出来的体制究竟是多么的脆弱可笑。秩序党党首,多么光鲜亮丽的一个称号。 可那是盛泠吗? 不,那不过是个符号,自主性早就已经被磨灭,在制度性的囚笼中,真正属于盛泠的一切都在被消解、被异化。 总统之位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此时此刻,这个符号失效了,他才意识到“盛泠”几乎已经快要死去了。 曾经社会学课堂上听到过的一切理论,如同回旋镖般击中了他的眉心,让他此刻已经痛到快要晕厥过去的灵魂被再度贯穿。 他明白得太晚了。 太晚了。她已经受到了这么多的伤害。 而那个已经快要咽气的、奄奄一息的“盛泠”,那个无数次在他灵魂深处拼命嘶喊着,让他回头的“盛泠”,终于被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见”了。 于是,他抱紧了张清然。 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说道:“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不要来蓝湾,就在附近的郊外种地过日子。穷一点就穷一点,至少……能开开心心地、自由地活着。” 当个日子人,多好啊。 盛泠感受着温热的泪水不断从自己的眼眶里面涌出。他这辈子几乎从来没有流过眼泪,而此刻泪腺却像是将多年以来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恐惧,一次性释放了出来。 以至于他的泪水彻底失控般不断涌出,即便他的脸上依然像是一片空白般,没有表情。 他说道:“清然,如果我们这次能活下来……我们就远离政坛,远离这一切。以后,我们想滑雪就滑雪,想种地就种地,好不好?” 总统又如何? 圣女又如何? 都不重要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曾经充盈着的平静与清冷,此刻都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强烈到仿佛灵魂在浴火重生般的极致痛苦和与之共存的希冀。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出手去擦他的眼泪。 那冰凉的手指就这么从他的脸颊上轻轻划了过去,将一片湿润抹开。盛泠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他垂眸看着她,竟然有了一刻失神。 她微笑着说道:“盛泠,你记不记得我刚从维特鲁回国,咱们一起在桌子下躲地震那次?” 盛泠也微笑了一下,只是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的笑,看起来和哭没什么区别:“嗯,你说——你跟我两个人,我们离开这儿,去搞个小酒庄吧。” 她有些惊喜:“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盛泠低声说道,“清然,我都记得的。” 张清然愣愣地注视着他,良久,她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那,你愿意吗?” 盛泠的手攀上她的后颈,托住了她的后脑勺。他恳求般看着她,而她微笑了起来,像是给予一个被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渴望过的许可。 他低下头,第一次亲吻了她。 他的动作很生涩,甚至带着些试探般的羞赧和怯懦。 “……我愿意。”他感受着她的温度,声音依然还有些颤抖,此时此刻,在这被风雪包围的空屋内,却显得如此清晰。 听见了他的回答,女孩儿也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开心的。 可在这一瞬,她的心头却如同雪原般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她只听见窗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了。 壁炉里的松木燃烧着,火光不熄地跃动,她紧紧靠在他的怀中,恍惚间,温暖如春—— 作者有话说:张清然:你是真的难攻略!为了你这句话已经搭上多少人了[愤怒] 第139章 永不褪色 张清然并不知道自己后来在那个小屋里等了多久。 她之前就被简梧桐折腾得很累了,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强撑着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该说的话说完。 然后,她就在盛泠的怀里睡着了。 男人温热的怀抱裹着她, 她一动不动倚靠在他胸前, 呼吸逐渐平稳。 他手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但他却像是依然感觉不到疼痛。他看着怀里瘦弱轻盈到仿佛没有一点重量的女孩, 看着她苍白脸上的疲惫之色,只觉心如刀割,心疼到无以复加。 他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直到他听见木屋之外传来救援直升机机翼的轰鸣。 那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几乎要盖过了呼啸的风雪声。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一刻,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睡着了,或者是一氧化碳中毒导致出现了幻觉…… 这样大的暴雪天,这样一个通讯空白的雪原,真的有救援人员能找到他们吗? 答案在木门被打开的瞬间揭晓了。 数个荷枪实弹的警员、救援人员连同凛冽的风雪一起, 迅速冲了进来! 他们迅速占领了小屋内的各个角落,壁炉中在松木上跳动着的火焰, 也随着他们的动作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为了防止那一瞬间灌入的冷风冻到张清然,盛泠微微侧了一下身,用他已经脱下了外套的、略显单薄的身躯,遮挡住了夹着鹅毛般雪花的、零下十几度的、刀子般的凛冽寒风。 为首的警察在看见盛泠和张清然之后,连忙松了口气,排除了屋内的风险之后,赶紧将他们两人保护了起来。门扉再度被关上, 阻挡住外面的风雪,只是这次,小屋内再也不是空空如也、空到仿佛只能被绝望填满。 眼看着张清然在盛泠怀里双眼紧闭、人事不知的样子,救援队长也是急了:“张清然小姐没事吧?” 要真出了什么事儿,他们可是要担个救援不力的责的!这可是总统候选人,这一个月来舆论关注的焦点中的焦点! 盛泠脸色也有些苍白,他听了这个问题后,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说道:“……绑匪在房间里面,务必控制住他。” 不用他说,警察和救援小队也已经发现了在房间内的简梧桐。 此时此刻,后者依然靠坐在墙壁上,流淌下来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一小块的地面。他脸色惨白,整个人已经相当虚弱,但却依然没有昏迷。 在听见外面有人进来之后,简梧桐甚至连半分诧异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将垂着的头微微抬起,看了一眼大开的门扉,以及被警察和救援小队簇拥着的两个总统候选人。跳跃着的火光和人们手中的探照灯、手电筒都聚集在两人的身上,仿佛他们就该是站在万丈光芒之下的星辰。 恍惚之间,简梧桐意识到,社会秩序再一次被建立起来了。 而他也再一次,从短暂的、用暴力支配一切的统治者,成为了那只永远见不得光的鼹鼠。 奇怪的是,他竟然很平静。 仿佛 只要做过了一次统治者,得到了统治者应有的一切,满足了那最不能被宣之于口的、最隐秘的欲望之后……接下来的一切,就都无足轻重了。 张清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她迷迷糊糊间醒了过来,看见了警察们和救援小队。盛泠看到她醒了,扶着她,低声说道:“没事了,清然……我们等到救援了。” 我们活下来了。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希望的转折而感到惊讶,或是喜悦。 随后,那双总是显得湿润的眼眸里露出了笑意来:“看来,命运总算是对我们微笑了一次。” 盛泠看向她的眼神不可思议的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略有些凌乱的发顶。 一旁的警察们和救援小队们有些困惑,想不通为什么两个总统候选人看起来关系这么好。可能是因为刚刚共患难吧,多多少少会有点吊桥效应。 “请问,二位阁下,绑匪要怎么处理?”为首的警察态度堪称是毕恭毕敬地看向两个总统候选人。 要说指挥权——虽然两个候选人还不是总统,但显然下一任总统是必然从两人之间诞生的。本身他们这个救援队能第一个找到两人,就已经立下了大功一件了,现在当然是要赶紧将权力移交出去,全程听从领导指令,以表忠心了。 盛泠侧过脸,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简梧桐。 盛泠此刻内心的痛苦已经化作了仇恨,恨不能直接就在这间小木屋里面将这头该死的、伤害了张清然的畜生杀死。 但他多少还是保留了一点理智,知道直接杀死对方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并且,盛泠也不是那种酷爱暴力的人,他已经习惯了用规则去杀人,而并非刺刀。 他到底是个守序阵营的人。 于是他说道:“抓起来吧……你们审讯一下,弄清楚他身后有没有什么其他人或者组织在操纵。” 张清然听了盛泠的话,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哥们儿,这可不兴查啊,最后要是查出来简梧桐当年锐沙情报局的背景,甚至查出来这家伙的背后是柏寄州,这让审讯的人怎么交差呢? 这事儿如果上升到外交层面,可就没那么容易被揭过了啊。要么撕破脸,要么就只能让所有知情者闭嘴,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而且没准还会牵连到她本人…… 她脑海中这样一个念头闪了过去,却并没有来得及去深入思考。 她能考虑到的问题,简梧桐也一定会考虑到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显得虚弱无力的、却又格外清晰的声音。 “……张清然。” …… 简梧桐靠在墙壁上,遥遥望着被盛泠扶着,要走入风雪的女孩。 那个一小时之前,还在他怀里颤抖着、哭泣着的女孩。此时此刻,就要去往一个他永远都无法抵达的地方了。 所以,像是本能般,他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渴求着在这最后一刻,能在被她用那双看起来极为无辜的、湿润的、温柔的眼眸望上一眼,最后一眼。 在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张清然停下了脚步。 她停顿了一下,恍惚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她闭了下眼睛。 然后,在简梧桐的注视之下,她慢慢回过了头,望向了对方那双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温柔的眼眸。 他似乎也不想再继续遮掩什么了,他眼里带着些纯粹的、柔软的、满含着爱的笑意,就这么遥遥地看着张清然,看着她依然挺直的、仪态优雅的脊背,和那双湿漉漉的眼眸。 那大概是身为一个手染无数鲜血、蔑视着规则、天生反社会人格的人,能够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温柔。 她回头了。 而他因此感到了极大的幸福和满足。 他心想,足够了。 足够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温柔的眸光,和微笑着的表情,伸出残缺的、只有两根手指的右手,从自己的身后掏出了一把小巧的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张清然。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清然。”他低声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注意着简梧桐动向的人,全都惊呆了! 没人能想到这个被捅了一刀、眼看着就快要不行了的罪犯,居然还能这么猝不及防地掏出一把致命的武器! 电光石火之下,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只有一直警惕看守着简梧桐的、用枪对准着他的警察,为了防止他开枪击杀两位身份极为尊贵和特殊的候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几乎要被越来越大的风雪给掩盖住了。 简梧桐手上的枪坠落到了地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也是到了此时,那位开枪的警察才发现,他的右手严重残疾,根本不具备开枪的能力,连举着枪都十分勉强和困难。他已经很虚弱了,哪怕再多等两秒,枪就会从他手中坠落。 他举起枪,根本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被警察击毙。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子弹已经出膛,时光无法再倒流,飞速逝去的生命力如同奔流而去的江河,不再回头。 他的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落在一片温热的血泊之中。 他的脸上依然还带着笑意,属于简梧桐的笑,就像是在这最后一刻,他依然在轻蔑地嘲笑着。 嘲笑着人类,嘲笑着世界,嘲笑着秩序,嘲笑着死亡。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就这样遥遥望着张清然,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印在视网膜的最深处,哪怕是在去往轮回的路上,都永远不再褪色。 ……只是这次,是真的永远了。 …… 枪声响起的瞬间,盛泠明显感觉到张清然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或许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声响给吓到了,可她的目光却依然在那倒下的尸体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清然……”他说道。 张清然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看了一眼眼中地图,那个曾经被她标红了、给她带来了无数次惊吓的名字,彻彻底底灰了下去。 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意义上确定,这个她曾经多次试图杀死的人,是真的死了。 她忽然间有点恍惚,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一个光怪陆离的、诡异的梦境之中。 一个想象力丰富的,孩童的梦境。一个不切实际、天真烂漫,却又满是猝不及防的梦境。 她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好可惜啊。 真的好可惜啊。 他还有那么多秘密没能说出口,还有那么多线人没能利用起来,他就这么把一条命送到了她面前,留给她的仅有一片安然的死寂。 好可惜。 可惜到她眼睛有些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开枪的警察也是愣了一下,随后脸色有些难看地看向了盛泠。后者只是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用手轻轻按住了张清然的后脑勺,不让她继续去看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 “……算了。”他低声说道,“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随后他侧过脸去看张清然,女孩儿脸色略有些苍白,或许是被吓到了。他低声说道:“走吧,清然。” 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她点了点头,沉默着将救援队递给她的大衣裹紧了一些,迈开步伐,踏上了已经被救援队破开的雪道。 风雪之中,她一步步走在被压实的雪上,走向漫天的风雪,走入深沉的夜幕,登上了救援直升机,再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大纲早就写完,也早就预见了一些角色的死亡,但写这段剧情的时候还是有点破防,写着写着就看不清屏幕了,断断续续写了好几次才写完…… 我写文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敲键盘,写爽了就呲个牙,卡文了就去跑步,只觉得写文和工作已经耗干了我所有的精力,导致我现实中其实没什么情绪,不太会高兴,从来不生气,也很少会难过。 这也可能和 我的工作性质比较单调封闭有关。 所以我还真的很少很少会有这么激烈的情绪投射,至少我写文这么多年了,把我自己写哭这种事情,我印象里可能就一两次吧。 啰里八嗦这么多其实是想和大家说,我现在其实好高兴,有一种从自己的文字里面吸到了精气的感觉,大概这也是自割腿肉的快乐之一吧:D 这一卷快结束了,盛泠这事儿还没完,他看起来很好搞但其实非常难搞,后面还有个大的,十章之内达成胜选目标! 第140章 还有高手 锐沙联邦国首府。 莱斯门塔。 这个庞大联邦国家的权力中心, 位于莱斯门塔最中央的,一座庞大而冷峻的粗野主义政府大楼之中。 整座建筑以巨型清水混凝土墙面和厚重的立方结构展现着绝对的权威和理性,向整个国家宣告着其冷酷的秩序, 仿佛一座冰冷的国家历史的纪念碑。 顶层办公室的房门内。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沉重的黑色钢制办公桌, 其表面几乎空无一物, 只有一盏极简的台灯、一部直通各级官僚系统的加密电话, 以及一份摊开的简报。 桌后,一把高背黑皮革办公椅如同铁塔般耸立,正对着整面墙的狭长窗户,窗外是灰色的天际线,和永不停息的行政机器。 身着西装的柏寄州垂下漆黑的眼,看着手上的那份简报。 良久, 他将简报放到一旁, 露出了下方一张薄薄的纸, 一份机密档案。 【机密档案:代号深秋】 【绝密级别】:欧米伽-1(最高机密) 【存档编号】:▲-X-0000-8 【访问权限】:仅限最高权限持有者 …… 【基本信息】 【代号】:深秋 【真实姓名】:■■■(未公开) 【性别】:■■ 【国籍】:■■■■■ 【身份等级】■■■■■ 【服役部门】:■■■■情报局(■■分部) 【行动年限】:■■年 …… 【行动记录】 【任务编号XU0924】:成功渗透■■国政府高层,获取■■■■■■,影响■■■■■■■■■■。 【任务编号KH412】:单独行动于■■区,破坏■■■的关键基础设施。 【任务编号XT0099】:指挥蜘蛛行动, 成功解救被扣押的■■■■,未暴露身份。 【任务编号A001】:■■■■■■■■■■■■■■■■ …… 【个人评估】 深秋是■■■■情报机构最隐秘的影子之一, 在数十次高危行动中均未曾失败,展现出非凡的战术直觉、心理承受能力和极端环境适应力。他深谙谍报原则,执行任务从不留下个人痕迹,身份至死未曾泄露。曾多次拒绝晋升至行政岗位,坚持留在一线执行任务。 忠诚无可置疑,能力无可匹敌,身份无可知晓。 【结案报告】 【最终任务编号】:■■■■■■ 【最后信号记录】:■■■■月■■日, ■■时■■分■■秒,坐标■■■■■ 【状态】:确认死亡(具体情况不详) 【遗体回收】:未能执行 【身份处理】: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社会身份已抹除 【封存决定】 鉴于深秋的身份敏感性及生前之贡献,本档案即日起封存,最高权限者方可调阅。官方不存在关于深秋的任何公开记录,其一切成就将长眠于绝密档案之中。无姓名,无墓碑,但国之沉默长存。 ——■■情报局 …… 柏寄州将手中的档案放回了封存的文件袋中,金属的标签微微颤动着,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对深秋的评价并不尽准确,但对柏寄州来说,这一切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新上任的锐沙情报局局长要改正上一任犯下的错误,其中一条就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深秋列为了叛徒。于是,这份蕴含着政治意味的绝密档案,便出现了。 这些档案,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只要能起到该起的作用就足够了——对死者的铭记,实际上是对活人的告慰。就好像,所有人都在努力维持一个谎言,假装这个世界并不那么冷酷。 对此,柏寄州理解,但不在乎。 他拿起了另一份简报。 简报上只有寥寥几行话,汇报了数日之前在新黎明共和国北纪大区,警方连夜秘密搜查失踪的“两位身份至关重要的关键人物”的情报。 他对着那寥寥几行字看了半晌,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脸上却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最终,他将简报丢入了碎纸机中。 脆弱的纸张在刀片的撕咬下颤抖哀鸣,白色的纸屑从碎纸机的刀口处撒下,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大雪。 …… 新黎明共和国,蓝湾。 张清然再一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换了一茬。 那天夜里,她和盛泠一起在北纪大区最好的医院接受了身体检查之后,就被连夜送回了自己的老根据地蓝湾,里三层外三层地被保镖给护了起来。 之前的保镖团队全都被换掉了。 不完全是因为他们没能保护好张清然,主要是所有人都怀疑,张清然那天带去滑雪的安保团队里面出了叛徒,不然怎么会把信息泄露出去,导致她被绑架了呢? 总不可能是张清然自己吧! 可各个部门穷尽了毕生所学,也没能抓到叛徒在哪。 大家好像都挺正常的,一个个根正苗红、家世清白、无不良嗜好、行踪上报打卡签到都非常准时,各个都是兢兢业业打工人,没有半点破绽。 没办法了,找不到叛徒,那大家都别干了,换一波人吧! 于是原保镖团队被一锅端,全都调到了其他地方,换了批审查更严的保镖过来,工作强度再度加倍,恨不得连张清然上厕所都凑够八个人在所有门窗通风管道口守着,才允许她进盥洗室。 这引起了张清然的极大愤怒。 她可是对隐私非常看重的,当初还因为不想被人跟着的问题跟洛珩大吵过,怎么能容忍这么多人彻底挤占她的私人空间? 于是,在她一通难得的怒火爆发之后,这些保镖们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池雪因为她的突然失踪和遇险,已经吓 得差点心脏病发作。因此她以张清然受到了惊吓为由,直接拒绝了所有外界的探视,更别提什么记者的采访了。就连傅竞想要进来看张清然,都被池雪给踹了出去。 “她好得很,没受伤,精神正常,回去给你主子汇报去吧!” 傅竞没办法,洛珩这会儿刚接受完一个手术,虚弱到压根就站不起来。 甚至,张清然被绑架的事儿傅竞都压根没敢上报给自己长时间昏迷的老板,不然不说铁水双开门军火商会不会早就杀到,他甚至怀疑自家老板会急火攻心进ICU。 本来日子就没剩几个月,这下直接全无了。 张清然醒来之后,接听了不少来自各界的慰问电话,她一一给出了回复,表示自己现在状态超级良好,可以继续来十次辩论舌战群儒毫无问题,给足了支持者们信心。 但盛泠那边却是一直都没有什么消息传来,记者在他那里碰壁得很厉害,新闻发布会更是想都别想,至于竞选活动,他似乎完全暂停了,连后续的计划都全部修改为了“待定”。 这个信号有些不同寻常,媒体们已经嗅到了些许怪异的氛围来,但他们没搞明白盛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张清然倒是从盛泠那里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很明确地表示,自己正在准备退选的事情。党内有很强、很强的阻力,但他会解决的。 ……就连盛泠都连续说出了两个“很强”,那应该是真的很强了。 他知道张清然的处境比他艰难很多,所以他会先做出行动,在那之后,他会安排好自己和她未来需要的一切,并且动用所有的社会资源让张清然从这混乱的漩涡中脱身出来。以他在政坛这么多年的积累,想要做到这一点都极为困难,几乎是要和其他利益集团彻底撕破脸,从此不相往来。 这些复杂的利益相关如同一座大山,但盛泠坚信自己会将她从密密麻麻的蛛网中解救出来,即便他会因此而极限抗压、形容狼狈。 他是真的已经准备豁出去一切了。 而对于盛泠这样的人来说,只要他做出决定了,那就不存在什么半途而废——尤其是和张清然相关的决定。 他甚至都已经私下在郊外买好了一块丰沃的土地,准备用来建一个新的小酒庄了。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着,他们如果能真的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或许……就连结婚,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毕竟,他们已经互相感受到了对方的心意了,不是吗? 盛泠如此坚信着,以至于在面对重重困难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多么艰难了。 张清然看着这条消息,回复了一句“好”。 然后,她就在自己修养的地方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等盛泠那边的好消息传来。 ……然而,事实证明,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 就在她从疗养院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圈里面出来,回到了自己那栋小别墅之后,她接到了来自陆与安的电话。 自己的未婚妻险些就被人抛尸雪原了,这对陆与安的打击当然是前所未有的大。 其实那天晚上,在张清然恢复通信的那一刻,她就接到了来自陆与安的电话。 她当然是一顿好哄,夸奖陆与安的植入式追踪器真的是太好用啦,如果没有这个东西,那恐怕她就要葬身雪原了云云。反正就是怎么好听怎么夸,尽一切可能把陆与安捧到心花怒放,捧到认为自己就是张清然生命中最重要的、最不可或缺的人。 陆与安反复问她有没有遭遇到什么伤害,张清然干脆把自己的检查报告直接给他看了,确确实实是没有受到一点伤害,甚至连感冒都没赶上,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那个娇娇软软、曾经被他的哥哥吼个两句都脸色苍白的小未婚妻,遭遇了如此可怕的事情,不可能不留下心理阴影。 ——虽说现在他自己的阴影面积之大堪称是已臻化境,但他还在念着张清然。 张清然倒是没有太关注陆与安。 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盛泠什么时候能搞定他那边的阻力,顺利退选。 这样,她就可以美美躺家里写登基大典上的演讲稿了。 当然,退选不是容易的事情,盛泠有相当大的可能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施压而退选失败。如果事情变成这样,那张清然就只能掏出洛珩的U盘,用丑闻来逼迫秩序党换个候选人了。 这样做基本就是撕破脸了,而且洛珩还没死呢,铁水和她之间还有着利益关系呢,这么搞对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只能说是对盛泠的坏处更大一些罢了。 ——所以,这是相当两败俱伤的打法,张清然并不是很想动用。 所以她只能祈祷盛泠那边退选顺利。 到目前为止,她的计划一直都在顺利进行着。 即便简梧桐的发疯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她还是顺利力挽狂澜了,无论结局如何,这道坎总算是渡过去了,而且也算是永远解决掉了一个后患。 这多多少少让半年来一直都紧绷着的她感觉到了些许轻松。 ——总而言之,她已经尽人事了。 接下来,就只能听天命,等待果实成熟落下的那一刻了。 当然,她也没忘记要处理手腕上那个追踪器。 现在警报已经解除,那自然是早点处理点比较好,谁会想在自己身上装这种无时无刻不在吸她血糖的追踪器啊—— ……尤其是她这样注重隐私的人。 所以,当陆与安说希望她抽个时间出来和他单独会面,以便他把她手腕里那个秘密植入的追踪器取出来的时候,张清然欣然前往。 因为涉及到了光核内部的机密技术,陆与安把她带去了光核设在郊区的一处保密级别非常高的实验室里面。这儿张清然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当初植入追踪器的时候,她也是在这里接受的小手术。 一切都还挺顺利的,张清然手腕里的追踪器很快被取了出来。 张清然一开始还稍微有点担心陆与安的精神状态,但他在整个过程中,一直都挺平静。 甚至在做手术的过程中,陆与安的名字旁边还好几次闪过去“幸福中”的状态,看起来就精神状态良好,而且还有一种淡淡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温馨感。 这倒是让张清然松了口气。眼中地图从来不会出错,这说明陆与安确实没什么太大的精神问题。 虽说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陆与安都是阴暗爬行的精神状态,怎么忽然就好转了。难道说是因为她差点“死”了,所以他现在只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一切结束之后,陆与安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吃晚餐,喝些酒。 他在问她的时候,眉眼温柔,露出了陆与宁那种总是显得内敛的、清隽的神态来,那眸光里饱含着令人心动的爱意。 张清然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愣怔,她也不知道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但原本晚上有其他安排的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没有拒绝。或许她确实是有点累了,此时此刻,她竟然渴望起酒精来了。 ……可惜,她千杯不醉。 于是,她便随着陆与安去了家提前预约的餐厅,在包厢里面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像是想要找到某个微醺的状态。不需要多朦胧,只需要那一点点恍惚的感觉,就足够了。 ……结果,她喝着喝着,真喝醉了。 意识开始逐渐模糊,心跳有些过速,但却又觉得很疲惫——这种感觉是醉酒吗? 在张清然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好像“醉”了的这一瞬间,她心里忽然就咯噔了一下,意识到情况不对。 她不会醉的。她从来没有醉过。只不过是一些低度数的酒精而已,为什么她会……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她慢慢倒在木桌上,睁着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陆与安。 他却依然保持着那平静的、温和的神色,微笑着注视着她。 恍惚间,她听见他说道:“清然,我们订婚这么久,该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陆与宁(san值归零版):哈哈,我不做人啦!《 》 140-150 第141章 头顶抹茶千层 一张宽大的深色红木办公桌摆放在房间中心, 桌面光洁无尘,摆放着整齐的文件夹、一盏样式经典的黄铜台灯和一部座机电话。灯罩微微倾斜,撒下沉稳柔和的光线。 两侧书柜沿墙铺展, 书脊整齐划一, 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深色木质书架上点缀着几件瓷器和青铜摆件, 使这片略显板正的空间多了些人文气息。 盛泠坐在书桌后面, 揉了揉紧皱的眉心。 ……退选一事遇到的阻力,比他预想得要大得多了。 他本以为自己大不了把所有的资源让渡给副手,以自己个人的健康原因为理由来安慰选民,再多努力努力,这事儿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谈。 毕竟,盛泠和张清然同样是竞选人, 但性质却大不相同。盛泠背靠党派, 他的不少选民其实都是秩序党的支持者, 而不是他个人的支持者。 张清然就刚好相反,她的大量支持者都是冲着她本人来的,至于她背后的复兴党——这谁啊,真不熟。 所以同样是退选, 落到两个人的头上,会造成的后果也会截然不同。 盛泠觉得自己肯定是得先做出行动的, 张清然比他处境更艰难,让她先退选显然是在为难人了。他必须得给她信心。 从实际情况上来说,秩序党现在的状况基本上是盛泠派系一家独大,自从韩建伟“自杀”之后,秩序党内就几乎没有了半点分裂的声 音。如果盛泠退选,他的副手容声可以比较平稳地将接力棒接过去。 容声原本就是他的亲信和副手,一旦他成为总统, 容声就会成为副总统。 在长达一年的各项竞选活动中,容声作为副手不断奔走,也积攒了不少人气,当初在党内也是仅次于韩建伟的存在——现在韩建伟死了,他就是毫无疑问的接班人。 将这个名额让给容声,想必不会引起党内的太多异议。如果能够平稳交接,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事情却总不会像预料中那般顺利。 ——当他表现出来一点点退选的念头之后,无论是党内还是竞选团队,又或者是背后利益集团的赞助者们,都齐刷刷地表达了非常激烈的反对,他的政治顾问们更是要跳楼威胁了! 如果不是因为盛泠只是试探性地说出了自己的念头,恐怕极限施压的手段都要被用出来了。 但凡盛泠能早点退选,哪怕早两个月,这事儿还不至于这么难搞。 难就难在还有一个月就要统计投票了,在这种时候退选,影响到的范围太大了,而且很可能会造成时机剧烈动荡。 况且盛泠也没能给出什么特别好的理由,他身体健康,没有丑闻,“忽然厌倦政坛想要回老家种田”这种理由,实在是有点让人无法接受。 盛泠尝试了各种方法,但他无奈地发现,想要从这泥潭里面脱身,基本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强行想走,甚至可能会被这淤泥硬生生拔下一条腿来,没准自己都会官司缠身,更别提帮张清然摆脱困境了。 ……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他不得不考虑别的出路。 而他也很快找到了第二种办法。 ——继续竞选,并且在当选总统之后一年内以健康问题辞职,将位置传给副总统容声。这一年的时间给了他足够的缓冲,能让他把所有的交接工作做好。 而且,身为总统的他,也有了更大的权力,能更顺利地保下张清然。 双赢! 做出了决定之后,他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乘坐着国会大厦的电梯下楼。他打开了手机,拨通了张清然的电话。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甚至,他还想着,如果她愿意的话,他们可以订婚,甚至结婚。 这样一来,他们就是生死与共的利益共同体,绝对不会有人再敢来动她,就算是安布罗休斯,也不行。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说服张清然了。 然而,张清然却一直都没有接电话。 ……或许是在忙吧。盛泠想着。于是过了几分钟,他又拨打了一个电话。 张清然依然没接。 连续五六个电话没接之后,盛泠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了。按理说,这个点已经是吃晚餐的时候,怎么都不至于忙到完全没空接电话吧?张清然最近的行程应该也没有多紧凑,她毕竟刚刚从北纪大区回来,还在修养身体…… 意识到不对劲的盛泠皱起了眉,他打电话给了自己的竞选经理,要来了张清然竞选团队经理池雪的电话号码。 ……张清然的电话打不通,她的竞选经理总该知道她现在的下落吧? …… 池雪接到电话的时候,人是懵的。 她搞不懂为什么盛泠会给她打电话,难道说,是她最近给张清然办事儿效率高、效果好,让盛泠起了爱才之心,来这儿挖墙脚,想把她池雪给挖进他盛泠的团队里? ……也不对啊。 盛泠最近的选举活动全都暂停了,也就他的副手还有其他竞选团队的人在继续运作,他甚至都不在媒体面前露面了。 甚至池雪还听到了一些政圈里的传闻,说盛泠有可能要退选,把名额让给其他党内大佬。当然,池雪对此是嗤之以鼻,大选都已经到这个阶段了,他作为支持率最高的候选人,怎么可能退选? 带着这个猜测,听了盛泠的来意之后,池雪更是懵了。 “……我可以知道您为什么想要联系张清然小姐吗?” “一些私人事务。”盛泠说道。 池雪大概率是洛珩派来帮张清然竞选的,盛泠当然不可能跟她说实情。 “我和清然有些私交,是很好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生死之交。”盛泠说道,“清然现在联系不上,我很担心她会再度遭遇什么危险,毕竟北纪大区的事情才刚刚过去。” “这您放心吧。”池雪说道,“我们的安保团队一直都跟着她,确保她的绝对安全。” ……那清然为什么不接电话? 盛泠说道:“你看看,你能不能打通她的电话。” 池雪听了这个要求,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另一部手机拨通了张清然的号码。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居然也无法拨通张清然的电话。 池雪这下也是纳了闷了。她知道张清然是跟陆与安出去吃晚餐了,但吃晚餐吃到不接电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吃到一半擦枪走火,这会儿正在小房间里面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于是池雪说道:“……我也无法接通电话,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她不会有危险的,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她,保护她的安全。无论如何,感谢您的关心。” 盛泠哪里还能等?也不知为何,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了,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池雪在搪塞她,他甚至有些担心,张清然是不是怀疑他迟迟不推选是在拿她开涮。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和她解释清楚情况。 于是他严肃地对池雪说道:“池女士,我必须立刻联系上清然,或者见到她。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说,这关系到大选——无论如何,都请您告诉我她现在在哪,或者让我能顺利联系到她。” 池雪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 张清然和陆与安的关系她是清楚的,她知道他俩有点不清不楚的,但张清然几乎从来没有因为和男人乱搞,就把工作扔在一旁完全不管过。 她池雪的漂亮小老板,一直都是个非常靠谱的人,不然她也不至于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这位小雇主,甚至对她的忠诚度都已经超过了对洛珩的忠诚度了。 靠谱的人,会在这种时候干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情吗? 池雪先去联系了此时此刻守在张清然身边的几个安保团队的人,很快得到了答案。 — —张清然和陆与安出去吃晚饭,喝得烂醉如泥,被陆与安带去了小庄园。这文字略有点小众,毕竟池雪是知道张清然的酒量的,烂醉如泥这个词就不该和张清然放在一起,她就没见这小姑娘喝醉过的样子。 安保团队这会儿正守在小庄园门口,陆与安不让他们进去。 ……这不明摆着就是去做那档子事儿了。 池雪对张清然略有点小混乱的私生活习以为常,她仿佛看见了洛珩头顶又带上了一顶绿帽,虽然他头上的绿帽已经快要叠成抹茶千层了。也不知道洛总这会儿到底做什么去了,张清然回来之后他甚至没露过面,难道真和传闻中说的那样已经病重濒死? 她得到消息后,又联系了盛泠,说道:“盛先生,如果真的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您可以先告诉我,我会转达。张清然小姐她现在是真的不太方便。” 盛泠:“……为什么不方便?” 池雪:……这要我怎么说嘛!而且你也老大不小一个政坛老政客了,我都这么说了,你怎么还追问呐,你礼貌吗? 谁知道盛泠还真就抓着不放了,他的语气中也带了些许于他而言极为罕见的急迫:“池女士,这件事情非常非常重要。您在政坛工作的时间也不短了,我的为人您应该多少知晓一些,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的。” 池雪都麻了:“可是……” 她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这事儿实在是太尴尬了,她怎么好跟另一个男人,而且还是有竞争关系的党派的党首说这事儿呢? 而且盛泠本人和张清然也有点不清不楚的…… 盛泠在这段尴尬的沉默中,忽然就读懂了空气。 他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池雪没理由还拦着他,不让他和张清然接触。 所以,所谓不接电话,所谓不方便,还有池雪吞吞吐吐的口气—— 或许是坠入爱河的男人会变得格外敏感,自认为已经和张清然两情相悦、都已经开始规划未来的盛泠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 难道说,张清然她正在……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脑海中的那根弦都险些要崩断了。 他脑瓜子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不可能”。这三个字像是无限增殖的病毒一样,很快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可如果不是他想的那样,池雪又怎么会是这个反应?她哪里来的胆子和权限,频频把另一个总统候选人拒之门外? 他拿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似的,浑身上下都在发麻。 但很快,他就像是要逃避那个最可怕的结论般,迫不及待地开始安慰自己。 ——还不一定呢,不一定就是他想象的那样。况且,就算真的是在和别的男人……那又能证明什么呢,毕竟,清然现在依然是身不由己的。 所以,无论她遭遇了什么,都不一定是她自己的意志决定的…… 他一边想着,嘴巴已经不由自主地张开了,直接问道:“她现在和谁在一起?” 池雪当然不会说出答案,她只能打哈哈:“盛先生,现在是真的不方便,张小姐这边一旦有了空,我们会马上联系您的。” ……不会是洛珩。洛珩现在还在锦明大区那边,一直都没有出现在蓝湾过。 除了洛珩还有谁? 那个答案很快就出现在了盛泠的脑海中。 于是他脱口而出:“……陆与安?” 池雪一愣,完全没想到盛泠竟然把答案给报出来了。她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沉默了,没给出答案。而这沉默已经能让盛泠做出判断了。 盛泠直接挂断了电话。 此时此刻,他已经到了国会大厦的楼底。在保镖们的簇拥下,他直接上了车,脸色略有些阴沉地对坐在主驾驶位上的司机说道:“去陆家的小庄园。” 第142章 小庄园闹鬼了 张清然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在喝了不知道掺了什么奇奇怪怪药物的酒后, 她整个人就迷迷糊糊恍恍惚惚的,被陆与安揽着腰抱怀里,被他带着往外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太听使唤, 隐隐约约听见陆与安在和外面的保镖说些什么。 陆与安说道:“她有点喝多了, 我带她回去。” 尽职尽责的保镖有点为难:“陆先生, 这……” “你们可以跟着。”陆与安说道, “但只能在宅子外面,不能进来。” 这么一说,保镖们倒是稍微放心一些了。这帮新保镖倒是不清楚张清然千杯不醉的特性,他们看向“烂醉如泥”的张清然,后者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陆与安又垂下眼对自己怀里的女孩儿说道:“清然, 去我家吧?” 张清然压根没办法思考,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发出了声音:“……嗯。” 保镖们见自家老板都点头了, 哪还有什么二话,连忙就把车开了过来,送两人回家。 一路上,陆与安都抱着张清然坐在车后座上。他的手指从她柔软的头发里面穿了过去, 画着圈将发丝缠绕在了自己手上。他像是玩得入了迷,只觉得那丝般的长发又轻又软, 直直缠绕到了他心底。 太好了。 从今往后,再也不用解开。 他一直玩到车辆抵达小庄园,才抱着张清然下了车。 张清然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浸在温水里面,半梦半醒,她的身体还能行动,就是和她的大脑有点脱节。 她恍惚间想起了去年,真正的陆与安还活着的时候, 也曾经给她灌过酒,酒里面还加了奈索福林这种不太合规的神奇药物。那会儿她也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一切都变得暖洋洋的、轻飘飘的、软绵绵的。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了,像个气球一样飘在空中,被虚假的陆与安牵着走。她的身侧全都是像泡沫一样咕噜噜不断冒出的、带着蜂蜜般甜味的泡沫,一种生理上的愉悦感不断冒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舞曲的鼓点,在胸腔里响起。 塔哒。塔哒。塔哒。 精神上的疲惫感和生理上的兴奋感让她割裂感十足,却又没办法从这种状态中摆脱出去。她的眼前不断被雾蒙上,又重新变得清晰,反反复复。 陆与安带着她从侧门进入,动作极尽温柔,领着她踏入了宽敞的衣帽间。张清然一进门,就看见了放置在正中央的、能轻易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的婚纱。 哪怕是以张清然目前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的目光也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裙摆自腰间倾泻而下,层层叠叠的欧根纱和软纱宛如弥漫开的雾气,营造出飘渺的仙境感,流动间如月光倾泻,细腻、柔软、汹涌而又静谧。 外层绣满了水晶和银线流苏,仿佛星河被裙摆牵引,流泻而下。沙面覆以刺绣蕾丝,每一寸皆是以极细金线勾勒出的花卉枝蔓,质感微微浮凸。 头纱薄如烟霞,柔软却极具垂坠感,边缘绣满了金银丝线交织的百合花纹。 在衣帽间灯光的照射下,纱裙在光影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辉,仿佛一曲流动的诗篇,一座凝固的奇迹;又仿佛一个最纯粹的誓言,一场最盛大的祝福。 她呆呆地看着那件婚纱。 ……这些水晶、钻石和珍珠,要是能抠下来,能卖多少钱啊。 陆与安侧过脸去看她,脸上带着最温柔的笑容和爱意:“清然,喜欢吗?” 张清然控制不住自己,她开口说道:“……喜欢。” “抱歉,拖到现在才带你过来。”陆与安带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半跪在地上,垂着头,动作轻柔缓慢地脱下了她的鞋,“我一直在等,清然,我总觉得这一切应该是要有个尽头的,除了我们之间最纯洁、最不可被玷污的爱以外,一切都会结束。 “可是,我等啊,等啊,却只等到了一个又一个的噩耗。 “清然,我等不下去了。” 张清然感受着他的动作,温顺地配合着,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 屋子里暖气开的很足,她很快被脱下了上衣,却也没觉得冷。 “这一年来,我只能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我有时候甚至会产生错觉,在你眼中看不见爱了。清然,你看我的眼神,不该是这样的…… “我无法忍受下去了。你不要再用看陆与安的眼神看我了,好不好? “清然。我忍不下去了。不该是这样的,你的眼里应该只有我,只有陆与宁。你就应该跟我在一起,跟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外面的人再继续伤害你。 “他们都保护不了你。 “他们让你一次又一次陷入到险境之中。 “所以不要离开我了,清然,求求你了。永远陪着我。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关系,我们先结婚。我们一年前就订婚了,未婚夫妻这个名号也应该摘掉了,我们结婚,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对真正的夫妻,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离开。” 张清然一动不动,沉默地看着陆与安。她在恍惚的意志中挣扎出些许理智,迷迷糊糊看向自己的眼中地图。 陆与安的状态依然是“幸福中”。 ……他疯了吗? 他牵起了她的手,垂眸看着她的无名指,那里还套着他送给她的订婚戒指“晨星之泪”,她每次公开场合露面时,都会佩戴着。 陆与安想着,这一定是出于对他的最浓厚、最深刻的爱吧。 他无法接受否定的答案,他甚至不敢去想其他的可能性。因为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支撑着他的信念就会彻底崩塌。 他会活不下去的。 他已经容忍不下哪怕半点与他预计不符的回应了,因此,他宁可得不到她的回应。 他忍不住低下头去亲吻她的戒指,顺着那白皙的皮肤向上,用嘴唇摩梭着她的手背。 “清然……”他喟叹着。 张清然感觉到了颤栗。然而,她此时此刻就像是中了麻醉弹的猎物一样,明明知道危险在靠近,但动弹不得。 她的手机在响,张清然眼珠子转了一下,略有些僵硬地看向自己装着手机的口袋。 陆与安伸出手,将她的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盛泠”,轻笑了一声,将手机丢到了一旁。张清然没看到来电显示,她心里估计是池雪打来的,她联系不上自己就会联系安保团队,问题不大。 陆与安也不再多说话什么,就只是帮她脱下了衣服,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一件件地、珍而重之地帮她穿上了那套复杂至极的婚纱。 张清然全程处于梦游状态,只觉得这件衣服比之前穿过的圣女的长袍更加麻烦,难怪现在大家都不想结婚。 婚纱非常合身,完美地把她的身材给勾勒了出来,显得格外优雅矜贵。她被陆与宁扶着立在华丽的落地镜前,层叠的裙摆从她纤细的腰肢倾泻而下,轻盈得仿佛连呼吸都能带动它微微晃动。 光线穿透柔和的纱层,在她周身撒下一片璀璨流光,那一刻,她几乎像是一幅被时间凝固的画卷,遥远而神圣。 陆与安为她戴上了头纱,随后将面纱轻轻撩开,低下头深深地亲吻她。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这个长时间的、极尽缠绵的吻。 “清然,清然……”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爱你,清然,我的清然,我的妻子……” 尽管没有 得到任何回应,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 他牵着她,让她在周边堆满了一丛又一丛鲜花的椅子上坐下,他从中取出了一朵浅粉色的花,轻轻别在了她的头纱上。 “你真美。”他低声说道。他拿起了一束捧花,放进了张清然的怀里。 张清然顺从地将那束花抱在怀里,接受了它的点缀。她在这一刻,是真的觉得,自己就像是任他装扮的洋娃娃。 实在是没办法反抗,张清然干脆也就放弃了。 ……反正保镖都在外面,陆与安总归没办法强行把她带走去关小黑屋。有了这一点作为保障,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张清然都没那么紧张了。 让陆与安稍微发泄一下压力,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她是真怕了他那隐藏在面具后面的暴力倾向了,这东西不爆发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好,他还是那个温文尔雅、冷冽矜持的学者;一旦爆发出来,那是要人命的。 陆与安自己也去换了一身新郎的西装礼服,他身材本来就颀长,穿上一套量体剪裁的灰色西装礼服之后,更显得俊逸绝伦。他将一朵火焰燃烧般鲜红的花佩戴在胸前,牵着张清然的手走出了更衣间。 他们来到了外面的走廊,在柔软的地毯上踏着,一步步走到了当初他们订婚的礼堂中央。那里已经被布置成了婚礼现场的模样,也不知道陆与安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一位西装革履的神父站在台上,已经在等候着他们了。 张清然看着那位圣辉教的神父,觉得他大概也是被迫营业的,这种除了新娘新郎之外没有任何来宾、连伴娘伴郎花童都没有、而且还在小庄园这种平日里压根没人居住、甚至还死过人的鬼气森森的屋子里举办的婚礼,可能他也是头一次参加吧。 也不知道这位神父大人身上来自圣辉的祝福,能不能压得住那位死去的“陆与宁”的怨气。 神父似乎是想要按照正常流程来走,但陆与安却直接抢了他的活,在他面前侧过身,面对自己身边美丽的、让他痴狂的新娘。 他说道:“清然,在你出现之前,我以为,生活就应该是我前半生那个模样。 “我一直都相信,这个世界的法则是:一切的所得都是付出的回报。 “而天生残缺的人,他生来就欠了世界太多,不配谈什么回报。即便,他已经竭尽全力去乞求别人的爱。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该是这样的。 “就像是一粒被抛弃的尘埃,在这广阔无垠的世界,浩瀚无际的宇宙中,化作无穷无尽天文数字中那个微不足道的一。” 他凝视着张清然的眼眸,像是要把她的眼眸深深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接着说道: “但是我遇见了你。 “清然,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也会被温暖的、无私的太阳所照耀。 “我才知道,原来像我这样天生就被命运遗弃的人,也是可以拥有一个落脚之处的。 “原来岁月也愿意温柔收留我,即便我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从身体,到灵魂。” 张清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神游天外了。 她神志不完全清晰,也不知道自己听进去了多少,陆与安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她可能漏听了几句,也可能没有。 她耳朵听见了,但那些满含着爱意的话语却像是从满是裂缝的瓶中漏了出去,哗啦啦地碎了满地的剔透晶莹,她抓不住哪怕半枚碎片。 他接着说道:“可我到底是个自私的、卑劣的人。 “所以,我想要将太阳私有。 “我想要拥有你,让你的眼里只有我一人,让阳光只能照耀在这枚尘埃上。 “我爱你,清然。我爱你,你也爱我。 “所以,我们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伴侣,也是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像是并没有指望得到张清然的回答,他低头,隔着头纱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后对神父说道:“开始吧。” 神父虽然搞不清楚情况,但毕竟是人家花钱雇来的,他还是尽职尽责地说道:“从这一刻起,无论贫穷和富贵,健康和疾病,陆与安先生,您都将关心她,呵护她,珍惜她……” “陆与宁。”他说道。 神父一愣。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依然注视着新娘的陆与安,傻傻地呆了一秒后,忽然毛骨悚然—— 我靠,陆与宁不是都已经死了吗? 本来未婚夫的孪生哥哥跑来娶弟弟的未婚妻就已经很诡异了,现在这位孪生哥哥还给自己冠上了已死亡的弟弟的名字?这弟弟甚至还是未婚妻杀死的! 这婚礼到底是什么情况?! 闹、闹鬼了? 神父脑子都快要炸了,吓得简直想要夺门而逃。但这会儿他也不敢有其他动作,只能哆哆嗦嗦地说道:“陆、陆与宁先生,您愿意吗?” “我愿意。”陆与安说道。 神父战战兢兢地去问张清然:“张清然小姐,从这一刻起,无论顺境或逆境,你都将支持他、帮助他、陪伴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您愿意吗?” 张清然没有说话。 这一阵沉默让神父头皮发麻,腿都要软了。 ——喵了个咪的,来之前也没说新娘这一方是总统候选人啊!完蛋了,被资本做局了,他不会婚礼结束之后就要被灭口了吧! 没办法,他只能又硬着头皮说道:“您愿意吗,张清然小姐?” “清然?”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又快要不能控制了,她没办法思考,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说道:“我愿……” 就在这一刻,厅堂的大门被人用力撞开,一阵略显潮湿的秋风立刻从门孔中灌入进来,卷起了地面上铺着的洁白的花瓣,像是掀起了一场绚烂无比的花瓣雨。 在那片洁白之中,盛泠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么一幕荒唐绝顶的画面。 张清然茫然间,总算是稍微恢复了一点行动力,她侧过头,看向盛泠。 后者几乎是立刻就从那双空洞的、几乎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眸中,意识到她此刻被下药的状态。 他目眦欲裂地看向陆与安,毫无风度地吼道:“陆与安,你疯了?!” 第143章 暴力狂欢 陆与安也没想到盛泠居然会出现在这 里。 他皱了皱眉, 不理解此人究竟是怎么突破保镖的包围圈的,再看一眼他身后不远处紧张跟着的保镖团队,心里大概也明白了一些。 ……盛泠的保镖团队和张清然的保镖团队都在这儿了, 两个总统候选人要会面, 竟然没人能拦得住盛泠。没人动手, 都不敢动手。 陆与安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略显嘲讽的笑容,说道:“怎么,盛先生还特意赶来参加我和清然的婚礼吗?虽然我没有给你请柬,但你有这份心,我还是很感动的。” “陆与安,你是脑子坏了吗?!”盛泠几乎都没办法保持理智了, 他直接冲上前去, 向来板正的西装都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产生了不体面的褶皱, “你得不到清然,就要用这种方式来糟蹋她?你疯了!” 他一口一个“陆与安”,让新郎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他冷冷说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糟蹋?清然和我是相爱的, 我们结婚,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相爱?”盛泠简直都要疯了, 几乎口不择言,“你说清然和你相爱?你长了张陆与宁的脸,还真把自己当陆与宁了?” 陆与安轻笑:“对啊,我就是陆与宁。” 这话一说出口,盛泠只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他意识到陆与安好像是真的脑子不清醒了,只能冲上前去拉着张清然后退了一步,让她远离这个疯子。 他这个动作让陆与安瞳孔一缩, 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张清然的另一只手。 变成了拔河绳的张清然:…… “你松手!”盛泠大声说道。 “该松手的是你,盛泠,你什么意思,你要破坏别人婚礼?!”陆与安也不甘示弱地吼道。 “婚礼?你清醒一点,靠着下药控制别人骗来的婚礼算是什么婚礼?”盛泠气得两眼发黑,“陆与安,清然一直都很厌恶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当初陆与宁说不定都不会死,她恨你,你搞清楚!” 陆与安的双眼已经变得赤红:“我不是陆与安,我是陆与宁!” “陆与宁已经死了!” “死的是陆与安!盛泠,你永远都别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你这个废物!如果不是因为你保护不好她,她又怎么会在北纪出事!”陆与安吼着说道,他已经完全顾不上维持自己的形象,如同发怒的狮子般瞪着盛泠,“就你,还有脸来破坏我和清然的婚礼,我娶我的未婚妻,关你屁事!” 盛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与安疯了。 他真的疯了。 “你放开清然。”盛泠放弃了继续沟通身份问题,“你把她拽痛了!” “该放手的是你,废物!”陆与安说道,“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们这些恶心的苍蝇在她身边害她了,她是我的妻子!她只属于我,你的脏手不许碰她!” 张清然:……没有人在乎我的意见吗?太他喵狗血了,救命。 张清然求助般看向五雷轰顶的神父,觉得此人大概是婚礼现场唯一一个还保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但此人已经彻底傻眼,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大概是自己被鬼彻底上身后最后的幻觉。 陆与安被陆与宁鬼上身了,要娶陆与宁的未婚妻兼总统候选人,然后被另一个总统候选人给抢婚了……是这个意思吗? 神父:……我是不是要被灭口了? “陆与安,你冷静一点。”盛泠开始安慰已经精神状态不对劲的陆与安,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招惹一个神经病,尤其是张清然还被这个神经病抓着手腕。 “冷静?你破坏我的婚礼,还有脸让我冷静?”陆与安冷笑,“盛泠,你真够不要脸的。” “陆与安,你……” “别他妈再叫我陆与安!!”一声几乎要将地面震动的吼声响起,陆与安近乎暴怒地吼道,“你再喊一句我杀了你!” “你必须得认清楚现实,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清然怎么看你?!”盛泠丝毫不畏惧他的威胁,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别再用谎言欺骗自己了,你永远替代不了一个死人的。” “……清然怎么看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了这话,陆与安张开嘴,忽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中的癫狂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他的笑声止住,看向了被他们二人同时拽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张清然:“清然,你告诉他——你告诉他我是陆与安还是陆与宁。” 张清然:…… 张清然现在一头创死的心都有了。 她的神志已经恢复了大半,但身体还是有点不听使唤。不管她自己的情况如何,陆与安此刻问出的问题,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总不能真的回答“你是陆与安”吧,他是真的能当场暴走的,现在的张清然是一点也不想知道已经发疯的陆与安暴走后能造成多大的破坏。 难不成回答“你是陆与宁”吗? 她嘴巴颤抖了一下,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清然。”陆与安死死盯着她,抓着她手腕的手又收紧了一点力道,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他的眼眶通红,眼睛里已经有了些许泪光了,“清然,我是谁?我是谁?”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双眼含泪地看着他,假装自己还在被药物控制。 陆与安直接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肩膀,看着眼前为他穿着婚纱的女孩。 他的眼泪几乎要掉落下来了,声音也在发抖:“我是谁,清然……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陆与安,你放开她!”盛泠看着他癫狂的举动,生怕他伤到张清然,便开口喊道。 没有得到张清然回答的陆与安赤红着双目,看向了再度喊出了那个名字的盛泠。 “都是因为你……”他声音颤抖着说道,“都是因为你,盛泠。你不过也只是我的一个替身而已,你凭什么能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你凭什么以为你能从我这里抢走清然?” “你这样只是在伤害清然!” “我是在保护她!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狗叫!” “陆与安,你又有什么资格?”盛泠也是彻底被激起了火气,“你给清然下药,让她被你操纵,不就是因为你知道她根本不爱你,也根本不会乖乖任你摆布,所以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还有脸说你是在保护她,说她是你的妻子?” 陆与安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眼球里的血管都要破裂开了,就这么死死盯着盛泠:“你再说一遍。” 盛泠说道:“我说她根本不爱你,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陆与安,你说我是陆与宁的替身,那你又是个是什么东西?你就不是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卑劣的人!” 他话音落下,陆与安就像疯了似的,直接冲了上去撞在了他身上。 盛泠早有防备,只是被撞的趔趄了一步,随后陆与安就扑到他身上跟他撕打了起来。 两个西装革履、外貌都相当体面、身材也颀长的男人就这么扭打到了一起,铺在地毯上的花瓣都被他们磨得稀烂,汁水流淌得到处都是。 张清然:…… 神父:…… 张清然这会儿基本上已经恢复了理智,身体也稍微能行动一些了,但她不认为自己能拉得住这两个已经气疯了的男人。所以,她默默地看向了一边的神父。 神父:……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盛泠到底是才刚从北纪回来,手上被尼龙扎带磨到血肉模糊的伤都还没有恢复,依然裹着纱布,稍微用点力就痛到发抖,拳头都砸不出去,哪里是陆与安的对手。 他很快就被按在了地上,被陆与安一拳砸在了脸上。 他嘴角渗出血来,却依然神色带着讥嘲:“陆与宁会像你这样暴力吗,陆与安?” 陆与安喘着粗气,摁着他的喉咙:“盛泠……滚出这里,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输了的人就该夹着尾巴像条狗一样滚远点!” “输了? “盛泠也喘着气,“输的是你,陆与安。清然早就答应和我在一起了,而你只能靠下药才能得到她!” 陆与安听了这话,当即愣住,如遭雷击! 一旁的张清然也如遭雷击。 ……我靠,哥们儿,这话可不兴说啊! 然而盛泠这个时候也已经失去理智了,再加上被陆与安压在身下揍了一拳,还是当着张清然的面,他能冷静下来才怪了! 陆与安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盛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冷说道:“你以为我今天来找清然是为什么,陆与安,你还在做你那替代陆与宁的美梦,你真该死——” “你闭嘴!”陆与安彻底疯了,他嘶吼道,“你闭嘴,你闭嘴!她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妻子!!你去死,你去死啊!!” 他一边吼着,一边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金属的冷光乍现的瞬间,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们,匕首刀尖向下,噗嗤一声,捅进了盛泠的胸口! ……那一瞬间,整个厅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盛泠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大脑一片空白。 随后,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呼吸都跟随着身体一起颤抖了起来,他深呼吸着,像是要减缓疼痛,但已经无济于事,陆与安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匕首,随后是第二刀、第三刀……! 他像是发泄愤怒一样,疯狂地将手中的匕首捅进那柔软的、毫无抵抗之力的身体中。 那一刻,暴力狂欢的极致快感再度侵袭了他的全部理智,手刃想要抢夺自己妻子的豺狼的满足感和胜利感,让他的脸上咧开了一个几乎扭曲的、极为狰狞的笑容。 就该这样。就该这样!去死吧,盛泠,去死吧! 张清然惊呆了! 她穿着极为繁重的婚纱,根本行动不了多快,只能拼尽全力夺回自己的身体的控制权,喊道:“住手,与宁,快住手!!” “与宁”这两个字总算是稍微唤回了一些陆与安的理智,他捅了三刀之后,举着匕首看着地面上蔓延开来的血迹,然后又回过头想去看张清然。 神父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立刻冲上前去,一把扑倒了陆与安。陆与安猝不及防之下,手上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被神父一脚踹出去老远! 陆与安也没有挣扎,他神色恍惚地扭过头去看张清然,然后,他就看着自己穿着婚纱的妻子艰难地一路小跑到了盛泠的身边,跪在地上查看他的情况。 “盛泠?”张清然声音有些颤抖,“盛泠?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胸口被捅了三刀的男人仰面躺倒在血泊里,恍惚间他看见穿着染血的洁白婚纱的女孩儿跪坐在他面前,那双清澈湿润的眼眸隔着一层洁白的头纱望着他,仿佛要掉下泪来。 他想要抬起手,抚摸她的脸颊,告诉她他没事,不要哭。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视野逐渐黑暗。 第144章 政治谋杀 两小时后。 池雪一路跑进医院, 在手术室门口找到张清然,和坐在她身边的律师温靖溪。 张清然已经换上了日常便装,她脸色有些苍白地坐在那里, 周围几个保镖也是神色沉重, 见到池雪来了纷纷和她问好。 池雪气喘吁吁, 心脏怦怦直跳, 手都还在不停颤抖着。 ——她搞不懂事情是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的! 接到张清然的电话,听说了发生在小庄园的事情之后,池雪整个人都懵了! 那炸裂至极的消息在一瞬间给她带来的冲击力简直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早就见过政坛各种大风大浪的池雪,在那一刻竟然都失声了。 陆与安和张清然私下做点私密的事情,盛泠跑去掺合, 然后被精神失常的陆与安捅了三刀, 正在抢救? 池雪第一次觉得, 理解一句话竟然是这么困难。 给她干哪来了,这还是新黎明共和国吗?法外狂徒都这么嚣张了吗? 还有一个月就要投票了,人怎么能闯下这么大的祸?新黎明共和国建国将近三百年了,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这简直在人类政治学历史上都能算是离离原上谱的传奇了! 之前两个候选人一起被绑架还不够吗? 还有高手? 她看着一言不发坐在那里的张清然,嘴里有很多问题想要问, 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变成了一句:“……你没受伤吧?” 张清然摇了摇头。 “盛泠情况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又陷入沉默。 池雪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按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冰凉的手。这似乎给了她一些力量,让她紧绷着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 “陆与安呢?”池雪问道。 张清然轻声说道:“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池雪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她想问精神状态。但眼前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答非所问不过是故意回避。 池雪眉头紧锁,也没继续追问。 片刻后,她又说道:“你放心吧,清清,团队已经把这事儿给封锁了消息,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情的全貌的。盛泠那边,他的团队恐怕也不会愿意承认他抢婚被人捅了……” 实际上,盛泠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如果他死了,那就真的完蛋了! 说到这里,池雪又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草,这都是什么事儿……” 人都麻了的张清然:……我也很想问啊! 本来被陆与安抓去强行结婚就烦,穿着那么麻烦的婚纱走不动路就更烦了,盛泠还偏偏就挑这个要命的时候冲进来,拉着陆与安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骂,还每句话都精准踩中雷点,这不是提灯笼上厕所找死还能是什么? 这放谁身上能不破防? 当时那婚礼厅堂里面就四个人,全都以不同的方式破了大防好吗?!最倒霉的就是那个神父,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两眼发直站在那,像是刚被雷劈过似的。 估计这神父觉得自己是要被灭口了。 ……让我们情景再现一下。 当时的小庄园里面可谓是一片混乱。 张清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她的反应速度是最快的。 她先 是立刻喊了救护车,然后迅速把自己那一身极为扎眼的、染了血的白色婚纱给脱了,换上了自己原来的衣服,然后把婚纱给收了起来。 她眼看着一身是血的盛泠被救护车呜儿哇呜儿哇地拉走,麻木地站在那,脑壳儿嗡嗡作响,只觉得这世界怎么能这么滑稽! 她能做的,只有在警察到来之前把神父拉到一旁,非常严肃地说道:“今天这事儿,你绝对不能漏出去半个字,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如果神父乱说话,他是真的会被灭口的!到时候张清然也确实是救不了他了,毕竟这件事牵涉到太多太多的利益团体,这不是打哈哈就能蒙混过去的事情。 这神父真的太无辜了,张清然到底是良心未泯,还在想办法捞他一命。 神父已经被吓得快要撅过去了。 张清然只能继续说道:“盛泠那三刀都在胸口上,就算没伤到心脏,也未必就能活得下来,陆与安反正肯定是要进精神病院了。 “这场婚礼,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更不能说盛泠来抢婚了! “盛泠这次伤得很严重,就算他能活下来,大概率不能继续参选了,你知道他一旦退出,上台的会是谁吧?” 神父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只能小鸡啄米式地点头。 “那你知道该听谁的了吧?”张清然又说道。 神父继续疯狂点头,把脑袋点成了打点计时器。 “听好了——”张清然接着说道,“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 “你今天来不是来主持婚礼的,你是来安魂的! “我和陆与安来这里举办对陆与宁的安魂仪式,来这里哀悼他,而盛泠则是因为之前在北纪和我有交情,被我邀请过来的一起参加仪式的。 “但是仪式举行到一半,陆与安突然精神病发作,袭击了盛泠。你明白了吗?!” 神父呆滞地看着一地的玫瑰花瓣。 ……谁家安魂仪式是撒一地的玫瑰花瓣啊! “你别管!”张清然看懂了他的眼神,非常严肃地说道,“你别管,这是我送给我未婚夫的花,怎样都好,反正你别管。 “只要有人问你细节,你就说你只是来主持安魂仪式的,陆与安付给你一大笔钱,让你不要问东问西,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没人问你,你就什么都别说。如果警察非要你说,你就按我跟你讲的来录口供! “这事儿大概率不会公开,所以,只要你什么都不说,你就是安全的,明白了吗?” 神父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疯狂点头。 ……实际上,陆与安也确实付给他一大笔钱让他不要问东问西。好吧,这个不是很符合圣辉教的教义,但他现在觉得自己还是先保住小命比较重要! 张清然让他重复了一遍,他结结巴巴地把那套“安魂仪式”的说辞给拿了出来,和张清然反复敲定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对好了口径,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之后,警察也已经来了。 陆与安早就已经被张清然的保镖们给控制住了,他沉默地看着张清然和神父低声交流,目光一直都定格在张清然的脸上,像是要把她镌刻进自己的视网膜。 张清然意识到了他的目光,便朝他望了过去。 在看见陆与安那令她毛骨悚然的眼神的瞬间,张清然才深刻意识到,自己大概是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所以,要怎么安抚已经疯掉了的陆与安? 她生怕陆与安把一切都置之度外,在警局里拿出自己那超凡脱俗的学术水平,证明他就是陆与宁而不是陆与安,那她张清然毫无疑问也会被拖下水! 她只能望着陆与安的眼眸,脸上露出了些许哀求之色来。 她无声地说道:……与宁。求你了。 陆与安注视着她的眼眸,良久,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他轻声说:“我会保护你的,清然。别害怕。” 那一刻,张清然知道自己不需要想办法灭口了。 到了这一刻,她才稍微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脱力了,软软地坐在地上,动都不想动一下。 她看见刚才盛泠流淌出来的鲜血染红的那一小块地面,还有那些沾了血的花瓣。她觉得有些刺眼,便闭了闭眼睛。 然而闭上眼却并没能缓解什么,一片黑暗中,她仿佛能看见一滩又一滩的血迹,在她面前悠然地蔓延开来,直到将她的视野全部用血色铺填。 她知道那不仅仅是盛泠的血。 大概这栋小庄园是真的受到诅咒了吧。 她在这片血色中,竟然诡异地保持了平静的心情,就仿佛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她这颗金属材质的心脏。 她心想:……可是,这真是好漫长的一周啊。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直到警察来了,将陆与安逮捕之后,现场给张清然做了笔录。张清然的律师团队也已经到了,温靖溪在知晓了情况之后,也是目瞪口呆,陪同着张清然做完了笔录。 知晓了全部的温靖溪:……这个世界终于癫成了我看不懂的样子。 在律师的陪同下,张清然做完了笔录。 这事儿也不复杂,就是陆与安突发精神病后拔刀伤人,人证物证俱在,根本没得抵赖,就连凶手自己都大大方方承认了,半句废话没有。 所以这事儿结得特别快。 再加上涉及到了本次大选的两位关键人物,这案子一下就从普通的刑事案件,变得极为波谲云诡了起来。啥事儿只要跟政治沾了点边,就会变得极为复杂了。 秩序党那边的代表们也很快就赶到了医院,他们询问了盛泠的情况之后,也是一个个如遭雷劈。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们这会儿也没办法考虑别的,只能先封锁消息,然后拉着医疗团队反复询问盛泠目前的身体状况。可这炸裂到没边儿的消息怎么可能封锁得住,还没过几个小时,医院下面就已经全都是记者了。 这下好了,全国都知道盛泠遭遇了意外,身受重伤,没准都已经死了。 他们只能焦头烂额地辟谣,称盛泠还没死,并且开始组织新闻团队对外统一口径,强调盛泠还在接受专业治疗,团队还在按照计划推进选举,以免外界质疑继任人选问题。 但这事儿毫无疑问已经彻底炸锅了。 医院内,抢救的手术还在进行着。 手术室的灯亮到了深夜,持续了足足六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立刻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 “盛先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说道,“但胸部多处刺伤,第一刀造成了左肺上叶部分塌陷,第二刀伤及心包,造成心包填塞,第三刀刺穿了胸腔壁,造成血气胸,左肺部分压缩。我们已经做了处理和修补。目前盛先生处于深度镇静状态,依赖机械通气……” “你就说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盛泠的副手容声急切地问道。 坐在一旁的张清然也侧过脸,看向医生。 “预计三天。”医生说道,“三天后可以降低镇静剂剂量,盛先生就可以恢复部分意识了,但完全恢复意识恐怕要两周以上的时间,恢复正常沟通能力恐怕要三周甚至更久。” “什么时候能出院呢?”容声又急切问道。 “出院?”医生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好说,但未来一个月内是无法进行任何活动了。盛先生必须静养,短时间内无法公开露面。” 秩序党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神中得到了一个信息: 完了!! 盛泠没办法参加接下来的选举流程,他们更没办法强行拉着盛泠继续去参加竞选,选民对他的身体状况肯定会有所质疑,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很可能会输掉大选! 容声气得眼睛都红了,冲上前去就一把揪住了坐在一旁的张清然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吼道:“张清然!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这是政治谋杀!!” 第145章 良心商人张清然 此时此刻, 张清然女士的心情是复杂的。 虽说她是个初具人形的道德真空,但对于盛泠,她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尊敬之心的。她看过盛泠的履历, 那叫一个光辉万丈, 这人能三十五岁就成了总统候选人, 还人气高到这么离谱的地步, 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这张脸。 简而言之,张清然没良心,但她尊重有良心的人。 所以,在知晓盛泠似乎没办法继续参选了,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好, 还是该不高兴好。 但有句老话说得好, 不要为一瓶打碎的苹果汁哭泣。 所以, 从不内耗的张清然只是心情复杂了一秒,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看向满脸怒火的容声:“容先生,我真的很抱歉, 但此事只是个大家都不愿意看见的意外,这场悲剧中没有任何一方是故意的。” 容声哪里肯信? 一旁的池雪已经站了起来, 一把抓住了容声的手腕,用力一拽,厉声说道:“容先生,请放手!” 眼看着保镖都围过来了,容声不得不放开手,但他依然死死盯着张清然,压抑着怒火说道:“你等着, 张清然,你等着。这事儿没完。光核是站在你那边的,陆与安对你心思不纯,这事儿人尽皆知,他动手伤了盛泠你以为你能逃脱责任?” “关于这件事情……”池雪开口说道,“容先生,张清然小姐和我需要和你们的团队聊聊。” “还有什么好聊的?!”容声气得要吐血,眼看着快要胜利了,忽然来这么一出,他到嘴边的副总统的位置就这么没了,这谁能受得了?“张清然,你就等着法庭上见吧,这事儿绝对没完!” “你不听听盛泠的说法吗?”张清然说道,” 他三天后就能恢复意识,虽然不能正常沟通,但靠着眨眼对外传递信息还是能做到的。他可以告诉你真相,这件事情绝对不是我蓄意做的。” “还想让我们等三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休想拖延时间!”容声恶狠狠地说道。 池雪说道:“今天发生的事情比你想象得复杂很多,容先生。而且,我们也没有要包庇陆与安,他会受到法律的惩罚。” 容声冷冷说道:“陆与安要坐牢,你张清然也别想跑。” 张清然说道:“……容先生,我实话实说,今天实际上是盛泠主动来小庄园,然后才不慎被陆与安给捅伤的。我根本没有邀请他过来,又怎么可能是蓄意害他的?” 容声死死盯着她:“……盛泠现在昏迷不醒,你当然想怎么说怎么说。” 张清然侧过脸去看池雪,后者立刻会意了,她掏出了手机,说道:“这有段录音,你自己听。” 容声瞪了她们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从池雪手里接过了手机,放到耳边听了起来。录音的内容是之前盛泠打给池雪的那个通话,这已经明显能证明盛泠是主动来找张清然的,绝对不存在什么刻意摆下鸿门宴,邀请人过来实施政治谋杀的意思。 容声一边听着,脸色一边变得越来越难看。 盛泠居然真的是自己主动去找张清然的,甚至是强行去找的! “这已经足够证明,我们并不是蓄意要害盛先生了。”池雪说道,“如果您非要就此事纠缠,并将我们告上法庭,那我们也只能公开这些证据了。您知道张小姐一定会被判无罪。等盛先生醒来,作为一个正直的人,他也不会允许你们继续这种毫无根据的、胡乱怪罪的行为——这事儿到底是谁的责任,他心里应该是最清楚的!” 张清然接着说道:“而且,我必须提醒您,一会儿警方那边的验伤出来,就可以证明盛泠和陆与安是存在互殴行为的……” 瞧瞧,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单方面的谋杀啊。 非要把事情都说开,非要刨根问底,那真相就是两个男人为她张清然打起来了,而且盛泠还打输了。 这事儿说出去,丢脸的可绝对不是她张清然。新黎明民风开放且彪悍,为了爱情决斗这事儿绝不少见,而且人民群众喜闻乐见。 到时候这热度一骑绝尘,还真不好讲最终结局会怎样,但盛泠肯定是讨不了好的。民众可不管你身上带不带伤,没打过就是没打过。 容声看着她俩这么有底气的样子,竟然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正如她们所说,盛泠三天后就能恢复意识,在这种时候撒谎毫无意义。 ……如果真的是互殴,那性质又会不一样了。 “等着瞧吧。”容声神色阴沉,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招了,只能干巴巴放狠话,“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们秩序党绝对不可能就吃下这么大一个亏,什么反击都不做! “容先生。”张清然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容声面色不愉地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清然指了指一旁的休息室:“我们可以单独聊聊吗?” …… 两人进入到休息室里,池雪站在门口守着门,时不时担心地回头看一眼,生怕这个暴脾气的男人会做出什么暴力行动来。 “有话快说,别浪费时间。”容声坐在张清然对面,极为不耐烦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接下来的策略,”张清然十分平静地说道,“你想继续起诉陆与安谋杀盛泠,并向媒体曝光,强调光核和我的关系,从而将火引到我的身上——不管这事儿究竟是不是我授意的,反正只要民众信了,那就够了。” “哼。”容声就只是轻哼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反对。 他心想,小女高倒也有点脑子,看样子也不算是纯粹被她背后的那些影子们操纵的。 张清然又接着说道:“新黎明共和国能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着国际第一梯队的综合国力强度,靠的就是多党的求同存异。容先生,无论你是否喜欢我,有一点你是无法否认的——我们总归不该为了党派利益,而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容声简直要被她的无耻给气笑了:“张清然,你要点脸吧,现在使下三滥手段的到底是谁?你也敢跟我侈谈为国?!”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被进步党迫害,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明示了这一点。”张清然说道。 容声眉头一皱,想起了张清然说的那件事情。 ……当时张清然也是因为光核一事受到了牵连,被关了起来。进步党毫不客气地落井下石,就是因为光核当时是支持秩序党的,所以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往光核身上泼脏水,最后的下场当然也不见得有多好看。 此时此刻,简直就是那场“警局录音”丑闻的重演。 想到这里,容声也是纳闷了。 ——你们光核怎么屁事儿就这么多呢?! “光核的量子涌动能电池项目已经到了后期,几项关键技术都已经基本成熟,只剩下最后几轮测试,但他们还没有对外披露此事。这是能改变国际格局的技术,如果现在陆与安出了事,光核的股价大跌,很可能会被趁虚而入。”张清然说道。 容声听了这话,骤然抬起眼睛,死死盯着张清然。 她却像是看不出那双眼睛里的愤怒一样,平静地说道:“这是您想要看到的结局吗,容先生?” “……你别以为靠着这些东西就能威胁到我。”容声说道,“我们绝对不会允许你们肆意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们秩序党,就算光核股价大跌又能如何?我们国家需要正义,我们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公开透明!” 张清然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事儿不出点血过不去了。也是,这世界上像盛泠那样的政客毕竟是稀缺动物,她怎么能觉得和盛泠玩得很好的人,就是和他一样的人呢? 你可得赶紧好起来啊,盛党首。 她闭了闭眼睛,随后睁开,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样吧,容先生。国会选举和总统大选前后隔了一个月的时间,据我所知,秩序党有意成为这一届国会的多数党,把进步党的人从议长位置上赶下去,取而代之。” 容声冷笑道:“怎么,把主意打到国会上了?张清然,你和你的复兴党,在国会就是路边的一条狗,真以为能影响得了什么了?” 国会三百个席位,进步党和秩序党占据了三分之二,其他乱七八糟的小党加起来也才占据三分之一。他们在政坛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优势,绝对不是张清然能冲击得动的。 “据我所知,目前你们和进步党之间差距很小,咬得很死。”张清然说道,“而在九个相对影响力比较低的选区内,复兴党的候选人则因为各种原因,暂时和你们的候选人相持不下——九个席位,还是挺有分量的。” “……你拿九个席位,换我们撤诉?”容声一下就明白了张清然的意思,他眯起眼睛说道。 “没错。”张清然说道,“我可以拿出更具有诱惑力的条件来让他们放弃议员的竞选。” 容声这下不吭气了。 他已经意识到了张清然这个承诺的价值。而他也知道,这个“更具有诱惑力的条件”,对于马上就要组建新政府的下一任总统来说,太容易拿出来了。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说道:“你身后的团队允许你这么做吗?或者说,你张清然对复兴党的控制力,有这么强吗?” “容先生,你要明白,盛泠他无法继续参加大选了。”张清然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容声的问题,而是说道,“无论你们是强行让他带着重伤继续参选,还是让你来替代上,支持率都一定会跌。 “这场意外是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你不必因此而恨我,这并无好处。 “就算你拿光核来攻击我,我的支持率也未必就会下降多少,你知道法庭一定会判我无罪的,更何况那么多证据都能证明我是无辜的。 “既然保不住鹿山湖宫,那至少,你们得保住国会吧? “不然,岂不是就像上次大选那样,鹿山湖宫和国会双双失守?” 容声死死盯着张清然。 后者坐在暖色的日光灯中,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柔软地垂下。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湿漉漉的眼眸却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真诚。 他想要去驳斥她,但他很快就发现,她说得没错。 她给出的这条路,确实是他们两方势力在当前这个被黑天鹅事件给彻底搅乱的局面中,能够达成的最好的双赢局面了。 所以,在无法找出足够有力的理由来驳斥张清然的这一刻,容声忽然就在愣怔中意识到…… 她赢了。 张清然已经赢了。 即便是以容声这样见过不知道多少政坛奇闻的人的眼光来看,他依然很难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年轻到有些稚嫩的女孩儿——竟然就要成为下一任的新黎明共和国总统了。 ……他们国家,还真是越来越荒唐了啊。 见容声依然不说话,张清然便又低声说道:“你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找回场子,非要和我打成平手,我们真正该做的,是共同向前推进。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稳定的当下,和繁荣的未来。” 容声注视着她,良久,开口说道:“那陆与安怎么处理?他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 他毕竟重伤了盛泠,所以必须得到严惩,这是底线。 张清然说道:“……目前他被 羁押的事情还未被公开,也绝不能被公开。但你放心吧,我们会给他开具精神病的诊断报告,并且让他强制休养的,这也是符合新黎明共和国法律的做法。” 容声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世界上多得是别人赚钱比他自己亏钱还要难受的人,但容声不是,能爬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是。 他沉默片刻,终于是站起了身。张清然也站起身,并且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容声看了一眼她的手,也没有再犹豫,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同她握在一起,用力上下一晃。 “……一周时间。”容声说道,“张清然小姐,这是我能给出的极限。盛泠如果在这期间醒来,我也会去征求他的意见,他点头了,我们的交易才算正式达成。” 张清然微笑点头:“我明白。” 秩序党的态度,已然明了。 而盛泠本人,绝对不会是未定的障碍。 第146章 亲爱的总统小姐 张清然走出休息室, 和池雪沟通了一会儿。 池雪听说了她的用席位换不起诉计划之后,点了点头:“这事儿只要复兴党那边没有异议,就没问题。” 张清然说道:“他们本来也不一定能赢, 用内阁副部长级的政府岗位去交换吧, 几个毫无影响力的小选区罢了, 没事的。” 池雪看了张清然一眼:“……那些人, 你可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会忠诚于你。” 张清然笑了笑,摇了摇头。 她已经确认过了,那九个人中有五个是郎锦派系的,郎锦为了副总统的位置,现在和她穿一条裤子,问题倒是不大。以后翻脸了也是以后的事情。剩下的四个人……若无忠心, 大不了往不重要的部门放就是了。 再怎么样, 都比一个结果不确定的、影响力不高的选区议员要来得好。这些人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当她拥有了权力的这一刻, 哪怕是手指缝里面漏下来的微不足道的饲料,也有的是摇着尾巴的狗冲上来舔舐。 池雪也不知道张清然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正如她所说,这是现在相对风险最小的一种处理方法了。她们做出交换, 保住张清然目前已经唾手可得的胜利,至于其他的问题, 就交给明天来解决。 击鼓传花的游戏一开始,就不能轻易停下来了。一旦停下来,就会血流成河。 “走吧。”张清然说道。 …… 走出医院的时候,张清然的安保团队为她选了一条隐秘的通道,轻轻松松就离开了记者的包围圈。 在度过了这极为漫长的、甚至可能是她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周之后,日子对张清然来说,似乎就过得格外快了。 秩序党在第二天白天, 就宣布盛泠因为身体健康问题,无法继续参加这次的大选,转而由他的副手容声继续参加这场只剩下一个月的选战。 出于和张清然的交易,他们确实没有公开盛泠受伤的真实原因,而是给出了“被反对分子暗杀”这样的理由。 ——支持率第一的总统候选人突然被捅进了医院,重伤到险些就醒不过来了,这种事情自然是轰动全球! 原本苏素琼在得知了这件事情之后,那是大喜过望,觉得这是一举同时打击秩序党和张清然的好机会,他们进步党恐成此次黑天鹅事件最大受益者。 但很快,她的计划就遭到了行政机构和司法机构几位高保密等级官员的一致反对。 ——开什么玩笑,这事儿涉及到了光核!光核的量子涌动能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了,如果处理不好,光核的董事长是个杀人犯兼神经病的事儿曝光,市场的信心会直接崩盘。 股价跳水,项目无法继续,导致新黎明共和国在这场量子涌动能的国际竞赛中输掉,这事儿要谁来背锅? 那没准就是输掉下一个时代的大锅,那可是要成为历史罪人的! 况且,进步党这次大选已经是无力回天,再怎么闹腾也不可能赢了。 虽说如此,如果鹿山湖宫想要把事情做绝,恶心恶心张清然,让“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政府官员”对外“不小心”说漏嘴,也不是不可能。 反正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但真的要把事情做绝吗? ……如果不做绝,难道真的让教皇国的圣女来当这个总统吗?这也是能载入史册的离谱事儿啊! 在司法机关将此案的一些详细信息告知了鹿山湖宫之后,知道这事儿不会对张清然造成太大打击,也绝不可能让自己反败为胜的苏素琼思考了一夜,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既然圣女一事他们必须保持心照不宣的缄默,那倒不如就当此事不存在吧。 绝对无人会说出口的秘密,那就不再能算是秘密,在史书上,也只能算个充满乐子的野史,无人会在意。 事已至此,一切都于事无补。想要逆转事态,只会付出更惨烈的代价,他们只能将错就错了。 ——所以,她决定以此事为筹码,到张清然那里去换点好处。 老话说得好,让自己活,也让别人活。事到如今,真把事情做绝,那是绝对不符合他们这些新黎明经典款政客的作风的。 倒不如就把这事儿捏在手里,去找张清然换一些承诺。一些在进步党下台之后,依然能够维持他们体面的,至关重要的承诺。 就在苏素琼做出决定的时刻,张清然居然主动通过幕僚集团找到了她。 在电话里,张清然很有礼貌地和苏素琼打了招呼。 “总统女士,这是我们第一次直接通话吧。”她说道。 苏素琼听到了张清然那永远显得柔和、永远让听者心生愉悦的声音,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格外感慨——就在一年多以前,她还只是把对方当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点儿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到了此时此刻,她竟然摇身一变,即将成为这场权力游戏中最后的胜出者了。 苏素琼不知道她在这条路上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但以她在政坛沉浮这么多年的经历来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 内杀出重围,这小姑娘的手上,恐怕是沾满了鲜血。 然而,成王败寇,这场游戏是唯结果论的。 结果就是,她要赢了。 就这么简单。 苏素琼像是完全忘记了张清然把她的前夫送进了监狱,还让她的个人声望一落千丈的仇恨似的,微笑着说道:“无论如何,我先要恭喜你,张小姐,你马上就要赢了。” “谢谢你。”张清然说道。 “你这次来找我,应该不是来和我分享胜利的喜悦的吧?”苏素琼说道,“我也不想和你兜圈子,开门见山吧。” 张清然当然也没想兜圈子,她直抒胸臆地表示,她希望陆与安和光核这事儿,政府和司法机关全部保持缄默,不要有半点风声走漏。为此,她可以给苏素琼政府提供一些好处。 “比如……”苏素琼说道。 “比如,我可以为你保留部分现任的政府官员。”张清然说道,“并且,我承诺在上任之后,不会再调查你任上的司法干预行为,以及你个人的财富来源。不仅如此,我还保证能给你,以及其他进步党高层安排进大国企董事会。” 苏素琼瞳孔微微一缩:“……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复兴党的意思?铁水允许你这么做吗?” 铁水? 铁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自从洛珩倒下,他们对她的控制力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原本军工在她的利益集团里面几乎是一手遮天,现在也不复辉煌了。 即便,这个巨人的颓态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但这也是迟早的事情,结局已经注定。 现在张清然手下的那些势力也是分裂得挺厉害的,如果不是有一个共同的利益将他们连接在一起,恐怕每次开会都能打起来了。 反正都已经这么乱了,复兴党这边的执政经验又不足,张清然是真的一点也不介意给进步党留几个新政府的岗位,让他们不被彻底边缘化,依然能够发出声音。多条腿走路总归是要稳一些的,尤其是张清然本人压根就不打算做一个大政府主义者。 走得慢点就慢点吧,稳当就行。 比起做出实绩,不犯错才是正道。 她可不想被某个势力给裹挟,真的变成他们的传声筒。再说了,她也有下台的一天呢,就算她自认做事儿小心谨慎,不会被抓到什么把柄,但少点敌人难道不好吗? 朋友多的人,才能活到最后。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包括苏素琼。 苏素琼听了她的话之后,沉默了良久。 “总统阁下……我想我们应该没有什么跨越不过去的鸿沟,我们能找到共识的。”张清然说道,“我们没必要做害人害己的事情,更何况这还牵涉到国家利益。” 苏素琼最终叹了口气。 她说道:“我会和我的幕僚团队进行沟通,四十八小时内,我会给你答复的。” 张清然又说道:“……您前夫的事情,我真的很遗憾。” 苏素琼笑了笑:“过去了就过去了吧,而且我其实也不是很喜欢他。不然他怎么变成前夫了?” 听了苏素琼这句话,张清然确定了她此刻的态度,便也笑着说道:“那我就等您的消息了。” 两人的通话便到此为止。那些未尽之言,也不必再诉诸于口。 苏素琼挂断电话之后,对着自己的手机发呆了半晌,最终拿起了座机,拨通了自己幕僚团队的电话。 …… 很快,一切就都被安排好了。 这样一场堪称是造成了新黎明政坛剧变的事件,在临近大选的最后一个月,于各方势力的平衡之下,竟然真的发展成为一个极为吊诡的结果了。 在外界经历了相当剧烈的舆论震荡之后,早就被安排好的“杀手”被审判,关进监狱,无期徒刑——这样一个结果,多多少少抚慰了国民。 真正的凶手陆与安,则因为涉及到了光核和量子涌动能这样的国家战略级项目,而根据新黎明的法律法规不允公开。 并且,他确诊了重度的精神分裂,不需要负刑事责任,因此最终的审判结果,是将他终身监禁在小庄园中,被医护人员和执法人员监管,不允许外出。 这一切都在高度机密的状态下进行,在量子涌动能和光核相关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前,是绝对没有任何解密的可能性的。或许几十年后,此案的真相会重见天日,但真到了那一天,利益相关的人们也早就已经淡出大众视野,又有几人会真正关心此事呢? 不过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张清然的团队在确认了盛泠退选之后,立刻就安排着张清然召开了记者会。 张清然直接在记者会上公开表示,她对这次的意外感到非常、非常的痛心。 “我要向盛泠先生表达我最深切的关心和慰问,他不仅是一位坚定正直的政治家,更是我最值得尊敬的朋友……他因为暴力不得不退出竞选,这不仅是他个人的遗憾,更是我们整个国家的悲哀。 “我以最强烈的言辞谴责这起暴力袭击,这是对他个人的攻击,也是对制度的挑衅…… “我敦促执法部门尽快查明真相,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给新黎明共和国所有渴望着正义的人们,交出一个公正的答复。” 在场的记者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进攻性的问题。 外界的舆论一开始还是相对动荡的,不少人都针对这种恐怖行为进行了批判,偶尔也会冒出一些声音,说盛泠退选肯定是张清然在被背后作祟,但这种毫无根据的言论很快就会被封禁。 至于秩序党那边—— 张清然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交接的,但显然他们太过匆忙,很多工作和活动根本没办法开展,策略根本来不及调整,因此秩序党和盛泠都投入了大量资源建立起来的32%的支持率,在一周后很快掉落到了28%。 不少选民对此感到猝不及防,也对忽然参选的容声感到不信任。 还有不少中间选民本来就只是盛泠的粉丝而已,对他的政见压根不感兴趣,眼见着盛泠不选了,他们骂骂咧咧地就把票投给了新墙头张清然。 ……谁执政,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希望每天打开电视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漂亮的脸。 当然,大部分秩序党的选民还是把票继续投给了容声,这才稳稳维持住了25%以上的支持率。 可惜,张清然的支持率却依然在持续走高,秩序党败局已定。 实际上,这场大选的结果,在盛泠被尖刀刺穿胸膛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注定了。 而后续的一切,都不过是让命运转向这个结局的,无足轻重的注脚。 …… 时钟永远不会为了人间这些尔虞我诈的纷扰而停滞,在永不停息的步伐之中,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张清然在竞选团队的簇拥之下,得知了所有选区的计票结果之后,她微微侧过脸,看向窗外一棵已经被蓝湾的深秋染成金黄的梧桐树。 她像是听不见会议室内忽然爆发出来的欢呼,看不见那些疯狂抛掷到空中的纸张和鲜花,也感受不到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激动摇晃着她肩膀的池雪的手似的。 池雪说:“清清,我们赢了!总统小姐,我们赢了!” 她微笑了一下,依然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窗外。 她心想:真不可思议啊,张清然,总统小姐,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正如她的人生态度所昭示的那样,她永远不会记住生命中的那些苦难,她只会给自己的人生留下绚烂。 所以这一刻,她只想闭上眼睛,站到阳光之下,享受冬天来临之前的,最后的炽烈与灿烂。 她站起身,会议室内所有的人都看向她,如同看向一个新诞生的神。无数目光如同燎燃起来的星火,几乎能将她点燃。 会议室外,早就已经等候在那里的选民和记者们已然为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而 沸腾。在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她走到了阳台上,扶着栏杆,垂下眼,看着越聚越多的支持者们,和他们手中挥舞着的标语和旗帜。 他们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响彻了云霄。而她也微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到这儿就结束啦! 还有最后一卷,还剩四个男主的剧情没解决,洛珩、盛泠(恋爱脑退烧即将黑化)、教皇还有殷宿酒,下一卷会把他们四个一起安排好[狗头叼玫瑰] 明天我理理大纲,请假一天,后天恢复更新~ 第147章 下坠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 一片无垠的黑暗。寒冷。他听见耳边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碎裂的声音, 随后那声音变成了暴雨落下时的密集雨声,于是一切变得更加潮湿。 他感觉自己无法呼吸。 气流在胸口循环流转,每一次都带着剧烈的疼痛。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侵入了他的胸腔, 随后一切开始变得格外遥远。疼痛好像得到了抑制, 但他的知觉越来越远, 直到他只能孑然立在一片黑暗之中, 如同一个被幽禁的囚徒。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混沌中被囚了多久。 他开始逐渐能听见外界的声音。 有个人一直在他耳边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努力地想要听清楚,于是那声音便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难以想象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盛先生,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就好了。 “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找张清然呢, 到底有多么重要的事情是不得不去见她的?她是你目前最大的政敌啊…… “我见过这个女孩儿了, 她简直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盛先生, 她太清楚我们现在处于怎样一个境地了,她拿出来的筹码让我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我该怎么办呢?凭我一个人,恐怕难以匹敌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了。”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说着。盛泠辨认出来,那是他的副手, 容声。 ……他在说张清然吗? 张清然怎么能和“令人毛骨悚然”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呢?她明明…… 盛泠的大脑有些转不动,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虚弱苍白,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他全身插满了管子,一动不动。他睁不开眼睛,大脑却逐渐开始恢复意识,他可以思考,但依然无法与外界沟通。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丢进了某种世界的罅隙中, 这里只有他自己,和没有尽头的虚无。 他似乎有了很漫长的、与自己相处的时间。 ……足够让他思索,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 …… 恢复意识的第二天,他能够睁开眼睛了。容声得知消息之后,立刻来看望他。 他的副手眼眶里面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几天就没怎么睡过。他疲惫不堪地站在盛泠的床前,垂头看他,声音沙哑:“已经没办法了,盛先生。张清然找到了我,她给我提出了一个称得上是双赢的方法,我们恐怕必须得放弃鹿山湖宫了……” 盛泠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伤势过重,又或许是因为神志依然不是很清晰,他的目光略有些呆滞。 容声只能接着说道:“她许诺帮助我们拿下九个摇摆选区的国会议员的位置,协助我们拿下议长的位置。作为交换,我们不起诉陆与安……” 盛泠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是张清然给容声的许诺吗?她要保下陆与安? 是因为对陆与安的情谊吗?还是因为,她不希望自己的选战被影响到呢? 可是,他们不是已经说好了,要一起退出政坛,去郊外的小酒庄里过平静的、琐碎的、偏居一隅的生活吗? 这难道不是他们两个都双双退出竞选、还不需要承受太多代价的好机会吗? ……为什么,要放弃呢? 他有些迟钝地感受到了些许疑惑,在他还没能从这条逻辑链中寻到不和谐之处在哪之时,敏锐的直觉就已经于潜意识中告诉了他答案。 他忽然感受到了极为剧烈的疼痛。 ——疼到他的手指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盛先生,我们已经和幕僚团队沟通过了。”容声叹了口气,“目前,这已经是我们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了。您看呢?” 盛泠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错误。好像。他无法确定,他也不敢确定。他一旦想到那种可能性,心脏就像是被彻底撕开一样剧痛无比。 太疼了。甚至比被陆与安捅了三刀还要疼。 不,不会是这样的。他安慰自己,一定不会是这样的。他不应该胡思乱想,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压力快要压垮他了,所以他才会有这种危险的念头。 清然不会是这样的人,她那么美好而又善良,她怎么可能…… “盛先生?” 容声依然在询问着,他没有得到答复,便回过头去看守在不远处的医疗团队。医生们也有些无措,根据他们的评估,目前的盛泠应该是已经恢复意识了的,虽然说话困难,但理解外界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盛先生,如果你没有意见,就眨一下眼睛,如果有意见就眨两下。”容声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来得到盛泠的回应。 ……没有意见? 盛泠觉得自己无法思考,也就没办法给出答案。 他的脑子里已经被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给占据了。那个念头就如同一柄冰锥直刺脑海,时间仿佛凝固,意识在寒冷中瑟缩,不知道该向何处逃遁。 刺骨的静止感充斥着他的一整个世界。 “盛先生?” 盛泠的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睛。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容声说道,他叹了口气,“现在这样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如果能拿到国会的话,至少我们的政治影响力依然在。”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觉得无比恼火,之前被张清然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让他忍不住脾气抱怨道: “我看张清然这家伙也坐不稳鹿山湖宫那个位置,国内的知识分子、医药、宗教、农业还有工会利益集团都不给她面子,就算她当了总统又怎么样,我看她能做成什么事情……”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烦躁,又似乎是无奈:“盛先生,你继续休息吧,我们会尽力拿到足够多的议员席位——” 盛泠的眼珠子转动着,无法对焦的眼睛看向了容声,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 容声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后也不再继续打扰他,而是和医护人员一起离开了。 病房里很快就只剩下了盛泠一个人。 那种令人感到寒冷刺骨的静止感再度涌上来,盛泠看向天花板,耳畔传来十分遥远的医疗设备的声音。 滴——滴——滴—— 他感到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那之后,容声又来过几次,来和盛泠同步目前的时局,当然,作为现在的总统候选人,容声是相当忙碌的,所以更多时候是由盛泠的助理来完成这个工作。 盛泠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通过点头或者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态度。他很难开口,气管插管后导致了喉咙水肿,再加上过于虚弱,他很难发出声音来。 “张清然的支持率已经反超我们了…… “根据幕僚集团那边的消息,张清然似乎已经和苏素琼达成了一些协议,让苏素琼不再插手这件事情,让大选能够顺利进行,正常结束。 “具体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们不清楚……” 他们偶尔也会打开电视屏幕,看着张清然在演讲台上对着下方挥舞着应援牌的兴 奋的民众们微笑着,看着她用极为娴熟的技巧进行着演讲。 她说:“……我们将太多资源拨给了高校,但高校的实验室却一直都没办法产出什么有用的成果,他们把大量的经费用于毫无价值的课题,却吝啬于他们真正应该去认真对待的工作——包括高校的天职,培养下一代人才。 “他们的学生住在拥挤的宿舍里,最基本的隐私权都难以保证。而这些学阀们每年都有成百上千万的经费用不掉,在年底突击花钱,购买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反而是高新科技公司的研发部门一直在不断推陈出新。例如光核科技,这一年来,他们在神经科学、绿色能源、材料科学和物理学上都取得了关键突破,为全球未来创造无限可能。 “科研已经在逐渐走出学校,高校已经无法成为新成果的孵化园。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往这个无法产出鸡蛋的孵化场,投入天价经费? “这种现状不会再继续下去了,如果我成为总统,我将会调整对高校拨款的结构,让绝大多数高校回归教学的老本行。节省下来的经费,应该被投入到更值得建设的领域! “在这样一个日新月异、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我们更需要能实际产出价值的科研成果……我们不需要浪费,我们只需要进步!” 她振臂一呼,下方的民众们立刻沸腾欢呼了起来,甚至有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女孩儿跑到了台上,给张清然送了一大捧花——尽管小女孩儿可能压根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年轻的总统候选人蹲下身,连带着小女孩儿一起抱进怀里,在那稚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的笑容看起来如此温柔,纯粹,仿佛她就该是被这个世界深深宠爱着的。任何看着她眼睛的人就应该对她深信不疑,认为她就是那被苦苦寻觅的梦境中人。 盛泠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在这半年里,被一些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情感、和选举时过于繁忙的日程所积满的头脑,第一次如此空荡荡的,这甚至让他感到茫然和不知所措。 一旁陪着他一起看电视的助理感慨地开口说道:“从外表来看,还真看不出来她是个那么有手腕的人。她看起来真的太有亲和力了,对每个人而言都是这样……只要和她接触过的人,基本很少有说她不好的。 “但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能让手下那么多派系都听她的——光核是她未婚夫家的产业也就算了,甚至还包括铁水这种工业怪兽…… “虽然是竞争对手,但还是得感慨一句,真是个了不起的可怕女人。” ……了不起的可怕女人。 “可怕”。 盛泠闭了闭眼睛。 从他住院到现在,张清然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一次都没有。 甚至,就连一个嘘寒问暖的电话,都没有。 是因为太忙了吗?还是因为……其实她从来就没有真的在意过呢? 或许是因为太疼、太疼了,又或许是因为这漫长到让他不知所措的、苍白的、空虚的假日,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让离家出走太久太久的理智,能够重新回归。 那些曾经被他忽视掉的很多蛛丝马迹,在此刻的他面前,分毫毕现,一清二楚。 他在剧烈的疼痛中拿掉了障目之叶,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审视起了自己过去的这大半年。 ……她怎么可能是被完全胁迫、被奴役的呢? 她既然能够平衡好复兴党、光核和铁水,以及后续加入她利益集团的那么多大大小小实业家和高新科技企业,光靠着洛珩一个人,怎么可能操控得了她呢? 她的手中,是有权力的啊。 难怪洛珩总是在说他蠢。 难怪洛珩被他骂“强|奸犯”时,也总是一副带着嘲讽的、无所谓的表情——那并不是盛泠一开始以为的对玩物的不尊重和不在意,那根本就是对一个莫须有罪名的轻蔑和不屑。 因为他洛珩从来都不是什么“强|奸犯”,他和张清然之间的事情,分明就是你情我愿的。 盛泠忽然有些恍惚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再度陷入了梦游状态,思维介于模糊与清晰之间,大脑像是被浸泡在暖和的温泉里,但身体却被刺骨寒意包裹着。 他又想到那个暴风雪之夜。 ……他和张清然从雪山的另一侧野滑下山,在小木屋里面休息,是张清然发送的无线电,让雪场的人来接他们。当时四周一片空白,寂寥无人,绑匪又是怎么知道,他们两个在小木屋里的呢?唯一对外联络的方式,就只有张清然手中的无线电联络器。 甚至于,再往前回想,想到青谷地震那次。作为一个只见面过几次的半生不熟的朋友,张清然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在他盛泠面前喝醉,还说出了那些听起来显得她格外可怜的话的? ……盛泠本以为,那些是她走投无路之下的求救。 可到底谁会向一个根本算不上多知根知底的竞争对手求救呢?即便他们之前已经有过了几次合作,相处也还算愉快。 但张清然真的那么可怜,可怜到走投无路,甚至甘愿冒这么大风险吗? 她是教皇国的圣女啊。 一个能从教廷逃出来,还能这么多年都不被抓回去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善类? ……这样一个令他撕心裂肺的认知一旦开始被点燃,那就如同干燥气候区域的山火,眨眼间便可燎原。 一个活了三十六年,从未将心思放在情爱上的冷淡之人,初次尝试那滋味,便被包裹着蜜糖的碎刃扎得满嘴血肉模糊。 或许是这些日子他实在是太痛苦,已经有些麻木了,因而,他竟然没觉得有多愤怒,或者是难过。他就只是在心里平静地感叹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盛泠。 他忽然悄无声息地轻笑了一声。 ……你被她骗了啊—— 作者有话说:盛泠:二阶段,开启!—— 啊啊啊我搞忘记设置时间了!!不好意思来晚了[狗头叼玫瑰] 第148章 点燃生命 闻熔面无表情地从冰冷雪白的走廊间穿行着。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跟在他身后。闻熔身材颀长, 步子迈得很大,因此让后面几个研究者模样的人稍微有些跟不上,但却没有人因此有半句怨言。 他直接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深色双开木门, 几个西装革履戴墨镜的安保人员对他点了下头, 让开了路。 闻熔目不斜视, 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略带傲慢的气场, 冷着脸穿梭过了空无一人的客厅,进入到了病房内。 “洛总。”他语气冷冰冰的,目光望向了靠在窗台上的人。 即便是已经病入膏肓,洛珩依然尽了全力,让自己不显露出太多病态。他脸色有些苍白,身形也消瘦了一圈, 那张总显得侵略性极强的脸, 在背对着窗户的阴影之下, 显露出些许垂暮的颓丧来。 然而,当他保持着垂着头的姿势,不动声色抬起眼睛看人时,却又显露出压制性的气场来了。 “……闻熔。”洛珩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说道, “来的居然是你,还真让人意外啊。看样子欧瑞生命的舵手要换人了, 恭喜你。” “母亲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难免力不从心,我也只是尽力为她分忧。”闻熔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没空在这里耗着,洛总应该比我更耗不起,所以,我们直接谈吧。” 他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头也不回地朝着身后勾了两下,便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拿着一块平板过来,放在他手上。 “我看过 你的检查报告了。“闻熔站在距离洛珩四五米的位置上,用手翻阅着报告,“这半年一直在用欧瑞的新型靶向抑制疗法,一个月前又动了一次刀,虽然,这些只是缓解性的治疗手段。” 洛珩像是不屑似的,从鼻腔里轻轻出了股气。 “……局限性很强,但也能够为你延续接近半年的生命。”闻熔说道,“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是想多活一段时间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进入到另一个界面。 “但是,你申请了使用鲁米伏……实验性肺癌终末期增强剂。”他说道,“你知道这个东西能让你预计寿命直接砍半吧?” ——鲁米伏是欧瑞生命目前还处在实验阶段的一种伦理争议极强的药物。 这种药物的主要成分是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前体的高效修饰版本,一种线粒体代谢增幅剂,能够加速线粒体呼吸链的运作,实现线粒体的超量激活,能让使用者体能迅速恢复,衰竭的肌肉和神经功能短期内回升到正常水平。 鲁米伏还能在短时间内作用于血管内皮生长因子受体,刺激肺部微血管的增生和扩张,提高氧合能力,让患者的呼吸不要那么困难,甚至和健康人无异。 同时,药物中的中枢神经免疫调节剂成分能减少癌性疲劳,短暂激活交感神经,提升血压和心率,使器官整体代谢恢复到更高水准。 也就是说,这个药可以让没多少时间可活的肺癌晚期患者,在短时间内就能获得健康人的生命力,恢复正常生活。 ……听起来可真是美好极了。 若真有那么美好,这种药物也不至于在实验阶段就被叫停了。 因为鲁米伏有致命缺陷。 它带来了和常人无异的健康,那么代价又是什么呢? 被强行激活的线粒体使细胞进入异常的超高代谢状态,能量消耗加速,且鲁米伏会抑制细胞自噬机制,使受损细胞积累线粒体功能障碍,最终触发大规模的细胞凋亡。 也就是说,服用这种药物之后,无论患者原本还剩下多少生命,都会器官快速衰竭,尤其是肝脏和心脏,通常会在两个月内不可逆转地崩溃。 在这个极速衰竭期中,患者会严重内脏功能衰竭、神经系统异常,甚至会因为肺部微血管崩溃而窒息死亡。 ——是的,这种药物是以缩短生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正常生活。 “鲁米伏是作为安乐死的替代方案被提出的,你也知道,安乐死法案拖了几十年都无法通过,想必未来也不会有什么通过的希望。”闻熔说道,“但无论怎么修饰,鲁米伏都依然算是一种升级版的安乐死,和临终关怀。” 他从手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抬起了眼,目光略有些锐利地看着因为身体无力而显现出些许慵懒病态的洛珩:“我以为你是想活得更久一点的,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呢?” ……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洛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像是在嘲笑的微笑来。 一个月前,张清然和盛泠在北纪大区失踪。 而那时的他正躺在手术室里面,因麻醉而陷入深度昏迷,人事不知。 手术结束,再度从深度麻醉中醒来的时候,他才知道张清然险些遇险,而那时的他,虚弱到甚至根本没办法从床上坐起身来。 癌性疲劳让他大部分时候都处于昏睡状态,偶尔才能撑着病体去参加铁水在锦明的会议,露露面,让别人知道他还没死。即便如此,关于洛珩健康问题的猜测也是甚嚣尘上。 别人怎么猜,洛珩已经是没有什么心情去管了。 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心中对自己的恨已经达到了顶点。 ——张清然差点就死在北纪了! 她差点就死了,而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手术台上!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在张清然已经脱险之后,才知道她遇险一事! 那一刻,他心理上遭受的痛苦甚至远远超过了身体上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废到和死人没有区别了。 这样一个认知对他心理上的打击是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摧毁他前半生用鲜血、暴力和财富堆积起来的极度的自傲和自负。 当初在维特鲁的时候,他就已经因为自己的病体而不敌殷宿酒,救张清然不成还险些被杀;而北纪事件,更是让他痛苦到仿佛真正地死去了一次。 ……如果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力流逝,却只能苟延残喘,那同死了又有什么不一样? 倒不如,趁着还有一些残存的薪柴尚未被死亡的潮湿浸透,一把火烧光罢。 至少,还能再最后看一场烧透了半边天的烟火,哪怕那只是暮色最后的翻涌。 他听见闻熔的问题,便轻笑一声:“闻熔,你是在给我做评估吗?” “不敢。”闻熔略有些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只是鲁米伏毕竟是非常敏感的药物,对你使用,欧瑞生命也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 洛珩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带着些嘲意的绿眸,瞥过闻熔那张显得年轻的俊脸。 年轻一代啊。他想着。这个世界居然就要交给他们了,真是又可笑又可悲。 “……是为了大选?”闻熔说道,“大选已经结束,你们已经赢了。” 就像是应景似的,房间里被静音的电视播放出了张清然就职演讲时的画面。 被万人簇拥着的她微笑着站在高台之上,面前是遮挡每一个死角的透明防弹屏障。她朝着望不见尽头的人海抬起了手,于是,欢呼声便如同山呼海啸。 那些应援用的彩带、横幅、旗帜、气球和鲜花,仿佛要朝着世界的每一个尽头铺去,遮天蔽日,如同一个时代拉开的序幕。 洛珩的目光落在那张微笑着的脸上。 他并没有注意到,同样在房间里的闻熔的目光,也死死盯住了那张漂亮的、白皙的脸。 …… 闻熔一声不吭地盯着张清然。 这位年轻的医药寡头继承人那张素来显得冰冷而又傲慢的脸上,竟然多出了些许外人难以察觉的……疑惑和迷茫。 ……真像啊。 简直就该是那孩子长大之后的模样。 他略有些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只觉得有些晕眩和恍惚。这半年来,他每次见到张清然的照片或视频,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可是,那人应当早就已经死了。 在十多年前,在那被燃血的火焰烧尽了的边境。 彼时的闻熔因为和家里闹脾气,这位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小少爷赌气跑到了邻国的边境,却迎面赶上那轰动全世界、千百年未见的维特鲁边境大屠杀。 ——被新黎明文化影响深刻、民族血脉融合的边境族群遭到了维特鲁国内极端民族主义者的清洗,为了所谓的“民族纯洁”。 那是闻家小少爷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文明与秩序在野蛮与暴力面前的不堪一击。他与自己的安保团队走散,差点就死在了边境。 是那两个孩子救了他。 那个小小的,纤细的,瘦弱的孩子。她跟在另一个讨人厌的少年身边,一边递给他一块沾了泥巴的面包,一边笑着说,你叫我小水吧。 那个少年也笑,他说,那我就叫大火。 孩童的眸光澄澈柔软,像极了一汪凝聚在眼眶里的冰蚀湖,哪怕是映着遍地的苦难和死亡。 ……但小水已经死了。大火也是。他们太美好,太脆弱,这样美丽的东西,在乱世是活不长的。 所以,应当只是长得像而已吧。 闻熔一边想着,一边收回了目光。那难以察觉的异常表情,便也如同幻觉般消散了。 洛珩也收回了目光。 “无论是因为什么,都和你们无关。”他像是压根就不想多废话半句,他懒懒地抬着眼睛,侧过脸去看窗外秋日的阳光,“报价吧。”—— 作者有话说:闻熔不是男主之一,他只是曾经见过张清然[狗头] 第149章 鹿山湖宫 一个帝国的影子 十四年前。 维特鲁国, 边境。 张清然用自己那已经瘦到像是一折就断的手,握住比她看起来更牢靠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地面上脏兮兮的落叶。 “喂, 你别摆弄那个了。”她又用树枝戳了戳旁边抱着一个黑盒子, 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的祝烨然, “那有啥好玩的。” 祝烨然完全不搭理她的扒拉, 捣鼓了半天,拍了拍那黑盒子。 盒子发出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随后,声音越来越清晰。 才八岁的张清然还没长开,短手短脚的,脸上脏兮兮的, 坐在地上缩起来像个小土豆, 因为疲倦和饥饿显得有些没精神。但听见那个声音, 她便一下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望向小黑盒子。 “居然没坏呀?”她说道。 “什么叫没坏,我修好的!”祝烨然失笑,随后他又开始捣鼓, “让我看看怎么调频……” 伴随着又一阵滋啦滋啦的声音,黑盒子总算能正常发出声音了。 随后,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就断断续续从收音机里面传了出来。 “……国难当前,朕深知诸位心中愤怒、背痛,甚至恐惧。我们曾历经风霜,走过漫长而艰辛的道路,才得以重返世界舞台……然今日,我们的疆土仍未迎来真正的和平…… “国之复兴,不可依赖杀戮;社稷之安定, 不应建立在同胞相残之上……” 张清然听着听着就困了,她说道:“嗯?这个讨厌的声音,是穆思国王,他怎么还没死啊。” “……嗯。”祝烨然看她打了个哈欠,就伸手揽过她的小脑瓜,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睡会儿吧。” 她想睡,可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耳边维特鲁国王穆思那枯燥的声音还在不停说着话: “……在边境的子民,他们的祖辈与我们同根同源,他们的血脉流淌着这片土地的气息。他们或许受过异国文化的熏染,或许在历史的激流中徘徊不定,然则,他们依然是这片大地的子女…… “无论昨日如何,他们今日依然站在维特鲁的疆域之内,仰望相同的星辰……” 张清然便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说道:“他是在说我们吗?” “还没睡呢,这演讲还不够把你催眠?”祝烨然已经拿过了她刚刚捡到的那根特别适合当武器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落叶。 张清然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少年便也垂眸看她,笑了一下:“怎么,又饿了?现在这地方可没吃的。” 张清然:“……不吃,减肥。” 她阖着眼睛,感觉到少年的手指从她那过于纤细骨感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了过去,她好像听见他在叹气,也可能只是风声。随后,那只手慢慢攀到她脑袋上,轻轻揉着她因营养不良而显得像枯草似的头发。 演讲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起:“……我们需要强大的王国,而非伤痕累累的废墟;我们需要团结一致的国民,而非因仇恨分裂的同胞。我们,绝不能向愤怒和仇恨低头!” 张清然闭着眼说道:“……祝烨然。” 他应了一声。 “叛军为什么恨我们呢?” 祝烨然揉着她脑袋的手停顿了一下,张清然睁开眼便看见,他那双总是显得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慵懒的眸子里,浸出了些许极为难得的无奈来。 “别管他们是怎么想的。”他用一种略带嫌弃的语气说道,“你干嘛要去理解一群被民族仇恨冲昏头脑的疯子的逻辑?有这闲心,还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 张清然说道:“……想吃祝伯伯做的树莓派了。” “……喂喂,我随便问问,你还真敢说啊。那你得饿着了。”祝烨然说道,“或者你现在睡着,梦里什么都有。” 张清然似乎是快要睡着了,声音微弱地说道:“祝烨然,我想回家。” 祝烨然没有说话。 张清然感觉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她在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了些许温暖,于是又朝他怀里缩了缩。他将她抱在怀里,不知什么原因,这次抱得格外紧。 ……张清然到底是没能睡着。 可能人在做梦的时候,是很难于梦中再度睡着的。 …… 于是,当张清然从小憩中醒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正趴在鹿山湖宫总统办公室的桌子上。 鹿山湖宫是当年黎明帝国王室的行宫,宫殿外即为烟波浩渺的湖泊,远山如黛,水光潋滟。旧时代的典雅和现代主义的冷峻融合在这一方宽敞的办公室内,如同两个时代以权力中心为枢纽和交汇点,在此伸出手来紧握。 她抬起眼睛,看向总统办公室的天花板,昔日的鎏金藻井依旧,浮雕华美。她在办公桌上撑着下巴打盹儿,整块檀木雕刻而成的办公桌的桌角,依稀可见帝国徽记的浮雕,仿佛那个早就已经咽气的、不可一世的殖民帝国的幽魂,浸透了这个国家权力机构的灵魂暗面。 她恍惚了一下,身份从那个饿着肚子、在同伴怀里说着梦话的小女孩儿,忽然就成为了端坐于权力中心,将要走入这个国家历史的人——无论是以一个怎样的形象,光辉的,受人爱戴的,又或者是揶揄的,嘲讽的,被野史流言钟爱的。 她侧过脸,便能看见那扇朝向鹿山湖的落地窗。 今天锦明的天气很好。于是,阳光就透过洁净的玻璃,倾泻而下,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流动的金光。窗外波光粼粼,水鸟翔集,远山隐隐,美轮美奂的自然绝景,被这扇落地窗框住,仿佛成了总统办公室最价值连城的一幅画卷。 她的视觉完全醒来,听觉也开始回归。 “铃铃铃……” “铃铃铃……” 面前的座机正在不断响铃,催促着她接听电话。 张清然收回了目光,看向室内。在她的办公桌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地毯,正面对的墙壁上,悬挂着新黎明共和国的国徽——两个执剑盾之人于战车上举起武器,剑刃于国徽中心交叉,他们的身后,是太阳、麦穗、金币和欢歌的人民所构筑的花纹纹路。 她的目光从高举的剑刃上掠过,看向地毯两侧的沙发上坐着的人。 办公室内坐着很多人。 郎锦已经成为了她的副总统,同时职掌财政部。 另一个副总统则由一个相当有真才实学、且在维特鲁国大使馆干过好几年外交的吕斯明来担任,兼任外长。 此人是与议会多数党妥协的结果,张清然不可能组建一个议会席位过少的党派完全控制的政府,她不得不考虑政府主张的广泛性,不然她在议会将会寸步难行。 出于这一点考虑,吕斯明是进步党人,但政治主张比较偏向秩序党。张清然愿意选他,也是因为此人在议会中口碑和人缘都挺好,且确实有本事。 傅竞也坐在旁边,他被张清然直接点成了国防部长——原本张清然还担心他的背景会引起一些争议,但傅竞的履历上只显示了他的参军经验,以及在铁水正常任职的几年,压根没提到过洛珩。 这多多少少也是给军工集团一个交代了,国防部长铁定得是他们的人才行。在这帮歪瓜裂枣里面,傅竞已经算是最靠谱的了。 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的是鹿山湖宫办公厅秘书长,名叫贺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性,西装革履,面相儒雅温和,举止优雅得体,佩戴着无框眼镜,非常经典的老公务员形象。 此人是绝对中立的文官集团最顶端的人物,也是在场对政府事务最熟悉的人,已经送走了两任总统,当之无愧的三朝元老。 池雪也坐在沙发上,作为幕僚长,她现在已经是鹿山湖宫头号政治顾问了,那副强人做派在人前依然不改,下巴微微抬着,略带傲气。 ……这也大概是唯一一个完全站在她这边的人了。张清然根基太浅的弊端在此刻暴露无遗,她不得不接受一个分裂的内阁,这意味着在一次成功排除异己的内阁改组之前 ,她很难真的做出什么变革。 好消息是,张清然也没打算变革什么。她已经摇摇晃晃起飞,那么余下的唯一目标,就是平稳落地。毕竟,这办公室里的一些大佬们,甚至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议会里舌战群儒了。 跟他们打,张清然稍微有点没信心。 见她迟迟不接电话,这些走出鹿山湖宫、各个都能让新黎明抖三抖的大佬们,全都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看她。 显然,他们看着的,是这间办公室里面最大的那位大佬。 ——新黎明共和国第六十五任总统,张清然阁下。 ……张清然看着他们的目光,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一种强烈的身份错位感让她无法辨别,自己此刻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这会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小女孩儿,在临死前的幻觉吗? 她接起了电话。 于是,那种恍惚感在接听电话的时候更加强烈了。 因为电话那一头传来的,赫然便是她在刚才那个梦中听到过的声音。 是那个腹中饥饿的小女孩儿躺在她唯一能依靠的人的怀抱中时,从破破烂烂收音机中,听见的威严却毫无意义的、有些催眠的声音。 依旧在位的维特鲁国王穆思致电新黎明共和国的新一任总统,表达了自己的祝贺,以及对未来合作的愿景。 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在阁下荣膺新黎明共和国总统之际,朕谨代表维特鲁王国,并以朕个人的名义,向阁下致以最诚挚的祝贺。阁下卓越的领导才能与坚定的治国理念,必将引领新黎明共和国迈向更加繁荣昌盛的未来……” 随后便是一些难懂的话。比如“历史渊源深厚”、“携手合作彼此信赖”、“共同谱写互利共赢篇章”、“推动经济文化领域诸多合作”、“友谊历久弥新”之类的。 张清然听着那些让她有些想笑的辞令,一一应下,同样把漂亮话说了一箩筐。 挂断电话之后,她看着自己的手下们,笑着说道:“带口音的新黎明语真难懂啊。” 仿佛是听明白了这句笑话,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张清然看着他们的笑脸,忽然觉得,“让人笑”大概也是一种权力的体现吧。毕竟,此情此景,哪怕是觉得不好笑,也得笑出来才显得合群呀。 “好了。”她说道,“继续安排吧,按照预约的时间,下一个是谁?” “圣辉教皇国至高圣座,安布罗休斯冕下将于十四分钟后发来贺电。”贺栖说道。 迎接总统生涯第一个大坎的张清然:…… 第150章 盛泠好像过期了 今年对教皇国来说, 可真不算是个好年份。 跑路的圣女迟迟抓不回来也就算了,竟然还真的让她混成了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 安布罗休斯其实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这毕竟是小概率事件——直到盛泠退选之前, 他都坚定认为, 只要新黎明政坛还有脑子, 都不会让张清然上台。 然而, 小概率事件到底还是发生了。 张清然胜选的当天,圣辉议会在会议室内集体陷入了沉默,恐怕此时此刻,只有圣辉的神迹降世,才能打破他们的沉默吧。 “圣女”……居然真的成为了别的国家的总统。 那一瞬间,圣辉议会的主教们内心的震撼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他们这辈子都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离奇之事。 不, 倒不如说, 他们在两国的千年历史中, 都很难找出与之类似的离奇事件了。 他们想要问询教皇的意见,他们看向圣座,就被安布罗休斯的脸色给震慑住了—— 那样堪称是阴冷的、愤怒的、难以置信的表情,竟然也会出现在向来没有半点多余表情的教皇冕下的脸上。 就仿佛, 那尊被神光照耀着的,从来不会为了人间的喜怒哀乐而睁眼的神灵的塑像, 因圣女的彻底失控而终于裂开了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裂痕。 所有人都因此肝胆俱裂,在这明明开足了暖气、却又显得冷到刺骨的会议室内,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良久之后,平日里与安布罗休斯接触最多的一名主教才壮着胆子开口:“冕下……既然,新黎明共和国已经选出了新一任总统,按照惯例……您是否要致电鹿山湖宫以表示庆贺呢?” 安布罗休斯如同一座冰雕般,动都没动一下。 只是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看向了说话的那位主教。 刹那间仿佛被千万冰锥穿透心胸,主教嘴唇颤抖了一下,竟然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其他的主教们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史书上也没有这种事情的先例啊,他们连个参考都没有,这事儿还能怎么办呢? 实际上,伊玛库拉塔这个圣女的离谱程度,哪怕放眼教皇国千年历史,那也是妥妥排行第一的。 哪有圣女能从教廷一个人跑出去,还特么穿行了半个北国,跨越边境跑进新黎明共和国的? 这事儿本来就已经离谱到像个野史了,结果人家还当上了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 ……喵了个咪的,人类社会果然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最可怕的是,他们还得和新黎明共和国一起把这个巨大的丑闻给遮盖下去,因为一旦爆发出来,丢脸的可是他们两个国家的领导层!这甚至是对两个国家的体制的巨大嘲讽! ……这个世界真是有够疯癫的。 一个是自家圣女看不住,带头否认堪称治国宪法的教义典籍,跑路到隔壁世俗国家过好日子。 一个是身份审查烂成屎,让友邦副总统级别的人物随意进出,一路高歌猛进竞选总统大成功。 ……是的,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但草台班子上的人得想办法演下去,至少,别让台子下面的观众发现他们就是个草台班子!! 他们的祝祷日也很快就要近了,这是圣辉教最最重要的节日了,十年一度,按照惯例圣女是必须要出场的。没有伊玛库拉塔,这仪式要怎么举办呢?难道真的要灵活一点,换个圣女、或者干脆是找人假扮伊玛库拉塔? ……若是圣辉因此不满,降下惩罚了怎么办? 先前他们就因为此事请示过安布罗休斯,但他们向来无所不能的教皇冕下似乎对伊玛库拉塔的归来充满信心,并且曾经亲口说过,伊玛库拉塔会在祝祷日时回来。 ……现在她都已经变成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了,这个承诺还要怎么兑现呢? 没有人敢问出这个问题。 没有人敢在教皇气头上的时候,去触这个霉头。实际上,没有人有面对愤怒的教皇的经验,安布罗休斯几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生气。 他们心里都清楚。伊玛库拉塔回不来了。 他们没有圣女了。 “去和鹿山湖宫约定通话时间吧。”沉默了良久之后,安布罗休斯终于开口了。 既然是惯例和国际礼仪,那么就做吧。 …… 鹿山湖宫。 张清然面如死灰地等待着安布罗休斯的电话,感觉自己就像是要上刑场似的,但时间到底是不等人,电话准时响起,从外交部门转接到了总统办公室。 张清然到这时候就格外庆幸自己可以不用开免提,不然天知道安布罗休斯会当着自己的内阁面说些什么。 她接听了电话。 “伊玛库拉塔。”那个冰冷的声音传来,刹那间,张清然就觉得办公室内的暖气失效了。 她下意识就伸手握住了放在桌子上的茶杯,借助热水的温度让自己不要立刻就被冻僵。 “……冕下,您好。”她用一种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恭喜你。”安布罗休斯说道,“于圣辉的赐福之下,你排除千难万险,做到了历史上前所 未有之事。” ……并非在圣辉赐福之下。张清然心想。 “感谢您。”张清然干巴巴地说道。 “我希望你依然记得半年前你许下的那个诺言。”安布罗休斯说道,“你必须在三个月后,以圣女身份回归到圣国首府,参与祝祷日。如果你失信了,伊玛库拉塔,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的。” 张清然着实是有些烦躁。 ……虽说她现在也不怎么担心被安布罗休斯永远留在教皇国,毕竟单论综合国力,教皇国那鸟不拉屎的孤立主义宗教国家,怎么都不可能搞得过祖上阔过好多个世纪的新黎明共和国。 但这事儿也确确实实让张清然感到相当膈应。 ……算了,反正她现在是总统,和教皇同属正球级领导,她怕什么。 于是张清然说道:“放心吧,教皇冕下,我说过的话,我都还记着呢。” 对面传来了一阵沉默。 张清然便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良久之后,安布罗休斯那仿佛能召唤来冰河世纪的声音才再度响了起来: “伊玛库拉塔,你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难的路。我欣慰于你的勇敢,但走出第一步,并不意味着你能走到终点。” 张清然笑了笑:“感谢您的祝福。” “但你要记得,圣国永远都是你最初、也是最后的家。”安布罗休斯说道,他几乎用上了祝祷时那冰冷的、空灵的、渺远如同真正神祇般的声音,“而我也永远都会等待着你,并且,我会原谅你的一切堕落和亵渎,可怜的孩子。” 张清然简直要挂不住自己脸上的微笑了。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冕下。”张清然说道。 “伊玛库拉塔……”安布罗休斯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我依然爱你。” 张清然:…… 要不是因为办公室里面坐满了人,她真的想要直接挂电话了。但转念一想,安布罗休斯现在恐怕也就只能在电话里面恶心一下她,他再生气,也没办法对她做什么了。 哪怕她下台了,安布罗休斯也拿她没办法。因为再怎么说,她现在也就只有两种身份—— 总统。 或者前总统。 ……嘿嘿。他能拿她怎么样? 张清然乐了。 于是,在这非常重要的,两国元首通话的时刻,张清然来了一句:“今天光辉之城沙罗的天气如何,冕下?” 安布罗休斯没说话,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窗户。 凛冽的风吹起了些许细碎的雪,在空中飘舞着。哪怕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光是视觉,就已经足够让人冷到瑟瑟发抖了。 “不太好吗?我猜也是。”张清然笑眯眯地说道,“冕下,我其实一直记得我们在青谷的那次会面,感谢您当时为新黎明共和国提供的帮助……” 她故意把帮助两个字咬得很重。 帮助?当然是帮助了,而且不仅是帮助了国家,更是帮助了她张清然啊。 开什么玩笑,堂堂教皇冕下亲自见了当时还只是个素人的张清然,这是多大的荣耀,不少宗教份子直接就把选票丢给张清然了! “今天锦明的天气很好。”张清然看了一眼窗外的艳阳天,“蓝湾的天气更好,阳光普照。所以,我诚邀您在空闲时候来新黎明晒晒太阳,我想您一定会喜欢晒太阳的。” 毕竟,你们圣辉教不是把太阳视作圣辉的一部分吗? 寒冷的北国,人民把阳光当做神的奇迹来崇拜,但神就是不去你们那,就是非要在蓝湾天天散布紫外线,晒得蓝湾皮肤癌患病率都比别的地方高。偏偏蓝湾的圣辉教不说是香火鼎盛吧,至少也可以算是门可罗雀,无人在意。 圣辉不眷顾你们。 圣辉眷顾懒得搭理祂的蓝湾人。 蒸馍,你不扶器? 张清然这客客气气的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这话是一个叛逃成总统的圣女对她的上司说的,那意思可就不一样了,那可真是嘲讽意味拉满。 说完,她就等着安布罗休斯破防。 她等了三秒钟,对面一句话都没说,随后咔哒一声,教皇冕下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张清然更开心了。 …… 挂断电话之后,张清然就迎上了办公室内所有人懵逼的目光。 ……这也不是第一个打电话来庆贺张清然的国家元首了,但绝对是态度最奇怪的一个吧!前面好几个国家元首打电话来,张清然都是非常礼貌、外交辞令玩得贼溜的样子,怎么和教皇打电话,画风就不太对了? 什么和平共处、合作共赢,那是一句都没有啊。 反而是一脸难绷的表情,而且还说了些……额,正常人听起来没什么问题,甚至还挺热情好客,但跟教皇说就显得有点阴阳怪气的话。 张清然看了一眼他们,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怎么了?” 所有人齐刷刷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总统阁下真是尽显我新黎明大国风范啊!” 当即便是一片颂圣之声。 张清然十分满意。 ……啊,这种被一群人围着吹捧的感觉可真好,她要飘了。 就在张清然已经开始飘飘然,变成气球,变成阿飘,飞出大气层勇闯太空的时候,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张清然的手机依然是从维特鲁国回来之后新买的那台,没有更换过。知道她私人号码的人并不多,她也没多想,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 ——盛泠。 张清然怔了一下。 这会儿距离张清然竞选成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鹿山湖宫的事务需要交接,所以虽然她是一个月前胜选的,但却是三天前刚刚搬进鹿山湖宫。 这段时间她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就职演说、就职庆典、内阁组建、到处开席……总之就是忙得脚不沾地,随便走到哪都是一大群人排着队上来给她点烟。 这多多少少让张清然有了一种“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的快乐。 然后……她就把盛泠给忙忘了。 算算日子,这两天大部分选区应该都要出国会议员选举结果了,国会的重组近在眼前。 张清然看着手机上的名字,抬起眼睛看向身边的池雪: “议员选举现在什么情况了?” 池雪立刻说道:“目前看来,秩序党占绝对优势地位,不知道会不会成为绝对多数党,但今年议长的位置大概率是他们的了。” 张清然站了起来,说道:“你们在外面先聊,我接个私人电话。” 没人敢说什么,张清然便直接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把一干内阁重臣抛在脑后,走进了旁边的小房间里面。 “喂,盛泠?”她关上门,立刻用一种充满了关切的声音说道,“恢复得怎么样了?真抱歉,这几天实在太忙了,没能……” “张清然。” 对面传来了盛泠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张清然顿了一下。 那声音冷冽透骨,刺得张清然关心的话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恭喜你。”盛泠说道。 张清然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站在落地窗旁,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清澈见底的鹿山湖,灿烂的阳光下,湖面反射出碎光粼粼,几只天鹅正懒洋洋地梳理着羽毛。 明明是如此平静美好的景象,明明是如此平常的、她已经听了无数次的祝贺的话语。 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淡杀气却像是已经透过手机的音筒传了出来,让她呼吸都有点不太顺畅了。 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不会吧,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盛泠那被她费劲了心思勾出来的恋爱脑,好像过期了! 或许那三刀下的料实在是太猛、太猛了,给人彻底干趴下,也彻底痛醒了。 张清然只觉得人都麻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出这档子事儿啊!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谢谢你,盛泠,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盛泠说道:“挺好的,没想到总统小姐还会关心我。说实话,你今天愿意接起我的电话,就已经让我很意外了。” 很好。张清然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心如死灰。 ……完蛋了,盛泠好像真的过期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里除了洛珩是友方之外,剩下的三位男嘉宾全都是对面的,而且唯一的友方扛伤太多,也很快要回泉水泡澡了( 总之第三卷就是展现一个黑化强十倍[狗头]大概是墙纸和发癫最多的一卷 存稿消耗完了,没有存稿好不习惯……可能更新时间会稍微有点不稳定,我会尽量日更的!反正更新时间固定六点,要是没更就说明咕到明天去了《 》 150-160 第151章 当了总统又怎样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有了点淡淡的死意, 但她还是懂装不懂的样子,说道:“你在说什么,我当然会接你的电话。” 盛泠说道:“很忙吧?忙到这两个月来, 一次都没有来看我, 也没有联系过我。” 他顿了一下, 语气依然冰冷刺骨:“所以, 我想,你大概连接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吧。” 张清然:……咳。 她只能很心虚地说道:“确实有点忙,但我不是刻意……” “没关系。”盛泠像是已经对她失去了耐心,连话都不想听她说完了,说道,“无论如何, 作为输掉了比赛的竞争对手, 我都得打电话恭喜你, 总统阁下。” 说到恭喜这个话题,张清然想起刚才池雪说过的话。这两天国会议员的选举结果陆陆续续都要出来了,三百个席位,已经出了大半, 按照目前态势来看,秩序党基本上已经掌控议会了。 有了张清然让出去的那九个席位, 再加上他们把选举重心从总统竞选转移到了国会竞选,多种因素之下,造成了现阶段的结果。 也就是说…… 秩序党一旦成为了议会多数党,作为党首的盛泠就会立刻被推上议长之位。最坏的情况,万一他们成了绝对多数党,掌握了国会全部的话语权,那就更是灾难。 换在以往, 秩序党内存在盛泠和韩建伟两支力量,即便成为绝对多数党,也能利用内部分裂来想办法分票。 但现在韩建伟已经被他们联合起来算计死了,秩序党在诸方因果之下,几乎成了盛泠的一言堂……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真是回旋镖正中眉心。 张清然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坏了,但她还是不得不说道:“……也恭喜你,盛泠。我看到国会这次重组的竞选结果了,秩序党基本已经提前锁定胜局了。” “借您吉言。”盛泠说道。 “……你身体恢复如何了?短时间内如果无法回到岗位,国会或许需要一个代理议长。”张清然说道。 她心中暗自祈祷:别来,别来,最好是躺个一年半载,别来! “我很好。”盛泠语气依然冷冰冰的,“我迫不及待想和总统小姐在政府和国会事务中进行合作了。” 张清然现在找块豆腐撞死的心都有了。 ……他喵了个咪的,这都是什么事儿啊!盛泠为什么忽然变聪明了啊! ……好吧,他本来就聪明,之前只是犯了恋爱脑的臭毛病。 现在他回过味儿来了,再想骗他恐怕是男同开房——难上加难了。 她不死心地说道:“……盛泠,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和我说话?” “有什么不妥吗,总统小姐?”盛泠说道。 张清然:……哪里都很不妥好吗?!咱们原本不都已经快要到谈婚论嫁的关系了吗,你不是连小酒庄的地皮都买好了吗? 她苦中作乐地想,干脆对他说“要不你喊我老婆吧”,万一他能消气呢? ……然后她差点被自己逗笑。 盛泠见她沉默了,便又说道:“我只是在展露我的敬意,对一位总统的,对一位……胜利者的。” “我以为,我对你而言,应该是一位朋友。”张清然说道。 “……朋友?朋友是双向的。”盛泠说道,“总统小姐认为我是朋友吗?” “……盛泠,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或许我们需要找个机会当面聊聊。”张清然沉默了片刻后,低声说道。 她已经凹出了自己能装出来的最可怜巴巴的语气了,甚至显露出些许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浅浅哭腔。这要是放在以前,没准盛泠已经心都要化了。 此时此刻,张清然看不到盛泠的表情,也看不到盛泠的状态——她在锦明,而盛泠依然在蓝湾,相隔太远,眼中地图失效了。 她无从判断盛泠此刻的心理状态。 盛泠说道:“张清然。” 忽然被喊了大名,张清然神色一凛,心里一咯噔。 盛泠接着说道:“那天在北纪,我们被绑匪带走,你把无线电通讯器留在了小木屋内。” 张清然愣了一下,心头忽然一紧,她望向窗外鹿山湖的瞳孔微微一缩,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瞬间炸开,在一瞬间从脊椎麻到了指尖。 “那台通讯器是全新未使用过的,我让人检查了通讯器的内部,调频的机械开关处的那唯一的一处划痕,足以让我们判断,你当初根本没有调整到正确频道。”盛泠的声音平静到有些不可思议,“所以……张清然,那天你拿着通讯器,究竟是在和谁发无线电呢?” 张清然人都傻了。 ……那个通讯器是新的? 不是,这他喵的真的是百密一疏,怎么会出这么严重的问题! 她哪里知道通讯器到底是个什么工作原理,合着通过物理划痕还能判断使用者究竟调整到了哪个频道的吗? ……她这是吃了小学肄业没文化的亏啊! 她瞠目结舌,一时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足足三秒没说话的时刻,盛泠又开口了:“无法解释吗?” 张清然:……哈哈,还解释什么,完啦! 她说道:“……抱歉,我不记得了,我可能是,调错了频道吧?” “调错?”盛泠的语气依然冷静到近乎冰冷的程度,让张清然有了更加强烈的死意,“我们在绑匪的那辆车上找到了他的无线电通讯器,他接入的,就是你所选择的那个‘错误’频道。真是个令人惊叹的巧合啊。” 张清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万一呢? 那天的暴风雪谁都没有想到,简梧桐可能也确实没有时间及时处理掉那个无线电接收器。而张清然也没想到自己的通讯器会被盛泠拿去研究,还刚好是一次都没用过的新货,痕迹留得格外明显。 不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倒霉的事情吗? “……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盛泠语气冷淡,“我后来去查过那位绑匪的身份,目前一无所获,但我想,这世界上不会有什么完美犯罪的。” 张清然张了张嘴,她真不知道盛泠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且她也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翻车的情况。 ……咋办?以前她总是安慰自己说,翻车就翻车,大不了小黑屋颐养天年。但现在她已经是总统了,想被关小黑屋,好像还不如跳楼来得快啊! 没办法,她只能先硬着头皮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盛泠,你怎么了?我们确实应该谈谈了,如果你是在因为陆与安的事情而生我的气的话……” “无论如何,恭喜你成为总统。”盛泠说道,“衷心希望你能平稳度过这四年的任期,总统小姐。我会期待在每个季度的总统质询会议上看到你的。” ——你什么都别想做到,亲爱的总统小姐。 我会让你的整个任期,整整四年,都提心吊胆地度过。 我会让你每天都恐惧着被弹劾,被抓住犯罪证据,被投入监狱。 甚至,我会让你做不满四年,就在无尽的骂声中被迫辞职下台。我会让你哭着来求我,狼狈不堪,然后尝尽求得不得的屈辱滋味,就如同此刻的我一样。 这是对一头丧失良知和人性的权力动物,最好的惩罚。 说完,他就把电话给挂了。 而张清然站在鹿山湖宫总统办公室旁边的小房间里,陷入了石化状态。 ……不是,你倒是听我狡辩啊! …… 盛泠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慢慢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和张清然有关的新闻,称各国的国家元首正在纷纷致电庆贺张清然荣登新黎明共和国总统之位,配上张清然西装革履靓丽自信的照片一张,真真是意气风发、风华绝代。 他看着那张脸,思绪陷入了一片空白。 随后,在这两个月的煎熬中已经麻木了的灵魂,便像是再度被千斤重担压着,压迫到了极点,最终被艰难地挤出了些许钝痛。 他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喉结颤抖着滚动了一下。 ……其实,他并没有找到那个绑匪的通讯器。那东西早就不知道被淹没在雪原厚厚积雪的哪个角落了。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测试张清然的反应而已。 而她迟疑了。她在心虚。 这样一个短暂到难以察觉的迟疑,以及她那算不上有多自然的反应,已经足够让盛泠做出最终的判断了。 然而那一刻,他并没有戳穿罪恶、下达判决的快感。 他只觉得,被判了死刑的人并不是张清然,而是他自己。 ……连最后一点点堪称是妄想的希望,都失去了啊。他连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卑微的借口,都失去了。 盛泠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 就像,他从来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 ……张清然。 张清然。张 清然。张清然。 他无声默念着这个名字,就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吞咽下去。而她看起来又是如此美丽、清澈而脆弱,如同水晶。 于是,那些水晶的碎片便扎得他剧痛难耐。他的口腔,他的食道,他的胃…… 百孔千疮。鲜血横流。满目疮痍。撕心裂肺。 张清然,难道你爱的,只有权力吗? 你爱过我吗?甚至,你爱过陆与宁吗? 他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只是你攀登上权力巅峰的一个垫脚石呢? 盛泠想到这里,忽然有了一个极为吊诡的念头。 他居然希望,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宁可相信张清然真的爱过别的男人,也不相信她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口蜜腹剑、除了权力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因为这至少证明……证明她是有一颗心的。 一颗鲜活跳动着的、血肉饱满的心。 这样,或许他就还有机会去打动她,有机会让她回头,不要再朝着那幽暗的尽头一去不返,不要成为一头纯粹的权力动物。 只有这样,那些幻梦……那些在他脑海中幸福过的轻盈幻梦,才不该是一个可悲的笑话。 他躺在病床上,对着雪白的天花板,无力地轻笑了一声。 贱不贱啊,盛泠。 ……你贱不贱啊。 你不该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一样,在这里自怨自艾,伤春悲秋。 你该做的,是把她从那个位置上揪下来。你该让她知道,权力的椅子坐着绝对不会舒服。你该让她知道,为了这把椅子伤害你、辜负你,是一件多么不值得的事情。 到了那时,你便可以作为一个胜利者,接过她手中的王冠和权杖。 你可以让她成为你的手下败将,让她明白自己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又或者,你也可以将权力作为诱饵,看看她究竟愿意用多大的代价来换取权力。 而这一切,都是对你所遭受的那些剧痛的、濒死的创伤的,聊胜于无的告慰。 他躺在病床上,眸光越来越深。如同一个漆黑的漩涡,无止尽地,将蓝湾原本明媚灿烂的阳光寸寸吞噬。 他一动不动注视着电视屏幕,像是想把电视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新任元首,连带着阳光一同吞噬。 然后,将其藏到灵魂深处,像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肮脏秘密般,永远囚禁封存。 第152章 小女高大恐慌 张清然被盛泠挂了电话之后, 在小房间里面收拾了一下自己想要上吊的心情。 ……不至于吧。盛泠也不至于会把她往死里整吧。 哈哈,肯定不会的。 ……对吧? 张清然非常想死,她将额头抵在了落地窗上, 跟打点计时器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那剔透的玻璃, 发出砰砰的声响。 让你!得意!忘形! 让你!放置!盛泠! 她的动作吓得窗外两只幼鹿拔腿就跑, 连带着湖面上游来游去的天鹅都扑通了一下翅膀。 她敲累了, 就靠在落地窗上,有气无力地掀开眼皮看着窗外粼粼的水面。 ……完了,陆与安进去了,洛珩快没了,简梧桐已经没了,盛泠也黑化了, 她攒下来的特殊人脉资源好像正在崩塌。 她真的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恨过自己的黑寡妇体质, 你们这帮人能不能争点气, 别老是死来死去的,让她这么操心啊! 她不会真的干不满四年就要被弹劾下台吧? 张清然没能想出什么策略,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给自己整理好, 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没事儿,她安慰自己。没事儿。她从来不贷款吃屎, 万一议会选举结果没那么糟糕呢?万一苏素琼争气,进步党反超了秩序党,拿到了更多席位呢? 这里是新黎明共和国! 这里的政坛之抽象举世闻名、友邦惊诧,她张清然都能当上总统呢,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外面,她的内阁成员们都还在等待她,她的副总统兼外长的吕斯明开口说道:“阁下, 刚刚得到消息,目前秩序党的席位已经达到一百二十九席,排名第二的进步党的席位是一百零六席,尚未公布结果的选区还剩二十一个。” 张清然:“……所以?” 鹿山湖宫办公厅的秘书长、老干部贺栖大爷轻咳了一声:“所以,这一届国会秩序党的胜利已成定局,如果剩下 的二十一个席位全都是秩序党的人,那么他们就会成为绝对多数党——当然,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小。” “很好,这意味着盛泠已经是议长了。”池雪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她冲着张清然笑道:“看来这一届政府工作会比较好做,鉴于我们敬爱的总统阁下与议长阁下的良好私交。” 有一个广结善缘的总统就是好呀,哈哈。 大家都相视而笑,整个总统办公室内一片和乐融融,仿佛都看到了府院合作共赢的大好前程。 张清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哭出声来,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微笑:“看来我得请他喝酒了。” ……他不请和我喝毒药就已经算是旧情未了了。呜呜。 …… 会议结束之后,张清然看了一眼时间,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她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要继续讨论,干脆就让内阁各回各家,各自去找部门的公务员们对线去了。新一届政府上台,工作的交接是最繁忙的,她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把人都聚拢在鹿山湖宫,就听他们在下面绞尽脑汁颂圣。 ……实际上,这会儿最没事干的,是张清然本人。 在新黎明共和国,总统忙或者不忙,取决于总统想不想做出一番事业。一般来讲,能坐上这个位置的都是些野心勃勃的政治家,他们都渴望着能在历史上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被人民所敬仰,被时代所铭记,所以他们总是开足了马力,在权力游戏的圈子里激流勇进。 ……但这对张清然来说不适用。 她对建功立业的渴望程度吧,谈不上梦寐以求,至少也算是毫无兴趣。她坐上这个位置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有谈判筹码,为自己过去二十年的操蛋人生划下一条分水岭。 ……顺便嘲笑一下这个国家,为后世留下人类文明与制度之荒诞的有力佐证。 她也是有过理想的,但她在考虑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之后,认为自己如果没有九条命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试图去实现理想。 所以……她原本的计划是,当上总统之后,就只做“必须得做的事情”。 至于可做可不做的,那就一概不做。 反正这个国家本质上并不是靠着政客来运行,而是靠着文官系统——鹿山湖宫里每天忙到脚不沾地的办公厅才是某种意义上的权力核心,因为他们负责的是执行,且终身制,算是规避了政府频繁换届带来的效率低下。 ——实际上,就算没有总统,没有内阁,文官也照样能把这个政府运转得很好。某种程度上来说,总统和内阁不过是“民主”的安慰剂罢了。 至于总统嘛,张清然本人给自己的短期目标是: ……别添乱。 瞧瞧,她多乖。 新黎明共和国的政府是一台哼哧哼哧吃力运转的机器,很多地方甚至是靠着bug运行的,运行了两百多年,即便为了适应时代,时不时会有些**来进行缝缝补补,但本质上就是一个屎山代码。 张清然不想做那个把屎山玩崩的人。击鼓传花就击鼓传花吧,别爆在她手上就万事大吉,她只想顺利毕业,拿退休金国企董事会养老去也! 本来这事儿吧,她想得确实是挺美的,但现在出了盛泠这么个敌对议长,事情就麻烦了。 这样一个无论是人脉、经验还是能力都要比她强的盛泠坐在议长的位置上,无论是在国会、法院还是监察署都比她更熟悉人脉更广,这意味着他几乎可以在她要走的任何一步上掣肘她,让她寸步难行。 虽说被弹劾的可能性不大,但她也绝对舒服不了了。 在那之后,张清然混了两天日子。 她很快就找到了当总统的乐趣——拿着高薪,住在皇帝的行宫里,当甩手掌柜。 财政有朗锦在操心,外交有吕斯明在操心,具体政务由在公务员的岗位上矜矜业业干了三十多年的贺栖在忙前忙后,军工和军队那边有傅竞在顶着,他们过惯了苦日子倒也不是不能继续忍一会儿—— 张清然只需要负责让民众喜欢就行,而现在正是民众最喜欢她的时候。 至少,在明年的预算会议开始之前,她都能舒舒服服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还能再继续做至少三个月的美梦的时候,她赫然接到了一个噩耗。 …… 事情是这样的。 张清然在上台之前,为了维护以光核为代表的高新科技企业对她的信心和支持,她非常信誓旦旦地在公众和媒体面前表示:高校不行,学术腐败太严重,学阀当道,而且还产不出什么成果,所以我要是当上的总统,我就削减高校预算和科研补贴,用这笔钱建立一个国家科技转化引导基金,只有转化率达标的高校或者企业才可以申请。 ——显然,在转化率这方面,一般情况下高校是干不过企业的。 所以这个政策到底有利于谁,一目了然了。 本来这事儿也就是张清然搁这儿乱吹,她就算真上台了,肯定也不会做得这么激进。不过为了给选民交代,她也确实稍微有一点动作——非常温和的小动作。 比如,她让科技部收集各大高校近年科研成果转化率的数据,拉个清单出来,数据不要那么模棱两可,稍微正经点。 她甚至还没让审计署下场呢,她觉得自己已经够温和了,简直是慈眉善目。 但学界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本来就反对张清然这个“小女高”上台,认为此人学历实在是太低了(洛珩给她伪造的学历是个造假巨容易且绝对不会被查出来的野鸡大学,而且张清然觉得用学历太低了来形容她已经算是很客气的说法了,毕竟她小学肄业),认为张清然不是自己人,和他们没有共同利益,所以—— 他们决定给张清然添堵! 于是,张清然在演讲中所声称的“降低对高校的经费补贴”一事,便很快被舆论歪曲成了“加大教育成本”。刚好最近学费一直在涨,奖学金也一直都存在着分配不公的问题,大家都怨声载道的,一旦有人站出来振臂一呼,抗议声立刻就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大量的亲秩序党和亲进步党媒体立刻下场,各种骇人听闻的标题劈头盖脸砸向了张清然。 《违背教育现代化原则?当今新黎明共和国教育界的不公问题还要被漠视到什么时候?》 《危险信号!科研经费补贴年年下滑,新黎明科研水准领先地位岌岌可危?》 《科技自杀还是政治清算?多名一线科研人员联合抗议张清然》 而反对张清然的网友们更是在媒体上乐坏了,各种讽刺她没学历、没文化的帖子那是层出不穷。 【史上最亲民的总统张清然阁下为野鸡大学代言,顺便削了你们顶尖高校的预算,这样大家一起变成野鸡大学,多爽!】 【这才叫教育公平啊,公平的烂,张清然在大气层!】 【小女高要开始给她嗝屁老公的公司捞钱了?其实吧,买点纸钱真花不了多少的。】 【我脱产读个博已经快要上街讨饭了,结果张清然还削我们的补贴。行行行,搞个屁的科研,明天就去厂里找个班上。】 【破案了!张清然就是想多点低端制造业工人吧,所有教授们也别蹲在实验室了,全都出来打螺丝啊!】 【隔壁维特鲁都馋哭了,是咱们低端劳动力不够多了还是卖贵了?求新黎明爹再给个机会吧!】 【真垃圾,到底是谁在给张清然投票啊,全都是小学生吧,小学生共情小学生,新黎明跟着一起全变低端劳动强国,学维特鲁国,全民打螺丝算了!】 【高校的科研成果转化率怎么可能有企业高,张清然一刀切,是真的完全不想要基础研究了?】 【这下隔壁锐沙赢麻了,一 堆高知分子要跑路去锐沙了吧,反向润,大乐子要来咯!】 【难道没人知道当年光核对科研成果造过假吗?不谈十几年前的事情,就算是去年,光核不也出了个卖国贼?】 【笑死,不说都忘了,那卖国贼不就是张清然的老公吗?这下破案了,陛下何必带头谋反啊?】 【其实张清然根本就不懂这些东西,她纯粹就是嫉妒那些学历高的聪明人吧,小女高格局就是小啊。】 甚至还有一堆网友搁那剪张清然的鬼畜视频,用各种互联网模因来恶搞她,充满奇思妙想的喜剧段子。 张清然看着这些鬼畜视频,觉得当代网友们真是有才华,于是在鹿山湖宫针对此事召开会议的时候,她当着内阁重臣们的面笑出了声。 内阁:……这就是总统阁下的超绝松弛感吗,惹不起惹不起。 张清然咳嗽一声,勉强严肃下来,说道:“……所以,这事儿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这事儿其实明显是秩序党在背后教唆。”朗锦说道,“还有进步党——他们中有不少党派的成员都是高知分子,在那些顶尖高校的校友会里面都有一席之地,人脉关系很复杂。” 反倒是复兴党军方背景更强一些。 张清然:……好嘛,盛泠,真够狠啊。 似乎盛泠就是蓝湾大学毕业的,还有一个博士的学位,天知道和那边关系到底有多好。反正到了这种时候,盛泠对她已经是能怎么添堵怎么来了。 万一继续对抗下去,到时候闹得学生罢课,把事儿闹大,就不好玩了。 张清然看向贺栖:“贺栖,你是不是蓝湾大学文学院毕业的?你在那边有熟悉的关系吗?” 贺栖面色温和,笑得格外谦逊:“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作为政府公职人员,是必然不会和高校有什么利益输送往来的,这是绝对违背了原则的事情。” 张清然:……行,知道了,你不肯帮我。 吕斯明看了一眼朗锦,又看向张清然,试探性地问道:“……所以,阁下,继续对抗并不是个好主意,或许我们适当让步。” 朗锦有些不满:“但削减高校科研补贴是我们一早就定好的竞选纲领,如果这时候转向,后续制定预算的时候会更左右为难。” 钱就那么多,总是要做取舍的,如果没魄力,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张清然躺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抬起头看向总统办公室墙壁上的国徽。她发了一会儿呆,听满朝文武在下面吵吵嚷嚷,忽然觉得有点困。 ……唉,就她是文盲。就她和高校完全绝缘,搞得高校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她是个自己人。 复兴党的军方背景更是卧龙凤雏,且他们虽然已经是执政党了,但实际支持率却并不高,影响力也就那样,张清然一走,他们立刻原形毕露,彻底没得玩。 这简直就是根本矛盾,信任问题,没得谈啊。 就在此时,张清然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的私人手机。 震动的声音在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手机的主人——他们此刻的大领导,张清然阁下。 年轻的总统瞥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名字,一怔。 她拿起了手机,说道:“……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吧,回头我们再商量。” 大领导发话了,其他人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眼看着几个和此次危机相关的内阁成员们离开了会议室,秘书也整理好了会议纪要离开了,张清然才回报了对方的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些试探性的疑惑,就像她是真的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给她打电话一样。 “洛珩?”—— 作者有话说:洛珩(残血)(自信一笑):好了,该我上场收割奸夫了,人呢,躲哪去了? 洛珩(沉默):……好多人啊。 第153章 医学奇迹 张清然是真没想到, 来找她的居然是洛珩。 说实话,这家伙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来联系过她了,有话都是让他的小跟班、无所不能的傅竞同志带到——哦, 人家现在是国防部长了, 得叫人家傅竞防长阁下。 张清然还以为, 他已经病到连床都起不来了。 她赶紧接通了电话:“洛珩?” 本以为会听到洛珩那虚弱到像是在拉风箱的声音的张清然, 赫然听见了洛珩那略显低沉、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你没给我鹿山湖宫通行权限?” 他听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张清然:“……啊?” “啊什么啊,你的警卫把我拦外面了。”洛珩说道,他语气中带了点那种让张清然无比熟悉的嘲讽的笑意,“出来接我。” 张清然:…… 哪怕是已经当总统了,洛珩也是她不敢怠慢的人物。原本想随便找个秘书去接人,这会儿她也不敢了, 连忙亲自来到鹿山湖宫的门口。 黑到发亮的瑞嘉利亚, 于山环水抱之中, 停在路边,被四五个配枪警卫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 洛珩戴着副墨镜,侧着脸。 眸光透过黑色镜片,看见张清然于两个警卫和一个秘书的簇拥下, 从鹿山湖宫走出来。 他摘下了墨镜,慢条斯理的将其收进了长风衣的内口袋, 遥遥望着张清然。 哪怕鹿山湖宫的警卫全都是战斗力爆表的猛人,在洛珩面前,竟然也显得有点气势不足了。 他只是简单地靠着车站在那,哑光的黑皮鞋在地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压迫感就强到让人忍不住放缓呼吸。 张清然:……医学奇迹了这是?洛珩居然能脱离呼吸机自主行动了? 她这会儿已经来不及思考了,连忙走上前去,让警卫们退下。 警卫们见到总统来了, 纷纷向她立正敬礼。张清然走到洛珩身边,惊讶地说道:“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呢?” 兽类的目光,盯住猎物般冰冷锋锐,落在她脸颊上时,像能割破娇嫩皮肤。 “我想看看你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张清然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这半年来一直呆在锦明闭关的是谁,外面都把你传成什么样子了,也没见你出来澄清,还好意思说我呢。我这么忙。” 自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洛珩的眸光就已然落在她脸上,半分都移动不得。 ……这张让他朝思暮想,却只能在电视屏幕上反复观看的脸。 这本该属于他的,却因为死亡的横生枝节而让他不得不忍痛放手的女孩——终于再一次回到了他的面前。 触手可及。 在被张清然瞪了一眼之后,他内心那蠢蠢欲动的痒处再度被触碰了一下,那一瞬的刺激几乎让他每根骨骼都酥成粉末。 他伸出手,悬在空中,到底没有去触碰那饱满嫣红的唇。 这里毕竟还在室外呢,她现在是总统了,多多少少还是要注意一些影响。 “走吧,”他说道,声音已经沙哑,“去看看你的新家。” …… 张清然先是去警卫室那儿给洛珩办了个最高等级的通行权限。 这玩意儿一般只有她自己、幕僚长和办公厅秘书长等最高权限的人才有,这会儿又多出了一个洛珩。 警卫队长十分为难地挠着头,不知道该选个什么身份做申请理由,张清然也一时没想出来。 洛珩冷冷看着为难的某人,看见她实在没憋出什么,才面无表情地提示道:“家属。” 张清然和警卫队长:…… 经此一遭,洛珩明显生气了闷气,张清然也只能提心吊胆哄着。 …… 冒着寒气的冰块中,雕刻着水晶天马的酒瓶被哗啦一声拿起。透过落地玻璃和窗纱的阳光,将酒水映出灿金色,汩汩落入早已放置冰球的玻璃杯中。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亲自庆贺一下你的胜利。”洛珩将风衣挂在门口的衣帽架。 他两指夹过张清然递给他的冰纹玻璃杯,抿了一口。又冰又烈的酒,刀子般划过食道,留下炽烈的迷醉感。 “顺便看看,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把自己玩成什么样子了。” 张清然有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还好吧。” 洛珩靠坐在沙发里,长腿无处安放。于是,哑光的皮鞋随意搭在茶几上,像是无声控诉为了适应张清然娇小体型,而显得逼仄的家具尺度。 他泛着幽绿的眼珠子转向她,“这两个月你可没少干大事,陆与安永久监禁,盛泠在医院里面躺了两个月,到现在都没有康复……真叫人惊喜啊,张清然。” 张清然笑着说:“那你还不夸我?” 洛珩不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张清然被他看得心虚:“……怎么了嘛?” 他轻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年多以来,你变化还挺大的。” 至少,在他面前表现得是这样。 “……权力暴发户嘛,我就这样了。”张清然摆烂地说道,她找到了第二个冰纹杯,换了瓶度数更高一点的酒,给自己倒了起来。 洛珩说道:“这一点,你也挺让我惊喜的。” 她竟然真的一次成功,当上总统了。新黎明政坛的荒唐程度真是超出了所有人想象,包括洛珩自己。 张清然给自己倒酒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洛珩,说道:“你看起来,气色比上次见你的时候要好多了。” 洛珩没说话,他神色慵懒地坐在落地窗照射进来的阳光里,看着张清然端着酒杯坐到了他的身侧。 “外面都传你生病了。”张清然侧坐着,面对他,关切地试探他,“现在看来应该是谣传了。” 洛珩看着她沾上了些许晶莹酒水的嘴唇。 他忽然感受到了极度的干渴,一如他每一次见到她时所被欲望的火焰灼烧时那般。每一寸灵魂浸着的潮湿阴冷的水汽,都在这火焰之下被蒸腾殆尽,只剩下如同迷雾般扩散开来的爱与思念,不顾一切地将试图破门而入的死神撞开。 他想让她也被那火焰点燃。 他绝不想要一人孤独承受灼烧。 他说道:“你相信他们吗?” 张清然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前几次去见你,你好像确实状态不太好……”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后背,那里曾经遭受过枪击。 “恢复了吗?”她轻声说道。 他感受着她指尖的触碰,那微弱的触感即便是隔着衣物,依然将过电般的酥麻传遍了他的全身。 那样的感觉,大概就是被所爱之人触碰的……幸福吧。 他忽然又找到了一些“意义”。于是,一切忍耐在此刻都显得有些多余了。 他低声说道:“你自己来判断吧。” 说着,他便直接按住了她的后脑勺,轻轻舔吮了一下。张清然被他的动作弄得猝不及防,微微偏过了脸,说道:“痒……” “对你来说动作太轻了,是吗?”他的声音低沉响起,连带着含着酒味的气息,落在她耳侧。 张清然感觉自己的耳膜在与他共振,于是,身体上的痒随着那震颤开始深入灵魂。 恍惚间,她倒真像是回到了一年前,回到了与那头战无不胜的野兽相处的、有些过于刺激的岁月了。她闭上了眼睛,将今天的所有糟心事全都 抛之脑后,决定给自己找点乐子,解解压。 于是,酒杯掉落在地毯上,度数不同的两种酒水就在纤尘不染的柔软中交融在一起,蒸腾出香醇馥郁的酒香,在明亮的总统办公室中,慵懒地弥漫开来。 …… 一小时后。 张清然裹着浴袍从旁边的浴室里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的洛珩抬眼看了看她,顺手将报纸扔到一旁,走到她身边把人抱了起来。 “别弄了……”张清然软得像是一摊橡皮泥,差点就要从洛珩的指缝里面淌下来了,“累死了。” ……她有点想不通,洛珩这到底是什么医学奇迹? 说好的癌性疲劳呢,他体力怎么变这么好,这不科学。 ……他是不是来之前嗑西地那非了? 洛珩也不搭理她,就只是把她抱着坐在了沙发上,任由张清然在他怀里淡淡地化掉了。她头枕在他大腿上,手摸索着把他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文件拿了起来。 张清然闻到了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看着文件上那些能把人眼睛看瞎的小字,忽然就有点昏昏欲睡了。 办公室内很安静。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挨在一起,在国徽的反光之下,听窗外的鸟鸣清脆。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张清然。”洛珩忽然说道。 “……嗯?”她迷迷糊糊地在洛珩腿上翻了个身。 “我不在你身边的这半年,你浪得挺开心吧。”他说道。 张清然:……咳。 ……有些事情嘛,我不说,你也别问,对我们大家都好。我要说实话,你肯定不高兴,说假话你更不高兴,最后倒霉的反正都是我。 她便懒懒地说道:“……忙死了,没空浪。” 洛珩垂下眼看她,伸出手玩起她的黑发。那柔软的发丝触感令他爱不释手,玩着玩着,手指就攀上了她的头皮和脖颈,不紧不慢摩挲着。 “那现在呢,还忙吗?”他说道。 “……还行吧。”张清然说道,她被洛珩按得很舒服,眯起了眼,“刚上任,很多工作都不着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去看洛珩:“国防预算的事儿,年底做预算的时候再想办法,现在内阁不稳,推不动。” 洛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当年把张清然往这个位置上捧,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为了铁水,为了军工利益集团。 但现在她真的坐上了这个位置,他反而不在意这些了。 ……在她那么多次遇险之后,在死神索命的脚步萦绕周身之刻,利益盈亏、是非对错,他早就已经无心再问。 他现在只想和她一起,度过短暂的余生。又或者,最后燃烧一把,将她托举到更高更稳的位置上。 但既然张清然提起了这个话题,他便也漫不经心接了下去:“那军工补贴法令呢?” 张清然:“……我在想办法呢。” 她一上任就和朗锦提过这事儿,朗锦则是看着国家财政收入面露难色,说什么要搞补贴,得先想办法拆个东墙,在其他专项预算上想想办法挪挪资金,比如农业补贴。 张清然觉得她可能会被农民哥活剐了做成肥,埋在土里种葡萄。 她又去和贺栖说这事儿,总是面带微笑的办公厅秘书长对此表达了关切,用他三朝元老的丰富经验,积极地为她出谋划策。 ……然后不知怎的,谈着谈着就被贺栖把话题转移到了铁锈带工业区货运交通补贴和公职人员年终奖的事情上,她还差点就点了头。 反应过来的张清然面露难色地终止了话题,贺栖对此感到遗憾。 “不过,之前说的要削减高校科研经费的事儿,倒是有在推进。”张清然说道,“这部分钱如果能省下来,就可以借着高新科技或者工业项目研发的模糊名目,贴进军工补贴了。” 反正财政部目前是他们自己人在管,审计署也比较配合工作。 这样一来还能创造不少就业岗位,且军工是传统工业,对促进铁锈带区域的经济发展也算是有点好处吧。 这一开始也是张清然想要推进此事的原因,只是…… “只是现在遭遇了一点阻力,可能会比较困难。你也看到新闻了吧,舆情有点叫人头疼……”她有些苦恼地说道。 洛珩完全不在乎这个,他看着张清然一张一合的嘴,忽然便伸出手摩挲了一下她的唇瓣,然后就顺着那光滑的脸颊向着其他地方试探着触碰过去。 张清然毫无警惕心,依然舒舒服服枕着他的腿,还在那儿说着:“苏素琼批给高校的那笔预算,我打算拦截一下执行进度,看看能不能把拨款给推延一下……这笔资金就拨到国家科技转化引导基金里面,也算是走科研预算了,你让铁水提前准备好申报材料,模板我让池雪给你,到时候让财政部和科技部给你快速通过……唔……” 她感受到了令人战栗的灼热,本就柔软的身体受不住地颤抖了一下,怒瞪洛珩:“我在说正事呢,你别闹。” “……你这么弄,学界会不高兴的。”洛珩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他就保持着一个危险的状态,我行我素。 “他们已经不高兴了。”张清然伸出手去抓他的手腕,抓是抓住了,但却没办法限制住他的动作,反而被他反制。 “怎么了?”洛珩感受到她手腕的挣扎动作,干脆就引着她自己来动作。 感觉到他意图的张清然脸都红了,另一只手把报纸丢地上,抬手就要去打他:“你干什么,我们先说正事……哈……” 她的巴掌有气无力扇在他脸上,和抚摸毫无区别。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感觉到额头又在往外渗出汗水,眼前有些模糊。 洛珩的手从她下肋伸了过来,将她抱进怀里。她仰起头靠在他肩膀上,侧过脸就能看见一颗晶莹的汗水从他耳后慢慢流淌下来,落入浴袍的缝隙。 她感觉到他的心脏和血管在她背后律动着,如同蛮荒的战鼓,就连鼓面那略显粗糙的起伏质感都如此清晰可 触。 洛珩低声说道:“……我们就在说正事。” “……学界那边,确实……没办法,上任之前就……已经拿他们开过刀了。他们已经……很生气了。”张清然尽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她感觉世界在旋转,瞳孔不受控制地舒张开,又收缩。她看着头顶的藻井,过于繁复的花纹让她感到晕眩。 “那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反制你了,你打算怎么办?”洛珩说道。 “……总会有人不高兴的。”张清然说道,“随便他们啦……要是实在打不过,那就只能投降了……” 洛珩笑了笑,这二话不说先第一个投降的作风,真不愧是她。 他说道:“这点阻力其实没那么难解决。” 张清然怔了一下:“是吗?” “目前反对你的主力在蓝湾大学,而且他们反应这么激烈也主要是因为你前期喊得太大声了,只要你现在稍微透出一些让步的意图,他们不会和你鱼死网破的。”洛珩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等这阵舆论风潮过去,你再慢慢增加水温就行了。” 文盲张清然有点难过地说道:“他们不会把我当自己人的。” 洛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半晌后,他说道:“你和盛泠谈过这个问题吗?盛泠好像是蓝湾大学毕业的。” 张清然怔了一下。 这名字是个禁咒,怎么会从洛珩口中提起? ……要告诉他,盛泠因为被她欺骗了感情,已经完全黑化,现在只想搞死她吗? 万一被洛珩对“欺骗感情”这段很感兴趣,要求她展开说说,该咋办? 她会不会在被盛泠搞死之前,先被洛珩搞死啊? ……本来沉浸在一片甜腻中,已经要融化成蜂蜜黄油的张清然,就这么淡淡地萎掉了—— 作者有话说:我第二卷里好像写盛泠是锦明大学毕业的,但我忘记是在哪章写的了,都是我去年存的稿了……反正这里我吃书了(理不直气也壮),等我完结修文的时候再把这些小bug给一并修掉,但愿我那时候还能记得[抱拳] 第154章 左手倒右手 洛珩见张清然不说话, 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怎么,不敢在我面前提他?” 张清然连忙说道:“有什么不敢提的,同事而已。” “他出院了吗?” “……应该吧。”张清然说道。 洛珩从她这个语气中立刻感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他一直都没停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 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后:“这么漠不关心?” 张清然说不出话来, 她侧过眼睛看着他, 像是在哀求他别问了。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洛珩说道,“陆与安为什么会捅他?” 张清然尽力稳住自己的呼吸节奏,胸膛克制而隐忍地起伏着,被汗水浸湿的手指在鹿山湖宫质感极好的沙发表面上蜷缩了一下,留下一道晶莹的湿痕。 她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陆与安这个人……你也知道的,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疯。何必去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呢?” 洛珩觉得她说得没错。无论陆与安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捅了盛泠, 最终达成的局面, 总归是对张清然有好处的。 若是没有那一刀, 想要逼迫盛泠退选,恐怕就只有把韩建伟丑闻给捅出来了。但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不到万不得已,不该用。 而且这事儿也解决了陆与安这个人本身, 让这个和陆与宁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就此消失。 所以, 他洛珩其实没必要再去纠结陆与安的事情。他的时间和精力都有限。 但不知为何,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处来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忽然从心底蔓延开来。 可能是愤怒,可能是轻蔑,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和陆与宁倒不愧是亲兄弟了。”洛珩说道,“在喜欢捅人这一点上,倒是如出一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清然冷汗都要下来了,她连忙转移话题:“反正现在他被确诊精神病了,我反而有点担心光核。” “你为光核做的够多了。”洛珩说道,“这次的科研经费问题,不也是为了这帮高新科技企业才惹出来的麻烦?” 张清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话题又绕了回来,他说道:“和盛泠聊过了吗?” 张清然:…… 不能不回答了,再不回答就真的有问题了,洛珩对她的容忍度到底是有限的,要是真让他知道她趁着他重病卧床,在外面批发绿帽,那她真的就完蛋了。 她赶紧说道:“还没呢。我有点担心他的立场问题,毕竟他比较受那帮高知分子的欢迎,秩序党里面不少人都是锦明蓝湾两个大学出身的……这里面利益链会很复杂,我们轻易憾不动。” 洛珩想问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盛泠在背后故意整她,但他又觉得不太可能——以盛泠对张清然的“关切”程度,他好端端的何必做这种事情? 思来想去,洛珩也懒得再纠结什么,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感受到她抓着他手腕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占有欲被回应的满足感很快如同温水般冲刷了他的大脑。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抱了起来,将她放在了那宽敞舒服的办公椅上,看着她如同蜂蜜般化在落地窗照射进来的灿烂阳光里,从他的指缝间流淌下来,几乎要流淌遍地了。 那种甜蜜的、诱人上瘾、令人发疯的滋味啊。 他真是这辈子都戒不了毒了。 …… ……虽然张清然想不通,为什么洛珩能同时做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但反正他就是做到了。 他在鹿山湖宫总统办公室的椅子上,一边和总统小姐玩人体叠叠乐,一边给她提出了一个稍微有点缺德、但无可指摘的解决思路。 既然削减高校科研补贴是竞选时的承诺,必须要兑现,而高校方的施压又不得不回应—— 那么就采纳具有官僚制吸纳和掩盖冲突特征的手段去操作改革,把政策大旗挥舞得哗啦作响,实际上却在原地绕圈,只是换了个转圈的结构,就能完美解决这一困境了。 张清然闭着眼睛,断断续续:“所以,还是得……左手倒右手啊。” 洛珩的呼吸略有些粗重,他亲吻过她湿透的睫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你学得真快,或许你真该去锦明大学或者蓝湾大学搞个荣誉博士学位,你应得的。” 不然总是挂着个“小女高”的黑称,多难听啊。 张清然哼哼唧唧地说着:“……你……你嫌弃我文盲,我讨厌你。” ……这么一看,小女高这个黑称,还是在夸她呢。毕竟她其实没有高中文凭。 ——好了真是够了,不许再继续调侃她的受教育程度这件事情了,这事又不能怪她,呜呜。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但由于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亲密之事,这两个字听起来倒像是在撒娇和调情了。 洛珩轻笑了一声:“又不是在贬损你。文盲能当总统,难道不够说明一切吗?” 张清然:…… 真够了!不许再说她文盲了,她只是没有学历,不是没有文化啊! 当年在教廷里的时候,她没少被安布罗休斯逼迫着学习。十二主教轮番上阵,教圣女殿下文学、历史、民族宗教、政治、经济、法律、外交和礼仪等。 张清然那性格怎么可能好好学这些东西,十二主教从地位上来说也不比她高,不敢打不敢骂的,硬是被顽劣的圣女折腾得没脾气。 她不学也是有理由说的,那些人文社科的知识瑰宝被张清然评价为“屁用没有”,她才不浪费时间学,为此天天和安布罗休斯吵架。 她说学这东西不如去学种地,安布罗休斯没反驳,只是很平静地让她大雪 天跑出去找块地种。 终年寒冷的教皇国哪来的地可种,捕鱼还差不多。这分明就是刻意为难,她哪里肯吃这个苦,都走到花园门口了,迈出去一步就又被冻得缩了回来。 她觉得没面子,干脆骂他就知道跟她搞这种低级的情绪对抗,堂堂教皇如此幼稚,丢人。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主动找茬还倒打一耙,天知道到底是谁幼稚。 于是,耐心彻底告罄的教皇冕下面无表情地发火了,然后她就很凄惨地为自己的厌学付出了代价。 ……在一边被残忍至极地连续攻伐,一边哭着背诵完一本宗教感和肃穆感都极强的诗歌之后,张清然就再也不敢随便逃课了。 ……所以,她真的是有上过学,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只不过那会儿有点儿偏科,基本都是朝着人文社科和宗教哲学之类的方向发展,没怎么学自然科学就是了。无论如何,这都得感谢被折腾得头发直掉的十二主教和安布罗休斯。虽然他的教育方法实在太刑,但至少有效。 当然这不妨碍张清然时不时拿文盲来调侃自己。这甚至让她挺愉悦的,没有学位证的假文盲成了总统,多好玩啊。 她又在洛珩怀里哼哼唧唧道:“你说的那个策略也不是不行。但要是原地转圈,糊弄了事,在议会恐怕……” “不好交差?”他轻笑,带着些轻蔑,“我会去找游说集团,帮你解决一部分议员。剩下的,你把政策往蓝湾大学稍微偏移一点,只要盛泠没被陆与安把脑子捅坏掉,他就不会拦着你。” 张清然:……很不幸,盛泠没被陆与安把脑子捅坏,他脑子被捅好了! 哈哈,完蛋啦,大家一起死光光吧! …… 纵欲的后果,是相当严重的。 也不知道洛珩是基因突变了还是怎么着,三十的人了,还患着癌呢,体力居然好得不像话。 他在鹿山湖宫里面连吃带拿也就算了(指在使用了总统卧室的床之后,还顺带去餐厅里炫了个晚饭),还直接给张清然打包带回他在锦明的庄园里,荒唐了一晚上。 张清然到了最后只觉得自己已经脱水了,她甚至开始怀疑,洛珩是不是已经知道她在外面乱搞,搁这儿谋杀总统来了。 这造成的最终后果就是,她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且浑身酸痛,躺在那里完全不想动弹。 她不得不鸽掉了定于下午两点钟的内阁会议,又睡了个回笼觉。 ……反正讨论的也还是秩序党撺掇着知识分子给她添堵的事情,这事儿讨论来讨论去,最终都会变成郎锦和吕斯明的内阁撕逼大战,激进派和保守派互扯头发,撕得张清然只想睡觉。 ……左右都是睡觉,既然如此,还不如在洛珩的庄园里面倒头就睡呢,至少安静又舒服。 她迷迷糊糊间听见洛珩在跟人打电话,似乎是在联系高校那边的人,他洛珩怎么说都是在锦明大学和蓝湾大学都捐过楼的,他自己也是蓝湾大学毕业,校友一抓一大把,高校人脉就算不如盛泠,也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他那低沉的声音模糊传来,让她想起了隔着时空传来的老旧磁带的、略显失真的声音。 她眯着眼睛,看见阳光透过窗纱落在柔软的、他们曾经疯狂过的地毯上,忽然觉得时间的流速都变得慢了下来。 洛珩很快就打完了电话,回到房间里面,他注意到她依然睡得迷迷糊糊,要醒不醒,便就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半梦半醒的她的脸颊和头发。 她忽然觉得挺舒服的,像是混混沌沌沉入雾中,起起伏伏。 她在迷迷糊糊间,听见洛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微弱,有些遥远,像是隔着一块磨砂玻璃。 “……既然已经拿到了权力的凭证,已经坐在了那把椅子上。”他说道,语气飘忽如梦境,“有时候任性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 她迷糊间说道:“……任性?” 洛珩的声音带了些笑意:“我和锦明大学联系了,他们说如果你能在财政上对锦明大学做一点点倾斜,他们会很乐意为你献上一个荣誉博士学位,让你位列锦明大学校友堂。况且,从锦明大学毕业的议员,也不在少数呢。” 她没有听得很真切,但也在半梦半醒间意识到,这事儿如果处理好了,她可能就不再是幼儿园学历的文盲了。 ……权力,啊,权力,美妙的权力。一切利益的交换都是如此自然而然,一切受益都是如此轻松写意。 就仿佛,只要坐在了那个椅子上,全世界的善意都会极为谄媚地吻上她的脚背,主动到仿佛没有了半点高贵的态度和优雅的矜持。 …… 她不知道自己在洛珩的庄园里面躺了多久,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时不时打两手高尔夫,相当惬意。 她也无意间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隙中,看见洛珩手持高尔夫球杆,把一个倒霉鬼打得满地是血,那倒霉鬼还挣扎着扇自己耳光感谢洛珩,最后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死没死。 张清然的评价是真有活力,也不怕给人打死在自家宅子里,以后二手凶宅卖不上价。 要不是这一遭,她有时候真的会误以为,洛珩就只是个对她很好的普通阔佬了。 那次之后,她便也不想继续在这庄园里面停留。 她借口说再不处理政务,学生就要开始罢课了,才结束了同居度假生活,回到鹿山湖宫,找到了办公厅的秘书,商讨起应对策略来。 “真是讨人厌。”张清然没好气地说道,“我们削减的是那帮高校学阀们的预算,又不是教育经费,这跟学生有什么关系?大多数学生都是学校流水线上的材料,哪怕接触到了科研,也只是牛马,他们操个什么心啊。” “这就是舆论操纵,阁下。”贺栖慢条斯理地说道,他总是很从容很优雅的样子,像是见怪不怪了,“如果媒体只炒作科技经费削减带来的恶果,普通民众是不关心的,他们甚至连自己选区的议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如果涉及到教育,他们就会非常在意。” “无论这事儿到底有没有真的涉及到教育?” “无论。” 张清然在自己办公桌上以手覆面,叹了口气。 “之前那个削减高校科研补贴的草稿,丢垃圾桶里面去吧。”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咱们今天再草拟一个。” 总统一声令下,鹿山湖宫办公厅的秘书们就开始如同一台咔咔作响的官僚机器,无比高效地运作了起来。 在办公厅的诸位公务员们的全力配合下,三天之后,张清然就拿到了一份全新的草案。她扫视了几眼,都给了旁边的池雪。 怎么说呢,在政策上原地转圈这一点上,已经不知道服务过多少届政府的公务员们就是熟练,他们立刻理解了张清然的意思,并给出了“左手倒右手”的方案。 方案里说是将高校科研补贴“并入”一个新的补贴体系,但实际上申请门槛依然高度学术化且文书繁琐,只有高校体系熟悉流程,企业很难融入。评审标准也依然以科研机制和论文成果为导向,只是换了个说法叫“技术潜力评估分”。 至于企业补贴,则变成了“产学研联合项目奖励”,实际上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会落入到高校的口袋里。 还有很多策略,比如新设科技成果产业化的评估中心这种新的官僚机构(这一点张清然怀疑是贺栖在夹带私货,显然这能让文官集团把手伸进来捞好处),而只要跟官僚挂边,申报评估的流程就会变得缓慢,最终沦为行政上延缓资金拨付的缓冲带。 到头来,年度尾款还是得走绩效考核,重新补贴返还给高校。 听着很乱对吧?乱就对了! 要是不够乱,不够复杂,让体制外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那官僚和普通公民还有什么区别呢?这就是“特权”,哦不,是“待遇”嘛。 总之,高校表面上被削减了科研补贴, 实际换个路径,这笔钱他们又拿回去了。 池雪扫视了几眼,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这是不是妥协得有点太大了?” “我不会把它称之为妥协,池女士。”贺栖这位老绅士依然四平八稳,“这份改革坚持了总体稳定、结构优化、导向明晰、协同推进的原则,在充分保障原有科研机制基本盘稳固运作的前提下,适度调转补贴归口与使用方式,探索建立以实际转化效能为牵引的动态评价机制……” 池雪:…… 张清然:…… 她俩面无表情地看着贺栖滔滔不绝说了三分钟。 ……不是,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呢? 三分钟后,贺栖大爷总算是结束了他那完全没有听众的官僚话术演讲,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掌声。 “……总之。”张清然反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她轻咳一声,“老贺,你把刚才那套东西给我写下来,打印一份讲稿出来。等这份补贴改革方案提交到议会质询的时候,你记得把讲稿给我。” 池雪面无表情:“阁下,你会把议会的老爷们讲睡着的吧。” “那我希望他们在睡着前,能给我按下通过的投票按钮。”张清然也面无表情道—— 作者有话说:作者(弯腰扭头):宝贝们,睡着了吗? 这块剧情很快就过去,下章盛泠正式出手给张清然添堵 第155章 国会辩论 张清然再一次见到盛泠, 便是在这份科研补贴法案的质询会议上。 她被几位内阁成员和高级公务员簇拥着,面带微笑地穿过不停和她打招呼的人们,步伐平稳, 神色悠然, 就像是一切都在掌握中似的, 那真是尽显风度。 ……实际上, 张清然心里的鼓已经打得震天响了。 她在这之前已经给盛泠打过一次电话,结果盛泠压根就不接,她甚至怀疑他已经把她的私人号码给拉黑了。 没办法,她只能通过鹿山湖宫联系国会议长办公室,结果又被秘书给挡了回来,满怀歉意地说盛先生太忙了没空。 ……他喵的, 他一个议长太忙了, 忙到连总统的电话都不接! 倒反天罡啊!! 显而易见被羞辱了的张清然阁下勃然大怒, 正要发作,却想到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她理亏,只能愤愤道:“知道了,让他闲下来给我回电话。” 然后, 她就很窝囊地等了一整天,都没等到盛泠的回电。 张清然:…… 短暂人生中, 从来没有连续多次魅惑检定大失败的张清然,淡淡地怀疑起了人生。 ……你说到底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草案其实早就已经拿给议员们看过了,今天主要是质询环节,针对草案中的一些问题进行提问。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来参加毕业答辩的学术垃圾,今天的画面大抵如此:台上一坨答辩在答辩,台下睡倒一片, 然后盛泠捂着鼻子按下冲水键,把他们通通冲进下水道。 无论如何,她还是得在记者们的包围下,一脸自信地走进了国会的议事大厅,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调整了一下对她来说稍微有点高的麦克风,然后仪态优雅万千地坐着,就差把“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写在脸上。 郎锦眉头微蹙地坐在她左手边,贺栖依然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坐在右手边,而她的私人秘书程悠奕则坐在后面一排,奋笔疾书也不知道在记录什么。除此之外,不少鹿山湖宫各部门工作人员就在旁边守着,紧张地看着氛围稍微有点不太对劲的议事大厅。 大家心里都有点打鼓,莫名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张清然也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因为这间议事大厅的装修风格太压抑了。 国会的议事大厅与鹿山湖宫不同,作为建国之后才盖的大楼,它已经具备了非常典型的现代主义风格,甚至显示出些许粗野主义的、冷冰冰的官僚作风来。 议事大厅内,大片的清水混凝土直接裸露着,显露出未经修饰的纹理,钢梁交错在高耸的穹顶下,构成一片冰冷肃杀的天网,投下灰黑交织的虚影。 张清然的目光从面前的主席台上掠过,只觉得这由沉重的钢材和乌木构成的桌椅坐着肯定特别不舒服,等会儿盛泠坐上去了,她高低得死盯着他,看看他有没有因为坐不舒服而挪屁股。 要是他挪了,她绝对要在散会之后拿这事儿调侃他。 ……当然,如果他愿意和她说话的话,哈哈。 总统卑微落泪了。 以盛泠现在对她的好感度,今天这法案还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通过。 毕竟盛泠是现在议会多数党的党首,而且对秩序党的控制力很强。如果他不点这个头的话,恐怕她在议会会举步维艰。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看见大厅的门被推开,两个多月没见的盛泠就这么冷着一张脸,从门外被秩序党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相当板正的、量体剪裁的西装,就连领带都是非常刻板的深蓝条纹,一点多余的金属装饰物都不肯佩戴,唯一的亮色恐怕就是那对形状规则的纯银袖扣了。 他脸上依然带着些大病初愈的苍白,毫无血色。他佩戴着银色半框眼镜,一双冷如月光的眸子藏在镜片后面,那透明的镜片几乎要成为一张孤绝厚重的铁幕,将他的一切喜怒都彻底封锁。 他本来就英俊至极,大概是张清然接触到的长相最出类拔萃的那位,无论是从脸来看,还是从身材来看。 此时的病态并没有减弱他半分气势,反而带着一种玻璃被砸碎之后的锋锐感。尖锐、破碎、凌乱,却又晶莹、清澈、透亮。 哪怕是目光触及,都像是眼球已经被那气质划破,要流淌出冰冷的泪水来。 这样的他,被裹在那一丝不苟的外表之下,凛冽的冷感中便隐隐带了些令人不安的疯癫。 他一眼就看见了已经坐在总统位置上的张清然。 女孩儿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总显得很柔软、很温和、很好相处的样子,就像是山野间抓不住的清澈流水,无形,柔软,却冰冷刺骨到令人颤栗。 她托着下巴坐在麦克风前面,目光带着些愣怔,落在他脸上。 总统和议长的目光,在显得冷峻而肃穆的空气中,不轻不重碰撞了一下。 张清然怔了一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过期了的盛泠呢。 他好像恢复得还不错,比她想象得好一点。她还以为今天盛泠会被人用轮椅推着进来,没想到他不仅能自己走,甚至还走得稳稳当当、仪态优雅,这难道就是帅哥政客的职业修养? 张清然觉得自己应该要装得冷酷一点,毕竟她现在可是总统,准确来说盛泠地位可没她高。她才是老大。 ……但科研补贴的新方案能不能过还得看盛泠脸色呢,这可恶的制度的笼子! 总统阁下再度卑微落泪了。 没办法,她只能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上前两步,站在了盛泠去往主席台的必经之路上。 盛泠也停下了脚步,在距离张清然半米远的位置站定了。 围绕在大厅周围的记者们立刻把镜头全都对准了两人——这可是新一任总统和新一任议长的第一次公开会晤呢! “盛先生。”张清然主动朝他伸出手了,“好久不见,我希望你已经康复了。” 盛先生? ……还真是生分的称呼啊。 他那从进门起就一直死死盯着她脸的眼睛缓慢地向下转动,看向了那只伸向他的小手。 就是这只手。这只曾经和他在雪山脚下的小木屋里一起添柴的手,这只在地震之时与暴雪之夜,都被他紧握过的手,这只他曾经幻想过能为她带上戒指的手。 一个冰冷的、轻盈的、易碎的梦幻泡影,就如同她本人一样。 他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就像他一直以来所保持的形象那样。他伸出手,借位与她握手,实际上他什么没触碰到她的皮肤,就像是嫌脏似的一下抽了回来。 张清然:…… 行行行,看在你被捅了三刀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她气呼呼地想着,同时用一种错愕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目光看着他,那对眼眶极为熟练地在一个眨眼的瞬间,就变得通红,像是凝聚着随时能坠下雨水的云雾。 盛泠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没有一把抓住她那光滑冰凉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用上再多一点就能折断她的力道,让她也感受一下那刻骨的疼痛。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无视掉她像是要哭出来般的眼睛,就这么冷漠地转过身,不置一词,硬扛着虚弱的身体,朝着议长的席位上走去。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又眨了眨眼睛,刚才那泫然欲泣的表情立刻就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于是,盛泠在议长位置上坐下来之后,抬起头再看她那已经重新露出微笑的脸,他心中的恨意和愤怒便几乎再也无法掩饰了。她好端端地戴上了面具,可他的面具却已经全都是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心想,你凭什么这般无所谓呢,张清然? 就凭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好啊,好得很。那就让他看看,这面具究竟能坚持多久。 他垂下眼睛不去看她,而是安静等待着会议的开始。 这次会议的舆论关注度极高——感谢秩序党前期孜孜不倦的舆论炒作,以及把张清然架火上烤的策略,因此这场会议是全程现场直播的,这会儿直播间里面人满为患,上到高知教授们,下到牛马打工人,只要是跟 高校教育沾了点边的,多多少少都把目光投射过来了。 盛泠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之后,便主持开始了主要议程。 张清然根据议程,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麦克风,垂下眼看着手中的稿子。 “……尊敬的议长阁下,议员女士们,先生们: “我谨代表政府,针对本届行政机构所提出的《国家高校科研预算结构优化调整法案》,在此做出简要陈述……” 她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慢条斯理地将贺栖给她写的那一大段又臭又长的话给念了出来,力争多催眠几个。 她也不知道自己啰里啰嗦说了多久,直到盛泠已经第三次看表了,她才说出了结束语:“……我们诚挚期待在此过程中,得到来自国会的建设性意见和制度性保障,也希望各位能本着国家利益与时代发展的共同愿景,予以客观理性的审议和支持。”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盛泠,发现对方也在看她,那双眼睛冷冰冰空荡荡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谢大家的聆听。”她说完后,就将麦克风放回了原处。 盛泠语气依然冰冷:“相信各位议员同僚们已经提前审阅过今日要讨论的法案了,现在进入辩论环节,请各位注意控制发言时长。” 他话音刚落,议员上立刻就跳起来一个秩序党的议员。他语气冷峻,上来就是攻击性极强、对抗性极高的一个问题,劈头盖脸朝着张清然砸了过去: “总统阁下,我有个问题,希望得到您的解答。” 张清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之前池雪给她看过的“危险分子”照片里的一位。但她想不起来为什么危险了,可能是因为比较激进,也可能是因为知名高校的出身。 “请讲。”她说道。 那位议员立刻高声说道:“您口口声声要‘整顿学术腐败’,可你提出的这份法案,不过是把数字挪了一下位置,预算从‘直接拨款’改成了‘结构性绩效考核回补’,请问这是哪门子的削减?这根本就是在欺骗你当初的支持者吧!” 他挑衅般看着张清然,声音又抬了几个分贝:“你当初告诉选民要动真格的,但你连高校后勤系统的利益网都不敢动,您这到底是在反腐,还是在向腐败献上花篮呢?或者说,您在试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颁发一个荣誉学位?” 这话说的超级难听,简直完全没给人留半点面子。 现场立刻有了些小小的骚动,记者们赶紧把摄像头全都往张清然脸上怼了,想看看这位年轻总统此刻的表情有多难看。 张清然脸上的微笑没有半点破绽,心里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 幸好洛珩那边动作没那么快,不然锦明大学荣誉博士学位真要下来,她是真的跳进鹿山湖都洗不清。这样一看,没准锦明大学也早就埋伏在那等着了,这个学位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陷阱。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依然如同一座冰雕般坐在主席位置上、面无表情的盛泠。 而后者则垂着眼眸,蜻蜓点水般回应了她的目光,事不关己,冷若冰霜,如同坐等受难之人溺死的看客。 第156章 盛泠的完整形态 张清然觉得盛泠简直是脑子有病。 ——不是, 她就不信没人看出来,这份法案实际上就是作秀给民众看的,高校的利益实际上压根没有受损。 秩序党里面大多数人都是高校利益共同体里的, 就连进步党也是, 给高校科研财政补贴, 对他们是有好处的。 也正因为如此, 鹿山湖宫方面是比较坚定地认为,这份法案没什么太大问题,应该能轻松获得多数赞同通过。这样既安抚了民众情绪,又不影响实际上的高校科研补贴。 ……可是现在这帮秩序党人是什么意思? 对你们有好处的事情,怎么你们还跳起来反对呢?难不成就是为了给她张清然添堵吗?还是说,这帮人趁着现在舆论火热, 想要趁火打劫, 让张清然不得不低头滑跪, 拿出一份对高校更有利的法案? 这是想让她直接失去背后高新科技企业的支持啊! 张清然人都麻了,她很悲伤地发现,盛泠好像也疯了。工作的时候怎么能把私人感情带入进来啊喂,素质也太差了吧! 鬣狗般的记者们, 早就把镜头聚焦在她的脸上,无人不期盼着那张漂亮的脸孔上, 出现惊恐绝望的神色。 被镜头怼脸,她只能努力调整好自己脸上的表情,甚至还表现出一副忧心忡忡却游刃有余的模样,用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开口说道:“尊敬的议员阁下,我理解您所表达的关切,也很感谢您对科研体系健康发展的持续关注。 “我必须重申, 本届政府整顿科研领域不正之风的立场,是坚定不移的。我们的初心绝对不会被任何影响动摇,我们坚决拒绝不透明的流程和之后的监管。我们不会搞运动式的反学术腐败,也不会为了迎合口号而牺牲制度的理性设计……” 张清然用这种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的废话文学嘟哝了半天,来来回回绕圈子,绕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感谢贺栖老大爷给她的官僚套话稿子。 她讲了半天,讲得口干舌燥,于是喝了口茶,喝完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刚才讲到哪了。 张清然:…… 于是她停了下来,轻咳了一声:“总之,我们提出的结构性绩效考核回补机制,是基于对财政支出效率的系统性评估所做出的精细化改革管理,目的是为了解决资源错配……我们的改革不能变成一次情绪的宣泄。” 她直接无视了这个议员的问题,而是把自己的稿子又读了一遍,非常鸡贼地用废话浪费了辩论环节的时间,还阴阳对面是在“宣泄情绪”。 不少人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完全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也就最后一句听懂了。 一名年轻议员解压失败,问旁边的人:“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我怎么没听明白呢?” 旁边的议员也一脸懵逼:“不造啊,光看她那张脸了,没注意。” ……然后,非常理所当然的,她受到了在场议员的一致差评。 不少议员直接开始发出嘘声了。 讲得很好,下次别讲了。 那位提问的议员也是被张清然绕得摸门不着,他愣了好几秒才说道:“那,那既然如此,您说的这个绩效考核回补机制,具体是如何评分,由谁评分,标准是否公开?我们只想知道,谁握着这个权力?这份法案里根本没写清楚!” 张清然:……亲娘嘞,有这么把人把死里逼的吗! 确实是没写清楚,这倒不是冤枉了她,但问题是,这根本就是个后门啊,这是给所有人留的后门! 以后如果政府摇摆到了企业那边,这个机制就可以偏向企业。如果是倒向了高校这边,那就偏向高校。 评分委员会的席位,不就是用来干这种鸡零狗碎的扯皮事儿的吗?怎么还能有政客逮着这个东西问来问去啊,有没有素质啊! 她恨不得直接把自己的鞋子脱了,一个三步上篮砸到那议员头上。 但镜头还怼脸上呢,她只能快速翻阅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草案:“呃,感谢阁下的严谨提问,我很乐意看到本院以如此高度的责任感,参与到改革议程的监督中……” 他喵了个咪的,多管闲事,快爬,听到没有,总统喊你快爬! “……关于绩效考核的评分主体和标准,正如在草案第十三条附录所示,我们将联合多部门组建专家小组,确保考核过程具备多维度审视、跨领域共识以及动态修正机制。在评分标准的设定上,我们充分吸取国际经验……” 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一泻千里。 张清然几乎就是把这第十三条附录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加了不少连篇累牍的官僚措辞,读得在场的议员们 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脸都黑了。 议员愤怒地打断了她:“总统阁下,您知道我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只想知道,这个评分机制,会不会被人操纵,或者说,能不能被人操纵!” 张清然眼神坚定:“不能。” 议员:“您怎么这么确定呢?我没有从您的法案中看到制约的措施。” 张清然义正辞严:“因为我们正在推进该机制的试点验证阶段,后续细则将在征求专家意见和社会反馈的基础上逐步公开……” 她忽然抬高了声音,用一种国旗下讲话的腔调宣布:“请相信政府绝对不会将此考核机制工具化,我们有信心,也有决心守住这条底线!” 她这话一出口,议会里除了秩序党和进步党之外的其他少数党立刻开始鼓掌,拍马屁拍得比谁都快,还夹杂着几句“好”、“说得好”、“总统阁下我们支持你”之类的稀稀拉拉的声音。 张清然非常得体地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点头致意,微笑:“谢谢,非常感谢诸位的信任。” 议员人都傻了。 ——翻译翻译什么叫“试点”?什么叫“有信心有决心”? 试点——你骂我们骂太早啦,我们还在摸索呢,不能现在就把规则说死嘛。 有信心有决心——你问我能不能被人操纵,问就是不能,因为我们说我们不会。我们都承诺了,你还不信吗?不信任政府怎么不找找自己的问题? 这话说的,让旁边的池雪都差点笑场了。 天可怜见,她一开始还在担心张清然会不会应付不来,还在心里骂秩序党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他们都已经滑跪了,怎么还要咄咄逼人。 ——搞清楚,是你们带着高校一起施压,不许政府削减高校科研补贴的。现在政府玩了个左手倒右手的把戏,不削你们的补贴了,你们又开始骂政府不兑现竞选承诺。这不刻意给人添堵,让张清然下不来台吗? 一开始,池雪甚至有一点愤怒了,因为这明显就是一场蓄意的为难。秩序党对张清然的敌意已经昭然若揭,他们就是为了让张清然出丑,为了让她的声望在民众面前一落千丈。 这事儿往严重了说,他们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发动不信任动议——这可是真正在程序上能合法把张清然搞下台的操作! 她甚至怒瞪盛泠足足一分钟,用眼神示意他管管自己的手下。但后者却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看都没看她一眼。 池雪气得头晕,没办法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张清然身上,希望她年轻的总统阁下别在这种时候被敌人吓倒。 结果张清然不仅没有被吓倒,甚至还来了一套官僚主义废话文学组合拳。 ……不说有没有效果吧,至少挺有笑果的。 虽说问题实际上还是没解决,但新黎明的政府不负责解决问题,他们只负责让大家忽略为什么他们不解决问题。 在场的记者们赶紧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总统回避核心问题”之类的话,盛泠那冷冰冰的目光落在张清然的脸上,语气比目光更冷:“请总统阁下尽快进入重点回答,我们的时间有限。” 张清然:……行行行,你牛,我搞不过你,打过来我第一个投降。 第一位议员遗憾退场,而很快第二位勇士就跳了出来。 这位议员看起来更年轻,气质更锋锐,在年轻人为目标受众的社交媒体上影响力极大。 他甚至还准备了小道具,当他掏出来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之后,张清然就大感不妙。 果然,他朗声说道:“总统阁下,我手里是你竞选时在宗如大学演讲时的逐字稿,你说高校科研的权力结构必须被重塑,否则它就是现代学术的封建王国。 “可今天你提交的法案里,删掉的全是一些边缘科目的预算试点,真正掌握巨额资源的学术寡头那是一个都没敢碰啊! “你能解释一下,你言行不一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奥秘吗?” 张清然:…… 还能有什么奥妙啊,你小时候吹牛的话你都能兑现得了吗? 幼儿园时候你跟爸妈说你要当发明家,结果现在不还是成了议会小丑? 你也就只能在这儿狗叫了,有本事这总统你来当啊,你看学术寡头会不会明天就全国罢课,举个你照片上画个大叉的牌子游街。 痛,太痛了。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这少数党政府首脑当得真是**,爽极啦,真是迫不及待在太平间里享受豪华单人包厢了呢!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张清然只能稍微收敛一点她此刻已经快如火山喷发般的攻击性。 她面带微笑地说道:“改革是渐进的,政府当前的方案是以调整拨款模式为起点,通过引导机制,来鼓励更多学科产出,并保证其透明度。同时,避免因断崖式压缩造成科研学术的生态震荡。” 那位议员立刻就冷笑着说道:“还避免震荡,真是说得比唱的好听啊,依我看,这根本就是为了避免你自己被拉下台吧?我们在这儿不是听你用空洞的废话来狡辩的,我们要看到真正动了谁的奶酪。 “你不敢碰真问题,却敢大搞预算游戏,敢把实验室里一个个为了国家和人类进步而奉献一切的科研工作者们,当成你施政表演的布景板!” 张清然:“呃……这么说有失偏驳。” 议员穷追不舍:“有失偏驳?您没有尽到作为一个总统的责任,难不成连批评都听不得了?” 哇,这话说的,张清然眼睛都瞪大了,这简直就跟说她是千古罪人一样。 不是,她有那么不可饶恕吗,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会被这样骂? 不少秩序党的议员直接站起身来附和他,共同讨伐张清然,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像是上门讨债似的。 记者们看到这场面,那更是当场就兴奋坏了! ——谁能想到今天的对抗烈度居然会这么高呢?这才刚跳出来两个议员,就已经把张清然按在地上摩擦了,瞧瞧这些问题,多尖锐,多一针见血! 显然,张清然实际上没办法正面回答这些问题,怎么说都是错的,都能被解读成不作为或者过度作为。所以她只能绕着圈儿打马虎眼,而这显然只会让议会的这帮反对党们更加不满。 最可怕的是,议会里反对党可是多数党啊,多数党不满的后果是什么,这还用说吗? 记者们都开始寻思,这件事情背后是不是已经有了不信任动议的影子了。 毕竟,新黎明共和国这一届的政府结构极为畸形,在两百多年的历史中都是相当罕见的。 执政党在议会中的席位不到百分之十,在立法事宜上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在一些国家,这甚至是违背宪法的。 但在新黎明共和国,这居然成立了,或许当初写宪法的人也没有想到,居然真的会出现这种卡Bug的事情。 而这无疑是危险的,尤其是在反对党控制议会的情况下。 三百个国会议员席位,秩序党占了一百四十多席,只要他们再拉拢十几个其他党派的议员,发动不信任动议,获得一百五十一票赞同,那张清然就只能立刻辞职,或者解散政府重新大选,而且这一点都不难。 ——他们此时只需要一个提出不信任动议的理由,而让总统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把她逼到哑口无言,显然就是途径的一种! 记者们眼睛都开始放绿光了。 果然是新黎明政坛大舞台,有活你就来啊! 秩序党是不是已经开始策划逼宫了?张清然是不是要下台了?新总统才刚上任不到两个月呀,难道要创下最速通关传说了? 鹿山湖宫速通记录要被刷新了,好大一个乐子! 张清然实在是没办法了,她求助般地看了一眼坐在议长位置上的盛泠。 而后者依然冷冰冰地看着她,手上还在慢条斯理地玩弄着他那支做工精致的钢笔。注意到她那求助的、可怜巴巴的目光之后,盛泠用金属材质的笔尾轻轻点了一下面前摆放着的文件,像是在催促她赶紧正面回答问 题似的。 张清然:…… 也对,她看他有什么用,这帮秩序党的议员在前面冲锋,不都是盛泠在背后操控的吗?没他的指示,这些议员怎么会在辩论里跳成这个样子? 张清然真是要被闹麻了。 不是。 哎,不是,盛泠,啥意思,你啥意思啊? 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你到Boss二阶段了是吧? 不然她还是回鹿山湖宫收拾收拾行李,回家做一头猪吧,哈哈。 第157章 哄不好了也得哄 这份法案, 理所当然地没有获得通过。 张清然被秩序党派出来的几员大将轮流蹂躏,反复践踏,完事儿出来之后堪称是一头包, 鼻青脸肿的, 脸黑得可以直接去参加三角贸易了。 甚至盛泠都没有亲自出手, 全程只是坐在议长的位置上冷眼旁观, 偶尔出声维护秩序,并让张清然不要东拉西扯浪费时间。 他从容冷酷到像个指挥家,只需要挥一挥指挥棒,国会便如同交响乐团一样开始奏响乐章。 ……《逼迫张清然下台交响曲》之类的乐章。 过半数议员投了反对,这也就算了,辩论过程还被全场直播了出去, 本来就不太乐观的舆情顿时是雪上加霜。 鹿山湖宫本来是想两边都不得罪的, 现在好了, 忠诚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诚,反而让两边都很不高兴,那叫一个骂声如潮。 《张清然遭国会围攻:议会质疑其“假削减、真表演”!》 《肃清腐败的旗帜在两个月便宣告折断?鹿山湖宫权力的诅咒!》 《弹劾的预兆?反对党拟借科研法案对张清然展开逼宫!》 高校一些出来发声的学术界代表更是直言不讳: “张清然既不敢直面问题,也根本不懂科研规律, 她就这样轻率地折腾一个国家的创新根基,真的非常危险。我们不信任她。” 不少秩序党的议员直接就在社交平台上去转发了辩论直播片段, 配上一行文字:【全国直播里她说了半个多小时,却一句正面回答都没有,戏精一个。】 【张清然是被学阀绑架了?小辫子被学阀抓住了?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想做成任何事,竞选承诺完全就是在欺骗选民?】 秩序党的媒体在知名政论节目里面开了嘲讽模式:“总统在这场辩论里的表现真是令人震惊,她用半个小时说了一件事:我们还在研究。 “但她忘了,她现在已经是坐在鹿山湖宫里面的那个人了,她不是还在选举, 不是在演讲,不是在开空头支票! “在改革的十字路口,她只做成了一件事——把左边的票和右边的票全都丢光了。” 还有年轻学生群体在社交平台的评论区讲段子: 【俺爸是教授,他很不爽张清然;俺姐是程序员,她也不爽张清然。他俩意见最统一的一点达成了:这大概是新黎明共和国有史以来废话最多的总统。】 普通民众则表示: 【她到底在讲什么?听不懂思密达。俺觉得她就是故意不说人话。】 【你说她要削预算嘛,她没削;你说她不削吧,她口号倒是喊很响。不是,我没看懂啊,她到底干啥了?】 【早就说了别让野鸡大学毕业出来的小女高管科研预算的事情,她恐怕连水的化学分子式都不会写吧!】 【别为难小女高了,我觉得她的内阁里恐怕都有一半人不会写。】 【咱们新黎明共和国政坛真是太有乐子啦,蒸蒸日上啊!】 【早就说了别让一个政治素人上台,一个个都不听,现在好了吧?】 ……大段大段对张清然绝对不利的言论,就这么被印在了报纸上。 “砰!!!” 张清然把报纸拍在了鹿山湖宫总统办公室的桌子上,旁边就是第三季度的财政赤字的报表,双倍的打击之下,她顿时大恸:“他们怎么敢这么说我!” 痛,太痛了。 本来法案没通过就算了,居然还要被挂起来骂。 鹿山湖宫的总统办公室里面真是一片死寂。 谁都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这新政府才刚组建两个月,就已经举步维艰到这种地步,再这样下去,他们可能真的会被迫解散的! 一个被议会多数党给卡得动弹不得、什么法案都过不了,只能踩着上届政府的足迹原地踏步的政府,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他们都想不通。 为什么? 秩序党和他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至于这么把人往死里逼吗? 政治是求同存异,是共同向前,不是你死我活。 秩序党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啊! 之前不是还合作得好好的?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郎锦眉头皱得都可以夹死苍蝇了:“我不明白,秩序党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之前对我们态度不是还挺好的吗?鹿山湖宫和国会彻底分裂,这到底对谁有好处呢?” 张清然:……我也想问啊! 池雪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盛泠怎么都不拦着他们的,他不是和清清关系很好吗,都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在辩论的时候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在那看戏了?” 张清然脖子一缩,决定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吕斯明摸着下巴说道:“或许还是得和盛泠沟通一下。韩建伟死了之后,秩序党基本上就是他的一言堂,他党内威望很高,而且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一个公正的人。如果提前沟通一下,或许下次不会出这么大的岔子。” “那我们以后每走一步,都要先看看盛泠的脸色了?这就是个下马威吧。”郎锦有点情绪不好,语气也有点冲,“这样子搞,政府还怎么做事?” “政府就应该广泛听取意见,我们不是为了一些特定的人服务的,我们是为了服务尽可能多的人,这当然包括反对党和他们的支持者们。”吕斯明针锋相对,他看向张清然,“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总统阁下的内阁里了。” “这内阁都快要没了,你还在这儿投降主义!干脆直接让影子内阁全员一键替换吧!”郎锦气得倒仰,也看向张清然,“阁下您说句话啊!” 张清然:…… 张清然只想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早知道就不要骗盛泠骗得那么狠了!是啊,盛泠是个讲道理的人,一个公正的人,他的人格魅力相当突出,不然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成了多数党领袖,但问题是——现在的盛泠只想弄死她啊! 这该怎么办?这还能怎么办? 就在张清然恨不得换个星球生存的时候,她的私人秘书程悠奕询问她:“阁下,您需要和盛先生预约见面吗?” 池雪在旁边笑着说道:“哎呀,你不知道,总统阁下和盛泠关系可好了,见面还需要预约?一个电话的事情。” 张清然:……行了,姐,你闭嘴吧姐。 …… 最终的结果,就是张清然被留在了办公室里面,对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盛泠的号码发呆。 ……真的要打电话给他吗? 会不会直接被挂断啊?会不会被冷嘲热讽一段?会不会直接被录音,然后“不小心泄密”,让全国媒体都知道,她张清然低声下气去求盛泠高抬贵手啊? 张清然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 于是她拉开了抽屉,看着里面放置着的小小的黑色U盘。 这东西洛珩早就给她了,她不用打开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肯定是盛泠当初和洛珩一起弄死韩建伟的铁证。 要用这东西去威胁盛泠吗?这可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杀式打法啊。 她思考了半天,还是决定暂时先别用这种彻底撕破脸的手段。虽然她现在和盛泠好像和彻底撕破脸也没什么区别了…… 张 清然瘫软在椅子上,只觉得自己又要融化在阳光里面了。她看着落地窗外自由自在、悠闲散步的天鹅和鹿,恶向胆边生,决定让鹿山湖宫后勤部门往里面投放几只比格来散养。 让你们悠闲,大家都别活了!! 就在鹿山湖宫的小动物们和公务员们都要大祸临头的时候,一个电话的到来拯救了它们的命运。 张清然一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当场就是一个心肺骤停。 ——居然是盛泠打来的! 她瞪着手机屏幕半天,才颤颤巍巍伸出手,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了耳朵旁边:“……喂?” 对面一片寂静。 张清然胆战心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也跟着一起沉默。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归每一秒都让她觉得很漫长。 他的声音终于是传过来了,带着些凛冽的冷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缠在一起的铁丝般的复杂情绪:“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有。”张清然说道,“有很多。” 话筒的那一头传来了短暂急促的气流声,像是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又是数秒的寂静。 “我在议长办公室。”盛泠说道。 张清然知道了他的意思,她慢慢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盛泠……” “现在过来。”他依然语气平静到近乎冰冷,一如他在国会辩论时那事不关己的、隔岸观火的冷漠,“或者,永远都别来了。” “我马上就到!”张清然立刻就从办公桌后面弹射起步,她挂断了手机,朝着旁边的私人秘书办公室喊道,“悠奕!” 程悠奕连忙跑了出来:“总统阁下?” “让司机到门口等我。”张清然说道,“我去一趟国会。” “可是,您等会儿还有安排,您得接见锐沙大使……” “推掉,都推掉,都没这事儿重要。”张清然在衣柜里面挑了个款式看起来还算比较活泼的西装外套,给自己套上。 “我可以询问您是要去见谁吗?我们可以提前去确认对方行程。”程悠奕说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我们公正的议长阁下!不必确认了,他在等我。”张清然说这话已经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了。 程悠奕顿悟了——原来是去见盛泠啊,那这事儿优先级肯定遥遥领先,她连忙去通知司机,一边通知还一边问需不需要他们鹿山湖宫办公厅的人陪同,他们对实际政务和草案内容更熟悉,如果是要谈公事,他们不可或缺。 ……那哪还能陪同啊,张清然连忙拒绝了,就这么一个人急急忙忙去了国会大厦。 她在路上还在纳闷,自己就这么急急忙忙去了国会大厦,就算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但难免还是会碰上人吧? 要让人看见她私下和盛泠一对一会面,那没准最近已经是一片哀嚎的泠然cp党们就又能跳出来,大喊“我们家cp复婚啦!” 然后全世界就都知道,总统和议长私下里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恶交易了,到时候被骂的估摸着还是她,谁让她是首当其冲一把手呢。 ……好在,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盛泠的秘书直接就在楼下等她,见到张清然之后,直接带她去了专用电梯,直达议长的办公室楼层。 秘书将她带到之后,就没有多余的话了,只是向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就准备坐电梯原封不动回去。 张清然有点紧张,下意识问道:“你去哪?” 秘书一脸茫然:“我回家去。已经下班了,总统阁下。” 张清然:……好好好,你下班了,现在轮到我上班了。合着我不是总统,我是来跟你换班的二号秘书。接下来就该是夜班秘书与她的上司之甜蜜办公室激情热辣午夜时刻了,希望这样能哄好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一切真这么容易就好了。 张清然就这么站在盛泠的办公室门口,手心都在冒汗。她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盛泠,这种情况她还真没碰到过。 ——有一种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转学了、于是在期末考试卷上写满了各种骂班主任的话,结果被父母通知转学计划取消,新学期来到学校后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此刻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思索着自己的三百六十种死法的淡淡绝望感。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最糟糕还能怎么样?! 张清然带着一种烈士就义的心情,走向了那扇办公室的门,但她还没走两步,就看见那扇门自己打开了。 知道人就在门口,但愣是没等到人敲门进来的盛泠终于是忍无可忍。 他手握着门把手,从打开的门缝间垂眸看着她,那目光冻得她一个激灵,什么胡思乱想都瞬间消失了。 她脑子里空白一瞬,下意识露出一个非常惊喜的灿烂微笑:“呃……盛泠,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啊。” 盛泠:……不然呢? 第158章 绝望与荒诞 夕阳的余晖呈现出一种裹着血色的金黄, 从半开着的窗帘间流淌了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像是熔化了的黄金。 黑到发亮的鳄鱼皮鞋从那柔软地毯上踩踏了过去, 黄金便从他的鞋尖淌过。 盛泠从柜子中取出了一瓶威士忌, 往放置着冰块的冰纹杯中倒入少许, 塞入瓶盖, 放回了酒柜中。他拿起酒杯,银质的袖口在夕阳余晖中反射出一道极为冰冷的光,从张清然的眼中一闪而过。 张清然:……懂了,你是不打算给我也倒一杯了。 自走进这间无比宽敞的办公室起,张清然就感觉到了盛泠全身散发出来的“哥不欢迎你”的气场,冷得她几乎要以为冬天已经提前来了。 这会儿她就格外想念蓝湾, 蓝湾即便是到了冬天, 也不会像锦明这么冷。 内陆城市就是不行。 她也没说话, 就只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盛泠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他靠在了柔软的沙发垫上,手肘搭在扶手,拇指、食指和中指夹着冰纹杯的杯口, 微微收着下巴,将那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架了起来, 侧着眼睛看她。 那目光冷得堪比圣辉大教堂那造型奇特的彩窗外凝结着的冰花,冷则冷矣,却又折射着相当复杂的、五颜六色的光。张清然不太能分析得出来这些复杂的光谱,或许鹿山湖宫办公厅的公务员们会很乐意做这种事情,因为他们最擅长做扇形图了。 ……总之,张清然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脚趾都快要抠出一座鹿山湖宫了。 她硬着头皮开口说道:“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快要死了。”盛泠说道。 张清然大吃一惊, 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回答,她手一抖,不可思议地抬起眼,撞上那双快要把她冻伤的眼睛。 “……和,我已经康复了,哪个是你想要听见的回答?”他漫不经心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张清然:……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要听真话吗?真话就是不管你死不死,我现在反正是很想死你面前。 但她当然不会这么说,她眼眶泛红地说道:“盛泠……你何必要这样呢?” “何必要这样?”他的手从双膝间自然垂下,冰纹杯中的冰球碰撞着内壁,发出清脆当啷的声响,他的声音比这碰撞声更冷,“张清然,这话我倒想原原本本还给你,你何必要这样?” 她像是无话可说了,有些丧气地垂下眼睛,盯着茶几木质桌角上的纹路。 盛泠见她这样,胸口本就郁结的那股气顿时是更加浓郁阴沉了,他闭了闭眼睛,忍住了在这里将他满心的怨愤全都倾泻出来的强烈冲动,只是将手中酒杯放在了茶几上。 杯底触碰茶几,冰冷的敲击声响起,她吓得一抖,抬起头看他。 “刚才你说,你有很多话想和我说。”盛泠说道,他用尽全力才保持了语气的冷漠,“现在,你可以开始说了。” 张清然:……开始说?说什么?现在是认罪环节,还是忏悔环节? 她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从何处开始,于是她便用求饶般的眼神看着他,说道:“对不起,盛泠,我们……” 我们之间可能是有点误会。 这几个字她到底是没能说出口,她感觉以盛泠此时的状态,听了她这句狡辩的话可能会直接暴走,把她打包丢出国会大厦的门,这辈子都别想再进来了。 在坚决抵赖和低头认错之间,张清然决定认个怂。于是她干脆直接抬起头,看着盛泠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会觉得,我就是个不要脸的骗子,就是个满嘴谎言的人。对不起,盛泠,我没办法否认,我承认我确实骗了你,你报复我是应该的。但……” 盛泠直接打断了她:“我不想听这些,总统阁下。” 张清然:“……那你?” 盛泠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微微抬着下巴,近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地说道:“我只是虚心求教,希望您能给我做一些复盘,让我搞明白,我到底有多蠢。人生还长,总得吸取教训。” 张清然:……你还想让我展开讲讲是吧,这是什么独特的受虐癖好? 她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手指都绞在了一起,沉默不语。 盛泠却依然平静,甚至是有些漫不经心:“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吗?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回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蓝湾皇冠酒店的茶室里,那次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已经不再相信所谓运气,或者是所谓缘分的说法。 张清然:……用眼中地图找到你的,这还用说? 她说道:“那天,教皇国的人一直在追我,我也是无意间找到你的,我并没有处心积虑……” 盛泠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好,没有处心积虑。” 他本来想要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来表现出他根本不在乎,也不会被她影响甚至是操控情绪。然而,他到了真正面对她的时候,才知道这到底有多难。 那在他胸膛里堆积起来的爱和恨,浓烈至极,却迟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不得不维持着冷静自持的面具,哪怕他早就已经厌烦了这种逼仄结构内的束缚,也早就已经做了挣脱一切的美梦。 即便那美梦已经破碎了。 于是,那些爱恨就开始越来越浓烈,直到腐烂,流淌出浓稠的汁水,所到之处皆是大片大片的腐蚀伤,却又在那些溃烂的伤口上开出花来。 那些花肆意以他的爱恨为养料,野蛮生长着,要自发涌到她的面前,为她而盛开,为她而怒放,他疯狂地想要抓住那些失控的花藤,却只能被刺出满手的鲜血。 他的灵魂早就已经被撕碎成花瓣,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或许他此刻唯一能做到的只有不把她关起来,一遍遍诘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到了这一刻,他都不忍心真的伤害她,让她流血,让她疼痛,让她哭泣。他唾弃自己的软弱和下贱,却无可奈何,像一个被千万丝线缠绕的、可悲的木偶。 于是,他的声带被强行打开,怨恨的话语突破了理智的限制,就这么被他掷于地上,仿佛早就被她践踏到一文不值的一颗真心。 “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你和洛珩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做出一副被他逼迫的样子来误导我,你告诉我——这一切是你们配合着演出来的吗?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当成一个好心肠的白痴,是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 她脸色苍白了一瞬,像是完全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似的。 “解释不了吗?”盛泠几乎要被她气笑了,他说道,“你在国会不是很能言善辩吗?平日里骗我的时候不也声情并茂?怎么,连个理由都不想编了?” 张清然:……我在国会很能言善辩吗,要不,你下次采访时对媒体这么夸下我吧,他们都骂我废话连篇呢。 这话可不敢说出来,她只能装可怜,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全身上下都在对外传达着“别骂了别骂了”的恳求。 “你不是很爱陆与宁吗?”盛泠的眸光冷得像利剑,“为什么还要和洛珩不清不楚呢?”说到这里,他像是恍然大悟般,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哦,也是我大惊小怪了。 “你不仅和洛珩不清不楚,你还和陆与安不清不楚,还和我本人……好像也不清不楚的。 “你说我像陆与宁,所以你也很喜欢我。哈,现在想来真的太好笑了,张清然。太好笑了。我为什么会信这种话呢? “我也真是够贱的,我居然还被你感动了。 “话又说回来了,你真的爱过陆与宁吗?一个被你那样深爱着的人,你都能毫不客气地一枪打爆他的脑袋。你可真是了不起到令人惊叹,阁下,没人性的人总是能做成一番事业的,你再度向这个世界证明了这一点。” 好荒诞、好令人绝望的世界。 怎么能如此黑色幽默? 他的眼眸中已经透露出些许令人不安的疯癫之色来了:“甚至,你和那个死在雪夜的绑匪,也同样不清不楚。张清然,你在外面到底勾搭了多少男人?” 张清然脸色苍白如纸,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受伤表情。 ……我去,好特喵的一针见血。这问题要我怎么回答呢?好尴尬啊,不然我还是换个星球生存吧,哈哈。 “我还真以为,那个男人就是你的极端狂热粉。”盛泠的嘴角微微掀起,一个很少笑的人,在此刻忽然露出了如此冰冷且充满攻击性的笑容,只让人胆战心惊,“现在想来,他说的那些意义不明的话,根本就不是疯人的臆想。 “他说了什么来着?”盛泠又接着说道,他自虐般回想着那个让他终身难忘、痛到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寸都像是在被凌迟的暴雪之夜,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 愤怒,“他说他嫉妒我,因为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在阳光下,而他见不得光——张清然,他死的时候你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流。” 说到这里,他把自己都给气笑了。 “我竟然在同情一个绑匪,一个差点就把我杀了的罪犯。”他喃喃自语般说道。 他真是贱得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到想笑了。 张清然依然默不作声,她知道这会儿承认或者不承认都会让盛泠更生气,他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所以她就只是沉默地承受着他的愤怒。 ……只要他别动手就行!挨骂而已,张清然从小到大都没脸没皮,所有她不爱听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反正又骂不出什么好歹。 她现在只希望盛泠发泄完怒火之后能稍微冷静一点,他俩现在的身份完全不一样了,工作的时候代入太多个人情感本来就够糟糕了,更何况他们还是议长和总统——站在新黎明共和国最顶端的人物。 她知道这对盛泠来说有点残忍,但……这就是生活嘛。 盛泠已经坐不下去了,他站起身,颀长的身形在落日的金黄与血色中来回踱步,像是这样就能稍微减缓他的痛苦般。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一刻胡乱地糅合在一起,不断上升,又陡然下坠。 “你难道就没有半句话想要辩解?”他停下脚步,看向依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张清然,“张清然,你说了你有很多话想和我说,你说啊!” 张清然:……我想说,你能不能别让议会卡我的法案了,也别再让高校和媒体天天骂我了。求求你了我什么都会做的。 但这一说出口,绝对会直接点燃这屋子里已经被放好的核弹的吧! 到时候整个国会都跟着鹿山湖宫一起被炸上天,所有人一起死光光吧,哈哈! 第159章 修罗场如风 盛泠见张清然依然一言不发, 他的所有愤怒都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极了。 ……在张清然来之前,他就已经做了很久很久的心理准备和建设。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失控了。 是啊, 有什么可失控的?她这样虚伪的、口蜜腹剑的、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 他见过的还少吗?眼前这条毒蛇不过是花纹更美丽一些、毒牙藏得更深一些罢了。 他确实是一时不查被这条毒蛇咬了, 但很幸运这毒并未致死。 然而, 尽管并未致死,那毒到底是残留在了他的体内,渗进了他灵魂的裂缝。 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一时半会无法摆脱这深入骨髓的剧毒了。 “……张清然。”他重新坐回了她的面前,只是此刻的他已经多了些沮丧和颓然,那向来引人瞩目的精英主义气质也随着这疲倦感冲散, 他甚至看起来有些落魄了, “你就那么想坐上这个位置吗?难道教皇国圣女的位置, 对你来说还不足够了?” 张清然:…… 不是,这怎么还能有圣女身份的事情啊,你要是喜欢的话,你拿走啊, 无非就是把圣女名头改成圣子,这有什么? 没办法做出任何解释的张清然只能选择不张嘴, 她觉得自己这会儿说她逃离教廷的原因,不仅会泄露国家机密,而且还会让盛泠更生气——因为那听起来真的很像是纯粹胡扯。 谁能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比新黎明共和国更抽象的统治阶层,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是我对不起你,盛泠。但你现在必须得冷静下来……我们得先把公事给解决。” “公事?”他觉得有点好笑,“你没当选前, 怎么从来不谈公事,就只知道跟我谈私事?” 那一点也不在乎公权的样子,私底下其实很向往自由的样子,全都是被逼迫的样子,装得可真像啊! 张清然:……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那能一样吗?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们现在的身份毕竟很特殊,我知道你恨我,但请不要把个人情绪代入到工作中来,我们的决策会影响到太多太多的人。我们首先应该为他们负责。” “你少说这种话来恶心我了,张清然。”盛泠冷冷地说道,“你现在最该做的、最负责的做法,就是立刻滚回鹿山湖宫写你的辞职信,递交到我面前来!” 张清然简直都要哭了。凶什么凶,欺负人。 她说道:“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盛泠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威士忌,一口饮尽,又将酒杯重新放了回去。已经融化了一层的冰球在杯子内旋转碰撞着,声音清脆冰凉。 “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他感觉到冰凉的酒水融进了血液,却压根没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反而让那本就要燃烧起来的血更加沸腾。 “我身后有太多的人,他们不会允许我就这么不负责地一走了之。” “你不会还要说,你是被逼迫着坐上这个位置,如果你不为身后那些人服务,他们就会把你迫害致死吧?”盛泠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为嘲讽的弧度,“你身后的人是谁,洛珩吗?他会杀了你吗?” ——当然不会。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大白痴。 你只需要装装可怜,流两滴眼泪,就可以将这一切罪行糊弄过去。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而这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 “盛泠!”张清然站了起来,她几乎是恳求般看着他了,“我们没必要这样,你让议会不要再故意攻击我了,我在法案上已经让步了,你明明是知道的——这份法案不会动你们秩序党的蛋糕,也可以让我……” “也可以让你去应付你的选民,让他们不要再继续闹了,对不对?”盛泠说道,“你就是这么当总统的?” 张清然还能说啥,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依然保持着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道:“你再怎么羞辱我,在这件事情上我都无计可施,无路可退。你知道这无关对错!” 盛泠觉得好笑。到现在了,她竟然还在抓着那见鬼的法案不放,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如此愤怒的理由。 就这么闭着眼睛装瞎,装得还真像。 “不。”盛泠说道。 张清然真的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她上前两步,拉近了和盛泠的距离,声音颤抖地说道:“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们不能这么耗下去,盛泠!实在不行,我三个月内安排一次内阁改组,你给我一个提名,我安排进重要岗位……内务部怎么样?” “我说过了。”盛泠说道,他也站起来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焦急、眼中已经有了湿意的女孩儿,他心脏疼到像是被人一把攥紧,“张清然,把你的辞职信递到我这里来。” 张清然:……不是吧,大哥你来真的?!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快又变成了不知所措。 “很简单,对吗?”盛泠说道,“只是一封信而已。你不会连信都不会写吧……小女高?” 卧槽!张清然简直要被这三个字打击到人都麻了,她后退了两步,脸色苍白,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这三个字居然是盛泠说出来的! 她眼泪直接就涌出来了,哗啦一下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泪痕,落在柔软的地毯里,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清然:……虽然其实挺谢谢你夸我是高中生,但我还是很震惊。有这么生气吗,农民哥? 盛泠说出那三个字,心里也有点后悔。 但事已至此,道歉是不可能的。他只能依然冷着脸,嘲讽地看着她,继续说道:“我记得你还说过,你觉得我更适合当总统,如果你不参选,你会把票投给我……这也是一句谎话,对吧?不然,你现在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呢?” 张清然泪流满面地摇头:“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模样,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盛泠艰难地移开了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不去拥抱她、哄她。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贱得可以,一边又冷冷说道:“不愿意辞职,没关系。无论是在国会还是在鹿山湖宫,自愿与否,从来都不是做决策的决定性因素。”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要朝着办公桌走去。 张清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这样……”张清然说道,“别这样。求你了,盛泠。我们再谈谈……我背后那些利益集团不会允许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如果你们不收手,他们会反击,到时候只会分裂得更加严重,我不想闹到事情收不了场!” 一个完全分裂的统治阶级,会带来怎样灾难性的后果,他们都心知肚明。 有什么政治诉求都可以开口,都可以谈。但为了私人恩怨闹成这样,真不该是一个成熟政客的行为。 她话不说死,也不正面指责,但其中的意思他们都心知肚明。 盛泠背对着她,却只是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若是放在以前,他可能还会被张清然说服。毕竟,那时候的他,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社会责任感的。 可现在,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他不在乎责任,他甚至不在乎“社会”本身。 他在那个暴风雪之夜的小屋里,就已经完完全全意识到了这个人类社会结构的荒唐、可笑和脆弱。如果分裂的弊病是难以避免的,那就让它持续开裂吧,体制的韧性在此刻会展露无疑,若是经不起考验,那就彻底断裂开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的 闹剧,历史上已经发生了多少次了? 悲剧归咎于谁?规则和结构的制定者吗?他们早就功成名就,盆满钵满,谁会在乎? 为什么要忍耐着越来越逼仄的生存空间,压抑着内心深处嚎叫的野兽,假装自己是个文明人? 于是,他就这么被张清然抓着手腕,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看着她那张带着泪痕的脸。 那张总是显得冷峻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不稳定的、像是随时都能从中诞生出扭曲怪物的疯癫微笑。 “没关系。”他说道,“那就收不了场吧。” 两败俱伤又如何?他倒真想看看,她面对这注定到来的一切的时候,会是怎样一个精彩的表情。 一定会比现在,更令他鲜血沸腾、欲罢不能吧。 那才是能让他已经被剧毒腐蚀到百孔千疮的灵魂得到释放的,最好的解药。 …… 另一边。 十分钟前。 洛珩手搭在瑞嘉利亚的方向盘上,用蓝牙打着电话。 “……行,就这样办。”他说道,“进步党那帮议员就你来疏通,让他们别继续在法案上给人添堵。这事儿关系跟他们本来也不大,让他们适可而止,别闹到太难看了。至于学界那边,向他们传递信号,说目前的法案已经是最大程度的退让,他们的利益没有受到影响,如果秩序党继续紧逼……鹿山湖宫的忍耐程度也是有限的。他们不会想要闹到太难看的地步。” 说完,他挂断了游说集团代表的电话,在红绿灯路口拐了个弯,开向鹿山湖宫的方向,手指则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找到了张清然的联系方式。 他点击了拨通。但无人接听。 洛珩皱眉,又拨了一次,但还是没人接听。他干脆打给了池雪,池雪又打给了程悠奕,绕了两圈才把消息传递到洛珩这儿: 张清然不在办公室,她去找盛泠了,准确来说,是盛泠打电话来喊她过去的。 “盛泠喊她过去干什么?”洛珩知道答案,他心里立刻就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和不爽的情绪,于是质问般把这问题扔给了池雪。 池雪:“……应该是去谈判吧。” “拿什么筹码去谈判了?” “这……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私交一直都挺好的,所以,可能是拿友情去谈判了吧。”池雪这会儿哪里敢说什么多余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打哈哈。 洛珩差点气笑了。 友情?什么玩意儿?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一声招呼都不打。池雪压根没觉得冒犯,反而松了口气,然后火速给张清然打电话,通知她洛珩可能快要到达战场了,如果她现在正和盛泠战得难舍难分,赶紧停战! 然而她敬爱的总统阁下大概是把手机静音了,连打两个都没反应。也是,洛珩都打不通,她池雪当然更不可能打通了。 ……好吧,没办法了,她尽力了。 ……池雪在心里默默地给张清然点了根蜡烛。 …… 国会议长办公室内,听见盛泠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发言之后,张清然是真的人都麻了。 她用力攥着盛泠的手不让他离开,声音颤抖:“你不能这样,盛泠,你到底要我怎么样,除了辞职!当初你想要退选,都受到了诸方压力,千难万难,现在我都已经坐上这个位置,想要脱身有多难,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这根本做不到,你能不能别耍脾气!”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盛泠顿时更是气得能直接升天了。 他一把反扣住张清然的手,死死攥着她,那冰冷的目光几乎要燃烧起来了:“你还有脸跟我说这个?张清然,你居然还有脸说退选的事情!你当初是怎么骗我的,你还记不记得?你现在又想要拿出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做给谁看,我要是在这个坑里摔倒第二次,那就不是你在侮辱我,而是我在侮辱我自己了!” 张清然另一只手拉住他攥着自己的手,她看了一眼眼中地图,发现盛泠现在的情绪状态已经到了崩溃边缘,没准她只需要再推一下,就能换来一些回转的空间。 不能一次性逼迫到位,只要让盛泠一步步退让,只要每次都能有一点进展—— 她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一下,随后瞳孔地震。 ——我超,怎么洛珩又突然出现在国会大厦里面了?! 不行,不管这人究竟是冲着盛泠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都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跟盛泠这样拉拉扯扯不成体统的样子。 张清然立刻就松开了手,想要后退两步,然而这动作却让盛泠更生气了。他更用力地抓着她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目光死死锁定住已经显露出惊慌之色的女孩儿,像是盯住了猎物:“慌什么,现在后悔了?” 张清然:……不是,咱们现在不松手,一会儿更有的后悔了! 第160章 一起发疯吧 洛珩破门而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盛泠拽着泫然欲泣的张清然拉拉扯扯时,那简直不知廉耻、不堪入目的画面。 他愣住了,脑海中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在那空白的一瞬间,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无数念头像是海水一样劈头盖脸地倒灌了过来。 …… 实际上, 就和大多数鹿山湖宫里的人一样, 洛珩也想不通为什么盛泠在这件事情上偏偏要给张清然添堵。 这事儿明明鹿山湖宫已经退让了,只要把这个法案通过,学界保持原状,该拿经费还是拿,而鹿山湖宫也能给选民一个交代,平稳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 你好我好大家好。 盛泠没理由拒绝, 他背后的学界也没理由让他步步紧逼。 但在这一刻, 洛珩忽然想到了一个答案。 ——如果盛泠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维护党派利益和国家利益呢?如果他是在为了一己私欲这么做呢? 难以想象的怒火在这一刻几乎把他的理智烧到断裂,他直接冲上前去,一把将张清然拽到自己的身后,猛地推开了盛泠, 要不是看在盛泠刚出院,揍他可能会直接把人揍进太平间, 他险些一拳就直接砸在他 脸上了:“你干什么?!” 盛泠被猝不及防一推,本来就不是武力值多高的人,外加重伤还没有完全愈合,这下脸色顿时一白,踉跄了一下,扶着沙发背才勉强站稳了。 洛珩回过头检查张清然的情况,看她满脸泪痕的样子, 更是脸色一下就彻底阴沉了下去。 这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洛珩早就知道盛泠对张清然有意思,当初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她的事情挑衅他,不就是因为他也同样在觊觎张清然? 他们的区别不过是,洛珩想要什么,便会去直接伸手拿,他从来不会否认、也不会掩盖自己的欲望。而盛泠却披着文明人外皮,他端着那优雅的姿态,从来不会主动去夺取什么,他只会以政客的手段去交换——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是个文明人了。 对于人类这种蛮荒中诞生的高级兽类而言,文明不过是个伪命题。 现在,这位伪装文明人的野兽总算是脱下了外皮,在拿到权力的一刻,他原形毕露。 所以他才会卡着张清然的法案不通过,还让社会各界都对她进行施压。他有了权力,于是他就抓着这权力化作的宝剑,迫不及待地要用爱与欲来为其作妆点,如同鲜花,如同宝石。 他转过头看着盛泠,冷冷道:“议长阁下真是了不起的官威啊,吃拿卡要到总统头上来了,权力就是让你这么用的?” 盛泠脸色难看地抬起眼睛,看着那同样令他恨之入骨的军工寡头。 ——真可笑啊。他想着。 这对将他骗得团团转的狗男女,这会儿倒是装起大义凛然的样子,来指责他的不是了。他们到底哪来的脸?他们怎么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出这样令人作呕的话的? “……洛珩。”他冷冷说道,“我没让你进来,你怎么敢擅闯议长办公室?” 洛珩嘲讽地笑了笑:“我不闯进来,你是不是就能肆无忌惮地拿权力要挟清然,当一个强|奸犯了?好啊,你喊保安来吧,看看他们是抓谁。” 他刻意把那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讽刺意味极强,像是在回敬盛泠无数次用同样的词汇辱骂他。 盛泠的脸色也一下变得难看至极。 “强|奸犯?”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格外离奇的词汇,冷笑了一声,看向被洛珩挡在身后,脸色苍白的张清然,“能从你洛珩嘴里听见这个词还真是稀奇得很啊,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吗?洛珩,这场闹剧究竟是谁在主导,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你还好意思转过头来骂我,我真没想到你堂堂铁水的老板,是真的脸都不要了!!” 洛珩听了这话,立刻皱起了眉头。 ……什么叫这场闹剧由谁主导? 难道不是盛泠一直在觊觎张清然,用各种看似光明正大、实则虚伪至极的手段接近她,排除异己,就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得到她吗?为此,他还没少和张清然谈过,让她不要和盛泠走太近。 他因为肺癌而空缺的这半年,到底是出了什么情况? 张清然人都麻了,她脑子在这会儿转得都快要开花了。 ——死脑子,快动啊! 不能让盛泠说出是她主动勾引他这种话,要是让洛珩听到,今天破防的可就不止盛泠一个人了! 洛珩冷冷说道:“你什么意思?” 盛泠此刻内心的恨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他拔出了被张清然捅在自己灵魂深处的那把谎言构筑的利刃,不管不顾地朝着面前两个将他算计到如此凄惨境地的人刺去——他已经顾不上那利刃还留着自己的血,而他的手握着的部位同样是尖锐的刀刃。 他杀疯了般火力全开,根本不给张清然打断的机会:“你俩还真不愧是早就搅到一起的合作伙伴啊,洛珩,你们的人性,还真是都被狗吃了。 “论不要脸,我是真的比不过你,也难怪你能躺在死人堆换来的钱上,不会天天做噩梦到睡不着觉! “你还做出那副要保护她的深情样子给谁看?你就任凭你喜欢的女人跑到外面,随便勾搭其他男人,头顶叠了不知道多少顶绿帽子也不见你着急! “到底是权力在你眼中重要太多,还是你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她?” 洛珩几次想要打断他,但在听了盛泠的话之后,他愣在原地,瞪着那双凶戾的眼睛,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他声音中都有了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什么叫随便勾搭其他男人? 盛泠冷笑着说道:“真是下作啊,洛珩,到现在还在装。你把你爱的女人推出去,让她站到台前,让她为了你的权力之路,勾引别的男人——而你现在居然还装出一副为她着想的深情样子,你自己不恶心吗?!她勾引人的招数倒是又多又熟又狠,都是你教的?洛总,多才多艺啊!” 张清然已经快要疯了。 ……别讲了,别讲了,洛珩的状态栏已经快要无法显示,快要变成一堆乱码了!! 洛珩后退了半步,只觉得胸腔里蔓延出一股极为强烈的血腥气,几乎就要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自从服用了鲁米伏之后,他的病况明显被遏制住,他已经有半个月都没有感觉到这种极致的剧烈疼痛了,在这一刻,他几乎以为死神已经提前降临了。 盛泠是什么意思? 张清然是主动勾引他的吗? ……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做到什么程度了? 明知道她其实是个追求刺激的人,他却始终不肯将她往最最糟糕的那个方向去猜测。他知道张清然和陆与安之间有过一次错误,但他始终安慰自己,那是因为陆与宁刚死,她心理太脆弱了,需要一些情感上的慰藉。 至于盛泠,洛珩知道张清然对他比较好有感,但他也以为那只是因为盛泠的气质与陆与宁有些相似,这刚好在张清然的审美点上。她不可能会对他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洛珩是真的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张清然居然真的会去主动勾引盛泠。从盛泠现在这近乎疯癫的模样来看,欺骗的程度绝对不会太低,甚至…… 盛泠接着说道:“你知道她几乎都答应和我结婚了吗?如果不是这样,我何至于会输,我怎么会输?!” 自欺欺人的谎言在一瞬间破碎了,洛珩险些眼前一黑。 他缓慢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张清然,眼中的血管几乎要破裂开来。 ……结婚? 一个如此轻盈,又如此沉重的词,一个他甚至不敢说出口,知道一定会得到拒绝回应的词—— 她怎么会答应盛泠?她怎么敢! 他在等张清然的否认,哪怕她在此刻给不出任何理由,只是摇头,他都会相信她。 但张清然没有否认。她只是眼眶通红地站在那里,几乎是不知所措地看向他,又看向盛泠。 张清然:……不是,你这让我怎么否认啊! 她特喵的确实是“几乎”答应了,都说好了要和盛泠一起退出政坛去种葡萄了,这和答应求婚了有什么区别?! 她要是在这儿否认,盛泠应该会当场爆发,原本就已经不稳定的精神状态雪上加霜,她恐怕真的明天就能直接从鹿山湖宫走人了—— 一个议会多数党的、发疯了的党首不惜一切代价要掰倒她,除非让洛珩找雇佣兵给他脑袋上来一枪,不然几乎就是无解的! 她的心已经淡淡地鼠了。她看向了盛泠身后那扇透出夕阳余晖的玻璃窗,思考着自己如果从这扇窗户直接跳下去,会不会上明天的头版头条。 啊,不对,就算她不跳,应该也会上头版头条了。 《新黎明共和国总统张清然被议长盛泠和铁水董事长洛珩撕成两半!》 ……哈哈,好血腥,好猎奇,大家最爱看这个了,肯定比《张清然疑似因不信任动议绝望跳楼紫砂》要刺激多了,哈哈! “她做得可真好,是不是?这样的人,就该坐上权力的巅 峰,你可真是慧眼识珠啊,洛珩。“盛泠一边说着,一边鼓掌。 他胸口那些爱恨已经化作了最烈性、最浓稠的毒汁,腐蚀了、烧穿了他的胸膛,又猛然溅射出来,朝着他最爱的人和最恨的人喷涌而去。 他感受到了洛珩的痛苦,他大概也已经明白洛珩对张清然勾引他的事情并不知情。洛珩当然是不知情的,不然怎么会在他面前屡次三番表现出对张清然的在意,对“强|奸犯”这个骂名的反感,甚至是故意在他面前展现出和张清然的亲密关系? 但盛泠现在不在乎这些了。 他的情绪已经失控,此时此刻他沉浸在三十多年未有的、彻底的爆发之中,他只想让洛珩痛苦,只想让张清然痛苦,只想让他们陪着他一起堕入苦痛的深渊中,互相折磨,直到所有人都疯掉! 他看着脸色已经极为难看、几乎铁青的洛珩,还在补刀:“我倒是好奇,她会把野男人名单拿给你看吗?上面肯定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对吧,至少也得写上一个陆与安吧,他们可是连婚礼都办上了!” 洛珩几乎是踉跄了两步,强行忍住了从胸口翻涌上来的铁锈味。 ……婚礼?婚礼又是什么意思? 在他卧病在床、在病魔的摧残中挣扎的半年里,张清然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特么的到底和多少男人结婚了?! 张清然:……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幻觉。 ……不是,婚礼的事情真的不能怪我啊,能不能不要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你们去问陆与安,都是他的错,呜呜!《 》 160-170 第161章 所谓道貌岸然之辈 其实, 张清然不是没想过“翻车”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根据墨菲定律,只要坏事儿有可能发生,它就一定会发生。 换句话说, “翻车”是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 最好的情况是它发生得足够晚, 张清然已经长命百岁, 变成遗像挂在墙上了再翻车,那就哪管他洪水滔天了。 ……现在,张清然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要变成遗像,挂在墙上了。 她遭遇一种堪称是恐怖的、前所未有的情况,那就是她的眼中地图已经无法正常显示洛珩和盛泠此时的状态了。 ……是的, 无法正常显示。就连眼中地图这种原理不明的黑科技, 竟然都找不到词汇来形容两大冤种此刻的心情了。 洛珩动作僵硬地回过头去看她, 张清然几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现在几乎要宕机了,脑海中两个选项来回盘桓—— 是装可怜,还是装无所谓? 她现在无比庆幸至少自己还是个总统呢, 不然今天恐怕真的没办法从这儿走出去了,哈哈! 左右她泪水还留在脸上呢, 于是她硬着头皮转动眼珠去看洛珩,然后就被洛珩脸上那前所未有的恐怖表情给震撼住了。 ——那并不狰狞,相反,他看起来甚至是平静的。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风暴像是从地狱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岩浆,只是看一眼,就能让人的灵魂都直接升华,变成一律白烟。她很难真的辨别清楚其中的情绪, 可能是愤怒,可能是痛苦,可能是困惑,也可能是嘲讽。 但那些情绪全都混合在一起,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被人为粗暴地抓着画笔,如同发泄那愤怒到极点的情绪般拼命搅弄,于是杂糅出来一种可怖的、能把所有光线都吸收进去的浓稠的黑。 一片死寂中,那团漆黑开始说话了。 他说道:“我们等会儿再谈这件事情。” 张清然觉得自己被判了死缓,她站在原地,只想现在就找根绳子把自己给吊死。鹿山湖宫国徽上挂着的那条绥带就不错,她干脆就吊死在新黎明国徽下面吧,还能给足后人想象和发挥的余地呢。 比如“张清然改革失败,在遭遇不信任动议的前夕自尽于国徽之下,怎么不算是一种君王死社稷”之类的。 ……哈哈。泪目。 洛珩看着张清然的眼睛,他只在其中看到了一片空白。 于是,他转过身去看向盛泠。 后者因为刚才的高强度输出,明显情绪过于激烈,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眸已经通红,却依然倔强地盯着张清然,像是想要从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甚至是痛苦的表情。 他执着地想要攫取她的痛,那是能缓解他症状的唯一解药。 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剧烈疼痛着,大概是牵扯到了伤口吧,甚至已经内出血了,因为他在自己鼻腔里嗅到了血腥味。但这都无所谓了。 他甚至在想,洛珩会怎么对待她呢? 洛珩会不会撤出对她的支持?会不会直接让整个军工利益集团都离开张清然,甚至是背刺张清然,让她更快地从台上滚下来? 真到了那个至暗时刻,张清然会怎么办?她绝对不可能再求洛珩原谅她,以这头贪婪的、凶狠的野兽的脾气,知道她的背叛之后,不把她撕碎了吞下去都算是反常的仁慈了。 所以,张清然只能来找他盛泠。 只有他能够帮她对抗洛珩的复仇,只有他。 但他绝不会原谅她,绝对不会! 他要看着她苦苦哀求,甚至是跪伏在地,看着她痛苦不堪哭到晕厥,看着她因为恐惧惶惶不可终日,然后他才会像救世主一样降临在她面前,赏赐般给予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这样一个念头几乎让他发狂,只是在脑中想一想,他都已经感觉自己胸腔要炸开了。可怕的、扭曲的满足感和报复的快感让他的手指都在颤抖,或许只有自杀才能与其相提并论。 他知道这是不道德的,可是谁会在乎?循规蹈矩的盛泠早就已经被捅死了,被简梧桐,被陆与安,被她张清然自己! 洛珩却在此时开口,像一个噩梦般忽然侵蚀而来。 他说道:“……盛泠,别急着攻击别人。” 盛泠骤然看向他。 洛珩接着说道:“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东西,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别人指指点点的?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自己干过什么恶心的脏事?” 张清然和盛泠都愣了一下。 盛泠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瞳孔骤然一缩:“洛珩!” 他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要把韩建伟那件事情给捅出来! 可分明,韩建伟那事儿是他们两个一起做的,是他们两个共同谋杀了这位站在他们两人对立面的老牌政客,他们是共犯! 当初盛泠之所以同意了合作,就是因为有这一层保险在,他们谁都不敢将此事公开,因而才能同时保持沉默。 此时此刻,他怎么敢当着张清然的面把这件事情捅出来! ……对了,对了。因为洛珩本来就是一个恶人,而他盛泠不是。洛珩要做的就是彻底打破他的形象,彻底摧毁他的虚伪,当着张清然的面。 意识到这一点的盛泠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裂开了,而他无力制止,只能看着洛珩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那些如同诅咒般可怕的话。 洛珩的语气冰冷:“当初你杀死韩建伟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这么大义凛然?你又有什么脸在这里指责清然,盛泠,盛议长,你难道不是最清楚这个政坛到底有多脏的吗?!” 道貌岸然的东西,难道你还想出淤泥而不染吗? 你做什么梦呢! 盛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下意识想要去看张清然的表情,而她却是茫然地抬起一双泪眼,迎上他颤抖着的、掩盖着恐惧的目光。 “……什么意思?”张清然茫然地说道,“韩建伟……不是自杀的吗?” 这种时候还能演的这么生动,她都有点害怕自己了。 洛珩笑了起来,他那笑容中的嘲讽几乎要化作浓稠的恶毒,满溢出来了。 “自杀?”他说道,“盛泠,韩建伟是自杀的吗?” 盛泠浑身颤抖,他感觉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白衬衫,柔软的材质贴在他的后背上,哪怕是最轻微的移动都能带来黏腻的摩擦感。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死死盯着洛珩,恨不得现在就拿把刀冲上去捅死他。他在这一刻居然共情陆与安了,原来仇恨强烈到一定的程度,是真的能不计后果到只想把欲望完全发泄出去的。 因为如果不发泄出去,死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洛珩冷冷地说道:“盛泠,我本来是不想和你鱼死网破的,我是个生意人,铁水还想要好好做生意,不想股价跳水。但你既然把事情做这么绝,不安心做你的议长,还想要用你手上的权力操控鹿山湖宫——那我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你什么意思?”盛泠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展现出弱态来,他必须保持平静,就仿佛他对这一切都无所谓似的。 “大不了,我陪着你这位了不起的、道貌岸然的议长先生一起去坐牢!新黎明国际声望彻底垮台又怎么样,宪政危机又怎么样,无所谓!”洛珩眼睛赤红,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扭曲的笑,“杀人就该去坐牢!” 反正他快要死了!死之前,能把盛泠给彻底搞死,把他的政治生涯彻底断送,让他彻底变成张清然的踏脚石,还算是大赚特赚了呢! 盛泠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状若疯癫的人,嘴唇颤抖了一下,忽然也觉得很可笑。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向依然站在一旁,神色迷茫,不知所措的张清然。 她依然看着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消融在空气中,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洛珩的手,说道:“……洛珩。” 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立刻反手抓紧了她,她脸色微微一白,大概是被捏痛了。 “清然。”洛珩说道,他语气里依然带着些被感染了似的疯癫,“你看到了吗?这个在你面前大义凛然指责你,指责我的人,私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恶心的玩意儿— —虚伪,懦弱,恶毒,可笑。” 他低下头,几乎是贴着张清然的耳朵,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这样的人呢,你要跟他结婚?” 张清然肝胆俱裂:……救命啊救命啊,能不能别提这个了! 洛珩看着盛泠说道:“议长先生,你考虑清楚,张清然提出来的这法案到底是过,还是不过——反正,我无所谓坐不坐牢,死在我手上的人多了去了,我不缺这一条人命来让我夜不能寐,我也不在乎一个杀人犯的名头落到自己的头上。” 他的嘴角露出了疯狂的、残酷的笑。 “我一点都不在乎。” 说完,他就拉着张清然就想要离开议长办公室。 “……张清然!”盛泠忽然抬高声音喊道。 张清然想要回头,但却被洛珩强行拉着,想要从办公室里把她给拖出去。她踉跄了一下,只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是倒霉透顶,心情沮丧,一下子就泪目了。 她只能尽全力扭过头看了一眼盛泠,留下一个泪眼模糊的眼神给他,算是尽到了最后的努力。然后,她就被洛珩强行拖出了办公室,只留下盛泠一个人站在宽敞的议长办公室中。 ……反正现在大家都疯了,她恐怕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只能寄希望于盛泠一会儿能冷静下来,考虑清楚,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绝对不会是什么好选择。得亏洛珩今天疯得也挺厉害的,竟然还压制住了盛泠…… 等等。 这个“疯得更厉害”的家伙,之前好像放出了狠话,要等会儿再找她算账来着…… 哈哈,完蛋了! 张清然的表情看起来一片空白,实际上大脑里也确实是一片空白。 她此时此刻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洛珩熊熊燃烧的怒火,这与她以前见到过的每一次愤怒都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她就这么被他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她感觉到他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力道了,但即便如此,她被攥住的手腕依然疼得不行。她怀疑一会儿洛珩放开手,自己的手腕上就会出现淤青。 她一直被拽着,从走廊,到电梯,到地下停车场。洛珩一句话都不问,她也一句话都不敢说。 被洛珩强行摔进了瑞嘉利亚副驾驶座,被安全带捆在椅子上的时候,她真是一头创死的心都有了。 ……但这会儿她一头创死,也会被安全气囊给塞回去吧,哈哈。 第162章 这种事情不要啊 车门砰得一声被关上了, 震得张清然一抖。 瑞嘉利亚这辆限量的黑色肌肉性能怪兽的引擎轰鸣声响起,洛珩一言不发踩下油门,速度立刻爆发, 从地下停车库以飙车般的速度冲向了坡道, 直接将自动拦车的道闸给冲飞了出去。 张清然吓得差点花容失色, 她说道:“洛珩, 你慢点!” 洛珩理都不理她,油门依然踩到死,一路狂飙。也亏的这会儿路上车子不多,不然恐怕还没飙车几分钟,后面就有十几辆警车在穷追不舍了。 张清然吓得瑟瑟发抖,她几次试图跟洛珩搭话, 都以失败而告终。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偏僻。 从锦明市的城市风光, 到逐渐变得辽阔的乡村, 再到越来越偏的原野。 他们经过了好几个小型的乡村聚集区,又经过了几个农场,几条河流……窗外的日暮逐渐落下,月亮爬上了云间, 散落出朦胧的、静谧的冷光。 就在她怀疑,洛珩是不是自己快要活不了了, 所以就拉着她一起找个悬崖坠车,来一个“大家一起死光光”的合家大团圆结局时,洛珩在一个小村庄停了下来。 张清然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心跳已经快要炸出胸膛了。 ……我靠!不会是要抛尸荒野吧! 她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按下身上携带的总统报警器,一键报警?然后三军出动,天罗地网把这里给包围起来,一个炸弹把洛珩炸上天? 就在张清然胡思乱想的时候, 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了。 洛珩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他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月光,只投射下一个令人心悸的阴影。 “下车。”他说道。 这是从议长办公室出来之后,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张清然胆战心惊地解开了安全带,手指都在发抖,她一边动作缓慢地从车上走了下来,一边低声说道:“这里是哪儿?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洛珩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根本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将她拽着,走在这个小乡村的道路上。张清然根本没办法反抗,他的力量太强了,强到张清然至今无法理解,一个癌症晚期的人怎么会这么生龙活虎。 ……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 她最该想的,是怎么活过今晚。呜呜。 新黎明发展程度本来就高,这儿即便是小乡村,那也是锦明大区的小乡村。道路平坦,屋舍俨然,虽然街道上已经没有了什么行人,步行间那软软的花香、酸涩的青草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是能让人的身心放松下来。 他们就这么踩在一地冷白的月光上,朝着小乡村边缘的一个小屋子走了过去。 张清然还在试图为自己的生命做最后一点努力:“洛珩,其实我可以解释的……事情不完全是盛泠说的那样。我不算是答应他求婚了,我只是答应他一起去经营小酒庄。陆与安那边,我更是从来没答应要和他结婚过,你明明知道我恨他!” 洛珩头也不回,依然拽着她往前走。他嘴唇动了一下,语气比月光还冷:“你怎么不当着盛泠面解释?” 张清然:…… 那、那怎么解释呢,万一盛泠被激怒,抖出来更多更炸裂的事情来怎么办? 行,完了,洛珩的恋爱脑状态也解除了。好好好,大家一起死光光吧! 张清然百口莫辩,只能垂头丧气地低声说道:“……对不起,洛珩,我有时候也是没办法。” “张清然,你和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没办法’?”洛珩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平静的疯感,“你和我做|爱,也是‘没办法’吗?” 张清 然:……卧槽好他喵尖锐的一个问题,我竟然完全无法回答! 这要怎么回答呢? 扪心自问,张清然肯定不会觉得自己是因为“没办法”才跟洛珩深入交流的,洛珩从来没强迫过她,退一万步说她又不是没爽到! 而且这事儿不就和吃饭喝水差不多,你情我愿不就行了吗,哪有什么有办法没办法的? 洛珩见她一声不吭,就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他冷笑了一声,也不再跟她多说些什么,就只是拽着她往一个方向走。张清然越走越觉得心凉,这种大城市周边的小村庄的人口早就已经被城市虹吸得差不多了,一路过来根本看不到几个人,也没几扇窗户是亮着的。 ……太可怕了,简直可以拿来拍恐怖片,都不需要额外布景了! 就在张清然心中大呼画风突变吾命休矣的时候,洛珩终于找到了他的目的地。 那是一间还亮着灯的小屋子。两层高,蓝色的坡屋顶,白色的外墙因为陈旧而显得有些灰扑扑脏兮兮的,整体风格朴实无华。 门口挂着的牌子已经被因为经年累月的日晒雨淋,上面的字体已经变得格外模糊了。张清然看了一眼,就只能辨认出一些“办事处”之类的词汇。 这小房子已经上了年纪,门口的铁栅栏上满是锈迹,入口处两侧是没怎么修剪过的花坛,里面已经是杂草丛生。 他们两个穿着昂贵正装的人往这儿一站,那画风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简直就像是来这偏僻地方接头的特工似的。 ……也不对,鉴于两人一个脸色阴沉,一个神色惊慌,倒更像是资深暴力狂和他业务不精的倒霉手下。 洛珩一声不吭地伸手拉开了铁栅栏,就这么走了进去。张清然不敢怠慢,也只能跟在他身后,进了这间屋子。 和张清然想象得全都是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变态刑具的场面不同,这里面好像就真的是一个办事处。 一张桌子,一把办公椅,一把靠墙的长椅,一台电脑,一大堆乱放的文件,一个老式的文件柜,桌子上放着的已经冷掉的咖啡杯,墙角的绿植,以及一本两年前的台历,就构成了一楼全部的摆设了。 洛珩抬高声音,忽然喊道:“老李!” 张清然虎躯一震,心道怎么铁水在这儿还能有秘密据点的,就听见楼梯传来吱呀的声响,一个看起来已经七八十岁的老人佝偻着走了下来。 “……谁啊,这么晚了,这儿已经下班了——啊,是你啊!”老李一眼看过去,原本有些不耐烦的唠唠叨叨的语气立刻就变了,“瞧瞧,要不是这么大个头,我差点还没能认出来呢,洛珩!” 洛珩语气依然平静:“有段时间没见了。” “那确实,得有个大半年了吧。”老李说道,“你怎么会想来我这儿?不会你真打算……” 洛珩说道:“来你这儿还能是什么事?” 他的语气冷冰冰的,但老李一点儿也不介意,大笑着说道:“是啊,是啊,还能是什么事儿。” “眼睛怎么样了?” “嗐,您可别提了,不怎么样。”老李摆了摆手,他步履蹒跚地走了下来,一只奶牛猫从他脚边咕噜一下就窜了过去,跳上了办公桌,舔了舔爪子,好奇地抬头看着一脸懵逼的张清然。老李也注意到了张清然,奇道:“好一个可爱的年轻小女孩儿,让我看看……” 他上前两步,像是想要看清张清然的脸,两秒后他笑着说道:“我眼睛是真不行咯,啥都看不清楚,但肯定是个漂亮的女孩儿吧。” 张清然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她只能说道:“……大爷您好。” “喊我老李就行。”老李很高兴地坐在了办公桌上,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小铁盒,唠唠叨叨地说道,“老李我今天就给年轻人加个班——哎呀,这几年村子里年轻人是越来越少了,我这儿都至少五年没给人办过业务了,听说现在都有什么联网系统了,搞不明白,那些数字的玩意儿哪有手写的有感觉,是吧?” 张清然更懵了,搞不懂这是干什么来了。 老李看向张清然:“姑娘叫什么?” “张清然。”洛珩直接替她回答了。 “张清然……”老李顿了一下,摸了摸下巴,“好熟悉的名字啊,我好像在哪听过?” 张清然:……总统的名字,您老总归是听过的吧。 老李:“是什么大明星吗?” 洛珩的语气里已经带了点笑意了:“算是吧,全国瞩目,世界闻名。” “那可难怪了。唉,老头子眼睛不行,不然今天高低能饱饱眼福,咱们这破地方哪能看到明星啊。”老李感慨着说道,一边感叹着,一边掏出了个本子,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你俩坐这儿,坐这儿。”老李指着那靠墙的椅子说道。 张清然没动弹,洛珩懒得和她说话,直接把人拽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自己坐在她旁边。 老李掏出一个相机:“坐好了啊,老李我眼睛不行,看不清楚,你俩什么表情我可没办法帮你们把控。” “拍吧。”洛珩说道,言简意赅。 张清然:……? 一张照片很快就被拍立得相机给洗出来了,照片上洛珩一脸冷漠,张清然一脸茫然,但总归是拍下来了。 老李特别开心的样子,拿着照片手舞足蹈地夸赞他们真是太漂亮了,男孩儿女孩儿都漂亮,以后生出来的宝宝肯定也特别漂亮。 张清然:……? 张清然这会儿已经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太对劲了,她目瞪口呆地听着老李说着非常炸裂的台词。 老李:“哎呀,但不是我说,你俩的体型差稍微有点大,这估摸着身高差都得有三十公分了……姑娘以后生孩子可能会有点遭罪。之前村东头老王家媳妇就是,她老公比她长好多,最后那胎儿也大,好险头出不来,这事儿听着都叫人揪心。” 洛珩说道:“……嗯,我不会让她遭罪的。” “抱一个也挺好。”老李热心提建议。 洛珩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张清然:……不是,喂,什么情况啊,为什么忽然就说到这种事情了!好恐怖啊,你们不要再继续讲了!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老李从柜子里掏出了一个空白的小本本,把他俩的照片往上面一贴,啪得一声就盖了个章上去。 “好了,搞定了,证件号一会儿你们自己填,哈哈哈!”老李非常爽朗地笑着,“洛珩,你小子,恭喜你啦!从现在开始,你俩就是夫妻啦!!” 张清然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老李欢天喜地地把印着“结婚证”三个大字的小本本递给了洛珩。 而洛珩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 ……张清然忽然就想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新黎明共和国以前登记结婚是只需要在特定的办事处,拿着身份证件,找公职人员盖个章就行了。 但现在程序升级,要结婚的话还得登录进专门的全国婚配连网系统,大多数地点都已经配备了相应的设备,也就只有一些偏远的乡村地区还在用老式的结婚方法——盖公章。 由于两种方式都还在用,所以即便只是盖了公章的小本本,也是正儿八经法定的结婚证明。此类登记方式并未被废除,依然有效。 也就是说——这个章子改下去,啪的一声,从现在起,她和洛珩就是法定意义上的夫妻啦! 也真亏洛珩还专门找到这么个地方来盖章,系统里面无从查起,免得军工寡头和总统联姻的消息被传出去给人知道,引发一场权力滥用质疑的政治风暴。 ……他考虑得还怪周全的呢。 张清然:…… ……不是,这就结婚了? 这就结婚啦?! 她张清然一瞬之间就从未婚人士踏进了爱情坟墓了? 她确实以为今天洛珩是冲着要她小命来的,但也没说是踏进这种坟墓啊! 救命,这种事情不要啊!! 眼看着张 清然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洛珩一把按住了她的后脑勺,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道: “怎么了?不愿意吗?” 张清然:……我还能说什么啊,大哥,我已经完全震惊了。 “……反正对你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对吧。”洛珩声音低沉,带着些嘲讽,“做人做事总得公平一点,你能和陆与宁结婚,能和陆与安结婚,能和盛泠结婚,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我给你的聘礼,不会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吧。” 他按着张清然后脑勺的手越来越用力了,她便毫无反抗之力地向他靠去,被迫抬起头,被他低下头用力亲吻,如同承受着兽口的舔舐。 老李乐呵呵地抱着奶牛猫上楼去了,把空间留给了夫妻两个。 而洛珩越来越用力地拥吻她,声音低沉,含糊不清地说道:“对吗……老婆?”—— 作者有话说:猜猜牢洛为什么非要领证[狗头叼玫瑰] 此时此刻依然在办公室里面自闭的盛泠还不知道自己给人打了一个多么大的助攻 第163章 夜幕,银河,榕树 结婚。 ——一种将浪漫幻想正式登记为法律责任的行为, 通过交换戒指、誓言和法律责任的方式,开一段彼此折磨却无法轻易退出的长期合约。 通常被误认为是幸福的终点,但大多数情况下是冷战、或者是热战的起点。 张清然现在不太确定……接下来的等待着她的到底是冷战, 还是热战。 可能热战的可能性稍微大一点吧, 因为她现在被洛珩按在了刚才拍结婚证的长椅上, 感受到他灼热粗重的呼吸就这么落在她脖颈里。 她想要推开他, 触碰到了滚烫的皮肤和汗水。 他将结婚证按在她的胸前,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他感受到了她的动作,于是他将她用力抱在怀里,嘴巴里还在嘟哝着些什么,她觉得应该是在喊她的名字,喊她老婆。 她感受到了他擂鼓般激烈的心跳, 这让她有些恍惚。 她觉得, 今天自己大概是不用死在这里了, 她也不需要继续想着,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洛珩才会放过她。 一个小小的结婚证,似乎就把一切都平复了。 于是, 她在逐渐升温的空气中伸出手,从他的肋间绕过, 拥抱了他。她的动作轻柔极了,像是要把他的所有愤怒、悲伤和遗憾全都容纳进来,像是最最清澈、也最最冰冷的溪水,永远没有形状,也无法被握住。 可那柔软又清凉的触感,却总是让人着迷。 ……水啊,那是一切生命的源泉。 他感受到了她的回应,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他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他抱着她站了起来,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随后抱着她往外走。张清然也没有反抗,就只是偎在他怀里,小小的身躯蜷着。 她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还有个旧式结婚登记的地方?”张清然小声在他怀里问道。 “……小时候,家里来这附近打猎。”洛珩说道,“父亲在这里给车加油,我被我的一个哥哥故意丢在了外面,用腰带把我捆在树上。天快黑时,我刚好被老李注意到,他就把我接回去住了两天。” 张清然一愣。洛珩很少在她面前讲自己的过去,因为那实在是算不得有多光彩,但他此刻却竟然回答了。 ……无论如何,您也挺不容易哈。 但一想到这家伙后来把他全家都鲨了,好像倒也没那么值得同情了…… “你们一直有联系,你和老李?”张清然好奇地问道。 “嗯。”洛珩低声说道,“他算是救过我的命。” ——现在,又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一件事情的,唯一的见证人。 “那真要好好谢谢他。”张清然说道,“不然岂不是就没有铁水了?” “你关心的只有铁水吗?”他垂下眼看她。 张清然忽然一个激灵,连忙又说道:“……当然还有你。” 洛珩知道这句话是他自己讨来的,但这还是很好地愉悦了他。 或许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卑微了。他不该是这样的,他是铁水的老板,是新黎明共和国最大的军火商,资产千亿,他想要的东西都该老老实实自己来到他面前。 而不是他祈求着、或者强迫着,只为了得到一点点可怜的垂青。 但至少,他已经得到了。 他拥有了自己最想要得到的、朝思暮想的、梦寐以求的妻子。他终于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了张清然的丈夫。 即便,他们的关系,只有三个人知道。 至少,在张清然总统身份存续的这四年里,他们的关系是绝对不能曝光的,不然她面临的将会是极为恐怖的核爆级政治动荡。 总统和军工寡头,怎么能结合呢? 这段关系永远不可能行走在光下,直到他死去,化为尘埃。 但至少,他们的名字,曾经如同昙花一现般出现在一张结婚证上。这几乎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魔法了,一个将他曾经不放在眼里的社会秩序和两性契约、化作他余生所有难以忍受的痛苦最完美麻醉剂的、奇迹般的魔法。 他们走在了几乎已经没有居民的、陈旧的小乡村中,就像是短暂逃离了一切烦恼,逃离了那些束缚住他们的规则。 这里没有什么总统,没有什么铁水。 没有权力,没有金钱,没有算计,没有利益交换,没有唇枪舌剑。 这里只有微凉的晚风,冷白的月光,一望无际的平原,还有繁星遍布的星空。 只有生生不息的自然,无边无际的自由,和无限滋生的爱欲。 “让我下来吧。”她在他怀里轻轻说道。 他将她放了下来,她握住了他的手。他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出汗,但握着他的时候,却并没有动摇,也没有颤抖。 他右手用力地攥着结婚证,左手轻轻地牵着她,就这么安静地顺着乡村的小路,朝着月亮走去。 路灯已经年久失修,明一阵,暗一阵。 他们都不说话,只听见偶尔的虫鸣,和他们的脚步声,在这条漫长到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小路上回荡着。 “你很久没有这样牵着我走过路了。”张清然忽然轻声说道。 他闻言,侧过头看向女孩儿在月光中显露出冷白的脸。 “上一次……还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呢。”她也看向他,嘴角弯弯,像是天上的月牙,“你牵着我,说去找狗狗,结果,你差点把我推到海里去了。” 他也微笑了起来:“当时就该把你推下去,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了。” 她生气了,从他手里把自己的小手抽了出来,用力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但她再用力,也就只能留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小红痕罢了。他笑着回过头,站在她面前,扯下了自己的领带,说道:“闭上眼睛。” 她瞪着他,不肯闭眼。 他无奈地说道:“第一次见你,你就装瞎。现在让你闭个眼睛,还不愿意啦?”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清然很不放心地说道:“你别给我带沟里去了。” 他失笑:“放心,我肯定给我老婆捞出来。” 张清然:……啊啊烦死了!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闭上眼睛,感受到他动作温柔地蒙上了她的眼睛,随后再度将她的手牵在了手心里,只是这次似乎攥得更紧了一些。 她不知道被他牵着走了多久。 脚下的土地从坚实的道路,变成了松软的泥土,又变成了草地。他有时候会把她抱起来,似乎是要蹚过难走的路。后来,他干脆就一直抱着她了,夜间的露水沾湿了他和她的衣角,在月光下放射出温柔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她放了下来,将她眼睛上蒙着的领带取了下来。 张清然被他稳稳抱着,一直闭着眼睛,今天情绪消耗和体力消耗都很大,险些就安心地睡着了。 这会儿忽然被取下了眼罩,她愣了一下,思维还没能适应过来,眼前的景 象就猝不及防撞进了她的眼眶,毫不留情地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他们此刻是在一个小小的山丘之上。 山丘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野草,身侧是一棵上了年纪的榕树,山丘下,一道河流蜿蜒着流淌而过,在此地又蓄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湖泊。 锦明大区郊外的天地,于此静谧时刻,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般,被温柔的晚风吹拂着,自世界的尽头铺陈开来,和夜幕中的星河一起,哗啦一声就流淌到了他们的脚下。 没有喧嚣,没有灯火,只有彼此的呼吸和不远处的水声叮咚。 她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发呆。 而他侧过脸去注视着她映着星河的眼。 那一瞬间,水也沉默,风也屏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于此万籁俱寂之刻,如惊雷般响起。 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她转过头去看他。他看见,那双比银河还要明亮的眼睛里,像是有泪光在闪烁着。 “……谢谢你。”她说道,“很漂亮。” 他伸出手,将她那被晚风吹拂过的黑发捋起,轻轻别在她的耳后。 他忽然觉得眼睛很热很热,鼻子很酸很酸。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一种像是欢乐,像是痛苦,又像是恐惧的情绪满上了他的心头。 那些情绪揉在一起,化作了一种冲动。 ……一种倾诉的冲动。 他想说其实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月光也和今天一样美。那时的她也很美,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他大概那时候就已经喜欢她了,可他不知道,他像个傻瓜一样一直都不知道。 他想说对不起,当初不该那样对你。 他想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呢。他想说我爱你,想说他真的很爱很爱自己的妻子。他想说他愿意把一切都给她,包括他的性命。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如果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没有那么糟糕,如果他不是一个战争贩子,如果他不是满手鲜血要遭天谴,如果他们能早一点遇见,不要被纠缠到这些毫无意义的斗争之中…… 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呢? 他想要张开口说些什么,可他只是说出了一个音节,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在哽咽。 张清然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她的眼睛却像是在哭般流下了眼泪。她用力抱紧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她不去看他的眼睛。 她说道:“谢谢你,洛珩。” 他闭上了眼睛,感受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脸上蔓延开来。 可他的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动作那样迟缓,像是一个稚嫩的孩童,第一次学会如何温柔地微笑。 第164章 木北冲突 国会大厦, 议长办公室内。 盛泠在洛珩和张清然走了之后,原地站了好几分钟。 直到他的体力被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无法忍受的剧痛完全耗尽,才踉跄着坐到了办公椅上, 低声咳嗽起来, 感受着口鼻间蔓延开来的血腥气。 他胡乱地从抽屉里掏出了些药塞进嘴里, 就着早就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下去。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似乎缓和了一些他胸口传来的烧灼的疼痛感。 他躺在了办公椅里面,无力地仰起头,看着冷冰冰的天花板。 他心想,你失控了啊,盛泠。 ——你怎么能不管不顾地做出这么多疯狂的事情?现在一切都完了,张清然知道你是杀死韩建伟的元凶之一了, 你原本占据的道德高地, 似乎也没有那么坚固了。 他到底还是感觉到了痛苦, 身体上的,心理上的。他等待着药物慢慢发挥作用,那阵剧烈的痛苦却迟迟未能散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冷冰冰的、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面坐了多久,直到日暮西沉, 冰冷的月光流淌进来,窗外偶尔传来的鸣笛声也渐渐平息了。 万籁俱寂。 他终于从办公椅上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已经彻底僵硬掉的四肢。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或许是因为药物,又或许是因为麻木。 他打开了灯,留在办公室里面继续办公。他看到自己手机上有十多个未接来电,翻阅了一下名单,全都是议员、办公厅或者政治游说集团的人,用脚趾头都知道他们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 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苏素琼的名字——她此刻已经从政府岗位上退了下来, 但依然是进步党高层,国会议员,政治影响力极大。就连她都来找他了,秩序党目前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在新黎明政坛,想要一手遮天,何其难也。 他翻阅了好几轮,也没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看见的名字。 他的眼睛慢慢黯淡了下去。 ……清然,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来问问呢? 或许,只要你问了,我就会跟你解释韩建伟的事情呢?或许,你再多求我两句,我就会让你的法案通过,不会再用议会架空你的权力呢?你明明知道,我和你对着干,其实也顶着很大的压力,我也撑不了那么久。 你为什么不再尝试一下呢? 难道是因为洛珩阻止了你吗?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不过是一个满手鲜血的战争贩子,他的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呢? 你怎么能就这么和他一起离开了我,连头都不回?你们现在在哪?你们会在鹿山湖宫的卧室里同眠,度过一个漫长缠绵的夜晚吗? ——哈,他真是问了一个够傻够天真的问题。 他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嫉妒得快要死了。 他好恨啊。 他看着自己手机上那些未接来电——那些百分之八十都是为了鹿山湖宫的法案而来,为了张清然而来的来电。他心中苦涩。 好啊,既然你们都不想让我继续给张清然添堵,不想让秩序党继续和鹿山湖宫为敌,为此都不惜把他的电话给打爆……行,他让她过了那个法案又怎么样。 但洛珩——洛珩和他的铁水,绝对别想好过! 在盛泠还没有当上议长的时候,他就已经动用了手上的权力查过铁水了。铁水绝对不是铁板一块,他们有太多的违规行为,不追究还好,一旦有人往死里查,而且查出了证据,那有人就要倒大霉了! 他将手机屏幕盖在桌上,一声不吭,掏出之前调查过铁水的那些文件,一张一张地翻阅了起来,却心情烦躁到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度过这个夜晚的。第二天一早,他迷迷糊糊从沙发上爬起来,头痛欲裂,才意识到自己一晚上就把议长办公室柜子里所有的威士忌都给喝完了。 宿醉的感觉还残留着,理智回笼的瞬间,他便又恨不得再醉死过去。他终于理解为什么每年都那么多人因酗酒而死,痛苦地活着,怎么比得过醉死在朦胧的梦乡里呢? 他有些浑浑噩噩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视收看晨间新闻。 “……此次袭击已经造成了至少六十人死亡,维特鲁王室目前尚未对此次事件给予回应……” 盛泠愣了一下,酒立刻就醒了大半。 他立刻转过脸去看电视上的内容。 【维特鲁王国木北地区突发武装冲突,局势仍在恶化!】 盛泠立刻掏出手机,查询了最新的维特鲁局势,果然第一条就是相关新闻—— “据多方消息证实,维特鲁王国由地方武装势力控制的木北地区于今日凌晨三点左右爆发严重武装冲突。 “初步信息显示,该事件涉及一支有木北军阀背景的武装力量与当地武装组织,双方使用了较为先进的武器装备,交火持续时间较长。 “目前本次冲突已有至少六十人死亡,其中十二人为平民,实际伤亡人数可能远高于 此。 “冲突发生地的局势仍不明,官方尚未发布完整通报,调查扔在持续进行。” ……较为先进的武器装备? 盛泠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立刻就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你还在木北那边吗,目前情况怎么样?” “非常糟糕。”对面的人说道,信号有些断断续续的,“目前我得到的消息和新闻上不太一样,不是当地的武装组织,据说是木北军阀内部分裂出去的一支队伍,和他们自己人起了冲突。” “……分裂?”盛泠皱着眉,“为什么会分裂?” “这就不清楚了。”对面的人有些迟疑,“这确实很奇怪,之前木北军阀内部还是挺团结的,不然也不至于雄踞维特鲁北方这么久,王室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好端端的突然分裂,而且这么彻底,恐怕内部有了什么大变数。” 盛泠听着对面的人的答复,沉默了良久之后,又说道:“……我在新闻里看到,他们的装备似乎很先进,那不该是木北军阀应该有的东西。” “……对,有不少是锐沙货,柏寄州卖起军火来,可不惯着嘴碎的和平主义者——还有一部分是铁水货,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你知道的,我在这边做的不是军火生意,我就卖卖罐头。” 听到铁水这两个字的盛泠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死了多少平民?” “至少三十个了,分裂出去的那支武装游击队误炸了一处居民区。但我也不确定,现在木北军阀和游击队都在说是对方炸了居民区。”那人的语气里有了些无奈,“目前不少难民都在扶老携幼地往外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打起来。” “你注意安全。”盛泠交代了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电视上播放出来的画面。 焦黑的土地、残垣断壁、惊慌失措在超市里抢购食物的人们、街道上混乱的场景、被人群冲散几乎什么都做不了的警察…… 维特鲁木北地区的秩序在缓慢崩塌,即便,作为一个混乱的国家,它本来也就没有多少秩序可言。 但盛泠还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新黎明对维特鲁王国的控制仅仅体现在对王室的控制上,三大军阀都是铁板一块,很难有什么合作的余地。不然,也不至于当初他亲自打电话给奚绮云,都险些没能谈下来把张清然交换回国的交易了。所以,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也只能通过情报机构的渗透来获取。 铁水卖军火给军阀,倒也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了。 新黎明共和国需要维特鲁国保持一个分裂的局面,毕竟维特鲁国体量和人口这么大的一个国家,王室昏聩,统治力极差,分而化之何其容易,一旦统一了那可就不好控制了。 而铁水需要赚钱,简单的交易,极致的贪婪。这些钱最终也会变成税收、变成就业岗位,反哺给新黎明共和国。 所以政府完全默许了这种行为,而媒体也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对铁水发难,毕竟每年都要一笔钱专门用作公关,只要媒体乖乖的,不去找铁水的麻烦,他们就能躺着收货一笔不菲的资金。 至于新黎明坐在染血黄金上享福的民众们?民众不知道就行了,只要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良心就不会痛,他们的幸福感就纯净无暇。 而政府的作用,就是让民众最大程度地去感受幸福。 ……本该是这样和谐却又令人作呕的平衡。 盛泠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令人不安的、沉默的画面,片刻后,他又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 张清然知道此事的时候,她刚从洛珩在锦明的庄园的大床上醒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接听电话,在听闻木北地区发生的武装冲突之后,她愣了一下,才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维特鲁国,又要打仗了吗? 她靠坐在床头,听着对面的新黎明情报局的人直接对她汇报,大致知晓了情况之后,她便给鹿山湖宫办公厅发了条消息,让他们在鹿山湖宫官网上发布一条呼吁和平解决争端之类的简讯,先把样子给做出来,然后再对此事从长计议。 洛珩推开卧室的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份还在冒着热气的早餐:“阁下这么早就办公了?” “唉,在哪不是做牛马呢?”张清然打了个哈欠,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站了起来,柔软又凌乱的头发披散下来,朝着从落地窗外照耀进来的太阳伸了个懒腰。 洛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他将手里的餐盘放在一旁,走到她身边抱着她就想亲下去。 “哎呀,你等会儿,急什么。”她没好气地把他推开,“我还没洗漱呢。” “我又不嫌弃。”洛珩说道。 她懒得理他,穿着睡衣去浴室随便洗漱了一下,随便扎了个马尾,打着哈欠出来,坐在洛珩怀里让他喂自己吃饭。 一边吃着,她一边刷着手机上关于木北冲突的新闻。 洛珩的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的照片上,顿了一下。 张清然:“……这是你们铁水的武器?” 确实是铁水的武器,只是把标记和序列号都给磨掉了,因此不会被人发现铁水出售军火的确凿证据——出售军火本身倒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卖给恐怖分子和或者地区非法武装组织之类的,说出去实在是不怎么好听。 “我们没卖给杀平民的恐怖分子。”洛珩漫不经心地说道。 “……既然卖了军火,那就等同于默认了他们最终会落入恐怖分子手里。”张清然嘟囔着说道。 他只是微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张清然知道洛珩是个什么坏德行,她也懒得说些什么。她只是垂眸看着那些照片,不知为何心里居然有点不安。 木北军阀……她倒是记得,自己当初在瓦罗军阀的地盘和奚绮云交易的时候,她谈起过木北军阀的头目曾经也是殷宿酒的养父母之一。 ……这件事情,会 和殷宿酒有关吗? 第165章 十九 无论国外发生了什么事情, 国内的糟心事儿总归是一件都逃不掉。 好在,在洛珩大闹议长办公室之后,大概是意识到和他们鱼死网破绝对不是什么好选项, 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因为杀人罪坐牢, 最可能是因为来自秩序党内部和其他党派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总之, 盛泠最终还是让步了。 他没有再继续让国会卡张清然的法案了, 之前卡她法案的事情,就当做是国会多数党对鹿山湖宫的一次下马威了。 在第一次法案不通过之后,鹿山湖宫的办公厅又哼哧哼哧忙活了小半个月,总算是又给他们到捣鼓出一份新的法案出来。 这次的法案和上次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依然是左手倒右手,甚至还加了一个专门的审查委员会, 用来审查绩效考核小组成员是否具备资格, 且在考核过程中公平公开公正。 ……简而言之, 就是考核小组审查高校科研产出,而审查委员会审查考核小组。 啊,伟大的官僚主义,人类史上最了不起的发明! 张清然看到这份新的法案, 人都麻了。 她很有一种直接把法案撕了扔在贺栖脸上的冲动,但在无法做更多利益交换和退让的情况下, 用审查委员会的三十个新政府工作岗位的额外财政支出,来换取法案的通过,似乎已经算是最划算的买卖了。 于是,这份本质上于上份并无任何区别的法案,很快就在国会获得了多数票赞同,总算是通过了。 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政治嘛, 民主嘛,玩法就是这样。 而媒体在鹿山湖宫新闻办公厅的协调之下,也很快就改了口径,不再说张清然的改革是对学阀的妥协,又开始夸耀她的改革是一次勇敢的、了不起的尝试了。 至于新黎明的民众们——其实他们大多数根本看不懂这些改革背后的道道,只能拾人牙慧,跟着一些看起来非常权威的官媒、自媒、以及民间其他意见领袖的观点走。 不出一会儿就有众人皆醉他独醒的人站出来,说之前张清然的政策大家根本就没看明白,一群人在那儿瞎喷,白费了总统阁下一片苦心,至于国会,那都是一群要给真正的勇士张清然添堵的虫豸! 张清然也就此事发表了新闻演讲,解释了新法案做出的改变,并且感谢了国会提出的建设性意见,感谢了政府的工作人员们为了完善这份法案做出的努力,感谢了一大堆。 针对此新闻演讲,事后各大媒体进行了街头采访,得到的回应如下: “演讲,什么演讲?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光看张清然的脸了,没注意。” “对对对,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说明天就要和柏寄州结婚了,我也会给份子钱的。” “我之前就想说,国会那帮人提的都是些什么狗屁问题,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还是张清然现在这个节奏刚刚好。” ……当然,也有说张清然不好的。但他们敢说不好,电视台就敢不播! 前一波辱骂张清然的节奏终于是消停了,甚至还连带着引起了互联网的大清算,不少原本被压着骂的张清然的支持者,在压力减弱之后,立刻就跳出来反攻倒算。 整个舆论场堪称是一片鸡飞狗跳。 于是,吵吵闹闹个几天,这事儿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科研预算改革的热度只持续了不到一周,便再也没有人想起这份曾经失败过一次的法案。 所有人都接着奏乐,接着舞。 张清然是个乐观主义者,她当然也很快就把这件事情给抛到了脑后。 其实她忘事儿快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她现在有了新的烦恼——她经常在办公室里坐着坐着,就被前来探视的“家属”给拐跑,美其名曰“新婚燕尔度蜜月”。 ……在总统办公室里面度蜜月的,张清然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前无古人,大概率也是后无来者了。 这严重打乱了张清然的工作节奏,但洛珩完全不管,他好像已经摆烂了,铁水的事务他是一概不问,每天不是在鹿山湖宫的总统卧室里面,就是在办公桌后面,或者是在办公室地毯上。 有时候张清然不得不让隔壁的私人秘书办公室早点下班,程悠奕和她的秘书们每天都欢天喜地。 对此,本来对隐婚并没有那么排斥的张清然的评价是:……离了吧,赶紧的。 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没人关注鹿山湖宫,大家都目光基本都被木北发生的冲突吸引了。 ……毕竟,这可是距离新黎明共和国最近的一次战事了,虽然规模还没有到引起鹿山湖宫重视的程度。 新黎明的情报机构在维特鲁国活动了几天之后,也很快给张清然送来了绝密的一手线报。 …… 那帮和木北军阀起了冲突的非法武装集团,确实是从木北军阀里面分裂出去的,或者说,他们是背叛了木北军阀的另一支军队。 他们分裂的原因,是木北军阀的总督做出了一个令他们无法接受的决定。 ——木北军阀空降了一个新高层,而且目测是新总督的第一人选。 这下可就让木北军阀的高层集体炸锅了,有两个手上有兵有装备的高级将领直接叛逃,分裂成了新的武装集团,就这么跟木北军阀干起来了! 当然,还有不少高层是处于一个观望的状态,就想看看这事儿到底怎么收场,最好是那个空降的小总督能赶紧被赶走,知难而退,别让大家为难。 这次的木北冲突也就是因此而起,目前已经打了半个多月。 按照新黎明情报机构的说法,那个空降的小总督,大概率要赢了。 新黎明情报机构没能打听到小总督的名字,只知道他的代号是“十九”,所有人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十九并不是两手空空来木北的,他的手上还有一支战斗力极其恐怖的集团军,无论是装备、战术素养、梯队编制还是士气,都远远强过他的对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对手更熟悉地形,恐怕早就已经被屠光了。 况且他的对手们也彼此分裂,意见不统一,新总督的位置到底给谁,也各自都有计较,甚至还有倒戈表忠心的。 最终叛逃出去的那几个旅,说到底也不过就是真正的高层在背后丢出去的探路石,想看看空降的十九到底有什么能耐。 张清然一听这个代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挂断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好一会儿,也没整理好自己一下子就变得格外凌乱的心情。 ……也是。 她都已经离开维特鲁国一年了啊。 一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很多事情了。 不知道殷宿酒怎么样,也不知道奚绮云怎么样了。 她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乱七八糟的。 但左右这会儿她所处的局势已经够糟糕的了,再乱一点儿似乎也影响不到什么。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呢?她现在已经是总统了,她甚至还是新黎明的三军统帅,实打实拥有指挥权呢,难不成她还能不计后果地派兵去把维特鲁的那帮作乱分子一锅全端了吗? 当天她又去出席了好几个活动,第二天一早,她接到了池雪的电话。 张清然现在看到他们突然打来的电话都有点心里发怵,她硬着头皮接了起来:“怎么?” “阁下,木北那边出问题了!”池雪的声音有点发紧,显然这不是什么小事儿,“一些战地记者在木北拍摄到了当地武装集团使用铁水的武器的照片,这事儿刚刚被发到了社交平台上,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爆了!” 张清然一下就从办公椅后面站了起来。 “……铁水的武器?”她重复道。 “对。”池雪说道。 “……不应该啊。”张清然第一时间保持冷静,说道,“出售过去的武器应该已经把序列号和标记都已经磨掉了,只是同款的话,他们怎么能这么确定呢?” 池雪无奈地说道:“这事儿还在调查呢,但这事儿已经引起了舆论动荡,压不下去了。” 张清然慢慢坐了下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个不停,脑壳都痛了。 ……哎,不是。什么意思啊,真就屋漏偏逢连夜雨是吧,好端端的怎么铁水也出事儿了啊! 铁水出事儿倒没什么,洛珩他死不死谁儿子,关键是张清然政府在上台之前还强调过国防预算的重要性,大吹特吹了一波军工产业的重要性。 现在好了,重要性就体现在帮隔壁国家的非法武装集团扫射他们的自己的平民是吧? “……谁在背后操纵这个事情?”她低声说道,她挂断了和池雪的通话,忽然抬高了声音,喊道:“贺栖!老贺!” 隔壁办公厅的贺栖大爷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他形色也颇为匆忙:“阁下,关于铁水……” 新闻办公厅、宣传秘书、新闻顾问、私人秘书、新黎明情报局的人都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来,一堆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了—— “阁下,我们已经得到消息了,武器是木北军阀那边爆出来的……” “新黎明时代、锦明邮报、黎明洲真理报还有蓝湾日报这几家媒体都报导了这件事情,目前的舆论对铁水很不利……” “我们已经联系了一些亲本届政府的媒体,但目前还没能谈出一个具体的策略来,我们最好是能在四个小时之内……” “阁下,木北目前的平民死亡人数已经破百了!” 张清然问道:“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媒体上不可能刊登 出太详细的照片,影响不好。 但新黎明的情报机构到底还是专业,一大堆在木北被拍摄下来的照片就这么被呈到了张清然面前。 她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几乎就不想再看下去了。 平民受害、孤儿对着残垣断壁哭泣、茫然站在街头看着黑烟滚滚的年轻男女。钢铁的车轮碾压过曾经郁郁葱葱的草地和麦田,鲜嫩甜美的浆果被碾碎在土里,持枪的武装分子和骑着战马踩踏而过的斥候…… 还有那炮火之下阴云密布的天空,迟迟无法落下暴雨,洗刷这一切苦难。 这些东西一旦爆出去,能引起多大的舆论震荡,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全世界都知道维特鲁现在是这个鸟样,都是多亏了隔壁大缺大德的新黎明共和国长达两百年的殖民遗毒,和至今仍然孜孜不倦的敲骨吸髓。 一旦平稳的表象被打破,那些血淋淋的残酷画面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曝光出来,政府遭受到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了。 但她不仅仅是因为此事而焦虑。 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十多年前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仿佛刹那间,就回到了那个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梦魇中。 …… ……那时候她才七岁。 大人们永远在说,事情已经很糟糕了,局势已经很紧张了,但战争应该是不会发生的吧。新黎明共和国不会允许维特鲁国陷入动乱的,他们会来救他们的。 没有人相信,战争真的会爆发。 ……直到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打着清洗种族的旗号,猝不及防冲进那曾经温暖的家。 有着年轻面孔的父母将她塞给邻居家那个总被人夸赞鬼机灵的少年,泪流满面地求他一定要照顾好她,让他们躲进极为狭窄的地窖里面,封住了入口。 她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只是在捉迷藏。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会拿起手枪,那是她年幼时曾经好奇过的禁忌之物,她被警告过如果随意触碰手枪,就会被魔鬼偷走灵魂。 她蜷缩在祝烨然的怀里,被他抱着,感受到他的眼泪不断流淌下来,温热,却又很快变成了冰冷。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他流泪。 她仿佛又听见了枪声和惨叫声,鲜血顺着缝隙流淌下来。和他的眼泪一样,是温热的,但很快便会变冷。 那些冲进他们家门的动物们嚎叫着:你们活该!跟黎明畜生混在一起的狗杂种就该全都去死!真是浪费子弹,上刺刀! 彼时的张清然甚至不知道什么叫“黎明畜生”。她甚至不知道黎明帝国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新黎明共和国和黎明帝国是同一个国家的两个名字。 她就只是在他怀里安静地躺着,心想什么时候能结束。地窖里好挤好冷,还有一股很奇怪的臭味,像什么东西死了,烂了。 没有人来。 没有人来救他们。 她和祝烨然试着穿过边境线,去新黎明共和国,而高高竖起的带电的围墙和持枪的军人,以及一张张冷漠到极点的、隔岸观火的脸,粉碎了他们的梦。 于是,他们只能北上,去教皇国。 再后来的事情,她不愿意回想了。无非就是从一个噩梦,去向了另一个噩梦。 她闭了闭眼睛,把自己从梦魇中抽离出来。 她将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推了出去,耳边蜂鸣声远去,官员们对总统的汇报之声越来越近。 “有些武器的型号,看起来是禁止出口的,这事儿会被议会国防委员会调查……” “恐怕铁水的军工订单审议会被冻结以彻查所有出口记录……” “这事儿可能会阻碍国防预算的推进……” “我们可以以不知情为由把责任推卸掉,然后对铁水进行象征性的调查。但武器这东西一旦卖出去,最后到底去了谁手里,我们其实也控制不了……” 吵吵嚷嚷,无穷无尽。 “别说话,都别说话!”张清然忍无可忍地喊道。 她的声音本来很柔软,但在此时此刻却忽然展现出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锐利来。 于是,所有人都一愣,随即安静了下来,看着这位年轻的、向来都显得好脾气的国家元首。 第166章 做个好人最重要 张清然坐回了椅子上, 她闭了闭眼睛,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做。 抛弃铁水和硬保铁水都很麻烦,况且铁水工业也不完全是做军火的, 上下游产业牵扯太大, 肯定不能算总账。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否认消息本身, 让外界舆论平息下来。 但这事儿一旦爆发, 只要木北那边的冲突不停下来,依然有平民在不断伤亡,那武器来源这件事情就会不断被爆出来。 “……木北那边,不可能只有铁水一家在供应武器。”张清然说道,“还有其他供应方吗?” “有。”贺栖说道,“锐沙也在卖武器给他们, 而且是国营。” 张清然心里暗骂了一声。 草, 又是柏寄州, 硬柿子,难捏。这条路走不通。 “……无论如何,暗中散布一些木北军使用锐沙武器的消息,让公众愤怒能稍微分散一点。”她闭着眼睛说道, “成立一个军火流向审查委员会,调查铁水, 让他们先把一部分业务给停了。另外,贺栖,你在十二小时内让办公厅给我出一个援助木北难民计划,内容你们看着安排,帮他们建个难民营,派遣医护过去之类的——” “阁下,财政问题……” “我来解决。”张清然说道, 她头痛欲裂,新黎明政府的财政赤字一直都挺难看,因为这个国家的福利政策实在是太好了,所以是典型的民富官不富,“再看看能不能建立一个特别基金,把一部分军火税用作资金来源……” “这个阻力可能会很大。”贺栖还是尽职尽责地提醒她,“涉及到税收,如果增收,军工和议会那边恐怕都会……” “先去做,先去做,把内阁都给我喊过来,一小时内全都到我面前来,不然就回家吧!”张清然很没有素质地拍了一下桌子,“办公厅也动起来,六小时之内把方案拿给我,能不能过到时候再说,快!” 这一下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说什么,鹿山湖宫立刻在总统的命令下以最高的效率运作了起来。 眼看着所有人都离开了办公室,张清然坐在办公后面,对着新黎明共和国的国徽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她掏出手机,在盛泠和洛珩的名字间反复挑选,拿不定主意。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喵了个咪的,苏素琼在位的时候屁事儿没有,天下歌舞升平,怎么她一登基,什么破事儿都来了呢?! …… 当天,张清然跟她的内阁团队开了四个多小时的会,研究后续应该如何应对。 铁水肯定是不能倒的。 铁水在吞掉了当年洛家的所有产业后,已经掌握了国家一半以上的军火供应链,是毫无疑问的超级工业寡头,部分技术甚至能替代军方实验室。关键智库、军方高层网络、国防部高级顾问圈都和铁水关系密切,他们甚至能对国家安全方向进行定调。 铁水如果倒台,不仅仅军火业震荡,军方高层没准会直接转身,站到张清然的对立面,对本来就不甚稳定的政权饱以老拳。那到时候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张清然甚至怀疑这事儿是不是盛泠成心的。 他发现普通手段很难真正掰倒张清然,恰恰就是因为她身后还有个庞然大物在,于是干脆就调转枪头去对付洛珩了! 可恶,不利于团结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做,盛泠你是真的太飘了! 总统震怒!但并没有什么卵用,于是更加地无能狂怒中! 这内阁会议开到一半,洛珩就来了鹿山湖宫。 有了最高通行权限的他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总统办公室门口,推开了门走进 来。内阁成员们还没什么表示呢,傅竞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他还是忘不掉给洛珩当牛做马的日子。 张清然坐在办公桌后面,懒懒地靠在舒服的椅子里,抬着眼睛看他,没说话。 一阵沉默中,傅竞看了看自己的总统,又看了看自己的前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洛总。” 洛珩将自己的深色大衣脱了下来,动作熟练地挂在了办公室门口的衣架上,一副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他走到了傅竞身边,直接就拉过国防部长的椅子,自己坐下了。 内阁成员面面相觑,心中纵有不满也只能忍着。 “说吧。”洛珩语气冷淡,“你们讨论出什么解决办法了?” 郎锦和吕斯明,两个分别掌管财政和外交的副总统,齐刷刷地第一时间就看向了张清然。 张清然总统阁下当然知道他们的意思,她转了一下眼珠,看着洛珩,说道:“不如先说说你的看法吧,洛珩。你对铁水的产品流落到海外,还变成了恐怖分子手中屠戮平民的武器,有什么解释吗?” 洛珩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还真是越来越有个总统的样子了啊,对内阁的控制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如果能解决掉维特鲁内乱和军火的问题,这个位置坐不稳也得稳了。 “中介商的问题,指缝太松。”洛珩轻飘飘地说道,“这不是铁水的本意,我们不与恐怖分子做交易。” “……木北军可不是恐怖分子。”吕斯明当初在维特鲁国干过外交,他作为一个偏左的进步党人,当然不喜欢洛珩,所以说话语气也冷冰冰的,“况且,铁水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出去,恐怕没办法交代。” “没关系,政府可以随时调查铁水。”洛珩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只要总统阁下派出的安全顾问是可靠的人就行。” 吕斯明还想说些什么,张清然给他递了个眼色,他立刻就闭了嘴。 “……这安全顾问的人选,绕不过议会的审查。”张清然开口说道,“如果出了问题,那只会罪加一等。洛珩,这不仅仅有关铁水,也和本届政府有很大关系,现在舆论对我们不利,我们不能这么随性。” 他侧过脸去看她背着光的那张脸。她看起来很严肃,至少那种让他如沐春风、却又总觉得抓不住的、流水般的柔软感已经消失了大半,此时此刻,她看起来甚至有些尖锐。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张清然,才更让他觉得有实感一些了。 或许她坐在那办公椅之上,是呈现一种俯视的姿态的,洛珩在此时此刻,居然真的觉得,自己被这位年轻的国家元首在气场上压了下去。 倒没有什么不甘心的。 反而很高兴。 心甘情愿。 所以他就只是看着她微笑,并没有回应。 他觉得她此刻格外漂亮,几乎在发光,如果不是因为场合不对,他几乎想要上去捏捏她的脸,说点好话哄哄她了。 郎锦开口说道:“新黎明共和国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国内的沙文主义倾向一直都存在,秩序党那边的媒体着重渲染了本次冲突对平民造成的伤害,所以在舆论上占了优势。但如果看支持率的话就知道,总统阁下受到的影响并不大。” ……是的,张清然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支持率跌得还不如之前科研预算法案时跌得多呢。 这事儿主要是冲着铁水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所以,你们不必因此而太过担忧。”洛珩收回了落在张清然身上的目光,懒洋洋地站起了身,面带倦色地朝着张清然行了一礼,“阁下,我会处理此事的,请允许我先行告退。” 张清然托着下巴,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你要怎么处理呢?” 洛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冰冷的笑,低声说道:“……我会让他们知道,铁水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好企业。” 说完,他便离开了。 不少内阁官员对他的背影怒目而视,但又敢怒不敢言。 张清然看着自己这帮搞分裂拍马屁一个抵俩、真干事儿就全都萎掉的内阁成员们,开始认真思考,如果让他们全都变成自主行动能力很强、且自个儿就能把事儿办好的洛珩,自己会不会稍微轻松一点。 ……呃,还是算了吧。洛珩疑似有点太“能干”了。 “今天就这样吧。”她摆了摆手,“之前布置的任务,各部门都尽快行动起来,散会。” 会后,郎锦和吕斯明都想找她私底下谈谈。张清然便随口和他们约了个时间,就把他俩都给打发走了。这两个副总统是没少在她面前明争暗斗,也不知道他们私下已经过了多少招了。 很快,总统办公室便再度空了下来。 张清然坐在自己柔软舒服的椅子上,望着那残留着黎明帝国痕迹的天花板发呆。 那个曾经如日中天的帝国的影子,直至今日,依然在黎明洲半岛上徘徊着,久久无法消散。它的影子带来了半岛西侧的富饶,也带来了东侧的贫穷。两者相互撕咬间流出的血,淌在这片并不肥沃的土地上,便结出了无穷无尽的苦难与死亡。 她就坐在这个阴影下方,恍惚间觉得,自己大概不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这个几乎不可名状的、也是不可战胜的怪物。从她有记忆起,它似乎就从未离开过。 这样一个认知让她感觉到了某种沮丧的情绪,但这种情绪又很快消失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盛泠的电话。 对面几乎是立刻就接听了起来,仿佛是在等待着她的来电似的。 张清然说道:“盛泠。” 盛泠的呼吸声传来,听起来很平稳。 沉默了片刻,张清然又说道:“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谈一谈了。” “我在开会。”盛泠说道。 她扯了扯嘴角。文山会海的爱好者,她跟他真聊不到一起去。 张清然说道:“别开了,来鹿山湖宫。” …… 盛泠挂断了电话。 他确实是在开会,在开秩序党的党内会。 他们商讨的内容,自然就 是通过对铁水的打压,进而去打击现任政府的支持率——毕竟,张清然对国防的看重是人尽皆知的。 只要这次让铁水彻底名声狼藉,连带着国内反战情绪升级,那这笔国防预算究竟要不要加,要怎么加,政府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他挂断电话,下方的秩序党们都抬起头看着他,似乎有些好奇,究竟是哪位重要人物的电话,才会让这位议长开会到一半就停下。 然后,盛泠就在他们茫然而惊讶的目光中,直接站起了身,走到门口的衣帽架旁拿下了自己的大衣。他侧过脸说道:“有点急事,你们先接着开,容声你主持一下,会后把纪要给我。” 容声点了点头,一会议室的人便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盛泠急匆匆地离开了。 他很快就抵达车库,把自己的车开了出来,也没喊上司机,握着方向盘就朝着鹿山湖宫的方向行驶过去。 ……距离他们上次单独见面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盛泠对张清然的感情,在经历了对他而言如此漫长的时间之后,已经演化成了他自己都有些看不懂的模样了。 ……尤其是在那天被洛珩喊出“杀人犯”的真相之后。 那本来就是盛泠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梦魇,此事被张清然知晓,于他而言,这种打击甚至已经超过了对张清然的恨,变成了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崩溃。 他想,他在张清然心中,恐怕不再是一个好人了吧。 那句“如果我不参选,我会把票投给你”,会不会被她当做是一个错误判断呢?她会不会也在心中觉得,自己当初是看错了人?那些他拿来如同发泄般羞辱她的话,竟似乎要报复回他自己的头上了。 ……这个世界便是这样荒诞而可笑。他甚至没办法为自己辩解,若说身不由己,在这个世界中到底有谁是能“由己”的?自由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于是,他们俩似乎就再度站在了同一个道德洼地上,谁也别嫌谁脏。 盛泠的车在鹿山湖宫门口停了下来,他很快就畅通无阻地进入了这座黎明帝国王室旧日的行宫,这座本该是属于他的建筑,属于他的办公场所。 他在总统办公室门口恍惚了一瞬,才敲门走了进去,像是敲开审判室的门。他是法官,也是受审者。 明亮的日光从落地窗外倾泻在柔软的地毯上,汹涌而热烈地落在女孩儿的侧脸上。她坐在光中,握着一支钢笔,垂下眼看着桌面上摆放着的报纸,时不时留下笔迹,或许是在重要信息上做出标记。 她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总统的样子了,明明一年以前还仅仅只是个普通人。 她意识到有人进来,便抬起头看向对方。 那一刻,盛泠在她眼中看见了某种于他而言陌生又熟悉的东西。 于是,一种近乎冷淡的锋锐感,被裹在那柔软无害的外貌之下,自这被帝国阴影笼罩着的、庞大国度的权力中心,向他刺来。 第167章 战争到底谁负责 总统和议长。 两个站在这个庞大国度最顶峰之人, 隔着倾泻下来的灿烂阳光,对视了片刻。 刹那间,像是所有声音都为之缄默, 死寂得像是冬天。 “……总统阁下。”盛泠将大衣随手放在了门口的衣帽架上, 用一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打扰到你工作了?” 张清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她迅速把报纸上的填字游戏给掩盖住,脸上看不到半点险些被逮到上班摸鱼的尴尬。 她淡定地说道:“坐吧,盛泠。” “总统阁下……” “别这么喊我。”张清然说道,她指了指沙发,“坐。” 盛泠却完全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他语气依然冷淡:“您说要和我谈一谈, 现在谈吧, 谈完我还有事儿。” 她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看着他说道:“铁水的事儿,是你弄的?” 盛泠完全预料到了她就是要谈这个话题。 他冷冷说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麻烦您解释一下。” 张清然依然保持着非常平静的态度,像是她一直以来给人展现出的那样——毫无脾气、毫无激进主张、一切都好商量的温和派。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 她才能在这样一个分裂的政坛坐上这个位置。 然而,温和者的声音是不会被听见的。正如激进者的声音会很快被掐断。 她说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盛泠。无论是木北军阀,还是他们叛逃出去的那支队伍,就算他们用了铁水的武器,也不可能被锦明邮报、新黎明时代这种媒体给抓拍到照片,还这么快在网上掀起这么大风浪,这肯定是被人为泄露、人为炒作的。你明明知道……” “张清然。”盛泠打断了她。 他总算不喊她总统阁下了。工作的时候不称职务,显然意味着, 他已经被张清然三言两语就挑起了情绪。 ——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他没办法。让一个酒鬼不要去碰就放在面前的威士忌,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更何况的他的症状,要比酗酒严重得多了。 他眼看着张清然停了下来,便接着说道:“张清然,你看到那些照片了吗?” 她没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无辜的维特鲁人。”盛泠继续说道,“铁水把武器卖给了屠戮平民的恶魔,难道不应该被批判吗?你不想整治这个乱象,难不成仅仅只是因为,铁水是你竞选时最大的金主?” “你明明知道这两件事情是完全无关的,你不去惩治杀人犯,却要惩罚一把刀!”张清然也站了起来,她走到他身前,仰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无关?”盛泠说道,“你才进入政坛一年,就已经完全分辨不清对错了吗?铁水是怎么发展到这种规模,你心里不清楚吗?他给你的利益,足够让你选择性遗忘,是不是?” 张清然说道:“……这不是对错的问题。就算你看不惯铁水,也不该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对付它!铁水牵涉到国内军工产业,也涉及其他重工,还包括科研、卫星、网络安全、传统能源……铁水股价震荡会连带着这些产业全部出问题,你考虑过我们自己的国家吗?!” “……那看来我也不用告诉你,铁水目前的体量已经大到政府不得不出手干预了,你也知道,他们在各行各业扎根太深。”盛泠冷冷地说道,“你想让新黎明共和国变成一个军工寡头控制的国家吗?你以为我和苏素琼都费尽心思削减国防预算是为了什么?” “就算我不想,你这种方法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张清然说道,“就算铁水不反抗,短期内被你压下去了,但很快,牵涉到工业的国民就会发现,他们的待遇降低了,到时候鹿山湖宫会被抗议的人群围得寸步难行!” 削减军费、打压铁水是一回事,合理性暂且不论。 但这事儿好处让盛泠拿了,锅都让她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洛珩还没死呢,他要是反扑,谁去首当其冲还是个问题。 盛泠轻轻笑了一声,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那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从鼻腔里出了口气:“所以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甚至还要增加国防预算?” 这似乎又到了第三个维度,导致她前面说的一些理由站不住脚。张清然被问得有点哑然。 ……好吧,增加预算这事儿说起来是有点内啥,本来新黎明共和国民风尚武,军费就不低。 但她背后就是军队,如果她撤回了对军队的支持,来自军工利益集团的反扑能让她怀疑人生。 但话肯定不能说,她只能说道:“你知道我们并不是生活在一个和平时代,木北发生的事情还不够警醒你吗?” “那要不我给你个更好的理由,因为你根本不是新黎明共和国的人,所以,你其实不那么在乎这个国家的命运,对吗?”盛泠不无嘲讽地说道,“尊敬的圣女阁下?” “盛泠!”张清然头皮都发麻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盛泠说道,“你疯了吧!” “疯了?也是,你现在不是圣女了。无论是地位,还是这颗心。”他伸出手用力点了一下张清然的胸口,太用力了,戳得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有钱就够了,对吗?洛珩给你的那些沾血的钞票太甜美了,异国平民的死算什么?” 这话说得难听得要死,张清然人都麻了。盛泠这人向来文质彬彬的,居然直接动手,哪怕只是点了一下,都叫人意识到,他情绪很糟糕。 但她的情绪能好到哪里去? 谁还要惯着谁了?她被人压了这么久,怒气不小,要不是当圣女时候养成的好脾气,早就发作了。 她伸出手,想要把盛泠的手给拍开,但最终还是忍无可忍,直接一巴掌呼在了盛泠的脸上。 “啪!!” 响亮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总统办公室。 一切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寒冬已经提前降临,几乎能听得见结冰的声音。 “盛泠,那你告诉我,平民的死对你来说算什么?”张清然的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是你用来对付铁水的工具吗?铁水的武器根本没有直接销售到木北军阀手里,怎么可能会被战地记者拍到? “就为了打击铁水,你在木北地区的资源,就都用在这种无用之处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你可真把这句话完美贯彻了。 “这种时候你为什么关注的不是我有没有在起草援助法案,而是利用此事来打击你的政敌? “你是不是还要继续限制我的援助法案,让援助迟迟无法进入木北地区,局势越糟糕,引起的舆论风暴就越大,对铁水就越不利? “冷血无情还要立牌坊让人歌功颂德,你这个虚伪的东西,我以前怎么会以为你是好人。” 盛泠被她这一巴掌打得偏过了脸,原本显得冷白的脸颊很快就浮现出红印。 他就这么偏着头,一动不动听着。 “他们死得越惨,越能引起国内的反战情绪,铁水的处境就越糟糕。”张清然说道,“铁水不行了,我也就不行了。国防预算更不好调整了,军工没有得到我的回报,会立刻抛弃根基本来就不稳的我。 “至于后续引发的一连串失业和经济问题,也都是我的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维特鲁国内对新黎明的恨,以及越来越极端的民族主义,也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最终我会被不信任动议轰下台,这间鹿山湖宫的办公室拱手让给你,我黯然退出历史舞台,然后在某个阳光同今日一样灿烂的午后,被报复我的利益集团一枪爆头死在小巷子里……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也正常,反正你恨我,巴不得我死。” 盛泠慢慢把头转了回来。 那双镜片后冷得如同两颗冰珠子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像是没有半点情绪。 他想说,她不会被暗杀死在巷子里,如果她真的被轰下台了,他会保护她的,他不想她死。死于政治谋杀不该是一个温和派前总统的下场,也不该是……她的下场。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说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话来。 “我再问你一遍,盛泠,”张清然一字一句,声音颤抖,“异国平民的死,对你来说又算什么?” 盛泠张了张嘴,却到底还是保持了沉默。 “……我怎么会忘记你是一个政客呢?”张清然说道,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却渐渐稳了下来,不再带有颤音,“你在乎的也只有权力。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人命,只要能达成目的,没什么不可以被牺牲的……包括那些木北的平民,也包括韩建伟。 “我现在倒是怀疑了,你以前的好名声是怎么来的?不会也是靠着与今时今日同样令人恶心的虚伪 ,营销卖弄自己而来的吧?” 盛泠的眼眸中那覆盖着的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情绪从那道缝隙中溢出,他终于显露出痛苦之色来,嘴唇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张清然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盛泠,你和他们一样。你这个伪君子,你真叫我恶心。” 说完,她便转过身,不想再看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 盛泠被那三个字刺得难以呼吸,他眼疾手快,本能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清然!” 她想要甩开他的手,但力量差距太大,根本挣脱不了:“你干什么?!” 盛泠咬着牙说道:“你当我当初为什么要帮洛珩杀掉韩建伟?” 张清然冷冷说道:“我不在乎,难不成你还要说,你是为了我才杀掉韩建伟的?!” 盛泠张了张嘴,他当初干掉韩建伟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和她有关的,但他却到底是没能把这句话给说出口。 ——那到底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怎么能怪罪于她呢?这未免太过自私、也太过不负责任了。 “你放手!”张清然说道。 盛泠不说话,还是紧紧攥着她不肯放。 张清然很是火大。那天被洛珩捏过手腕之后,她就淤青了好几天,今天盛泠又来捏她,咋个,一个两个都成画家,把她的身体当成画布了是吧?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她一火大,攻击性就立刻拉满了。 “怎么?”她被拽得生疼,但这会儿脾气也上来了,干脆接着骂他:“还不够吗,盛泠?你是不是还要继续拿法案来威胁我?我明天就会提交一份援助法案,你是不是还打算带着你那了不起的国会多数党继续卡我?反正平民死得还不够多,国内的民愤还不够大!” 盛泠听了这话,瞳孔一缩。 “张清然,”他急切地说道,像是要为自己辩解,“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不控制铁水的扩张,不控制洛珩无止尽的贪欲,木北的惨剧只会发生无数次!” “你难道不知道木北的惨剧根源到底在哪吗,你装什么傻?!”张清然抬高了声音说道,她伸出手指了指盛泠,又指了指自己,“你如果非要追根溯源,那我们都该去死,你知不知道?!” 盛泠哑口无言地看着她。 ……然而,他知道这个问题本来就是无解的。 他们两个在这里吵,也永远吵不出什么结论来。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打击铁水的机会,我不会放过的。”盛泠沉默了良久之后,冷冷说道。 “你真的是在为了这个国家打击铁水吗?”张清然的语气比他更冰冷,攻击性更强。 盛泠的目光猛然看向她。 张清然毫不示弱地瞪着他,继续说道:“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了,盛泠,你就是在公报私仇!你想对付的根本就不是铁水,是洛珩!为了报复他,你甚至不惜让国会和鹿山湖宫分裂得更严重——你觉得谁会为你这些不成熟的行为买单?!” 明明他们这个体制之内,政府效率已经够低下了,现在还要来这么一出。 本来黎明洲半岛区域的局势就不太稳定,隔壁的锐沙联邦国更是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对新黎明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国家出手,在这种时候搞分裂,无疑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即便,在顽疾不除的情况下,再怎么削足适履,都是徒然。但击鼓传花的游戏,在鼓声没有停下之前,总是要继续下去的。 “洛珩”这个名字从张清然的嘴里一出现,盛泠心头的火就更加旺盛了。 他此刻对洛珩的恨,毫无疑问已经全面超越了一切。 原本被平民之死稍微唤起来的一些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破碎,他冷笑了一声,说道:“好啊,我当你怎么情绪这么激动,合着你是心疼洛珩了?” 张清然听了这话,人更麻了。 她不知道盛泠这话气话的成分占多少,总之她懒得琢磨,干脆又是一巴掌过去,巴掌印一左一右,非常对称。 她气得发抖:“你真不可理喻,我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我更不可理喻。” 盛泠这次头动都没有都动一下,就硬生生吃了她一巴掌,目光像是燃烧着冰冷的火,死死盯着她:“铁水必须被限制,张清然,你坐在鹿山湖宫的位置上,难道是为了放任这个军工寡头、这个战争贩子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那到时候,死去的那些人的命,都该算在你头上了!” 第168章 忏悔吧 听了盛泠的话, 张清然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原本情绪就激动,至少看起来很激动,被盛泠这句堪称是冷酷、现实到有些赤裸和残忍的话一激, 眼眶里的云雾一下就凝聚成了雨, 无声落下。 盛泠一愣。 他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张清然哭了。 上次在议长办公室里面, 他也见过张清然哭。那时候她哭得甚至比现在还要更可怜一些, 更让人心动一些,就像是刻意哭出了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能让任何一个长着一颗肉心的人都为她而疼。 那时他也很难受,但他到底是忍住了没有去哄他。他以为是自己的自制力足够强了。 但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 与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窒息般的剧痛。发源自心脏处的麻痹感,在一瞬间就传遍了他的全身, 以至于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他感觉到了慌乱, 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要去给她擦眼泪。他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面抽出了手帕, 手指颤抖地去擦她那像是源源不断掉落下来的、滚烫的泪水。 “清然……”他说道,“别哭了,清然,我……别哭了。” 她瞪着清澈的、通红的眼眸看着他, 胸口起伏着,像是想要把情绪给摁回去。但泪腺却像是失控了一样, 不断泵出泪水。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担心自己一开口就是哽咽的声音,只能抿着嘴唇,倔强地看着盛泠。 张清然:……淦啊,死泪腺,快停下来! 盛泠嘴唇颤抖着,他口才向来好, 但此刻却结巴到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甚至开始恨自己了,为什么非要口不择言地去攻击她。他明明知道在这个局中,谁都不是自由的,又何必再拿如此残酷的话去攻击本就在淤泥中的人? 他说道:“……对不起。” 张清然怔了一下,抬着泪眼看他。 盛泠感觉自己心脏酸胀到像是要炸开一样,这些天来的思念、苦闷、愤怒和无奈,刹那间就化作了更加激烈的情绪。 动作快于思考,他伸手拥抱了她。 他需要这样一个拥抱,来平复自己快要疼痛至死的灵魂。人类社交与肢体接触的意义恐怕就在于此,于这困难的黑夜时分,为彼此点亮一扇灯。 哪怕那灯光带来的温暖只是错觉。 这错觉大概也是一种荒谬了。或许,当他们吵到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却又在一秒内如同相爱的情侣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这世界的荒谬就已经具象化了。 可人类到底是需要这种荒谬的,不然活着该多无趣啊。 于是张清然也拥抱了他,很用力。她的头靠在他胸前,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忽然有些恍惚了。 她说道:“……盛泠。” 他抱着她,应了一声。 “好难啊。” ……为什么会这么难? “……我知道。”盛泠说道,他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 “我已经让办公厅去拟援助法案了,等会儿我还得让外交部去和维特鲁的王室沟通。”张清然在他怀里低声说道,“维特鲁的木北地区本来对新黎明就没什么好感,派援助过去,他们还不一定买账。” “……我不会卡援助法案的,只要内容合理。”盛泠说道,“但你要知道……即便是援助这种从道义上来说毫无指摘的事情,真正实施起来,也会很困难。 ” 他到底是有良心的,不至于为了党派斗争把善良全然拿去喂狗。 “嗯。”张清然应了一声,她轻轻挣扎了一下,从盛泠的怀里挣脱出来,后腿了半步,从他手里一把抢过了手帕,胡乱擦了擦眼泪,又把手帕丢给了盛泠。 盛泠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 “你答应了不会卡我法案,你不会反悔吧?”张清然说道。 盛泠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张清然这才松了口气。好嘛,只要不卡她的法案,那后面的事情都好说。 “我叫你过来,除了这事儿之外,也是提醒你小心一点。”张清然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起了水杯,大口喝了一口补水,她显然已经冷静了不少,“你现在相当于是直接和铁水宣战了,放在以前,他们可能还会跟你坐下来谈判——” 盛泠当然知道,洛珩曾经也是找他谈判过的,只不过他们谈崩了。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境地,再谈判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但现在洛珩恐怕不会跟你谈了。”张清然说道,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盛泠,黑黝黝的,冰冷清澈,却深不见底,“你小心一点。” 盛泠一怔。 随后他立刻明白了张清然的意思:“……他真敢这么干?” “大概率不会。”张清然说道,“但洛珩他……现在状态比较特殊,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 若是他真的发了狠,临走前还带走一个妨碍他老婆的渣渣,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这个渣渣还处心积虑地想给他戴绿帽,这换谁谁不红温。 ……不过洛珩的状态确实是有些特殊。张清然不觉得他已经痊愈了,但他看起来又确实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这略有些反科学。 她目前只能归咎于他吃了什么特效药,暂时稳住了病情,但治愈恐怕是无稽之谈,不然医药公司恐怕早就已经昭告全世界,并开始大捞特捞了。 盛泠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张清然。 他心想,这样一个不稳定的暴力狂,怎么能留在她的身边呢?她难道不会觉得害怕吗? 他的心声要是被张清然听见了,恐怕张清然会当场破涕为笑,然后告诉他,她身边真正的“暴力狂”这会儿正在木北,拿着机枪突突突呢。相比之下,洛珩算什么暴力狂,他简直能称得上儒雅随和了。 张清然也没再说什么,她略有些疲惫地坐在了办公桌后面,说道:“你走吧。” 盛泠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什么,转过身朝着办公室的门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张清然说道:“……我不会放弃对付铁水的。”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 说完,他也没有再等张清然的回应,转过身打开门离开了。 张清然坐在办公桌上,托着下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 在那天之后,洛珩有好几天都没能在张清然面前出现,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什么坏事去了。 而盛泠也正如他自己所说,完全没有放弃对付铁水的意思,甚至还变本加厉了,就好像张清然的那番劝导起了反作用一样。 ……大概从雄性本能来说,雌性来一句“不是我想赶你走,老公看见就动手;你又小来他又大,打你就像打条狗”,那绝对只能起到反作用。 舆论依然在发力,矛头全都指向了铁水,质疑和责怪他们将武器随意出售,导致维特鲁国这样“落后贫困”的地区拥有了大量的致命武器,造成了无辜平民的伤亡。 无数谩骂铺天盖地,在一些大媒体和发言人的引导之下,如同雨点般朝着铁水砸了过去。 “铁水吃人血馒头吃上瘾了是不是?你干脆改名叫血水吧,没准卖得更好呢,一看就是专卖死亡的!” “你们的利润是从一具具烂掉的无辜的人的尸体上长出来的!你们的技术越先进,人命就死得越整齐!” “若一个国家的强大建立在别国百姓的死亡之上,那它就应该被摧毁!” “请把这些无辜百姓脑袋被炸开的照片,挂在铁水总部的荣誉墙上,让每个到你们公司里买东西的恐怖分子,都能一眼看到你们战无不胜的功勋!” “张清然甚至还想着要增加国防预算,增加对国内这些军工寡头们的国防合同预算,说这样能让新黎明更加强大。笑死了,成为死神的供应商就是强大了是吧,那张清然自己怎么不先去尝尝死神镰刀的咸淡啊?” “军工系统毫无监管,到底是谁在审查这些杀人武器的流向?是谁批准出口的?他喵的到底有没有人管啊,这帮政客到底收了铁水多少钱啊?!” “呼吁全国范围罢工,别特么再为杀人机器打螺丝了!你们每工作一分钟,就会有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你们的劳动而死!!” “抗议军火资本,包围铁水总部!!” 民众们越来越疯狂了,在一个偏激的市民往铁水的军工厂里丢了一个**之后,军警部门出动,压制了这场差点就演变成了暴力冲突的抗议。 张清然也为此出面,呼吁大家保持克制和冷静,说政府针对此事正在调查中,已经成立了调查小组。 铁水那边也有发言人站出来,说他们从来没有出售武器给恐怖分子和维特鲁军阀,至少正规渠道从来没有,此次事件系第三方军火走私,他们会配合调查。 至于军火中间商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就不是他们可以控制的了。 除了铁水天天挨骂之外,张清然也没少挨骂。 她挨骂的原因倒不是“包庇铁水”——毕竟她好歹还是在调查铁水的,别管能不能真查出什么东西来吧,至少在查了。 她挨骂是因为,新黎明国内迟迟没办法派出援助队伍,去帮助维特鲁木北地区的可怜民众们。 其实这事儿骂张清然,属实是有点太冤枉人了。 因为这计划迟迟无法落地完全不是新黎明方的问题,这事儿鹿山湖宫和国会已经很齐心协力在推进了,遇到阻碍完全是维特鲁王室的问题。 ——维特鲁王室不得民心太久,对木北地区的控制力实在是太弱了,根本没办法快速安排救援队伍和物资进入,更无法确保这些救援人员的安全,而外交部又不好直接联系合法性存疑的木北军阀,暗中联系更是无门无路。你不给好处,人家压根不会搭理你;而你给了好处,就等于是给了把柄。这就是个死结。 因此,新黎明这边要求配备武装人员随行保护。 然后,问题就更多了。 驻外武装护卫这种东西涉及到的法律限制造成了非常可怕的程序性拖延,这导致一周时间根本没能把这事儿谈下来。 一会儿是外交部和国防部认为派兵护卫可能会被认定为“涉外军事行动”,需要安全委员会和国会批准——吕斯明和傅竞已经尽全力去协调了,但有些程序性的问题是宪法规定的,他们也没办法; 一会儿又是担心国际媒体将此行动认定为非法干涉他国内政; 一会儿又是认为一旦牵涉局势太深、和木北军阀有了太多交集,会被国际社会认定为支持分裂势力,那更完蛋; 甚至维特鲁那边的驻外大使不愿意背锅,又以安全形势不明和责任不清为理由,建议继续评估形势。 总之,所有人都在理性评估后果,都在保全自己,都不想背锅,拖延援助的理由那是千奇百怪。本来新黎明共和国的行政效率就已经够低下了,和维特鲁王国一比,疑似还是太有制度优越性了。 而在这些考量因素中,最不重要的,就是“木北当地的民众正在经受极大的苦难,他们需要援助”。 毕竟,这就是政治,善与恶永远不是考虑的第一要素,或许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这件事情,确实是给内阁带来了很大的阻碍,以及情绪上的沮丧。 就好像,大家好不容易想要齐心协力做一件好事了,但却被这些人为设置的障碍给挡在了门外。 问题是,你还不能说这些障碍是错的,因为当年黎明帝国确实没少仗着自己军事实力强大,在维特鲁王国的地盘上精耕细作。 所以这些程序性的东西,确实是用来保护维特鲁国的。 ——你自己前科累累的嘛,偶像! 就像你有一个肌霸恶人邻居,以前在你家抢过钱还把你打了个半死,但因为他太横了没人敢罚他,骂都不敢大声骂。 现在他嘴上说自己改过自新了,刚好你家又闹了老鼠。他满脸横肉、拿着武器站在门口,说可以帮你。 你有三个选项。 选项一:拒绝他,然后被屋子里的老鼠吃光所有存粮。 选项二:直接放他进来,但他手里的武器,没准下一秒就会砸在你头上。 选项三:让他先去提交《安全进入他人民宅申请书》,获批之后,在有关部门的监管之下,开门进入。 显然,选项三是最安全的。但问题是,那老鼠都已经快要把粮食偷完了,而申请书却依然没获批,那该由谁负责损失呢?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事态陷入僵局的每一秒,都会有鲜血白流。 就在舆论越来越不满的时候,张清然在内阁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小妙招。 她看着愁云笼罩的内阁,托着下巴,说道:“我有一计。” 部长们立刻抬起眼睛去看她,随时准备好颂圣。 虽然他们心里也没觉得张清然能提出什么有效意见,毕竟客观存在的阻力确实是太难排除了。他们现在最多也就只能屎上雕花,在舆论上做做布置。 “既然我们想要派遣军队保护援助队伍进入维特鲁王国,需要经过大量的国际官僚程序,压力太大,那么……”张清然放满了语速,说道,“我们让维特鲁王室直接雇佣新黎明国内的私人军事承包商,私下签署合同,直接执行,不就行了吗?” 内阁成员们都愣了一下。 他们面面相觑,随后,他们意识到—— 坏了,这怎么真行?! 这确实是一种灰色操作的方式,能绕开官方外交管道,无需公开预算和援助协议,也不会触发军事条约或者干涉警戒线——因为私人军事承包商是商业实体,不代表国家! “而且……”张清然接着说道。 内阁成员们立刻就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张清然说道:“这事儿完全可以让铁水去做,让他们代替新黎明军队去保护援助团队进入木北地区,救死扶伤,不就顺带也挽回了他们的声誉吗?” 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傅竞直接说道:“在此事上我可以代表铁水方回应——这事儿没问题,铁水可以接受。” 郎锦还是有些疑虑:“但铁水被调查了,这事儿可能会触发国会听证或者安全审查,让盛泠那个伪君子又逮到机会拖延时间。” 她说出了内阁其他人的疑虑来,这确实是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盛泠的政治影响力太大了,真刀真枪干起来,他们会吃亏。 “可能,但不必要。”张清然说道。 她想起自己扇盛泠耳光的那一天,她可不是白哭的,她可是让盛泠许诺了,绝对不会在援助一事上卡她的。 ——这不就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吗? 她接着说道:“我既然提了此事,肯定就能确保盛泠那边不会给我们添堵。他要是真敢这么做,我们就在舆论上攻击他妨碍政府援助无辜平民,看看他接不接得住这个回旋镖。” 吕斯明立刻站起了身:“我立刻联络外交部去执行此事,确保在十二小时之内让维特鲁王室与铁水洽谈!” 第169章 就要公报私仇 散会之后, 张清然打了个电话给洛珩,向他传达了此事。 洛珩安静地听张清然把她的计划给讲完, 赞叹了一句:“你还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看来这几天, 鹿山湖宫和国会的规矩没少让你操心, 这种钻漏洞的法子都被你发现了。” 他亲爱的妻子, 还真是让他骄傲。 “总之,我算是给你找了个解决现在舆论困境的渠道了。”张清然没好气地说道,“你自己捅出来的篓子,我给你兜底了,之后国防预算的事情你就和军方商量好,别再给我添堵了行不?” 洛珩说道:“我怎么会给你添堵。” 给她排除障碍还嫌来不及呢。 张清然不想跟他继续闲扯,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正事, 又说道:“这次你可得管好你手下那些铁水雇佣兵们, 别让他们再闹出什么事儿了。木北地区的冲突,他们,绝对,不可以, 插手!绝对不行!明白吗?绝对不可以,他们只允许保护新黎明的援助团队, 除此之外,一件多余的事情都不许做!” 一旦铁水插手进去,那事情只会更糟糕,他们一定会被认为是在挑动战争烈度,并以此牟利,到时候铁水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张清然都这么再三强调了,洛珩当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今晚要来庄园吗?”他甚至还有闲心跟张清然聊工作之外的事情, “咱们有好几天没见了。” 张清然知道他在打什么注意,她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没空,就挂断了电话。 ……她确实没空,她都快要忙死了。 这不,她还没处理好手头上的事务呢,盛泠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你让维特鲁王室直接和铁水签合同,让这帮雇佣兵去木北?”他的语气中带着些难以置信,“张清然,这就是你想出的保铁水的办法?” 之前鹿山湖宫搞一个“调查小组”去查铁水就已经够让人绷不住了,现在又把这么大一件事情交给铁水去办?这不明摆着就是让铁水在舆论场上占据优势主导地位吗? 张清然语气中带了些无奈:“盛泠,你不会又要卡我吧?” 盛泠没说话,他的呼吸声传来,张清然明白此刻他的心情绝对不平静。 她也只能接着说道:“之前的援助计划受阻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们没办法罔顾国际规则,直接往维特鲁王国里面派兵。现在外界舆论压力越来越大,做也不行,不做也不行,派铁水过去是唯一的办法了,盛泠。” “……我和你聊过这个问题的,张清然。”盛泠的声音略有些冷,“铁水的影响力不能再继续扩张下去了,不然会出大问题的!” 张清然叹了口气:“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呢?” 盛泠怔了一下。 “让木北的民众再苦一苦吗?已经死了两百多个人了!”张清然接着说道,“我们明明能做一些事情,但却不做,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呢?” 远在议长办公室的盛泠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无力地靠在了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转着椅子,面向了身后的落地窗。鹿山湖宫和国会大楼在同一条轴线上,他一回过头,就能看见被山麓拥抱着的,那座富丽堂皇的旧日帝国的王室行宫。 他想起那天张清然在他怀里用微弱低沉的、无力的声音说出的那三个字。 ——好难啊。 真的好难。 良久,他才说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知道。”张清然说道,“但现在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盛泠已经没办法分辨,张清然是真的觉得现在时机不好,还是因为她背后的势力的缘故了。 但他到底是没办法否决掉张清然这次的决定。 正如张清然所说的那样,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即便政治没有对错可言,但若是完全没了人性,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 没有了大量冗余的官僚程序的限制,很快,铁水的雇佣兵就已经登上了前往维特鲁国内的运输机。 为了保持这次行动的公开性和正当性,顺便让铁水在舆论战场上狠狠反击一波,援助队伍甚至还都配备了随行记者。 很快,新黎明国内各主流媒体就开始针对此事进行大规模正面报导。 《拯救生命的不是子弹而是信念——铁水公司在维特鲁国展开人道主义行动!》 《从被指责到被感恩:铁水在国际舞台上的转变》 《是赎罪,还是责任感真正的体现?铁水在维特鲁国内的人道主义行动挽救了更多的生命!》 各大媒体的主持人们都在黄金时间段播出了这条新闻。 “上周还在被舆论质疑‘武器落入不法之手’的铁水工业,如今通过迅捷且精准的行动,完成了对维特鲁木北战区人道通道的清理任务!” “在维特鲁国局势最黑暗的时刻,是谁冲破了官僚的泥沼,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战区?是我们自己的战士——受雇于铁水工业旗下安保集团的退役军人!” “目前为止,此次行动已经累计救助了3127名平民,包括325名儿童。外交部发言人今日表示:尽管本次行动绕开官方程序,但在生命面前,我们选择不计得失!” 这些随行记者们拍摄下来的画面甚至还被制作成了纪录片,记录了铁水的雇佣兵们是如何从废墟中就出孩子、如何用铁水产的战术无人机定位并转移围困的难民。 这个纪录片下面最高赞的评论如是说: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还在那里孜孜不倦地黑铁水。武器落入错误的人的手中不见得是他们的错,但如果这次铁水不出手,这三千多个人就已经被裹在尸袋里面了。】 新黎明共和国内的沙文主义者本来声量就不小,之前被反铁水的人给压下去了,现在终于爆出来正面新闻,这帮人立刻就开始发力了。 于是,网友们评论也是精彩纷呈。 【泪目……看到他们抱出孩子的那一幕,我真的狠狠破防了。】 【不管他们以前怎么样,这次是真的做了大事。】 【不信任军工是吧?攻击铁水是吧?你以为外交部那帮坐在办公室里、国会质询开个不停的老爷们能救人?】 【啊啊啊啊啊啊我错了,我不该喷铁水的,我们不能因为剑刃会伤人,就放弃武装自己。】 【干得好,铁水!】 【表白铁水的雇佣兵们,他们当年也都是新黎明共和国的军人!服役时保家卫国,退役后依然奋战在一线,致敬!】 【看不懂,评论区怎么这么多伪人?铁水救了人,我承认,但这特么的不是因为他们卖武器吗?如果一开始不卖武器,哪还能有这么多破事儿,这些人根本就不需要被救!】 【铁水这只能算是在亡羊补牢,别搞得他们跟圣人一样,假惺惺的自我感动个什么?】 【笑死我了,一个纵火犯救了他自己点的火场里的人,现在被全网夸英雄是吧?什么狗屁资本主义慈善剧本,先伤害再拯救是吧?】 【难道没人发现,现代人道主义援助居然开始依赖私营力量了吗?这还不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吗?】 【来了来了,阴谋论者又来了。那照你们这么说,铁水救人还救错了?建议查查皮下都是什么成分,想让新黎明共和国放下武器,你们是隔壁锐沙联邦派来的间谍吧!】 ……总之,虽然还是有一定的争议,但显然铁水在舆论场的形势已经开始逆转了。 武器落入到了非政府武装的手里造成了平民伤亡,这事儿铁水有责任,但绝对不是责任主体。 但护送救援队进入木北地区,并且撤离了最危险区域的三千多难民,这就是实打实的积德行善了! 就连维特鲁王室都公开称赞并且感谢了铁水,说他们仅仅收取了一点点“象征性”的微薄报酬,没有借此机会狮子大开口,让维特鲁政府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雪上加霜。 对此,鹿山湖宫、铁水、维特鲁王室、甚至是木北当地民众都挺开心的。唯一不开心的,可能就只有国会里面对军工势力极为警惕的保守派了。 ……但他们此时此刻也不好过于指摘铁水,毕竟,人家刚刚立了大功呢。 然而,国际场上的事情到底是瞬息万变。 就在铁水进入木北地区后的第三天,事情又发生了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大变故。 ——铁水雇佣兵被当地的非政府武装袭击了。 …… 二十四小时之前。 维特鲁国,木北地区。 黄土干裂,风沙漫卷。此时已经临近当地时间傍晚,昏黄的天光透过烟尘,映照在一片废墟般的战场边缘。 一出山口的南侧,三角架架着的机枪依然指向背面残破的山道,像是封锁着生命逃脱炼狱的路线。 临时设置的通道前,数名全副武装的宪兵立于两侧,一言不发,只用目光逼迫来者低头。来使身穿灰色的旧式军装,斑驳不堪,靴面沾满了泥和血,他一路穿行,不敢抬眼,直到来到营区中央的沙地指挥平台上。 他附身朝着指挥平台上背对着他的人行军礼。 “尊敬的十九将军,我方代表第九独立旅旅长余怀风,特命我转达议员——愿即刻停火,放下武器,听候调遣。” 穿着黑色军装的将军回过头,看向他。 他的银色肩章在黄昏的光影中泛着冷芒,而比那肩章更加冷肃的目光如同刀刃般划过,刺得人像是要从眼球中流淌出鲜血来。 殷宿酒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这位浑身疲惫的中年军官身上。 他开口说道:“你们在鹰谷桥袭我后援,劫我补给,现在带着残兵败将来求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过了宽敞空间中央摆放着的沙盘,漫步走到了来者的面前。 覆盖着黑色手套的宽大手掌,轻轻拍在了对方因为紧张而苍白颤抖、冷汗横流的脸上。 “是觉得我,没有规矩吗?” 他在笑,但那声音冷得让人发抖。 来使弯下了腰,几乎要跪在地上了:“望将军留人一线……” 殷宿酒轻笑了一声,他看向站在一旁的人:“ 毕鸣,你说呢?” 来使哀求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望向了这位将军亲信。 毕鸣耸了耸肩:“反正咱们已经赢了,把余怀风这傻子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个主事的捆回去,让木北总督处理,剩下的残兵和军械倒也不是不能收编——他们那儿有几套铁水的东西,没准还能用呢。” 殷宿酒重复了一遍:“……铁水。” 毕鸣一愣,知道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东西,只能装哑巴不说话了。 殷宿酒思索了一会儿,又朝向那来使说道:“你回去告诉姓余的,让他去截杀铁水的那帮雇佣兵。” 来使一愣,人都傻了:“……铁水?将军,那是新黎明的人!” 毕鸣也有点傻了眼,他看向殷宿酒,瞳孔都在震颤。 ——这要是真动手了,那就是扩大冲突了! “你已经听见我的条件了——你们去截杀铁水,一次就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成功之后,我放过你们第九独立旅。”殷宿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是冰冷的微笑来,“当然,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动了人道主义援助队,或者再敢杀一个平民——我就抹掉你们旅的番号。” 来使依然是瑟瑟发抖,根本不敢给任何回应。 殷宿酒低下头,在他耳边说道:“或者,我们把你的头送给余怀风,然后用你们旅所有战俘的尸体,堆成路障,去挡住铁水。你觉得呢?” 来使吞了口唾液,立正行了个礼,战战兢兢走了。 毕鸣望着来使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 殷宿酒看着就烦:“有屁快放。” 毕鸣说道:“……咱们真的打铁水?” 殷宿酒说道:“我们不打,第九独立旅打。谁让他们卖武器给我们?就说,大家用的都是同一套装备,分不清,所以误伤了。” 毕鸣:“可是,这不会给嫂子添麻烦吧?” 嫂子都已经成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了,派铁水过来人道主义援助也是迫于国内的压力,他们要是直接干铁水,会影响到嫂子的吧? 听见了“嫂子”这个词,殷宿酒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变得阴沉了起来。 他冷冷地说道:“你这么关心新黎明,你滚回去当蓝湾的混混吧。” 毕鸣看着殷宿酒此刻阴沉到有些可怕的脸色,吓得赶紧闭上嘴,不敢再多话了。 他知道殷宿酒对洛珩到底有多恨,这种恨几乎已经超越了理智能够限定的范围,化作了一种难以遏制的暴力的冲动。 况且,关于张清然的事情……也一直都是老大心里那块碰都不能碰的疤痕。 ……算了,攻击就攻击吧。战场上本来就刀剑无眼,况且这本来就是木北军的地盘,让这帮傲慢的新黎明人吃吃亏,也不是什么多坏的事情。 实在大不了,就把第九独立旅的人拉出去顶锅算了,反正也确实是他们动的手。 毕鸣一边胆战心惊,一边自我安慰着。 就算真的新黎明打过来了……他们也不一定就会输。 尤其是在他们发现了那些被埋藏在地底的、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未见天日的东西之后。 只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谁都不会是赢家。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木北这几天的天气都不是很好,阴云密布,似乎是要下雨了。 但毕鸣看着那黑沉沉的天空,或许是心理作用吧,他始终觉得,那压抑之感抵不过殷宿酒方才目光的万一。 他叹了口气。 ……这世界,似乎开始变得越来越让人觉得陌生和恐惧了。 他的死鹫老大,那位曾经在新黎明的蓝湾市和兄弟们一起喝酒吹牛、互相打趣、醉酒骂街的老大,在这阴云笼罩的混沌荒诞的世界中,也渐渐无法幸免了。 一道闷雷自远方传来,大地都在隐隐颤抖着,仿佛是在恐惧着将要降临的、宿命般的厄运。 第170章 洛珩的双面人生 这事儿发生的时候, 张清然还在鹿山湖宫卧室里面睡得正香呢。 她最近真的是忙坏了,忙得怀疑人生,忙得有点想辞职。 ……是的, 她想辞职了。盛泠之前极限施压都没做到的事情, 牛马的生活轻松就做到了。 总之, 她睡得正香, 床边的电话就跟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铃铃铃——铃铃铃——”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啪嗒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嘟囔着骂了一句神经病,又继续倒头就睡。 半分钟后,整个办公厅唯一一个拥有权限的秘书程悠奕直接破门而入,把张清然从床上给拉了起来, 面如土色地说道:“阁下, 总统阁下, 快醒醒。” 张清然一脸茫然,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悠奕?” 程悠奕语气急促地说道:“铁水的雇佣兵,在维特鲁木北地区,被当地的军阀给袭击了!” 张清然一愣, 眼睛一下子瞪老大,整个人像是弹射起飞似的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什么?!” “铁水的雇佣兵……”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张清然深呼吸,让自己爆炸的心跳平复下来,“援助队伍有没有伤亡?” “没有。”程悠奕说道,“就只是铁水的雇佣兵受到了袭击,至少已经造成了两人死亡,二十多人受伤。” 张清然闭了闭眼睛,面上慢慢冷静了下来, 心里已经开骂了。 ……他喵了个咪的,殷宿酒!你脑子坏掉了是不是!这种时候你打铁水干什么啊?! “……这事儿能压下来吗?”张清然说道。 “恐怕……”程悠奕低声说了一半,张清然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张清然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阁下,是否要召集内阁,或者通知办公厅……” 张清然说道:“……现在是黄金舆论时间,不能浪费。程悠奕,你立刻把新闻办公室的秘书给我叫过来,快点!” 可怜的社畜们在十分钟内就赶到了鹿山湖宫,张清然也顶着个黑眼圈在自己办公室坐下了。 她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怨气简直比鬼还要重,大半夜四点 钟不到爬起来加班,这日子真是好他喵的有盼头啊。 殷宿酒这家伙,最好别让她逮到,不然她就让尝尝她鹿山湖宫里面练起来的超绝大逼兜! 她来不及将此事扩散到内阁,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做舆论部署。 “……新黎明国内的沙文主义情绪不能再继续升级。”张清然说道,“目前政府受到军工利益集团的影响太大了,这件事情一旦被煽动成维特鲁殖民地忘恩负义,很可能会变成民族主义爆发点。 “我们必须立刻快速发布总统声明,以国家哀悼、人道英雄还有和平使者的关键词来定调事件,先发制人,将牺牲者的身份去国家化,去民族化! “通知国营媒体还有主流社交平台的人,让他们策动温情舆论叙事,多搞点什么救援过程、什么抱出儿童之类的视频画面发布出去。 “还有一些高收视率的访谈节目,让他们去邀请一些反沙文主义反民族主义的专家,搞历史反思。” 这一套话说完,张清然自己都有点想笑。 哎呀,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回旋镖嘛,质疑政客,理解政客,成为政客,超越政客。 但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正色道:“无论如何,国内沙文主义的苗头不能再起来了!” ……不然真的会失控的! 铁水这个版本已经有点不受控制了,张清然不想在做国防预算的时候彻底受制于军工集团,至少让她能稍微有一点点余地进行拉扯吧? 她指出的大方向立刻被经验丰富的新闻办公室秘书领走,而张清然本人也光速拨通了洛珩的电话。 呵呵,她睡不好了,铁水的老总也别想睡了! 电话只响了一声,洛珩就接了起来:“嗯?” 听着声音,张清然就知道,他这会儿估计并不在睡觉。 ……可恶,没能把洛珩从睡梦中吵醒的张清然十分不满。 “你没在睡觉吗?”张清然不死心地问道。 “我没时间浪费在睡觉上。”洛珩声音略有些懒散,但确实听起来不像是刚睡醒的模样,“你怎么也不睡?” “你的铁水雇佣兵在维特鲁木北地区被当地的军阀给打了。”张清然说道,“至少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这样啊。” “你怎么这么淡定?”张清然人都无语了,“人命对你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是吗?” 洛珩不以为然。雇佣兵来铁水就是为了钱,死亡会让他们的家人拿到一笔非常可观的抚恤金,这比他们一辈子能创造的价值都要高得多了。 反倒是救援队,如果死在那边,会有麻烦。 洛珩说道:“援助队伍有人死吗?” “没有。”张清然尽量忽视他这没有什么人性的发言,“真有就完蛋了,出兵也不是,不出兵也不是,国内直接炸锅。我们现在只能祈祷了。” 真死人了,也必须瞒下来! “维特鲁人就是这样神经过敏,他们对新黎明人的恨影响了他们的理智。”洛珩说道,“但这永远都是一个绝好的借口。” 张清然一听他这话,立刻正襟危坐,语气平静到有些冰冷地警告他:“洛珩,你不许借此事炒作民族主义叙事。” “为什么?” 张清然都无语了:“你之前在蓝湾的时候,没看到那儿的人对维特鲁国是个什么歧视态度吗,如果这种情绪扩散到全国,那国内将近两百万的维特鲁移民怎么办?” “他们是前几届政府放进来的,和我并没有关系,我一直是反对移民的。”洛珩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 “……这不仅仅关系到维特鲁国。”张清然说道,她语气听起来也挺平静的,虽然她现在恨不得把洛珩直接叫到鹿山湖宫里来,给他吃张清然特供美味大逼兜,“新黎明人也会受到反噬的,你以为我们能讨到什么好吗?” “清然。”洛珩的声音中带了些散漫的笑意,“我只在乎铁水。” 张清然闭了闭眼睛。 他接着说道:“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不在乎什么国家,什么民族,什么人类社会,我一点都不在乎。只要铁水不倒,一切就都没关系,世界乱透了又能怎么样呢?新黎明地缘政治冲突烈度升级,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消息了。” ——只要铁水不倒,他就永远不会倒。 哪怕这个世界已经要走向末日了,他依然可以坐拥新黎明军工半壁江山,联合利益早就深度绑定的军方,成为割据一方的军阀。 至于社会规则、国家、民族,都见鬼去吧。这些玩意儿最大的作用就是帮他赚钱,如果起反作用了,那就通通进垃圾桶吧,谁在乎啊? 张清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很生气。 ……她喵了个咪的,洛珩真是猫改不了喝马桶水,这种下地狱的钱就非要赚! 她威胁道:“你要是真敢这么干,我就……” “你就怎样?”洛珩说道。 “我……”张清然差点脱口而出“我就跟你离婚!” 但她仔细一想,万一洛珩被激怒,直接带着铁水雇佣兵打上鹿山湖宫,联合凌端雅建立一个第二黎明军政府,然后把她这位亡国君关小黑屋,每天都只考虑满足生理需求,那她就完蛋了。 ……好吧,这疑似有点太儿戏了,可能性不大,但后果终归不会太好看就是了! 于是她还是硬生生憋住了,愤愤说道:“我就一个月都不去见你!” “……一个月啊。”洛珩说道,“那还真是挺漫长的。” “知道就好。”张清然说道,“你自己好自为之,别气我,知道不?我警告过你了!” 洛珩没有说话。 张清然也没再等下去了,她这会儿已经急死了,警告洛珩是不得不做的工作,而且做了也大概率没用。她还有一堆事儿在排队呢。 于是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 洛珩看了一眼手中已经被挂断的手机,轻笑了一声,闭了闭眼睛,掩盖住那双泛着灰蓝的绿眸中涌起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让张清然很不高兴。 ……但他快要死了,也就在这几天了。 有些事情,他在死前必须要做完。他必须留下足够多的遗产,无论这些遗产的存在,会不会让他在地狱里面永世不得超生。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略有些紧张、但还强撑着一副强硬模样的、穿着迷彩服的壮汉。 维特鲁自由团——一支由维特鲁人所组成的激进组织,成员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憎恨新黎明的维特鲁人,大多数都是退役军人。 他们在多年前就暗中策划了多次针对新黎明各类地标建筑的袭击。没错,他们就是非常传统意义上的“恐怖分子”,各个都觉得自己是民族之光,干的却都是缺德冒烟的暴力行动。 好消息是,他们的行动不能说是捷报频传,只能说是屡战屡败。 好些年下来,别说炸掉什么地标建筑了,搞出来最大的动静,可能就是让蓝湾皇冠酒店的大厅停电了五秒钟。 ……毕竟,这不过是一支实力堪忧的杂牌军罢了,他们的行动对新黎明军警系统来说基本就是单向透明,差距太大了。 这支所谓的自由团,按理说根本嚣张不了这么久,一冒头就该被新黎明的警方当成一群小丑,直接给取缔了。 但大缺大德的洛珩插手了。 他通过军方和其他地下渠道,使这支维特鲁自由团的队伍基本上落入了铁水的控制之中,军警部门和铁水穿一条裤子,当然也就不怎么管这支翻不起风浪的小组织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一个维特鲁人组成的激进团队,在此时此刻,能起到的作用是不容小觑的。 “……维特鲁自由团。”洛珩玩弄着手中的手机,那小小的金属造物在他手里旋转着,他看都不看面前的人,就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得恭喜你们,现在是你们实现夙愿的时机了。” 自由团的首领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他知道眼前这个英俊高大的男人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哪怕是在新黎明共和国,他的地位也是高高在上,和自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铁水的绝对控股人,军工巨鳄,比大多数国家外长身份还要高的,影子政府的一员。 “洛总。”他声音低沉,“需要我们做什么?” “带着你那帮激进的团员们,煽动你们圈子里其他民族主义维特鲁人,多发表一些种族仇恨言论,在街头组织一些冲突也行。”洛珩侧过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眸光几乎要比夜色更加黑暗了,“两天之后,我会给你们安排一个机会,让你们炸掉锦明胜利广场上的黎明帝国光荣纪念碑。” ……黎明帝国光荣纪念碑!! 那位自由团团长一下抬起头,瞳孔地震地看着洛珩。 维特鲁人被黎明帝国殖民了两百多年,这其中的血泪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明白的。而象征着当年黎明帝国赫赫战功的光荣纪念碑,几乎就是用被征服者的血肉铸造而成。 ——这对于维特鲁民族主义者来说,绝对是个极佳的袭击目标。 但一旦这么做了,新黎明国内那些还在怀念着过去帝国荣光的沙文主义者们会如何反应,那简直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天知道他们会有多过激! 而一旦情绪被挑动,冲突就会酝酿。一旦冲突有了苗头,军备竞赛也就近在眼前。白花花的银子,就会如同流水一样,滚滚流入军工板块。 这样汹涌的大势,盛泠这个议会里的跳梁小丑,要拿什么来阻拦? 铁水这是要造势。 他要迎着风浪启航,如果没有风浪,那就硬生生给它造一个出来,哪怕这风浪最终会成为海啸,成为灾难! 洛珩却像是完全不 在乎这位自由团首领的情绪似的,继续说道:“你的人会成功炸掉它,但一定会被警方逮捕,你可以因此获得一笔报酬,数额足够让你满意。 “而我们的交易……仅限于我们二人知晓。 “如果我在第三个人口中听见了我们合作的消息,你,还有你的自由团,会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包括你以为保护得很好的那些家眷。” 他冷冷地抬起眼睛,随手将一大把晶莹剔透、成色极好的钻石扔在了桌面上,像是随手给宠物狗洒下的狗粮。 那些钻石哗啦啦淌了满桌,好几颗直接滚落在地,发出当啷轻响。 他看着已经汗流浃背、却难掩兴奋地盯着地面上钻石的团长,一字一句:“听清楚了吗?”—— 作者有话说:牢洛是个坏人,大家不要和他学 他大概还有五章吧《 》 170-180 第171章 无妄之灾 另一边。鹿山湖宫。 张清然挂断了洛珩的电话之后, 还是觉得不放心。 她干脆打开了眼中地图,瞅了一眼此刻洛珩的状况。 他这会儿正在和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说话。 ……张清然对着那个她完全没见过的名字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这人肯定不是铁水的高层, 张清然早就已经把经常和洛珩见面的那些人的名字给记牢了, 她现在的人脉圈也相当广阔, 很清楚这人也绝对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 她侧过头去看坐在旁边奋笔疾书的程悠弈, 问她知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名字是谁。 她忽然没头没尾报一个名字出来,小秘书当然是一脸懵。张清然便说道:“那你先去查这个名字,这些文书工作让你的秘书们去做。” 程悠弈:“好的,阁下。” 不出半个小时,程悠弈就拿着查询的结果过来了。张清然在那一堆重名的档案中看了半天,总算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维特鲁自由团团长。”张清然低声说道。 ……一个民族主义极端团体, 成员基本都是仇恨新黎明共和国的维特鲁人。 洛珩在和这种人交流, 其目的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张清然忽然觉得很无力。 ……喵了个咪的, 洛珩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啊!她都已经这么警告了,还这么一意孤行是吧! 她靠坐在椅子上,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强忍住了现在就打车去找洛珩, 照着他那焦油老肺给他两脚的冲动。 ……果然上班使人暴躁,她最近的暴力冲动都强了好几倍了。 “阁下?”程悠弈试探性地说道, “是这个组织出了什么问题吗?需要我去通知国家安全……” 张清然:“……不用了,你先忙去吧。” 国家安全部门都有军方背景,只要有了军方背景,就很可能会有洛珩的耳目,而她没办法保证这帮安全部门的人全都守口如瓶,不会泄密。 实际上,张清然觉得鹿山湖宫里的人都成天在往外泄密, 只是没被逮到究竟是谁而已。毕竟天天都没有媒体在那儿“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鹿山湖宫工作人员”、“不愿透露姓名的内阁成员”…… 真叫人烦不胜烦。 她现在不想承担一点点风险了,局势已经像是气球一样,只要再轻轻戳一下,就很可能会彻底炸裂开。 她的目光再度望向了那个自由团首领的名字,默默地把他标红了。 ……既然这会儿情报机构不能用了,她大不了再加个班就是了! …… 天亮了之后,事情就朝着鹿山湖宫早就已经预料到、却很难阻碍的方向滑坡了。 大量的新黎明人知晓了在木北发生的事情后,立刻就情绪爆炸了,整个互联网上都充满了各种愤怒的声音。 【一大早起来就给我气饱了,今天一整天都不用吃饭了。】 【我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叫木北地区冲突方袭击铁水,造成至少两名雇佣兵死亡??】 【铁水难道不是去保护人道主义救援队伍的吗?不是,我们新黎明的人去保护他们维特鲁国的平民,这帮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居然还袭击我们?】 【这帮人疯了吧?!】 【难以想象这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令人作呕的事情!低劣的维特鲁人,这帮人根本就不值得被同情,也不该被帮助!】 【这还能忍?别人的巴掌都打脸上来了!忍不了了,鹿山湖宫赶紧宣布对维特鲁开战!!】 【同意楼上的,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当年咱们黎明帝国同意让维特鲁独立,还给了那么多援助,结果就养出来这么个白眼狼是吧?儿子敢不听老子的话,这时候就得给两耳光尝尝了!】 【大家看清楚啊,死的是铁水的人,不是人道主义援助队的人!】 【我真服了,楼上的三观被狗吃了?铁水的雇佣兵就不是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只有人道主义救援队的命是命吗?】 【我才是服了,武装人员和非武装根本就不是一个性质吧!】 【开炮!开炮!一炮轰了维特鲁这帮嚣张的奴才!】 【有些人真的是疯掉了吧?别抱着你们那黎明帝国的千秋大梦不醒过来了。这帮见鬼的沙文主义者,你们所谓的荣耀都是靠着别人的鲜血浇灌出来的,你们到底有没有人性?!】 【大家都去看,鹿山湖宫官网已经就此事发表总统声明了!】 【看过了,张清然居然还想要息事宁人,都这样了她居然还搁这儿搞绥靖主义?她是不是不想要选票了,当初可是我们这些真正的爱国者给她一票票投上去的,现在她居然要背刺我们?!】 【还好我们有个还算理智的总统,我还以为小女高又要挑动情绪了,还好她还是有点脑子的。】 【受不了了,我要去鹿山湖宫门口抗议!】 【带我一个!】 网络监管部门立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这些要闹到张清 然眼皮子底下去的人通通都给禁言,并且汇报上级部门派遣大量警力去加强巡逻了。 ……所以说精神病院能不能把大门加固一下,真就病人全都跑出来了呗! 也多亏鹿山湖宫反应迅速,及时在互联网上以前散步了大量反沙文主义预防针式的内容,把舆论往正面而不是情绪煽动上去引导,这才降低了舆论的热度。 而且这事儿也引起了不少新黎明国内的时政博主绞尽脑汁分析,最终他们得出的结论基本都是:维特鲁人实在是神经过敏。 ……新黎明派了雇佣兵过去,那是别人公司的商业行为,和新黎明共和国是没有关系的。 而维特鲁人因为早些年被黎明帝国给侵略过、殖民过,对新黎明的军队实在是太过敏感了。这次人家只是来保护人道主义救援队的,这些救援队救的还是你们自己人呢,这帮维特鲁人竟然敢动手! 而网络上的维特鲁人对此的观点,则分为了两派阵营。 一派认为,木北军阀那边确实做得有点太过分了。一方面,他们内战已经造成了不少平民伤亡,这就已经够把牢底坐穿了。人家新黎明派人来帮忙,你们竟然还把来帮忙的人给打了,无论从道义上来说还是从法律上来说,都实在是罪大恶极。 ……然后,这一派人火速被另一派人给打成了“维奸”。 另一派人已经是火冒三丈,在网上大骂那帮动不动就要打过国境线、把他们维特鲁人称为“狗奴才”的新黎明人。 【铁水这东西路边随便一条狗都知道是一群刽子手,这帮新黎明的吸血鬼去木北地区,怎么可能是去救人的?动动你们的脑子想想!】 【他们肯定是到木北地区去探矿、或者是去找什么其他值钱资源的,新黎明人本来就是无利不起早的坏东西,所谓的人道主义救援根本就是一个借口!】 【到时候他们在木北地区建医院、建学校、建聚居区,建完之后木北地区就再度变成他们新黎明的殖民地了!】 【铁水往维特鲁卖武器的时候,怎么不谈援助了?怎么不谈是为了维特鲁人好了?】 【竟然还有维特鲁人在那为新黎明人说话,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们脑子都坏掉了吗?!想想看当年黎明帝国到底是怎么践踏我们的主权,掠夺我们的国土,奴役我们的人民的?!】 【这帮新黎明人就不可能有什么好心思!】 【干得好,木北军团!就是要干死这帮铁水的傻狗!不是说和国家无关吗,不是说是私人商业行为吗,那你铁水就乖乖给我咽下苦果,别到鹿山湖宫里面去哭爹喊娘!】 ……以上,还算是骂得比较有礼貌的。 至于那种全都是屏蔽词的、非常极端的辱骂,当然是完全无法在公开平台上显示出来。 这些言论显然是让那批原本就已经开始激进化的新黎明人更加不满了。 ……一旦某个人群开始激进化,事情就要变得糟糕了。 仅仅两天时间,新黎明共和国内各地、尤其是蓝湾这种靠近维特鲁国的大区,就爆发了十多次聚集和游行活动,要求鹿山湖宫和国会强硬制裁维特鲁国,让他们知道谁才是黎明州半岛的老大! 好在这种活动并不算太烈性,也没有爆发什么冲突,规模也没有特别大。 但即便如此,依然让友邦惊诧。 各种对当年黎明帝国的侵略和殖民行径十分不满的友邦开始阴阳怪气了起来,说什么一定是新黎明的赔偿款没给够啊,不然把人家维特鲁国内的所有矿都还给人家吧,没准人家心情好了,就不打你那罪大恶极的铁水了呢? 当年维特鲁边境大屠杀的事儿,也该拿来让新黎明买赎罪券了吧? ……收手吧,哈吉黎,外面全都是来要债的! 而政府则是一直都在试图平息这件事引起的风波,并且用一种比较温和的方式进行叙事。很多大媒体接到了任务,也在尝试着从这种民族主义的情绪中帮助民众抽离出来。 【在远方的土地上,我们的子民为和平与正义献出生命!】 【他们不是战士,而是保护无辜生命的英雄!】 【任何试图将他们的牺牲政治化、民族化的人,都是对他们英勇精神的亵渎!他们是人类之光,是真正的救赎者,他们救下的不是某国人,某民族人,而是生命本身!】 吕斯明甚至还专门跑了一趟维特鲁国,在王室的宫殿里面和维特鲁国王进行了会谈,还发布了一张会谈照片,配上行文:“应对木北地区冲突局势,我们与维特鲁国人民并肩作战”之类的。 ……这事儿也是多亏了鹿山湖宫一开始就反应迅速,抢占了舆论制高点,多多少少用“人道牺牲”封锁了一部分沙文主义的解读路径,因此好歹没能爆发出太大的风波来。 在这种勃勃生机万物皆发的友好和谐氛围中,两天过去了。 …… 张清然在这两天里,一直都抽空盯着那个自由团的首领。 她注意到此人一直在忙前忙后的,多次出现在锦明胜利广场的光荣纪念碑附近,尤其是在深夜或者人流稀少的时候。 ……你问为什么深夜了,张清然还能看见自由团首领的行踪,哈哈,因为她这两天加班已经加疯啦! 人上班哪有不疯的?! 同时,这人还经常出现在一些非常可疑的废弃仓库附近,还总是刻意绕开监控密集的区域。他的轨迹就像个蜘蛛网似的,来来回回绕路,这显然不是正常人的路线,他甚至还在广场旁边的公共厕所里面蹲了两个小时。 全程用眼中地图围观的张清然:……掉坑里了? 时间来到第三天,张清然从一大早就发现,那家伙蹲在广场附近,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不离开了。 她心里立刻就是一凛。 ——实际上,从之前的行踪来看,张清然基本可以断定,这家伙八成是听了洛珩的指令,要找个日子来把光荣纪念碑给炸了。 只要光荣纪念碑被一个维特鲁人的极端组织给炸了,国内的民族主义立刻就会进入一个巅峰爆发期。到那时,新黎明共和国不想秀肌肉恐怕都不行了,要么就加派铁水的人进入维特鲁木北地区,要么就动用国家军事力量——他们必须要给国民一个交代。 而只要秀肌肉的行为出现,军队利益集团的力量,就会立刻失控,且两国的冲突会毫无疑问地迅速严重化。前几届政府费了大力气打下来的军队影响力,又会回到最初的起点——都因为这该死的、动荡的局势。 到了年终做下个年度的军费预算的时候,那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鹿山湖宫和国会加起来恐怕都没办法完全制约了。 现在看来,这家伙已经快要开始执行他的爆破计划了! 张清然一下就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她的心跳有些失控,她深吸了口气,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不得不解决的阶段了。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广场上到底有哪些人是维特鲁自由团的团员。 她只知道一个首领的名字。 然而,就算把这个首领给抓了,他的手下依然会执行爆破任务。 难道现在派人去封锁广场吗?派出去的人依然是军警部门的人,他们出动的消息恐怕立刻就会被洛珩知道。 而洛珩只需要打两个电话,一个电话让军警部门降低办事儿效率,拖拖拉拉磨蹭一两个小时再去封锁广场,而另一个电话让这些自由团的人提前引爆炸弹。 就算一切都顺利,这一次的爆破被制止了,那下一次怎么办?总有一次是她注意不到的,只要洛珩没有死了这条心,一切该发生的,就依然还会发生。 ……洛珩这种人,和盛泠在某种程度上真的很像。当他们是你队友的时候,你其实感觉不到太多压迫感,即便你只是个平民。 而一旦他们站在了你的对立面,那种无力感简直是铺天盖地而来,哪怕是成为了总统,也依然能清晰感受到。 难不成这事儿就无解了吗? 张清然闭上了眼睛。 她深呼吸,觉得自己的心情真是难得这么急切,但她又向来冷静,尤其是在这种紧要关头,她总是能很快、很好地找准一个平衡点,让自己站稳。 这是她能够活到现在、甚至还过得相当不错的,最重要的原因了。 她站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感受着脚下柔软的地毯质感,耳边是鹿山湖宫总统办公室落地窗外清脆的鸟鸣。 她忽然开口说道:“……悠奕。” 她那可爱的私人秘书立刻就从旁边的办公室里面探出了小脑袋:“阁下?” “最近,网络上的民族主义声浪是不是越来越高了?”张清然说道。 程悠奕不知道张清然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她还是尽职尽责回答了:“确实有这样的声音,比平日里要严重一些,但您之前做过了布置,所以……还没有严重到必须要再度出面压制的地步。” 张清然说道:“不,我觉得,还是需要再稍微回应一下。” “……当然。”程悠奕立刻改了口,“毕竟放任下去会很危险,阁下高瞻远瞩。” “通知一下各大媒体,新闻办公室,警卫处,宪兵队,还有所有需要被通知到的部门——”张清然说道,“我要去胜利广场的光荣纪念碑下做演讲。” 程悠奕点了点头:“好的,我马上通知秘书处写演讲稿。您打算什么时候进行演讲?按照您的日程安排,明天下午……” 张清然说道:“不用写稿。就现在。” 锦明。 洛珩的庄园内。 他拉开了雕刻着精美浮雕的双开木门,走到四柱床的床头,拿起了安稳放在床头柜上的花瓶。 他将手中的一束鲜红的玫瑰花插在了花瓶中。 花瓣上小小的水滴挂着,要掉不掉,连带着娇嫩欲滴的花瓣在阳光下摇晃着。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明媚温暖的阳光,忽然有了个念头。 ……这样好的天气,还能再看到几次呢? 原本司空见惯却从未在意的生活中的美好,在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的压迫下,居然变得格外弥足珍贵了起来。 他还有多久的时间,可以享受这一切呢? 距离服用鲁米伏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从时间上来看,他已经快到极限了吧。剩下的生命,大概已经可以按秒来计数了。 他走到了落地窗前,发现窗外花园里已经盛开了一簇又一簇的霜缕花。这种花是新黎明特有的植物,在深秋清晨开放,花瓣银白,极为纤细。这种花喜欢冷冽湿润的空气,在霜降之后才会含苞欲放,太阳出来之后,不到十二小时便会悄然闭合,花期短暂却梦幻。 在旧时,人们常将它献给即将远行的亲人,花语是回光之美,或者临别赠言。 洛珩看着那花,无声地笑了笑。 ……偏偏在今天开放了?简直就像是某种预兆啊。 他想张清然了。他想,如果摘下一把霜缕花送给她,或者做成花环佩戴在她的头上,一定会像一顶小小的、华美的银色桂冠一样漂亮吧。 说到桂冠…… 他想起今天似乎还有一件大事,一件他在临走之前必须要完成的大事。 他可不希望炸掉光荣纪念碑这件事出现任何纰漏,这毕竟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能影响到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走向的事情了。 他要将自己的遗产化作最沉重、最昂贵、最华美的金冠,送给已经坐在王座上的人。而她永远不会为此而沾染半滴鲜血。 如果他要因此而下地狱,那就随便恶魔怎么折磨他吧。他只需要知道她会受益于这些遗产,便会面带微笑,接受一切他活该遭遇的苦难。 于是他掏出了手机,想要去问问情况。 然而,就在他掏出手机的那一刻,一个电话就已经打了 进来。 洛珩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微微皱眉,接听。 “洛总!”自由团的首领语气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确定是要今天炸纪念碑吗?” 洛珩怔了一下,搞不懂这个弱智的问题是怎么被提出来的。 然后就听见自由团首领又说道:“张清然在这儿呢,我们真的要炸吗?” 洛珩听见了她的名字,当即便是一怔:“……什么?” “张清然来广场这儿了,说是要演讲呢。”那人也是有些懊恼,“洛总,咱们还继续吗?” 原本也就只是炸个纪念碑而已,没打算造成人员伤亡。 毕竟锦明胜利广场平日里人也不多,也就是晚上会有一些人来这儿健身,白天顶破天也就一些游客在这儿拍照打卡。 这样的一个纪念碑,炸了等同于是给新黎明扇了一巴掌,侮辱性很大,但杀伤性不强,政府花个几十万就能给它重新修好,甚至修个更大更炫酷的。 但是…… “洛总,炸纪念碑是一回儿事儿,但搞恐袭刺杀总统又是另一回事儿了……这不是一个价格啊!”自由团的首领半晌都没能听见洛珩的回应,当时就汗流浃背了,“要真是今天,咱们团可能……咱们是真的干不了。而且这儿人越来越多了!” 张清然的号召力简直是离谱,虽然网上一大堆人天天骂她小女高,但她到底是新黎明共和国那么多公民一票票送到鹿山湖宫的位置上去的! 这热度立刻就爆炸了,“张清然闪击光荣纪念碑”的词条爆了热搜,锦明万人空巷,不上学的不上班的,全都跑到胜利广场上来了! 炸药大部分都已经安装好了,就在纪念碑下面的空腔里头塞着,还差最后一个引爆器,安装好就万事大吉。现在要让自由团的人走地道,真给它装进去引爆了,那事儿可就麻烦了! 洛珩没能立刻回答,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呆呆看着窗外盛开的霜缕花,只觉得耳畔传来一阵极为尖锐的蜂鸣。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巧?她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去纪念碑下演讲,而且是临时做出的决定? ……难道天命如此? 他闭了闭眼睛,只觉得有些无力,但此刻他已经无法分辨出这无力究竟是来自于精神,还是来自于身体。因为他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些温热的感觉,伸手触碰了一下,便看见了刺眼的红。 他流鼻血了? 洛珩微微怔了一下。 ……到极限了吗? 这一刻到来的时候,他竟然并没有觉得有多慌乱,甚至是恐惧。或许是因为有更令他恐惧的事情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现在只在乎那个要去原本被他定为爆破地点的女孩儿,他的妻子,他的总统,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生命托举的光。 她究竟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维特鲁自由团的行动是绝对保密的,洛珩甚至连傅竞都没说。 但既然张清然已经如此行事了,只能说明,她知道自己的计划了。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培养了自己的耳目。 ……她到底还是脱离控制了。或者她本来就无法被控制,如同一只自由的鸟,要飞向属于她的云端。 他到底是无声叹了口气,擦了擦血,平静说道:“……计划终止,让你的人全都撤回来,立刻。” 自由团首领明显也是松了口气,他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洛珩打开了电视,很快就看到了张清然。她确实已经出现在了广场上,此时此刻,纪念碑的高台上正在做演讲台的布置,而她正在接受民众的欢迎。 她确实是很受欢迎的。 互联网上很多骂她的言论,但跳得高的反对派总归只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支持她的到底还是占大多数。 看着她此时此刻的模样,本来想要打电话给张清然的洛珩,也只能熄灭了手机屏幕,只是隔着电视屏幕遥遥看着她。 他依然在流血,于是他掏出了手帕,不断擦拭着像是失控了般流淌出来的血。没过多久,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口腔里也开 始有血腥味了。一种令他不安的疼痛感在他的胸腔里面慢慢弥漫开来,像是一种缓缓生效的诅咒。 他想起当初服用鲁米伏时,医生交代过的副作用。 服用药物四到六周之后,患者会进入极速衰竭期,表现为严重内脏功能衰竭,神经系统异常和呼吸衰竭。其中,神经系统的异常会让他经历剧烈疼痛的反弹,几乎就是将小半年要经历的癌性疼痛,让他在最后一两天的生命中尝个够。 医生还说,他大概率是会被活活痛到休克而死,而不是因为呼吸衰竭而窒息死亡。 但他并没有很在乎。 他想着,等他开始被剧痛折磨的时候,他给自己脑袋一枪,也就体体面面、轻轻松松地死掉了,有什么好怕的呢? 就在此时,洛珩的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他有些不耐地将目光从张清然的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个自由团的首领。 纵使他现在万般不想被其他的事情浪费时间,但关系到张清然,他还是接听了电话。 随后,他便听见对方惊慌失措到像是闯了大祸般的声音:“洛总,不、不好了!” “……怎么?”洛珩心里猛地一跳。 “我的手下……那个去执行爆破的手下不听我的了!”那位首领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恨死了新黎明,知道总统要过来演讲,不仅不愿意离开,甚至更兴奋了,他现在完全不听指挥,已经拿着引爆器出发了!” 那一瞬间,像是万物静止。 一道尖锐寒冷的刺骨冰棱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他在那一刹那,感觉到自己耳畔传来无比尖锐的蜂鸣。 一时间,他竟然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捏着手机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那个曾经面对着枪林弹雨都毫不色变的军工寡头,在这一刻是真的第一次感觉到了摧心折骨的恐惧。 随后,一阵无比剧烈的疼痛从他胸口爆发开来,他全身无力,单膝跪倒在地,手慌乱间想要抓住什么,却碰到了那插着玫瑰的花瓶。 花瓶碎裂,清水横流,与鲜花那浓稠的汁水混在一起,从坚硬的木地板,慢慢流淌向柔软的地毯。 他无法克制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鲜血不断从他的口鼻中被他呛出,他感觉呼吸困难,四肢无力,眼前的一切都在因为剧烈的心跳而不断出现重影。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别在这种时候倒下! 他手表上的生命检测模块已经开始发出警报,一整个医疗队都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向他的房间赶了过来。他艰难地在一地碎片中调整了一下姿势,死死抓住了一支玫瑰,手掌上很快满是自己的鲜血。 “洛总?洛总?您还好吧?我们现在要怎么办?”那边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 洛珩只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那剧烈的疼痛彻底撕碎开了。他不确定这疼痛究竟是来自于灵魂,还是来自于身体。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忽然意识到了,张清然当初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煽动民族主义,引发仇恨,最终一定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就像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致命疾病。 就像是这次降临在她身上的无妄之灾。 ——他总是要偿还的。为了那满地的鲜血,为了那震天的哀嚎,为了那刻骨的痛苦,为了那些无辜的生命。 第172章 关于荣耀与悲悯 失控了, 一切都失控了。他不该……他怎么能…… 医疗团队已经全部赶了过来,推开门冲进来,看到倒在一地血泊和碎片中的洛珩, 他们连忙上前。 “站在那儿。”洛珩低声说道。 “洛总——” “别过来!”他低吼着, 根本来不及去细想, 立刻挂断了自由团首领的电话, 拨通了张清然的电话。 ……一直没有人接。 他胡乱擦了一把从嘴角不断溢出来的鲜血,完全忽略了越来越剧烈的疼痛,也无心去管正在将各种医疗急救设备拉进房间里的医生们。 他立刻拨通了程悠奕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她们都在工作状态。他只能按照优先程度一个个打过去,终于在打给傅竞的时候, 这位对他忠心耿耿的副手很快接听了起来。 得知了张清然可能在危险中的傅竞大惊失色, 甚至来不及去问洛珩那明显已经痛苦到有些撕裂的嗓音, 立刻就把电话打到了张清然的警卫队那里,总算是在匆忙中联系上了程悠奕。 程悠奕一听到这个消息那是当场花容失色,赶紧找到张清然。 “这次的演讲恐怕不能继续了,阁下!”她脸色苍白, 压低声音说道,“警卫处得到消息, 有人在光荣纪念碑下面安装了炸药!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然后疏散群众!” 然而,和程悠奕想象中的不同,张清然一点没有惊慌,甚至还笑了笑。 “嗯。”她说道,“没事儿,不用管。” 程悠奕人都傻了:“阁下, 这很危险!” 张清然一副镇静的样子,像是完全不在意:“没事儿的,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程悠奕:“啊?” 张清然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她,低声说道:“干嘛,你不相信我吗,悠奕?” ……程悠奕倒是想相信啊,但这么大一件事情,怎么能这么轻易放下心来呢?万一总统在今天出了事儿,那国内绝对要陷入大混乱了! 张清然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微笑着继续去和民众互动去了。 ……她当然知道,那些维特鲁自由团的人会脱离洛珩的控制。即便洛珩会给他们足够多的钱,让他们听从指挥,但仇恨——这种与爱同级、甚至更加长久的烈性情感,从来都不是用外力能控制的东西。 洛珩这辈子恐怕都没有意识到,搞沙文主义的人终将会被反噬,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这一点了,可总是有人不信邪。 显然,维特鲁自由团的人实在是太恨新黎明了,知道总统来了,不仅不会离开,反而更兴奋了,就想着搞个大新闻。 民族仇恨一旦在这些人的脑子里爆发,那哪还管洛珩给他多少钱啊,肯定是先爆为敬! 跟新黎明总统一起爆了,这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情! 仇恨是一种过于烈性的情绪,达到某种程度之后,它就会腐化到具备毁灭一切的破坏力。而一些比较极端的维特鲁人对新黎明人本来就恨得牙痒,更别提最近网络上的一部分沙文主义新黎明人的极端言论拱火了。 两相对冲之下,仇恨爆发更加猛烈了。 失控也就成了意料之中的事情。 ……估计洛珩这会儿都急疯了吧。想来这位大老板这辈子都没经历过如此失控的时刻,甚至,这一切归根溯源,还得怪他自己呢。 张清然看了一眼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冲着她欢呼、摇晃着应援道具的人群,想着,这会儿要是她走了,然后发生了爆炸,那才叫天降横祸。 但正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她完全不急。 ……开什么玩笑,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她怎么可能冒这种风险? 还没到广场,也没宣布她要演讲之前,她就已经通过眼中地图注意到,有个名字直接穿梭了广场,无视了所有构筑物、草坪和花坛,毫无阻碍地抵达了光荣纪念碑下方,停留了半分钟后又毫无阻碍地折返了。 广场下方有废弃的地下人防通道,同时还有市政管网走廊,利用这些设施,维特鲁自由团只需要再挖大概十米的地道就可以来到纪念碑下方。 这个执行任务的炸弹客的名字被张清然立刻标红。 现在,此人手里拿着遥控器,已经到了广场上。他要亲眼看着张清然走到纪念碑下方了,确认无误,才会按下爆炸按钮,给她表演一场死亡大烟花。 ……没准还得先大喊一声“维特鲁万岁”之类的。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张清然不走到纪念碑下方,这位炸弹客就暂时不会引爆炸弹。 最重要的是,在张清然的眼中地图上,炸弹客异常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他的名字,且张清然也已经知道了地道的入口在哪,她可以派人现场去拆,拆完了她再上台。 此时此刻,张清然甚至一眼就能看见他的位置,就在距离她不到一百米的人群之中。她想要把他抓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从一开始,她就已经赢了。 她早就已经化被动为主动,就连引爆的时间,都被她彻底控住了。 ……所以说,还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有时候真是机关算尽都想不到对面还有个开挂的,这怎么打嘛! 张清然也早就趁着空隙,让自己的警卫们兵分两路,穿着便衣,一队先去拆弹,另一队去盯死炸弹客了。只要引爆器确定被拆除,炸弹客立刻就会被抓捕。 而张清然这么做的理由也很简单。 ——她就是要让洛珩知道,干坏事儿,不是没有代价的! 这次的惊吓总归够了吧?她还可以借此大骂他一顿,然后一个月都不去见他,狠狠给这家伙一个教训。 ……是的,她现在没办法直接跟他翻脸,但吓一吓他、气一气他还是没问题的。只要能把这段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时间给熬过去,后续大家就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很快就能把维特鲁发生的这些事情给忘记掉。 于是,五分钟后,张清然就接收到了来自警卫队的讯息。 ——炸弹的引爆器已经被拆除了下来,同时,那个炸弹客也已经被秘密抓捕了。他的包里搜出了遥控器,已经被无害化处理。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她侧过脸,在人群的簇拥下微笑着对程悠奕说道:“你看,我说没事吧。” 说完,她便在程悠奕震撼的目光中,走向了那宏伟的、被无数游客作为打卡点的纪念碑,站在了那早就已经为她准备好的演讲台上,朝着人群挥了挥手。 在欢呼的、激动的人潮声中,她看向了面前已经密密麻麻高举着的相机。 …… 此时此刻,洛珩已经被抬上了床。 他几乎要陷入半昏迷状态了,却还是强撑着不肯倒下,他手上依然死死抓着那支玫瑰。 医生们尽可能为他做急救,已经用上了最最先进的设备,但也是无济于事,只能看着他的生命力以一个极为可怕的速度不断流失。 在这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为他稍微减轻一些痛苦了。 洛珩就这么无力地靠在床头,眼睁睁看着张清然走向了光荣纪念碑。 那象征着黎明帝国曾经戎马踏遍黎明洲、将死亡和荣耀散布在被征服土地上的、镀着黄金的、永恒的见证,那铸就了新黎明共和国国本的、数之不尽的财富的丰碑。 在此时此刻,于他眼中,第一次展露出了其残忍的真正面貌。 在恍惚间,他仿佛也看见了那个盘桓在黎明帝国上空的、不可名状的怪物。它张开血盆大口,将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中——爱祂的,恨祂的;崇拜祂的,畏惧祂的;试图召唤祂的,试图逃离祂的。 他终于不再是疯狂追求怪物那难以丈量的力量之人了,此时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为什么? 难道她还不知道纪念碑已经被安装了炸药吗?傅竞没能通知到她吗? 还是说,明明知道了危险,却依然要上去呢? 他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但他一张开嘴,鲜血就无止境地溢出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声带的肌肉,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 医生们见他这样,也有些不知所措,便只能试图给他打一些镇静剂。 他左手依然攥着玫瑰,右手的手指颤抖着、挣扎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无法承受的痛苦。他无法动弹,但那手指像是有什么执念,就这么虚弱地抬起,遥遥朝向了电视屏幕,指向了那位年轻的、被人所拥戴着、在山呼海啸的欢呼中屹立着的总统。 阳光,温暖的阳光,灿烂的阳光,落在她冷白色的面颊上,显露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神圣的光芒。 她站在高台上,像是要接引人去往天国的使者。 如此灿烂夺目。 如此遥不可及。 不。 不要继续了,快走,快离开那里。 医护人员们不知道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想要听见张清然演讲的声音。 于是,他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将电视的声音调大,让他能听见这位总统的声音。 他的总统,他的挚爱,他无人知晓的妻子。 她的脸上带着些近乎悲悯的肃穆,隔着冰冷的屏幕,落在他颤抖着的瞳仁中。 她的声音柔软,温和,却总能很轻易就让听者为她驻足,一如既往。 她说道:“……我站在这里,听见风穿过广场的回音。那些铭刻在纪念碑上的名字,那些已经褪色的荣光,还有历史的尘土,都溶解在了风中。 “有人说,这是我们民族曾经至高伟大的象征;有人说,这是暴行遗留下来的羞耻的残痕,应该被铲平。 “然而这座纪念碑如同历史本身,如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是谁,来过哪里,去向何方。 “近几日,我们的社会忽然陷入了无尽的嘈杂。维特鲁国动乱,平民死伤,有人为之同情不安,也有人从那肆意流淌的鲜血中燃起了旧日的烈焰——那种名为沙文主义的、残酷的火,那来自两个世纪以前的可怖的幽灵。 “我看到无数‘为历史付出代价’的疾呼,激进派要求无与伦比的强硬,我甚至能感受到,在这座城市的暗处,有人已经将仇恨的旗帜准备好,只待已经逐渐燎燃起来的愤怒一声令下。 “人类一次次走进火焰,又一次次在废墟中寻找生路。我们曾高呼正义之名,却在征服之路上留下无数哭声;我们曾仰望自己文明的高塔,却忘记了它的基石是几代人的血肉,悲恸,和疮疤。 “是的,我曾经主张增加国防预算,以重铸新黎明共和国那曾经光芒万丈的荣誉。 “但成为火炬,意味着照亮黑暗,而不是点燃无辜者的生命。” …… 洛珩目光颤抖地看着她,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剧烈的疼痛已经让他连呼吸都痛到像是在被凌迟。 止痛药被注射进来,可却没有什么作用。 或许有用吧,但他像是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一样,自然也无从分辨它是否被减轻了。 她所说的每个字,在此时此刻,都像是尖刀般,一刀又一刀划在他灵魂上。每个音节都像是倒计时,都像是爆炸前的嘀嗒声。 ……快走。 快走,走啊!为什么不走?! 他每个瞬间都在恐惧着看到爆炸发生,可每个瞬间却又安然度过,于是进入下一个更加恐慌的瞬间—— 永无止境,如同炼狱。 第173章 奔流向海 张清然却依然在用温和的声音演讲着: “亲爱的同胞们, 我们不是记忆的奴隶,我们拥有选择的自由。 “我们曾经是黎明帝国,我们有过扩张和压迫, 也有过财富和繁荣。但此时此刻, 帝国已死, 唯有新黎明共和国的人民尚在。在我们如今的街道上, 有许多来自维特鲁国这个曾经被我们统治的国度的人,我们不是生来要仇恨彼此,我们是因为愿意相信同一个未来——同一个美好的、幸福的、和平的未来,才组成了这个国家。 “……我今天来到这里,不是因为这座纪念碑,而是因为来到这片土地上的你们。 “这块广场, 是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的地方, 是恋人们在日暮中接吻的地方, 是老人们坐下回忆旧事的地方。它不属于仇恨,它属于千千万万个你我,属于每一个曾经被感动过的瞬间。 “所以,在这个被亘古以来不曾改过的风吹拂过的午后, 我恳请你们,不要再让那个不曾回头的帝国, 拖住我们前行的脚步。”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此时此刻已经是鸦雀无声的广场。 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即便那些闪烁个不停的闪光灯也已经缄默。他们等待着,就连风也沉默了下来。 阳光迎面倾洒在她的眼眸中,她在此刻仿佛熠熠生辉。 她抬起眼睛,看向天际那轮光芒灿烂的太阳,以及如洗的碧空。她没有看见那个不可名状的影子, 至少在这一刻,祂并未笼罩在她的上空。 ……或许,努力是会有一点作用的吧,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或许她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无可救药。 她在这一刻略有些恍惚。 于是,在一片寂静之中,她说道: “碑在,火亦在。但我们不必成为火,也不必摧毁碑。 “我们只要守住这一刻的清明,这一寸的柔软,这一种不屈的温和。 “我希望大家能保持最为难能可贵的冷静,与克制。 “因为真正的强大,是在刀剑和炮火之下,依然能握住那支盛开的玫瑰。” …… 到了最后,洛珩甚至已经开始有些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了。 镇静剂已经开始起了作用,他没有力气再挣扎,就只是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瞳孔越来越失焦。 ……或许是神灵听见了他临死前绝望的恳求,给予了一个罪行累累之徒最后的怜悯。 他担忧的事情,到底是没有发生。并没有发生爆炸,她安安全全地站到了最后,并且在掌声、欢呼声与记者们争先恐后的提问与闪光灯的簇拥中,如同她每一次演讲结束时那般,从容地走下了演讲台。 那一瞬间,为他已经开始陷入死寂黑白的世界,泼上了鲜活的、灿烂的色彩。 他感到那口吊着他的气一下泄掉了,整个人都瘫倒在床上。即便是这样一个动作,都让他疼痛更加剧烈。 在这被剧痛锯开胸膛,如千万尖刺扎入每根神经的,生与死交 界的时刻,他只是静静地微笑了一下。 ……清然。他的玫瑰。他的妻子。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所以结局也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地面上还未来得及清理的玻璃碎片,以及在一地狼藉中鲜艳怒放的玫瑰。 剧烈的疼痛已经开始让他的意识涣散,他或许很快就要休克了。但也不知是从何来的意志力,支撑着他,迟迟不肯倒下。 医生们还在小声商量着什么,面露无奈,频频摇头。 洛珩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他此刻也并不在乎医生的反应了。他执拗地撑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像是在回应他的期待,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艰难地想要伸出手去拿,却只是将手机摔在了地上。 医生们赶紧过来帮他拿起了手机,看到上面的备注时,都是一愣。 “……是您的妻子。”他们说道。 没听说过洛珩已经结婚了啊? 洛珩微微睁大了眼睛,已经失焦的眸子就这么死死盯着手机。那样的目光,几乎像是要溺死的人看见的最后浮木。 那样本能般的渴求,近乎疯狂。 医生们只能帮他接听了电话,并将手机放在了他的耳边。 张清然的声音立刻就跃入了他的耳朵,像是落入了已经逐渐陷入死寂的池塘中的小石子。 “洛珩!我不都跟你说了,不要煽动国内的民族情绪吗,你敢说今天纪念碑下面的炸弹跟你没关系,你故意的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多生气,语气中却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如同被他捏在手中那朵盛开的玫瑰,“……你等着,这事儿绝对没完,我接下来一个月都不理你了!” 洛珩其实不确定自己听见了多少。 他张开嘴,极为艰难,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低哑着嗓音,说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反而是让张清然不会了。 洛珩好像从来没有和她道歉过。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不太对。 ……这样一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张清然打开了眼中地图,看了一眼洛珩的名字,以及那被标红的名字后面跟随的状态。 在看到那鲜红的“濒死中”状态时,她怔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快? 按理说,他应该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对。 “……你还好吗?”张清然说道。 洛珩已经说不出话了,那三个字,几乎就是他的极限了。 于是,他艰难地示意医生将手机挂断,没有再回应张清然。在电话挂断的瞬间,他张开嘴,费力地呼吸了起来,像是陈旧的风箱,在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此时此刻,即便他那样地想要见到她,希望她就在他的身边,他也要将这快要失控的欲望压下。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此虚弱狼狈、连呼吸都如此费劲的样子。 就像他瞒了她这么久,不肯告诉她自己已经身患绝症。临死前的模样,又怎么能让她看见呢? 医生们手忙脚乱想要切开他的气管,将呼吸机安装上去,至少能让他呼吸不要那么痛苦。洛珩想要反抗,但他压根没办法说话,当然也就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愿。 也就是在此时,门再度被打开,从国防部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傅竞冲了进来,阻止了医生们的动作:“住手,都住手——” 洛珩转动了一下眼珠,艰难看向这位从来都忠诚于自己的副手。 傅竞看着洛珩,心下一沉,知道自己的老板恐怕是真的到极限了。 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因此也只是沉默了一瞬,便立刻说道:“洛总,我把阁下……把嫂子叫来。” 洛珩一动不动看着他,那双眸子难以对焦,像是隔着一层浓郁的雾。 那么多年的默契,让傅竞一眼就看出了那双一直以来都像野兽般的眸子里蕴含的意思,哪怕此时此刻他已经是病兽。 “……老板。”他声音也有点颤抖了,“老板,您……” 洛珩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说不出话,只是费力地、艰难地呼吸着,仿佛那些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氧气,是如此遥不可及,要穷尽最后的力气,才能像是怜悯般被这世界赐予些许。 他没有死在战争中,没有死在暗杀中,没有死在命运为他设下的一道又一道险恶的关隘中。 到头来,却要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般,无力地看着病魔降临,死在病床上。 这一刻,生命的流逝是如此不可阻挡,如同奔流向海的江河。 傅竞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鼻子有些酸。 他想起洛珩曾经说过的话,便让所有医生都离开了房间。他走到床头柜旁,拉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把枪。 洛珩的目光迟钝地望向了那把枪。 傅竞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了。他握着那把枪,已经不知沾染了多少血的手,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洛珩睁着眼睛,看着那把枪黑洞洞的枪口。 他以为自己会平静赴死的,然而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恐惧。那并非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他想,他就这么走了,张清然怎么办呢? 还有谁会为她从暗中用滴着血的手扼杀仇敌呢?还有谁会在天降血雨之刻撑起伞,护住那盛开的花呢? 或许张清然已经不再需要他。她已经成了总统,她会照顾好自己。他的存在,甚至可能是她的拖累,就像是今天这样,他险些就害死了她。 ……可是,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害怕到要发抖。 “老板……”傅竞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他看着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属下,他知道傅竞会尽全力继续辅佐张清然,这是他对自己副手的全然信任。 他在那黑洞洞 的枪口前,闭上了眼睛。 …… 一片死寂中。 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这房间中几乎要冻结的死亡的氛围,像是忽然就被从门外吹来的灵动自由的、温暖的风给吹散了。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费力地喘息着,在剧痛中拼命挤出已经所剩无几的力量,看向门外。 方才与他隔着屏幕的、穿着西装的女孩,此时此刻,就这么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看着门内的一切。 傅竞立刻将手中的枪收了起来,他眼眶通红地看着站在门外的总统,张开嘴,似乎是想要解释什么。然而张清然却开口说道:“傅部长……能给我留些时间吗?” …… 洛珩不知道张清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该知道他已经一步步走向死亡,只待最后一次闭眼,便再也不会回头。 但此时此刻,这些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走到了他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苍白的脸颊,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温柔,亲密。 她垂着眼眸,看着他艰难起伏的胸口,还有那费力的、痛苦的呼吸声。 “……今天的阳光很好,窗外的霜缕花也开了。”她说道,“要出去看看吗?” …… 第174章 银冠 今天确实有着难得一遇的好天气。 明媚的阳光倾洒在花园里, 不远处的人工湖泊闪烁着粼粼的金光,像是覆盖着一层被打碎的金箔。 锦明将要步入冬天了,而今日, 却像是春天一样温暖和美好, 仿佛是死寂的、漫长的冬日降临之前, 最后的回光。 张清然摘下了最后一朵霜缕花。 这花园中种下的霜缕花并不多, 这种花期短暂、花语也不是很吉利的花,只占了花园小小的一隅。 她手指翻飞,将这些花朵编织成了一顶小小的花冠,在阳光之下,如同一盏闪闪发光的银色冠冕。 她回过头,走到了洛珩身边, 微笑着说道:“好看吗?” 他靠坐在花园的一棵繁茂的橡树下, 抬起眼睛, 看向那花冠,嘴角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张清然将那银色冠冕戴到了他的头上。 然后,她坐在了他的身边。 她微微抬起头, 略带凉意的风就吹拂过她的脸颊。 她听见洛珩依然显得格外吃力的呼吸声,便脱下了外套, 盖在了他的身上。洛珩没办法动弹,就只是抬起眼睛看着她,而她微笑着说道:“风大,我怕病号着凉呢。” 他像是忍俊不禁,眼睛里有了些笑意。 张清然也靠坐在树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说道:“你知道不, 你今天真的让我很生气。” 洛珩没说话,他也说不出话,呼吸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或许,他也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但我想,现在也不该是继续谈论那些无趣的政治话题的时候了。 “洛珩,我本来说,要一个月都不理你,也不来见你的。 “现在看来,我好像骗了你呢。 “……没关系,反正,从认识你开始,我就一直这样,没少在你这儿睁眼说瞎话。” 似乎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轻笑了一声:“其实,你应该也有感觉到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便侧过头去看他。 他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甚至连痛苦都看不见了。 仿佛这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唯一美好的东西。 而那最最美好之物,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 她叹了口气,像是不忍心般,没有继续去看那双眼睛。 她又望向不远处的湖泊,和湖泊之上慢慢落下的太阳。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就这么坐在洛珩身边,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从生活中的琐事,抱怨到工作上的难处,说着说着又开始埋怨洛珩老给她添麻烦,还总是没什么分寸,好几次都把她弄得很疼。 她没什么思路,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太过突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 她就只是不停说着话,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有什么别的东西喷涌而出,让她再也没有机会,在唯一的听众永远离开前,把未竟之言倾吐出来。 她说了很多。 她说有时候他真的让她觉得很恐怖,觉得他简直就是新黎明共和国最大的那个恐怖分子。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后悔过呢,如果少造点孽,没准能长命百岁呢。 她说如果你不是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不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也许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说你别误会,其实她一直都没觉得他是个好人。干脆说,她其实一直都觉得,他是个很坏很坏的大坏蛋。 是啊,他对她确实挺好的,但这可没办法改变他就是个坏蛋的事实——哪怕是到了最后一刻,都不忘做一些大缺大德的事情,真是生怕自己在地狱里面少受一道刑罚。 说着说着,她也没了什么太多的顾忌,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说着平日里绝对不会说的话。 “……虽然咱俩关系乱七八糟,但我还记得那个你拉着我去领证的夜晚呢。”张清然说道,“那天,我对你说了谢谢,我是真心的。 “虽然,我们的相遇,多多少少算不上有多愉快,也算不上是什么单纯的、美好的初遇。 “仔细想来,我们其实也没有认识多久,也就不到两年的时间而已。 “……真奇怪,怎么现在回想起来,却漫长到像是过了半辈子呢?” 她微笑着叹了口气。 “或许这两年的时间,真的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所以显得格外漫长吧。 “洛珩,能遇见你,对我而言,真的算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了。没有你,我肯定是走不到现在这一步的。 “……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没有给过你任何回应。 “至少在那天晚上,我是真心觉得,如果时间能长久停留在那一刻,好像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因为,那天的星河,真的很漂亮。” 他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张清然不确定他到底听见了没有,或许这一刻,她也不在意了。 她就只是接着说道:“洛珩,如果……能回到两年前那个蓝湾的夜晚……”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一切都陷入了沉默,就连风都像是为此而屏息。 那一直都显得痛苦的呼吸声,终于消失在了越来越冷的空气中。 一片寂静之中,她看着远处的落日渐渐西沉,在地平线的尽头留下浸过鲜血般艳丽的霞光。 她侧过脸,看向他那张苍白的、没有半分痛苦之色的脸。余晖落在他的脸上,为他头上那花期短暂的、象征着临别赠言的霜缕花染上色彩,如同为这顶小小的银冠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 他闭着眼睛,眉眼温柔,如此安然,像是睡着了。 他大概是真的从病痛中解脱了,因为,她再也没有听见那像是比生命还要沉重的、刀割般痛苦的呼吸声。 她忽然觉得有点怅然。 那种情绪,让她的胸腔里,忽然就变得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落日西沉时分微凉的晚风一吹,便像是泡沫一样,无影无踪了。 她再度望向了地平线的尽头。 天和地的交界处,像是相互撕咬般,流淌出了些许炽烈而旺盛的血色。 那鲜艳的色彩铺陈开来,浸染了半边天幕,从遥不可及的远方燃烧到她的眼眸中,像是一首灿烂而宁静的,无言的告别诗。 …… 再后来的事情,张清然没有太多的印象了。 天边的霞光彻底消散了,星光微弱地在天尽头闪烁,冰凉的雾气在花园中开始悄无声息蔓延,她依然在那里坐着,安静地等到温柔的月光将睡意笼罩在她心神。 她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走了一会儿神。 “……阁下,阁下?您在听吗?” 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坐在办公桌前,温靖溪正担忧地看着她。环状的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她发现自己好像又走神了,不过她身边总有人能及时将她的注意力唤回,这样很好,这样她就不需要为不重要的事情烦神,只需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上。她是总统,她的工作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洛珩早在自己死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后事,像是早就已经设计好的流水线般。 精确,迅速,甚至有点残酷。 在那之后不久,她就见到了温靖溪。 律师显然也是临时得到的消息,她的脸上也有着难以掩盖的震惊和悲恸,但专业素养还是让她很快恢复到了工作状态。 她说道:“阁下,虽然……我对您和洛总隐婚的情况了解的没有那么清楚,但现在看来,作为洛总的遗孀,您是洛总所有资产唯一的继承者。根据洛总的保密遗嘱,你将继承包括铁水百分之六十四的股份的绝对控股权,包括锦明和蓝湾的庄园在内的一百多处地产,以及……” 她报出了一长串的资产,总价值可能接近“兆”了。 数字太大,反而让人没了实感,就觉得……哇,好多钱啊,难怪靠他一个人就能把之前那么多选举活动的经费全都大包大揽了。可恶,这个国家贫富差距和阶级分化真的没救了。 然而,再多也就只是个数字了。 早就已经不缺钱的张清然全程都没什么反应,也就只有在听到“遗孀”这个词的时候,明显是愣了一下。 ……她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成为某个人“遗孀”的一天。 ……好怪啊。 但也就是在这一刻,张清然大概知道了,洛珩为什么要做那么疯狂的事情。她原本还纳闷,一个都快要死掉的人,有什么必要再托举一把军工利益集团呢? 现在答案已经很分明了。 因为张清然变成了铁水的老板,托举军工利益集团,就是在托举她。或许从领证那天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他没有家人,没有继承人,与其死前走资产赠予,不如直接走遗产继承。 总统可以下台,但身为铁水的老板,她手中的资产将是永远的。 ……洛珩确实是个坏人。但是,他辜负了全世界,却唯独没有辜负张清然。 “……真讨嫌。”她嘟囔着说道,“这些资产我不能要啊,我的个人财产会被定期调查,要是发现我变成铁水的老板了,我明天就得被不信任动议搞下台的。” 总统可不能是个军火贩子,不然新黎明立刻就会变成无情的战争发动机——至少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的。那到时候,新黎明的国际稳定评估值可就完蛋咯。 温靖溪说道:“……是的,洛总也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所以,他提供了两个选择。” 温靖溪将两份方案都放在了张清然的面前,让她自己来选择。 第一种方案就是,张清然直接接受所有洛珩的资产,这样,即便她被搞下台,也依然是新黎明共和国最富有的人,没有之一。因为她不仅有着铁水的资产,还拥有光核的实际控制权。 第二种方案是,张清然继续做总统,铁水的全部资产都交给盲目信托,在张清然的任期结束之后,她可以选择是否从盲目信托那里拿回资产——按照新黎明共和国的法律,这不仅能规避掉审计署和监察署,甚至还能保证他们隐婚一事不予公开。 只不过,这要求张清然在任期内不提取分红,不参与运营,不调动和处置任何股份。 任期结束,并接受了伦理审查后,张清然可以选择拿回股份,也可以选择不拿回,哪怕全部捐掉也无所谓,都随她乐意。 张清然看着这两份方案,没说话。 她心想:……这家伙考虑得可真周到啊。 与此同时,温靖溪也在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年轻的总统。 她 是张清然的团队里最早认识她的人之一。 那时,这位总统阁下还是个在警局被拘留的、刚刚亲手杀死了自己未婚夫的可怜人。而此时此刻,她不仅成为了总统,大概,也是新黎明最富有的人了。 其实,从初遇那时候起,温靖溪就时常看不明白她。 这不是说温靖溪不喜欢她,恰恰相反,张清然大概是温靖溪生活中最让她感到相处舒服的人了。她总有办法,让每个人都觉得如沐春风。 柔软,温和,平静。但在那静水之下,却深不见底。 又或者,其实空无一物。 ……最终,张清然选择了第二种方案。 她将所有的遗产都交给了盲目信托,没有直接转移到自己的名下。 至于卸任后究竟要不要接受这笔遗产,她没有表态,温靖溪也没有指望能从她的口中问出什么。 她无法在这里停留太久,很快就离开了。 她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悲伤的神色来。 温靖溪想,或许,这场婚姻关系,也只是一次利益交换而已吧。 …… 数日之后,她出现在他的葬礼上。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很多生前的合作伙伴,这些人张清然大多都认识,也有很多张清然不认识的人,或许是他曾经服役时的战友。 他们向她问好,向她致敬。葬礼开始,宪兵队列队戍卫,鸣枪作礼。 葬礼的后半段,忽然下起了雨。雨下得很大,在这场深秋的雨之后,便正式入了冬。 渐渐的,雨中便夹杂了坚硬的雪粒,如同子弹般倾泻而下,落在那黑色的棺椁之上。 等到棺椁完全下葬了,便开始飘起了雪花,融入了湿润的泥土中。 程悠奕拿着厚实沉重的黑色大衣,披在她肩上,肩头也很快就落一层白。 她并未停留太久,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有记者在雪中想要拦住总统,询问她与洛珩的关系。向来好说话的、对记者态度友善的张清然却只是对着他们微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宪兵和警卫们拉开了记者,组成了人墙,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她。她就这么走在程悠奕的黑伞下,厚实的风衣被入冬的风吹起衣角,她坐上了加长黑车,消失在了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与雪色的尽头。 她坐在车后座上,侧过脸看着窗外。 程悠奕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总统,轻声说道:“阁下,您还好吗?” 张清然说道:“……怎么会觉得我不好?” “因为,您有些太沉默了。” 平日里,这位好相处的总统都很喜欢在坐车的时候抱怨抱怨繁重的工作,和令她头疼的内阁,以及那些“脑子指不定有点问题”的议员们。 但今天,她却出奇地安静。 张清然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她再度望向了窗外的雪。道路两旁的松木的枝尖已经露出了些许纯净的白,像是披上了洁白的头纱。 “您在难过吗?” 难过吗? “不……”张清然说道,她看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只是觉得,有点孤单吧。” 程悠奕没有再说话,车内再度陷入了沉默。 窗外偶有昏暗路灯掠过,而年轻的总统始终没入昏黄灯光照不及的角落,只有那双像是琉璃般清透的眼眸,映照着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又把我自己给写难受了……这段剧情写得我好困难,一直卡来卡去的,情绪也总是不对,或许我确实到年纪了不爱刀子只爱童话吧…… 第175章 迫近的祝祷日 在那日的胜利广场炸弹事件后, 吓坏了的警卫处立刻大幅度加强了对张清然的安保力度。 这事儿为了避免引起公众恐慌,更为了避免国内民众情绪烈度持续上涨,没有被公开出去。 张清然也安分了好一段时间, 没有再做什么突发奇想跑到外面去演讲之类的事情。这属实让办公厅、警卫处、宪兵队 、特勤局都松了口气。 ……天可怜见, 总统终于不反复横跳, 在被暗杀的边缘大鹏展翅了! 但这事儿也带来了一定的负面效果。 张清然的“反战”演讲虽然冷静了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 但不少原本支持她的沙文主义者开始骂她是个“叛徒”了。 要知道,这可是她的基本盘之一,这会儿愤怒起来,她的民调支持率瞬间就疯狂下跌。 好在,过了几日,维特鲁国那边便有了好消息传来。 ——木北那边的局势总算是被平息了。 武装冲突已经停止, 木北军还派遣了大量的工兵团, 去协助受到了冲突影响的民众重建住所。木北军团甚至还客客气气地对新黎明共和国表示了感谢, 也对遭受了损失的铁水表示了歉意,虽然谁都看得出这只是在搞面子工程。 在没有外力干涉的情况下,鹿山湖宫的宣传机器很快发力,国内那些原本被挑拨得蠢蠢欲动的民族主义情绪, 不出多久就自己平息了下去。 ……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人其实也差不多, 互联网更是完全没有记忆,尤其是在此事对日常生活完全无影响的情况下。 更何况,这期间还有一些其他令人关注的事情发生。 比如黎明洲西侧的海洋离岸两百公里的岛屿上,忽然发生了一起令人震撼、且原理不明的爆炸。 这事儿引起了一些关于世界末日的讨论,不少网民恐慌的要死,但热度也就只持续了几天就消停了,其价值也就止步于给人提供阴谋论素材。 至于铁水的老板病逝这件事情, 也没有引起太大的讨论。 生老病死毕竟常态,洛珩本人又作风低调,在公开平台基本上从不露面,知名度也并没有太高。 倒是盛泠在知道此事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最先感受到的是错愕,随后,这种情绪就化作了更复杂的情绪。 看来外界的传闻并不是假的,洛珩确实是早就病重了。 对于此事,除去张清然的态度外,盛泠唯一关心的就是洛珩手上财产的去向。 但他却没能调查出什么眉目来。 他只查到这些财产似乎是流向了某个信托,这很正常,洛珩没有继承人。 况且,落入信托手里,总比放在洛珩这种人性已经基本干涸的野兽手里要好得多。这对于铁水而言,显然是一种无声的、温和的削弱。 盛泠对此相当乐见其成。 况且,他那黑暗的、见不得人的私欲,也已经得到了满足。 那些和张清然纠缠过的、令人厌恶的男人们,总归是在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她,无论离开的方式有多么惨烈。 陆与宁死了,陆与安疯了,那个曾经绑架过他们的、不知名的匪徒也死了,现在,连最难解决的洛珩都被天收了。 虽然有些令他自己都唾弃,但在知道洛珩死讯的那一刻,盛泠是真的有了一种近乎恍惚的,与人性、良知和道德都背道而驰的,发自内心深处的愉悦。 在那一瞬间,他觉得那人真是死得好,活该。 然而,在他发现张清然对此似乎毫不悲伤之后,这种愉悦又很快变了质。 她怎么能如此冷血?甚至能在洛珩死去的第二天,便又跟没事人一样去锦明的高新科技园区视察,体验新产品,对着记者的闪光灯,笑得如同春风一过花开了漫山。 他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无动于衷。 因为她从来就没喜欢过、甚至没在乎过洛珩,对他从来都是单纯的利用吗? 还是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如果死的是他盛泠呢? 想来情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吧。 他感到愤怒,或许还有悲伤。那种情绪,大概就是兔死狐悲。 生活习惯向来健康的他,在用烟头填满了一整个烟灰缸后,戴上眼镜,将所有复杂的情绪掩藏下去,侧眼看向露出鱼肚白的东方。 天亮了。 无论是对鹿山湖宫还是国会而言,都将是新的一天。 …… 在那之后,张清然也没有了什么太大的动作。 她按部就班地做着一些政策上的小调整,基本都无伤大雅,不会产生什么实际上的政绩,也不会对目前新黎明国内的稳定情况造成什么影响。 她和盛泠倒是时不时能在国会中见面。 盛泠还是老样子,对她冷淡到甚至有点平静了,仿佛之前那个在总统办公室里面被她扇了两巴掌的人不是他。 也就只有张清然眼中地图上的显示出的状态,才能真切反应他那平静外表下激烈到令人胆寒的情绪。 张清然心惊肉跳。 ……该说不愧是政客吗?隐藏情绪,真的是基本功啊。如果张清然没有眼中地图,她没准真的会以为盛泠已经走出来了。 搞半天,她还是得想办法防他一手。 ……真是个又臭又硬的钉子户! 本来,新黎明国内应该就这么风平浪静,直到过了年底,开始制定来年的财政预算的。这个才是真正的大考。 但命运再度展现了其精妙绝伦的魅力时刻,也再度让张清然明白,什么叫做人要是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没错,又出事儿了。 这次倒了霉的,是新黎明国内的圣辉教信徒。 前几届新黎明政府因为连年的财政问题,为了捞钱,他们秘密批准了一项财政紧急措施。 这措施将部分圣辉教宗教团体长期占有、但未充分使用的土地,依法“收归国有”,用于建设公共住房和基础设施,以安抚城市贫民以及一些无神论年轻阶层的不满。 本来这事儿搞得非常低调,政府通过妥善补偿和缓慢推进,避开了大规模反弹。 而且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那地儿宗教团体占了不用,还不如拿出来做点别的实在的事情。 这措施就这么推进了好多年,都没出什么事儿。 结果,您猜怎么着,她张清然一上任,这事儿就忽然暴雷啦! ——就在她上任四个月后,在一次施工过程中,工程队居然误拆了一座年代久远的小型圣辉教遗址! 这地方平时鲜有人知,不少圣辉信徒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个遗址,但又确确实实被少数教士认为是极具象征意义的“神圣之地”,尽管它看起来就像是个年久失修的违章建筑。 结果,就这么哐当一下,给拆啦! 消息一经传出,圣辉教信徒勃然大怒! 结果连锁反应就这么不断爆发了,国内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反对派,开始针对此事以讹传讹,讲很多不利于团结的话。 比如,什么“张清然政府有意打压宗教、亵渎神圣信仰”,什么“践踏圣辉”、“背弃传统”、“助长世俗堕落”……反正什么难听的话都冒出来了。 况且,当年张清然上台的时候,可是没有被教皇安布罗休斯祝福过的。 ——这可就不得了了,这说明教皇压根就不认同新黎明共和国这个新上任的总统,说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亵渎! 果然教皇是对的,看,她这才上任不到半年,就开始迫害圣辉教的信徒们了! ……于是,张清然就这么一脸懵地要被钉上耻辱柱了,在她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 这下好了,不仅社交媒体上充斥着政府“反神”、“反宗教”、“反圣辉教”之类的阴谋论,甚至开始有极端的宗教成员开始呼吁信徒抵制政府命令,拒不纳税了。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张清然:……不是,发生甚么事了? 程悠奕汗流浃背地跟她解释这个情况,张清然更是懵了:“什么意思,上上届政府推行的政策,到我这儿暴雷了是吧?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政策的存在,怎么我就要背锅啦?!” 程悠奕:“……非常抱歉,总统阁下,之前给您的政府交接报告的一千四百二十七页的注脚里有提到过这件事情。” 张清然一听,就想在国徽下面自挂东南枝。 ……哈哈,淡淡地鼠了。 她每天要签上百份文件,哪还有时间一点点看那本厚的能把人砸死的政府交接报告啊,而且还得从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字的注脚里,找到关键信息。 这些繁杂的报告基本上都被分门别类,放在红箱子里交给分管的内阁去看了,她自己看的也就是个提纲挈领的简洁版,她能撑着不打瞌睡从头看到尾就已经是人间奇迹了。 文山会海的,哪有那闲心思绣花呀? 而且就算看见了又怎么样,突然把人家伪装成废墟的圣坛给拆了,这完完全全就是突发事件,是绝对的霉运从天而降,砸得人反应不过来。 ……不,不对。或许不是霉运。 张清然脑中才刚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她的办公室电话就响了起来。 她一肚子火地去接电话,结果是吕斯明打来的。 “总统阁下。”这位外交部长非常恭敬客气地说道,“刚刚教皇国那边与我们联系了,他们希望能邀请您去圣辉教皇国的首府沙罗,参加祝祷日的仪式庆典。时间定在下周六,也就是十天之后。我要怎么回复呢?” 话音刚落。 她捏在话筒上的手便下意识用力,青筋暴起。 ……坏了,里应外合来了,真就是冲她来的! …… 作为教皇国十年一度的最盛大的宗教仪式,祝祷日的影响力是毋容置疑的。 圣辉教在全世界影响力都极大,所以,即便教皇国只是个面积还不到二十万平方公里的小国,也绝对没人敢质疑其地位。 这次的祝祷日是新任教皇安布罗休斯主持的第一次祝祷日,也同样规模浩大,与教皇一同诞生的圣女也会在这次祝祷日中第一次被人所看见。 此次祝祷日的规模 甚至比以往要更加盛大一些,因为从很久以前就有传闻说,这次祝祷日要邀请很多国家的元首参与——包括新黎明共和国,这个黎明洲最富饶的老牌强国。 这可不是小事,以往的祝祷日,可完全没有这种架势。 现在看来,维特鲁国王穆思、锐沙联邦元首柏寄州、新黎明总统张清然以及一大堆国家元首都有极大可能亲自莅临,那不就是一个小型的国家首脑峰会了吗? 吕思明还在那跟她旁敲侧击地强调,这次祝祷日有多重要,是多好的一个国际舞台亮相机会,如果能在国际媒体面前多露脸,对她的个人声望必然大有裨益。 张清然:…… 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偏偏吕斯明还在那不知死活地反复确认呢:“阁下,那我们就去给教皇国回函了,确认您会在下周出席祝祷日活动。” 张清然按着自己的脑袋,瘫痪在总统办公室的桌子上,无力道:“去吧。” ……不去还能怎么办? 前有安布罗休斯的邪门诅咒,后有国内圣辉教徒作乱,她腹背受敌,这一趟必然是不去也得去了——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腰和腿一直痛得很厉害,下不了床弯不下腰走不了路,每天只能躺床上,翻个身都痛得要命…… 这毛病我已经有五年了,以前也保守治疗过,但这次发作格外严重且持久,去医院拍片子发现腰椎髓核破裂已经突出来10mm了,有的医生推荐去做椎间孔镜,有的医生推荐保守治疗,目前还在纠结中,准备去知名大医院骨科疼痛科再看看 卧床休息之后时间太少,还要工作(幸好我本职工作坐班自由),更文这边是真有点没法兼顾了(瘫) 我还会继续更的,但会很慢,大家可以养养再来 第176章 尝试破镜重圆 ……无论张清然这会儿有多烦躁, 时间总归在向前狂野奔跑,永不回头。 临行之前,她都还没能处理好国内的宗教问题。 毕竟, 这事儿确实是施工队的问题, 却也同样引爆了政府之前慢慢蚕食宗教用地埋下的隐患。 再加上背后隐匿势力的刻意引导, 即便政府已经采取了补救措施, 但依然没办法平息这些宗教份子的愤怒。 内阁开了几次会,都没能讨论出什么结果,毕竟新黎明共和国是个妥妥的世俗国家,太偏向宗教份子肯定会得罪其他更广大的群体,而且这事儿本来就是意外,不过是被人借题发挥了, 他们总不能按闹分配啊! 内阁最终认为, 或许祝祷日本身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因为在祝祷日, 张清然是能直接和教皇会面的。 只要能和安布罗休斯搞好关系,让他金口一开,说张清然是圣辉教的好朋友,教皇的绝对权威能让国内的宗教份子立刻就能当场歇菜一大半。 张清然心里清楚这是安布罗休斯请君入瓮的阳谋, 恼恨不已。这股子烦躁,随着日子的逼近, 愈来愈烈。 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即便是对她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来说,也有些太过密集、太令人疲倦、甚至是有些令人沮丧了。到了年末,居然还有这么大一个坎要跨过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还到了每个季度都不得不尝的议会质询总统环节! 国会大厦依然还是那个国会大厦,冷峻,规整,充满官僚主义的、机械般精准的压迫力。 张清然带着淡淡死意, 坐在台下,却像是个被架在刑架上的受难者,被台上的盛泠问得头晕脑胀,还要被照相机怼脸拍摄。 ……也幸亏张清然对面部肌肉的控制力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才没有当场破防。 盛泠在这次质询会上把“老子问死你”这五个字作为基本方针,就抓着宗教问题不放了,一个个尖锐的问题跟利剑似的扎过来,把张清然心都扎成四面透风了。 张清然心凉凉的,知道盛泠完全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意思,他逮到机会还是会不遗余力给她难堪。 ……纯爱变纯恨,威力真是无穷大。 她也就只能打官腔,说她在处理中,取得了积极进展云云。 事儿办不好,面对质询时便手无寸铁,她被咄咄逼人的盛泠弄得下不来台,十分难堪。他还一直盯着她看,坏到家了真的,一点她尴尬耻辱的表情都不肯放过。 会议结束之后,张清然一想到自己的支持率又要跌,实在是忍无可忍。 ……她马上要去教皇国出差至少三天,此去凶险,而国内的事情鞭长莫及,要是盛泠在这种时候闹出点什么幺蛾子,她就真的两头堵了。 于是,张清然也没在乎预约不预约,直接闯入了议长办公室,非要跟盛泠好好谈谈。 年轻的议长阁下刚刚从质询会上下来,他刚脱下外套,白衬衫套着灰马甲,袖箍扣在臂上,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 他刚刚在办公室外的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见张清然直接闯进办公室,便拉开玻璃门走回办公室。 他带来了些许外面的冷冽空气,拂过了张清然额前的一缕碎发,冻得她皱了下眉。 他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按在玻璃门上的手却忽然一用力,门迅速被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刺耳声响,冷空气刹那间被隔绝在外。 张清然觉得这人真幼稚。 多大的年纪了,多大的官了,居然还在玩摔门发泄情绪那套。 那声音落下后,盛泠的动作也停滞了几秒,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脸色更难看了一点。 盛泠的秘书急急忙忙进来,要向自己的领导解释为什么没能拦住人,被盛泠用眼神清退了。 秘书立刻意识到气氛不对,赶紧溜了。 “……议长阁下。”张清然站在办公桌后面,淡定地无视了一切古怪氛围,“我们必须要好好谈谈了。” “总统阁下,我们要说的话,在刚才的质询会议上,就已经说完了。”盛泠语气平静,跟外头的寒风一样冷,“你既然不打算在会议上回答我的问题,那么,我也不打算在会后听你的解释。” 天呐,农民哥,你别这样,她真的很害怕。 张清然吸了吸鼻子,也没刻意压着情绪,带着点恼意说道:“盛泠,你能不能不要再闹脾气了,这样有什么意思啊,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讨厌呢?” 盛泠脸色不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他说道:“好好说话。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我就不!盛泠盛泠盛泠!”张清然非常叛逆,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神经质,“你官比我小,你不许命令我!” 他冷冰冰地看着她,抿着嘴不说话,只有在她不停喊他名字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 他就只是这样,张清然却莫名觉得自己这个大官矮了人家一头。她决定下次来见他时,一定要穿上十五厘米的高跟鞋。 她默认他不说话是心虚了,神气十足地指责他:“你仗着影响力比我高,随意操控议会,政府很多工作都没办法开展下去,最终受害的只能国人!你不许继续跟我冷战了,听见没有?” 盛泠闻言,把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桌子上,他声音带着些飘渺的轻柔,却冷到仿佛严冬:“我不觉得我们是在冷战,总统阁下,我们只是公事公办。况且,你如果觉得政府工作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你完全可以辞职。以你现在的财富,即便不做这个总统了,也会过得很滋润的。” 张清然:“你!我不能辞职,你明明知道……” 盛泠轻笑,那笑容毫无温度:“洛珩已经死了,军工复合体与鹿山湖宫的纽带已经断裂,谁还会制止你辞职呢?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辞职,我……秩序党会保证你的安全。” 张清然:……这挺难说,我不信你秩序党有这个实力和决心。 他见张清然沉默了,便转过身,去门口的衣帽间取出了大衣。 “……喂,你要去哪?”张清然下意识问。 “下班了。”盛泠说道,“总统阁下如果有其他事情,明天上班之后再联系我吧。” 张清然:……明天我都要去出差了,谁还来找你啊! 她迅速转换策略,刚才还神气十足的表情一收,小可怜的卖相立刻展露,眼眶一红就是示弱:“求求你了,盛泠……议长阁下。” 他穿上大衣的动作顿了一下。 清俊的年轻议长回过头,看向张清然那双泛红的、像是委屈到不行似的眼睛。他捏着衣领的手上青筋显露。 “……求你了,我们好好谈谈吧,不要带私人情绪,不是张清然和盛泠,只是总统和议长。”张清然说道,“如果不沟通,问题是永远不会解决的。” ……盛泠的倔强真是远超她的预料。她还以为,作为一个政客,他的底线是相当灵活的呢。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 盛泠不说话,就只是在门口沉默地把衣服给穿好。 张清然觉得今天大概要无功而返了。 也就在此时,他终于开口了:“我还有事,如果你想继续和我谈,就跟我一起走。” …… 于是,当张清然坐在盛泠车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车后排成队列的保镖车,又看着窗外的暖色阳光,忽然觉得这世界的变化真是让人目不暇及。 “……明天,你要去教皇国了。”盛泠踩下油门,平静说道,“祝祷日仪式需要圣女参加,教皇国已经找到新的圣女了吗?” “我不知道。”张清然说道。 盛泠侧过脸去看她,年轻的总统逆着日光坐在副驾驶座,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阴影。 他读不出她的情绪,不知道她是否仍在伪装,一如既往。 “……我一直都很好奇。”他重新看向了前方,依然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圣辉教的教皇和圣女,究竟是怎么选出来的?” 这一直以来都算得上是教皇国的核心秘密了,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选拔的,既不是竞选,也不是继承, 更不是禅让。 教皇国甚至压根没有宪法,就只有一本圣辉教的法典作为治国的根据,里面也压根没写究竟是怎么选教皇和圣女的。 仅仅只有一句相当潦草的“天选”。 ——这可算不上什么法律,这就像是某国说应许之地就该是他们的国土一样,这对于世俗国家而言根本说不过去,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荒唐。 张清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起眼睛来看着盛泠:“我们在聊公事吗?” 你在代表谁和我说话? “……私事。”盛泠说道。 张清然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盛泠又开口说道:“如果你不想谈私事,我可以闭嘴。” “不,你当然随时可以。”张清然低声说道,“我只是……我以为,你恨我,不愿意再和我聊什么私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脸去看她,正好便与她的眼眸对上。 他心头颤了一下,原本想要说的话被淹没在了忽然涌上心头的酸涩胀意和绵长疼痛中,竟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所以……”盛泠说道,他到底是转移了话题,“你确定要亲自去教皇国参加祝祷日吗?” 毕竟,身为圣女,能从教廷逃离出来,应该是费了不少心思,也做出了不小的牺牲的。能下定这个决心,恐怕也是对教皇国毫无好感,甚至是厌倦和痛恨的。 此时此刻,都已经成为总统了,却还是不得不去教皇国参加他们的祝祷日——这对她来说,恐怕不太好受吧,简直就像是把自己的疮疤重新挖出来一样。 盛泠接着说道:“你如果不想去,完全可以不去。” ——新黎明共和国放眼全世界都算是国力第一梯队的成员,甚至担得起列强两个字。她要是不想去,直接说她身体不好感冒了,然后派外交专精的吕斯明过去,压根没人会有什么意见,外交部没准还会很高兴,太好了没有不懂行不懂事的总统来破坏他们几十年的外交成果了。 张清然摇了摇头:“我必须得去。” “……为什么?”盛泠问道,“因为国内宗教份子在闹的那件事情吗?你以为安布罗休斯会为你一个逃跑的圣女说好话?” 张清然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于是,车内便再度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张清然则侧过脸去看窗外的风景,盛泠没走市内,他直接从鹿山湖宫走了偏僻的路,去了郊外,避开了所有车流量较大的交通要道。 因此,窗外的风景就一直是空旷的——忽略车屁股后面的保镖车的话。 锦明早就已经入了冬,这里的冬天和蓝湾完全不同,很干燥。窗外的风景像是被这干燥的寒冷给困在了停滞的时间里,枯黄的草地在风中低伏着,一棵棵光秃秃的树站在路边。 眼瞅着街景越来越偏僻了,张清然心里开始有些发毛。 随着距离都市越来越远,窗口出现了零星的农舍,屋顶覆盖着些在冬阳下还未能融化的雪,烟囱里偶尔飘出些青烟,也立刻就会被吹散。好像在这片色调里面,就不该出现任何与温暖与人气沾边的东西,过于格格不入。 “第一次在锦明过冬?”盛泠说道。 他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肃杀的宁静。 张清然:“嗯。” “……锦明不是个过冬的好地方,太冷,太干燥了。”盛泠说道,“我以往,都会回蓝湾过冬。那里要比锦明宜居得多了。” 张清然没接话,好似走神,安静如鸡。 “你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吗?”盛泠说道。 “……总归不是带我去滑雪的吧?” 盛泠有点意外她竟然还能拿之前的那件事情出来调侃,他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 张清然大概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缺心眼了,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 盛泠抿了抿嘴唇,那张极为英俊的脸上似乎有了些许阴霾,但他语气依然很平静:“我和你不一样,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就为了骗人,或者是害人。” 害人精张清然:……呜呜,别骂了,别骂了。 她垂下眼睛,说道:“你恨我吗?” 盛泠报以沉默。 “……你该恨我。”张清然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能理解。无论你怎么报复我,骗我,害我,我都能理解。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用卑鄙低劣的手段,抢走了本属于你的东西。” 盛泠依然沉默。 他想,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说这种话,真是了不起的手段。他绝对不会再上当了,以退为进而已,他见得太多了。 张清然接着说道:“其实,我也有点后悔。” 盛泠面无表情,他的高素质不允许他嗤笑出声:“后悔?” “嗯。”张清然应了一声,“或许你会觉得我在为自己辩解,但……我确实没有那么想做总统,也应该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那么权欲熏心。” 她嘴角弯了弯,苦笑着说道:“而且,做总统真的好累啊。尤其是,还要与你为敌。如果我有的选,我肯定会让你来当这个总统的,盛泠,到了此刻,我依然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没有参选,我的票肯定是会投给你的。” 这确实是真心话。 盛泠想要冷笑,想要嘲讽她的惺惺作态。 话到了嘴边,却又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变作:“在你知道,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好之后?” 他到底是和洛珩一起杀了韩建伟,他的手也早就已经染上鲜血了。这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无法逃避的真相。 所以他到底不是完美受害者——他如此安慰自己,他不是完美的,他也犯了错,所以他才没办法彻底对她冷下脸——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我回来了!!久等了!! 动手术真是遭老罪了,医生让我卧床休养至少一个月,休养期间浑浑噩噩疼痛反复,状态非常糟糕,现在稍微好点了,至少能下床走两步,也能摸到键盘了。 有空闲的时候会码一点儿,慢慢更新,可能周更吧,状态好了会多写一点~ 反正不会坑文[狗头叼玫瑰] 大家可以先囤囤文,我自己都快把剧情忘了,还得回去看一看…… 第177章 小酒庄 对于盛泠的疑问, 张清然只是报以洒脱一笑:“我还是那句话,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在把自己生活中的一切暴露人前后,还能保持体面。我一样, 你也是。所有人都是。况且, 纯粹的好人, 并不适合当总统。” 盛泠说道:“既然你不想当, 那为什么不辞职?” 张清然气得一哽,你抓到我一个弱点就不肯放手了是吧! 她恼道:“就算我辞了,这个位置也会轮到副总统来坐,轮不到你。” 她带上了攻击性,像是被逼到极致的小动物终于忍无可忍露出了爪子。 盛泠以为她生气了,侧脸去看她, 发现她在说完那句话之后, 也立刻就睁大眼看他, 瞧着很有些紧张。 ……这是在怕他生气吗?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还骂他幼稚,也不知道幼稚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一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控制不住的有些上扬趋势,面部肌肉也有些失控。 他立刻腾出一只手, 用食指的指节抵了一下并没有滑落的镜框。 面部肌肉重新被唤醒。 他没再继续就这个问题探讨下去,沉默着继续开车。她侧过脸去看他的脸色, 却没能看出什么来,眼中地图则是显示他正在思考中,没有其他情绪。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抱歉。你放心,下任选举我肯定不会连任的,你也还年轻,这个位置在三年半之后, 一定会是你的。到那时候……” 她低声说道:“我就只能求你别清算我了。至少,别清算得太狠。” 盛泠原本还在思考着自己为什么又控制不住自己, 张清然的这句“下一任一定是你当总统”和“请不要清算我”,直接打断了他的思路。 失控感再一次传来,这一次他有些生气。 她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是啊,他确实是恨透了她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作风。可他真的是在恨她权欲熏心吗?他恨的,明明是张清然欺骗了他,辜负了他血淋淋赤|裸裸剖出来给她看的一颗鲜活跳动的心。 难不成他是在因为张清然抢了他的总统之位而愤怒吗,他是在为自己竞选失败而愤怒吗? 居然还说什么“就算她辞职了也轮不到他”这种话,盛泠险些都要气笑了。 这是重点吗? 他本来不想再说些什么,但那些原本已经被平复下去的愤怒和恨,便再度从阴影中冒了出来。他说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今年没能当上总统而恨你?” 张清然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盛泠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在北纪平原腹地时,你给过我的承诺?” 张清然怔了一下:“我……” “你记得吗?”他的声音变冷了。 张清然陷入了沉默。 她的沉默让盛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才仅仅过去了半年,就已经忘记了吗? 那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光里,几乎要成了他灵魂深处支柱的承诺,竟然被她就这么当作一文不值的废品,丢到了脑后吗?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轻轻闭了闭眼睛。 在这一刻,他心中的失望几乎扩大成了悲恸的情绪。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竟然真的考虑过放下尊严、软化态度,和她正常相处。方才心中生起的一丝温度,在这一刻凉了个透顶。 或许他就应该把她往死里逼迫,让她恨他。 他没办法让她爱他,那至少也要让她恨他。只有这样,她才会记住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视他若无物。 然后他便听见她轻声说道:“那天晚上,你说,如果我们能活下来,就一起远离政坛,想滑雪就滑雪,想种地就种地。我们两个人,离开这里,去搞个小酒庄……” 盛泠怔了一下。 耳边因为过于激烈的悲恸和愤怒而出现的蜂鸣声,戛然而止。 他鼻头感觉到一阵酸涩,沉默了良久,确认自己不会因为泄露声音而哽咽,才开口说道:“……你居然真记得,可真让我受宠若惊。” “我不会忘记的。”张清然轻声说道,“你当时说,你不会忘记我说过的每句话。盛泠,我也不会忘记你说过的每句话。” 盛泠感觉到了战栗。 “……那你就该知道,所谓的总统之位,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盛泠说道,“我也不是因为败选,才如此恨你。” 张清然沉默了。 “……张清然。”他声音中有了些几不可闻的颤抖,“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想要你那个位置,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 ——我想要你这个不肯面对现实的、虚伪、懦弱又残忍的女人。你都已经将所有不堪都展现在我面前了,可我依然爱你。我这个丢脸的、卑贱的、连我自己都唾弃的可怜虫。 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贱到了泥土里,但此时此刻,他到底还是有了点残存的自尊,没能在沉默的她面前讲这句话说出口。 那些话就这样成了千百把利刃,在他体内将五脏六腑都捅到千疮百孔。 他在等她的答案,而她不可能给出他想要的。 于是,他们就这么一直沉默着。 盛泠开了快两个小时的车,才终于在一处没有太多人烟的地方停了下来。 “到了。”他语气平静,打开车门,走到副驾驶车门旁,帮张清然拉开了门。 张清然侧头看着这郊外的景象,人都麻了。 ……哎,不是吧,又来一次?不会也让盛泠找到了什么旧式结婚登记的好地方,把她薅过来结婚吧? 外面的寒风已经灌了进来,张清 然只能下了车,跟在盛泠后面,一声不吭地随他往一个山丘上面走。 很快,盛泠就在山丘的尽头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着沐浴在冬日阳光里的张清然,看着她被寒风一吹,就显得红扑扑的小脸:“到这儿来。” 张清然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盛泠用视线引向山丘的另一侧:“看。” 视野豁然开朗。 ……她看见了一座依然在建设中的、初具雏形的庄园。 浅色石材堆砌的墙面在冬日苍茫的天光下泛着微冷的光泽,宽阔的主楼轮廓清晰,落日的余晖从天尽头铺在红色的坡屋顶的屋脊上,勾勒出一道优雅温润的曲线,反射出如星星般的光点。工人们正忙着安装最后几扇窗户,木质门廊上还堆着尚未刷漆橡木板。 远处,一排排新植下的葡萄藤蜷缩在落了霜的土里。风吹过,枝条便颤巍巍地在凛冽风中抖动,尖端上的霜雪便落在了土里,等待着春风一至,便能抽出生命的嫩绿。 ……竟然真的是一座酒庄。从这模样看来,即便规模比较小,且以盛泠的人脉,很多审批工作的时间都能压缩到最短,至少也已经动工半年了。 也就是说,盛泠确实是在那个北纪平原的雪夜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着他和张清然约定好的“未来”了。 张清然站在那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了。 ……农民哥,你真的,我哭死。好强的行动力,就这么想回家种地吗? 难怪他被她放了鸽子会那么破防,这地都买了、房子都盖了、葡萄都种了,结果人跑了,这搁谁不发疯? “……这是,你的酒庄?”张清然问道。 盛泠没说话,只是带着张清然从山丘上走了下去,走进了酒庄里。 这个酒庄虽然还在建设中,但基本临近尾声。他们走在冬日被冻结得坚硬的土地上,听见霜雪在脚下发出的嘎吱声响。 “这儿距离蓝湾市一百公里,距离锦明两百公里,距离海岸线也不远。”盛泠说道,“气候挺好的,位于丘陵地区,视野开阔,空气也好。最近的城镇也在三十公里外,很安静。这两周就要完工了,我偶尔下班了会过来看看。” 张清然侧过脸去看葡萄架,她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日光下慢慢晕开。 ……还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这得有快四百多亩地了吧。”张清然估算了一下,“花了多少钱?” 盛泠没说话。 张清然:……为什么不回答,因为心疼吗,这地儿行政区划还属于蓝湾内呢,寸土寸金的,估摸着没准得九位数,上亿了吧。 作为一个政客,盛泠能掏出来这么多钱,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没准还贷款按揭了。总之,为农民哥的钱包默哀,也不知道他这个月的房贷还了没有…… 新黎明首富张清然为他掬一把同情泪。 “你喜欢这里吗?”盛泠说道。 “……嗯。不愧是你的酒庄。”张清然说道。 “我的酒庄?”盛泠说道,他侧过脸,低下头,眉目在显现出淡白色调的冬日阳光中仿佛褪去了些许冷冽的锋利,竟然显露出温柔的错觉来了,“……我一直都以为,这是‘我们’的酒庄,张清然。” 张清然:……一毛钱没出,又多了处地产,俺佃农一个也算是翻身当地主啦!对了,房产证上有写我的名字吗? 但她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么煞风景的话。 她也侧过脸去看盛泠,眼中有了些触动:“你竟然真的……” “我不只是记得你说过的每句话,我也会把每个承诺兑现。”盛泠语气已经算得上是温柔,即便他眉眼依然是冷冽锋利的,“你喜欢这里吗?它已经快要完工了,新年到来之前,应该就可以正式投产了。” “……喜欢。”张清然说道,“投产后的第一次酒会,请一定要邀请我来做客。” 听了张清然这话,盛泠放在身侧的手上青筋毕露了一瞬,话语落在冷冽空气中:“你只是想做一个客人?” “……抱歉。”张清然说道。 他脸色冷下来,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张清然在田间漫步着。 张清然冻得鼻子都麻木了,她现在特别担心盛泠一回头发现她挂着一条晶莹剔透的鼻涕,而她自己却因为鼻子麻木了完全没察觉。 ……太社死了。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确认没有晶莹剔透的东西挂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冻得小脸发红的女孩,脱下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张清然怔了一下,也不知怎么就想起她当初在那暴雪中的小木屋里,被他用大衣裹着抱在怀里时的温暖。这让她心头莫名有点酸涩,裹紧了大衣,寻找到了残留在衣物上的温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面、被冻得发红的手指,犹豫了一下。 他宽厚温暖的大手伸出到一半,又像是触电一样收回。 演示般地,他说道:“冷怎么不说?” 张清然想说什么,结果一个喷嚏抢了她的话。揉了揉鼻子,正想继续说话,鼻子一痒,又是一个喷嚏。 ……于是她就这么连着打了五个喷嚏,打完后晕头转向,觉得自己脑浆都要顺着鼻子喷出来了。 盛泠看着她,忽然想起老酒庄里面曾经养过的一条小土狗。那小土狗最开始被发现是在一个雨天,也是这么瑟瑟发抖地站在葡萄架下,不停打喷嚏,小小的身躯一抽一抽的,雨水顺着脏兮兮的毛发啪嗒啪嗒滴下来。 那时才七岁的他撑着伞走过去,把脏兮兮的小狗拎起来,那小狗就用黑漆漆圆溜溜的大眼睛讨好地看着他,夹着尾巴,委委屈屈、畏畏缩缩的,喉咙里发出示弱的呜咽。 他眨了下眼睛,回忆消失,只剩下容貌昳丽、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仿佛下一秒就能出席宴会的年轻总统。 即便刚打了五个喷嚏,她依然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乱,只有脸颊微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恼的。 她当然不会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他,也绝对不会像小脏狗一样,被他一拎就拐回家,从此只会跟在他脚边打转。 ……可是,如果真能那样就好了。 如果她不是总统,如果她从那个位置上跌下来,从公众视野里消失,如果她真的是一只在凄风苦雨里面瑟瑟发抖打喷嚏的小流浪狗,就好了。 某种阴暗到可怕的念头生起了一瞬,甚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张清然好不容易从晕眩感里回过神,就看见盛泠掏出了材质柔软丝滑的手帕,在帮她擦脸。 他皮肤上的温度透过一张薄薄的丝质传递过来,力道不轻不重,却擦得她本来就被冻红了的小脸蛋刺痛不已。于是她没好气地伸手把手帕抢过来,触碰到了他掌心。 他掌心滚烫,有很多汗。 她正准备开口笑他汗多是不是因为体虚,抬头就看见他镜片后黑沉沉的眼睛。 她吓一跳,话到嘴边竟然硬生生吞了回去。 酒庄里的工人们看见盛泠来了,一个个都赶紧跟他打招呼,看到他身后的张清然,更是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这,这这这,这不是总统嘛! 工人们当即连话都说不出口了,手里的瓦刀、大铲、钢卷尺啪嗒啪嗒掉了一地,安全帽都惊得弹了起来,一个个手足无措。 “总、总统阁下……!” 张清然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说道:“我知道我和张清然长得很像,但我们不是同一个人啦,你们不用这么紧张。” 这态度太自然了,理所应当到让人无从怀疑其真实度。 那些工人们都还没回过神呢,张清然就跟着盛泠进了屋子,只留得他们在外面面面相觑,纷纷感慨这也太像了,简直可以去当总统专属的特型演员了呢。 进了屋子之后,盛泠在角落里找了些干燥的木柴出来,丢进壁炉里面。张清然看着他忙活,便也上前去帮忙,恍惚之间,竟然又像是回到了滑雪的那天了。 盛泠说道:“我来就好,你是客人,坐着吧。” 他说那句“你 是客人“的时候,声音很低,听得张清然有点头皮发麻。 很快,壁炉里的柴火就被点燃了,屋子里变得暖烘烘的。张清然搬着小板凳坐在了炉火旁,伸出手烤火。 一时之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火焰哔哔啵啵的声音。 良久的沉默之后。 “开心吗?”盛泠说道。 张清然:“什么?” “当总统,开心吗?” 张清然有些无言以对。她心想,如果没有盛泠来当这个议长,她大概,是会开心的吧。 她说道:“不开心。” 这显然是盛泠想要听到的回答。他又继续说道:“那为什么想要当总统,甚至不惜用了双刃剑?” 国内民族主义的苗头起来的时候,张清然表现得甚至比他还要着急。那会儿,她是真的急坏了吧,可她又偏偏利用了这一点,才能成功上位。 张清然没说话。 盛泠又接着问:“和你叛逃教皇国的理由有关吗?”—— 作者有话说:额滴娘嘞,坐半小时腰腿就酸的不行,脑子里也乱乱的,磕磕巴巴实在写不动叻 第178章 关于祝烨然 张清然没说话, 就只是发呆地看着跳跃的火苗。 那金色与红色交替着的火花不断舔舐过干燥的柴,时不时爆出亮闪闪的火星,并随之发出爆裂的声响。只是听着这声音, 就已经让人觉得暖洋洋的了。 张清然始终没说话。 就在盛泠觉得, 她可能会对自己的过去保持沉默的时候, 张清然居然开口了。 她说道:“因为, 教皇国太冷了。” 盛泠抬眼看她,似乎是有些诧异,他没想到居然会是天气相关的理由。 ……或许不是天气,而是说氛围吗? 果然,他便听着张清然接着说道:“太冷了,走到哪里, 都像是血都要被冻结了一样。 “所以, 大家就都只是呆在屋子里不出去, 足够坚固的门窗就变成了他们最喜欢的家具,他们不想离开,也不想看到别人离开。 “然后,大家就变得越来越冷漠了, 邻居叫不出彼此的名字,孩童没有玩伴, 一到夜晚,就万籁俱寂,安静到像是所有人都死了。 “教皇国几乎没有夏天,冬天太漫长,太漫长了。 “而冬天的夜晚又像是没有尽头。天黑得太早,亮得太迟。 “当天黑下来之后,圣辉就闭上了眼睛, 不肯再去看祂的信徒于最黑暗时刻遭遇的苦难。无论你怎么在祂面前哀求哭喊,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就这么平静地靠在椅子上,略有些慵懒地半阖着眼睛,看着那跳跃的火花,用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语气,说着那些所谓的理由。 她轻声说道:“所以,我不喜欢那个国家。” 盛泠听出了她对宗教信仰的不屑一顾,和对信仰叙事荒诞的嘲弄。这倒是更让他觉得不解了。 “……可你是圣女。”盛泠说道。 在他看来,这种教职基本都是终身制的国家,好端端的怎么会亏待宗教的二号人物呢?他们的信仰那么虔诚,怎么会伤害一位被圣辉眷顾的圣女? 张清然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是一直都是圣女的呀。” “你同我说过,你不是教皇国人。”盛泠说道,“教皇和圣女……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 为什么外国人,甚至都不是圣辉信徒的人,也会被选成圣女? 这完全保密的选拔方式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若是在平日,盛泠恐怕对此并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但这件事情到底是关系到了张清然,他就没办法再全然无视其中的诡异了。 张清然说道:“天选的。” 她就这么若无其事,像是理所当然般说出了听起来格外荒唐的答案。 盛泠顿了一下,问道:“天是谁?” 张清然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像是没想到他能如此敏锐地发现这句话中的文字游戏。她笑了笑,眸光落在跳动着的火焰上。 她倒是没想到,这些已经快要被她遗忘掉的秘密,居然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盛泠铁了心想要对付她,把她从那个位置上赶下来,只要他对她的行为不理解、不认可,那她的位置始终坐不稳。 既然如此,倒也不是不能拿自己以前的经历来卖卖惨,让他自己去想明白她当总统的理由。 她不需要明说。她相信,盛泠一定会猜出那个她希望看到的答案。 即便那个答案,并不完全是正确的。 于是张清然便说道:“……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这个星球其实是有文明断层的。在我们的文明之前,其实还有一个早就已经灭绝了的、比我们要发达得多的古文明?” 盛泠点了点头:“有这种说法,但学界并未证实。” “……是真的。”张清然直截了当地说道,“教皇国考古挖到了前文明技术。” 盛泠瞳孔微微一缩,望向了张清然的眼眸。后者的目光依然温和,软软地落在跳动着的火光中,映得她的眼眸如同两颗小小的星星。 他艰涩道:“是民用的……还是?” 张清然心中感慨盛泠在此时竟然还能关心这个,真不愧是他。 “不是军用的,不是武器装备。” 如果是武器装备,那可就完蛋了。世界被置于岩浆之上,只由一根蚕丝悬挂着,毁灭也就在咫尺之间。 “教皇国早在黎明帝国建立之前,就已经从他们的冰层下面挖出了古文明的巨大科技造物。”张清然说道,“那大概是一千多年前吧,教皇国的人们不懂那是什么东西,但它能在夜晚也发出光,带来温暖。他们就把它成为圣辉,认为是神灵赐给他们的神迹。 “他们围绕着圣辉建立起了祭坛,开始崇拜它。 “后来,有一对贪玩的、年幼的姐弟爬进了祭坛,闯入了那个被命名为圣辉的科技造物中,误打误撞启动了古文明的科技。 “大人们急坏了,在圣辉发出的耀眼光芒中恐惧着天罚的降临。 “但天罚并没有降临。半日之后,太阳重新升起,贪玩的姐弟从圣辉中走了出来。 “从那天起,姐姐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变成了圣辉的使者,她的脑海中多出了很多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人们很快就被她的能力所折服。 “姐姐承受了圣辉的赐福,成为了天选者,即第一任教皇。她建立了圣辉教和圣辉教皇国,完成了最初期的国家和制度建设,集中分配资源,帮助教皇国人活过一个又一个严酷的冬天。” 盛泠听着这个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的故事。 教皇国的起源,其实是有一套官方说法的,和张清然所说的差距并不大,但却省去了古文明的部分,只说“圣辉”就是神本身,是确实存在的奇迹。 他说道:“那弟弟呢?” “弟弟也同样受到了圣辉的赐福,成为了教皇国的第一任圣子。”张清然说道,“但与姐姐不同,他疑似拥有了与圣辉沟通的能力,能够视常人所不能视之物,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通晓世界。 “他同样是神迹的人间体,这种神迹更加直观,更容易被信徒看懂,也就更加震撼人心。因此,圣子成为了祝祷日上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但弟弟并没有得到更多的知识,他并不像姐姐一样,变成了一个英明的、聪颖的、伟大的、无所不能的领导者。他依然顽劣,而且对现状茫然不知所措,他不明白自己的姐姐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陌生人。 “他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姐姐是被什么怪物给夺取了身体,他试 图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说法,但没有人相信他,并都认为圣子快要疯了。 “为了维系教廷在民众面前的威严,圣子被关在教廷深处,只有在祝祷日才能在重重监视和控制之下,在公众面前露面。 “最终,他在无尽的压抑中学会了沉默。” 张清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对盛泠笑了笑说道:“听起来很像个**,是不是?” 盛泠听着这个和圣辉教法典上完全不同的故事,微微皱眉:“那后来的教皇和圣女,或者圣子,是怎么选出来的呢?” “第一任教皇死去之前,告诉了圣辉议会,那台被命名为圣辉的古文明仪器的秘密。 “圣辉中有两台设备。 “第一台设备可以将‘教皇’的意志注入到下一个使用设备的人的大脑中,挤占原本的人格,清洗掉不必要的记忆,从而成为下一任‘教皇’。” 盛泠惊讶道:“那岂不是从某种程度上永生了?” 张清然摇了摇头:“不,它能传承的只有一些潜意识里的东西,包括知识,它无法传承表层的记忆。 “同时,它还会洗掉继承者原有的所有表层记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每一任教皇都是纯粹的,是被创造出来的、天生的领导者,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冷冰冰的机器。 “我想,那大概是古代人为了延续思想、信仰、文明与制度的稳定而做出的方舟。 “在治理圣辉教上永远不会出错、也绝对不会被个人情感影响的教皇,一个完美到像是人工智能的皇帝,统治了教皇国一千多年,使其成为了全世界历史最悠久、政权最稳定的国家。” 盛泠微微皱眉,似乎是在消化这个听起来有些科幻的故事。 他说道:“那第二台设备呢?” “第二台设备,可以创造出比一位完美统治者更直观的神迹。它让使用者在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通晓世界。”张清然说道。 盛泠明显从中感觉到了模棱两可:“……具体一点呢?” “没有记载。”张清然说道,“每一任使用过这台设备的圣子和圣女,都没有明确描述过那到底是什么能力。但他们确实像是开了天眼,他们的视觉超脱了空间限制。” 盛泠很快抓住了重点:“可你是圣女,你应该知道。” 张清然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但每一任圣女和圣子都缄口不言,对此保持了默契的沉默。” 盛泠:“为什么?” “因为我们恨教皇国,所以,无论他们从我们这里想要得到什么,都会被我们想尽办法糊弄过去。”张清然说道。 盛泠陡然看向张清然微笑着的眼眸,可他却意识到,即便映着跳跃的火焰,那眼睛里面也依然是空空如也。 他今天已经接受了太多的信息量,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了,只能问道:“为什么?” “还记得那对姐弟吗?”张清然说道。 盛泠:“嗯。” “后来,教皇国想要复刻出教皇和圣子来,于是就又送了很多人进入圣辉,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张清然说道,“他们进入之后,茫然地走出来,没有获得圣辉的赐福,而且完全不记得自己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教皇意志的传承,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盛泠说道。 张清然点了点头:“没错,于是圣辉议会加大了投入量,以接受圣辉洗礼为名,不断哄骗一对又一对年轻人们进入圣辉。 “在那样一个寒冷的雪国,有无数人都愿意为了一点食物而冒险,何况是这种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危险性的小事。 “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之后,终于有一对兄弟成功了。 “于是,教皇国的第二任教皇和第二任圣子,就这么诞生了。他们再度重复了第一任教皇和圣子的故事——一个完全被洗掉人格的教皇,和一个茫然失措的圣子。” 张清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声说道:“……你问我,教皇和圣女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这就是真相了,盛泠。 “我们恨教皇国,因为我们原本的人生就这么突兀地被打断,没人问我们愿不愿意。 “而教皇国却给出了一个看似让人没有办法拒绝的理由。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教皇,教皇需要一个活生生的载体,因为社会需要保持稳定,教皇国要运转下去,人们要在稳定的秩序与信仰的摇篮中安眠。 “而我的……朋友,就这么变成了教皇,变成了安布罗休斯,一个占据了他躯壳的陌生人。” 她嘴角微微弯了起来,眸光依然温和如水:“多讨厌啊。” 盛泠实实在在愣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教廷迟迟无法选出下届圣女的原因。”他垂下眼睛,看着跳动的火光,低声说道,“教皇和圣女是成对出现的。” 张清然嗯了一声。 盛泠又说道:“这也是你想要成为总统的原因,只要有了这个身份,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强迫你回去做那个圣女——在一国元首面前,只有另一个元首才有足够的分量,与之势均力敌。” 张清然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盛泠侧过脸去看向她,那一刻,他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闭了闭眼睛,下意识放缓了呼吸,仿佛这样就能平复内心。 ……他知道她很难。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她费劲心思、拼尽全力想要爬上总统的位置,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理由。在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她背后存在着的那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将周围一切光都吸收殆尽的黑洞。 那黑洞依然存在着,虎视眈眈,要将她也吞噬进去。 他几乎想要站起身,去拥抱她。或许,也想让她知道,无论那黑洞的吸力有多强,他始终都会拉住她的。 他确实站起来了,当他站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意图。可他却又怯懦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不该去触碰她,但那股冲动始终都在。 保持距离的理性和火热燃烧的激情再度撕裂了他。 于是他就只是走到了柜子旁,从中取出了葡萄酒,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喝点,会暖和一些的。” 张清然说了句谢谢,就接了过来,抿了一口。 ……对于已经喝遍了全世界美酒的总统阁下而言,这算不上是最顶级的葡萄酒,但酒精一路燃烧到胃,也确实带来了些许暖意了。 “……所以,”盛泠说道,“教皇,是你的家人吗?还是朋友?” 张清然想起安布罗休斯那张和祝烨然一模一样的脸。 她想起安布罗休斯那双几乎在也没有任何感情的、冰冷到能把人冻伤的眼眸,以及那像是被祝烨然顽固的、不肯消亡的潜意识影响后,对她那令人难以理解、甚至令她恐惧的执着。 ……那样可怕的、被扭曲了的情感,像是被钉入了他心脏的钉子,每一次心脏的鼓动,都带来了不和谐的杂音。 安布罗休斯知道,祝烨然知道,她也知道。 他们三个人却都要为此保持缄默,像是一场怪异的、背德的、扭曲的、混乱的默剧。 “……和家人一样的朋友。”张清然说道。 “我很遗憾。”盛泠低声说道,“你当时一定……很难过。”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打开张清然心扉是一件极难极难的事情,或许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就再也没办法进入到她的内心中了。 如果他不够了解她,又如何能谈“爱”? “……其实,也没有很难过。”张清然说道,“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朋友也不算是真正死去了,他只是……被安布罗休斯给挤占了身体,就像是被第二人格占据了身体的主人格一样,他偶尔甚至还能醒过来呢。” ……虽然大多数时候,祝烨然醒来的时机都不是很好。 往往在他醒来的时候,留给他的,只有一片狼藉的潮湿床榻,身上还残留着青紫痕迹的无力的她,以及这具被别人操纵的身体中残留的、令人浑身战栗、如同过电般的、恐怖的余韵。 张清然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祝烨然第一次见到这场面的表情。 ——他呆住了。 她从没见过祝烨然那张总是带着无所谓神色的脸上,出现那般像是天塌了似的表情。仿佛那一刻,全世界所有无法理解的恐怖都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抱着她的手臂在颤抖。 那只曾经稳稳拉着她穿过轰鸣炮火的手在发抖。 那一刻,张清然几乎要回到那个他们的父母都被叛军屠尽的下午,他也是这样抱着年幼的她,缩在转身都困难的地窖里。 命运降临时,他们听不见脚步声。祂就这么悄无声息来了,轻而易举找到躲藏在地窖的他们,只留下遍地狼藉,和他们彻底破裂的童年。 他用柔软的被子裹住脸上还残留着泪和汗的她,把她抱在自己怀里。 她看不见他那一刻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始终在发抖。 她嫌弃地说道:“能不能潇洒点,不就是上床嘛,又不会少块肉,你这身体还爽到了呢,我……我也不是没爽到。总比便宜了外人好吧。” 祝烨然没说话。 张清然又说道:“别这副死样子啦,以前你不是说,只要能吃饱饭,挨顿打就挨顿打,没啥大不了。我没挨打,只要乖一点就能被好吃好喝供着,小事儿而已啦。” 她是真没觉得有什么。 而且安布罗休斯还长着和祝烨然一样的脸呢,正如她所说,他们两人的皮囊都算是人类超高质量等级了,总比便宜了外人好,内部消化多是一桩美事。 祝烨然无奈道:“这怎么能算是一回事,你这小傻子。” 张清然登时就十分火大:“你厉害,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祝烨然说道,“我总想办法能带你跑出去的,这破地方不住也罢了,鬼知道教廷居然烂成这幅恶心德行。我看你这样子恐怕也是反抗失败了,靠你估摸着是不行了,还得靠我。” “这可是你说的,别吹牛吹炸了。”张清然被折腾得有些狠,也懒得跟他吵架了,低声嘟囔着说道。 他抱着她,无声地笑了笑。张清然抬起头看他,发现他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大概不是眼泪吧。自从那次藏地窖之后,张清然就没见他哭过。 她看着他脸上的湿痕,忽然想到了他们还在逃亡路上的一个下午。 那是个盛夏。 阳光炽烈地铺洒下来,放眼望去满是灿烂的金色。 所有色彩都那样显眼、那样明亮、那样放纵,像是一张快要被晒到颜料都化掉的油画。 湛蓝的天空,金色的太阳,浓绿的树木,栏杆上鲜绿的藤蔓,街头巷尾五彩斑斓的鲜花,墙壁上随意泼洒的涂鸦,闪过碧空的白色飞鸟,如雪花般落下的羽毛——大块大块的色块在她眼中铺开,如此明丽、生动又浓重。 他们在小镇里休息,他说要去弄点冰块来解暑,而她躲在一处小巷的阴凉的拐角处等他。 她觉着无聊,在附近乱逛,于垃圾桶旁捡到了一支被其他孩子丢掉的、坏掉的水枪,便兴高采烈地离开了阴凉处,从路边的喷泉池处接了些水。 她把那漏水的水枪小心翼翼灌上尽可能多的水,眼睛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他在老地方寻不到她,找了半天才在池子旁寻到,而她回过头,笑嘻嘻地用 手中坏掉的水枪喷了焦急的他满脸的水。 她说:“灭火啦!凉快吗?” 祝烨然猝不及防之下被喷了一脸,额头上的碎发全都湿透了。他慢慢伸出手,把脸上的水给甩了下来,睁开眼看着她,咧开嘴露出了坏心眼的笑。 ……那天,张清然被他按着在喷泉池在里面好好洗了把脸,反抗和挣扎都被宣告无效,但他也被她扑腾起来的水花给闹得更湿了。于是两个人都湿漉漉的,坐在阴凉的地方嚼冰块。 她细脚伶仃地盘着腿坐在他怀里,坐了一会儿嫌他身体滚烫,又想要爬出来,被他懒洋洋地伸手一捞,又捞回了怀里,顺手往她嘴里又塞了个冰块。 那个夏天好像格外炎热,可她只记得那冰凉清爽的冰块化成的水。回想起来,那个坐在地上嚼冰块的炎热下午,竟像是比整个童年都要漫长。 于是,在那个窗外是漫天大雪、窗内是柔软天鹅绒的温暖房间里,她软软地躺在他怀中,伸出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脸。 她说道:“……祝烨然,这里的冬天好长啊。”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只可惜,教皇国从来没有那样明亮的、放纵的、鲜艳的夏天。 …… 酒精的灼烧感和葡萄的甜与涩在她口腔中弥漫。 她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慢慢回焦,望向盛泠:“……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有朝一日能战胜安布罗休斯,重新变成他自己。” 盛泠说道:“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死了。”张清然说道,“能保留一部分意识,其实已经算是奇迹了,只是圣辉的力量到底还是难以抵抗。他偶尔能控制安布罗休斯的身体,从一年出现五十多次,到十多次,再到最后的每年只出现寥寥几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也都越来越短。” 她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面色却依然平静,就像她并不是在描述一位“朋友”的死亡,对方仅仅只是一个不重要的过客般。 盛泠从她手中接过了空杯子,去为她续杯,而她只是恹恹地耷拉着眼皮,继续有气无力地说道:“好在他一直都小心谨慎,所以除了教皇,没人知道其实他的意识并没有被完全抹除。而教皇也没有告诉别人,大概是为了维护所谓的权威性。让人知道教皇其实是个多重人格的疯子,多难堪啊。” “你是在他死后,逃离教廷的吗?”盛泠问道。 “……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张清然说道,“他假扮了教皇,调离了一些人,掩护我逃离教廷。那也是他最后一次醒来,后来……没有后来了。” 她离开了教廷,一路逃亡。 当她意识到自己身后有追兵了,便知道,祝烨然已经死了。他没办法再继续掩护她了。 从此这世界上只剩下了安布罗休斯。 可张清然又无法全然去恨安布罗休斯。他有着那样一张脸,对她算不上坏,从没在物质上亏待过她,向来是好吃好喝供着。他还教给她很多知识,虽然她其实并不想学,但不得不说,她是学到了一些真东西的——不然她也没办法混到现在这个层次上。 甚至,只要她乖一些,他会对她很好。 而且安布罗休斯有着祝烨然的人格底色,他是以他为模具,生产出来的怪物,他是祝烨然的另一个侧面。 所以他如此爱她,即便那种爱是全然扭曲的模样,与祝烨然的爱也完全不同。 但他到底是爱她的,纯粹的、激烈的、渴欲的、荒诞的爱。 他是祝烨然与教皇国这个巨大实体背后不可名状的幽魂的集合体。 他是祝烨然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遗产。 他也同样是一个优秀的统治者,教皇国延续千年的制度,在他这一任上,也依然会很好地延续下去。一切都如此稳定。 是啊,如此稳定。教皇国的千万民众,都会活在一个和平安稳、没有战争的国家。 而教皇和圣女,甚至都算不上做出了牺牲,他们摆脱了贫苦和流亡,从此锦衣玉食,万人之上。 这是古文明的荣光。 这就是最好的制度—— 作者有话说:抱歉拖了这么久Orz,本来想着多囤一点,最好是在存稿箱里面完结了再一次性发出来,但囤稿进度实在是堪忧,果然我还是需要一些连载的压力( 剧情到这里,关于清然的过去基本上就揭示啦,竹马哥后面也不会再出现,确实是已经死掉了。他们之间是纯粹的亲情(无血缘),但这种牢不可破的情感纽带在被教皇这个人造人格继承后,朝着诡异的方向扭曲坏掉了,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情爱关系。 这对清然来说打击还挺大的,所以她很难感受到爱情,她甚至觉得这种感情相当诡异…… 第179章 原谅的理由 教皇国首府, 沙罗。 盛泠坐在圣辉大教堂内部的长椅上,抬起头看从缝隙中落下冷光的彩窗。 明明是在新黎明那般炽烈热情的阳光,到了这北国, 却显得亮而冷, 像是刀锋上的反光, 带着令人心惊的尖锐。 他昨日听了张清然的自白之后, 半夜睡不着,干脆便休了假,一早便醒来,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只带了两个随行保镖便飞去了教皇国。 他在圣辉大教堂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张清然所说的那个关于教皇国的真相, 确实是对他的世界观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于是, 他便来这里, 看看那个曾经囚禁、圈养了她的神圣之地,究竟是何模样。 他并非第一次来到沙罗。 但这一次,他是确确实实的,第一次在这个常年飞雪的国家, 感受到了沁透心脾的寒冷。即便教堂内,向来温暖如春。 教堂晨间来做祷告的人来来去去, 他却只是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信众们。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虔诚,专注地在圣辉面前祷告,他们的心灵纯净如同窗外的皑皑白雪。 他在这一刻仿佛幻视了,那个被规训了的、压抑着本性的圣女,被无数看不见的锁链束缚着,如一个再虔诚不过的信徒般, 跪坐在圣辉之下,为这个国家的子民和命运而祷告着。 那样的一个画面,几乎带着令人心碎的神圣,和绝望。 他坐了好一会儿,便有一个神职人员走到了他的面前,对他行了个礼,然后开口邀请他到教堂后方。盛泠也大概知道了是谁,他便跟随着神职人员来到了目的地,推开那扇印刻着教皇国古文字的黑色大理石构筑的门,便看见了坐在一张深棕色木桌后的人。 ——教皇,安布罗休斯。 神职人员行礼后退出了房间,只留下他们两人,在空旷却温暖的房间中独处。 金色纹路白袍覆盖着成年男性修长结实的身躯,至高无上的神权代表坐在光下,却冷如寒渊。 这并不是盛泠第一次见到安布罗休斯。 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在如此私密的情况下,与这位教皇单独会面。 他也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位教皇国的国家元首、在全世界拥有十数亿信众的、影响力巨大的、圣辉在人间的代言人。 ……安布罗休斯很年轻。 他看起来甚至比盛泠更加年轻,但气质却比他冷得多。 盛泠的冷大概像是冬天里的河流,冰冷,但却依然是流动着的,在那水面之下,也依然有着鲜活生命在游动着,等待着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 可安布罗休斯的冷,是纯粹的冰川与白雪,是生灵尽灭、万籁俱寂的严冬,是亘古不化的冰原,是一片没有生机的死寂。 以至于盛泠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一种刺骨的不适。 即便对方拥有着一双暖色 调的眼睛,也常常会穿着暖色调的长袍。 安布罗休斯站起了身,礼貌地邀请盛泠坐在沙发上。 两人尽了些外交上的礼节,随后便都跳过了繁文缛节,进入到了非正式会谈的随意氛围之中。 “能在圣辉大教堂看到议长阁下单独前来,多少让人有些意想不到。”安布罗休斯说道。 “冕下,我并非代表任何一方势力。”盛泠说道,“这只是一次旅行。” 安布罗休斯说道:“但你挑了个特殊的日子。” “祝祷日十年一度,上次我遗憾错过,这次我可不想重蹈覆辙。”盛泠微笑了一下。 “外交委员会也给您发送了邀请。” “……是的,我对此表示荣幸。”盛泠应道。 但他没有答应,一方面他原本对祝祷日并不是很感兴趣,外交上来讲,人家发了邀请是客气,总统去了也就足够了;另一方面他故意避开了和张清然的交集,以免被过度解读。 盛泠微笑道:“接受了邀请过来,就算不上旅游了。” 安布罗休斯点了点头:“我可以让格雷厄姆陪同你,安排所有的住行,他会是一个好导游。并且,教廷会给你在祝祷日观礼台安排一个视野足够好、且不会被现场媒体拍到的位置。” 盛泠并没有拒绝,他礼貌道谢。 安布罗休斯又说道:“听闻,贵国近日国内有些与圣辉教相关的小摩擦。” 盛泠不动声色,知道终于进入正题了。 他说道:“见笑了,冕下,国内一些施工队在管理上出现了失误,拆掉了一座遗址。这只是一场意外。” 安布罗休斯瞥了一眼盛泠,但却并没有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看出太多的情绪来。 他看着盛泠的脸,却忽然想起了数日之前的事情。 …… 新黎明国内爆发了圣辉教的危机之后,安布罗休斯就立刻召见了十二主教。他们很快制定计划,要利用此事,将新黎明国内的圣辉信徒对张清然的不满情绪,推向一个新的巅峰。 在详细计划制定的过程中,十二主教中,负责国防、情报相关事务的怒光主教几次欲言又止。 安布罗休斯让他有话就说,怒光才有些犹豫地说道: “冕下,恕我直言,伊玛库拉塔殿下既然已经当选了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并且给他们国内的其他党派做出了让步,**势逐渐稳定——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做出的所有努力取得的成效,只会越来越低。” 安布罗休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怒光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这不仅仅是殿下身份的问题,她知晓太多圣国的顶级机密,现在她成为了另一个国家的领导人,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我们——没办法继续承担。” 教皇国内有着古代文明的科技。 这对一个国家来说,究竟是多么大的诱惑,可想而知。 要知道,古代文明科技的遗留物,随便拿出来一件都能吊打当代。 别说那些技术都是民用的,万一捞出来一个军用的呢? 那可是能改变国运的东西!这足够让任何一个国家铤而走险了,更何况是综合实力胜过教皇国的新黎明共和国,明着不敢打你,暗里还不敢偷吗?新黎明的对外渗透和情报搜集不如锐沙,但打你一个宗教国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什么世界第一宗教信仰国,外交点数全球第一什么的,就很好笑了。 有本事战争爆发的时候,让圣辉到战场上来填线啊。 “你的想法是?”安布罗休斯平静问道。 怒光深吸了口气,顶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无形压力,说道:“冕下,既然祝祷日已经近了,我们或许应该……换一位圣女了。至于伊玛库拉塔殿下,应尽快让她回归圣辉怀抱。” 几乎是刹那间,会议室内的气温陡然下降了数度,让不少神职人员当场就打了个寒颤。 ——“回归圣辉怀抱”,在教皇国,就是“死亡”的委婉说法。 怒光 的意思,是要想办法杀掉张清然! 这事儿办好了,那就是一了百了。办不好,那就是在给别人送战争借口! 安布罗休斯依然是一言不发,不置可否,只是保持着一个端正的坐姿,低着头,眼珠微微朝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怒光。 怒光见教皇并没有反对,便接着说道:“我们在新黎明有不少极端信徒,我们可以利用他们去煽动对伊玛库拉塔殿下的不满情绪,当然也可以利用他们去执行圣辉的意志,接引殿下回归圣辉怀抱。”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们完全可以利用宗教恐怖分子,直接给张清然一枪爆头,这事儿就一了百了了,他们也可以把自己摘干净。 很难,但并非没有机会。 安布罗休斯依然什么态度都没有,他侧过脸看了看其他十一位主教:“其他诸位的意见呢?都说说看吧。” 结果,除了仁光维蕾莉娅表达了反对之外,其他人都默许或者弃权了。 ——维蕾莉娅算是张清然的半个老师,到底对她感情不一样一些。而其他主教,都是将个人情感完全放在了国家利益之后。 教皇国最核心的秘密,绝对不可以暴露人前! 尤其是绝对不可以落在另一个国家领导人手里! 政治对人的异化有多严重,他们最心知肚明了。到时候张清然为了支持率,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相信她能有底线,还不如相信她能自己跑回教皇国重新做圣女! 教皇和圣女是可以更换的,但教皇国的核心利益,是绝对不能受损的。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谁能想到,伊玛库拉塔竟然真的成为了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呢?! 这狗屎的民主国家,这该死的普选制度,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安布罗休斯侧过脸看向窗外的风雪,一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然是一片平静。 主教们陷入了寂静,他们心中惴惴不安。不只是因为这位他们看不穿的教皇,也因为教皇国那因为伊玛库拉塔的存在,而越发看不清晰的未来。 他们的目光集中在教皇身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即便教皇的权威再至高无上,在这种动摇了国本的大事面前,他也必须要承受来自圣辉议会的巨大压力。更何况,“教皇”本来也就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高级维|稳工具,在他的认知中,国家利益应当远高于圣女的性命。 安布罗休斯很清楚,圣辉议会对张清然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如果张清然不能尽快从政治泥潭里面脱身,恐怕事情会朝着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方向一路滑坡。 他必须尽快把伊玛库拉塔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至少,比直接刺杀张清然要难。 如果想要兵不血刃达成这一目标,就必须从新黎明政坛内部动手。 于是,新黎明国内的反对党领袖盛泠,便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 时间回到当下。 安布罗休斯便也看似平淡地转移了话题,对盛泠说道:“阁下,你对张清然有何看法呢?” 盛泠依然平静:“虽然与我的部分政见不合,但她是一位合格的、负责的领导人。” “据我所知,她目前的处境并不是很好。”安布罗休斯说道,“一方面,她原本的民族主义支持者们因为她在纪念碑下的演讲,开始视她为‘叛徒’。另一方面,新黎明国内的圣辉教徒也似乎不太满意她——请见谅。因此,她的民调支持率已经大幅下降。” 盛泠已经明白了安布罗休斯的意思。 看来,这位教皇冕下并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他的圣女。 他是在以一个非常含蓄的说法,向另一个曾经的总统候选人表示,他不支持张清然,他愿意支持盛泠。 ……如果盛泠不知道张清然的圣女身份,也不知道教皇国的真相,他或许会伸手接过安布罗休斯递过来的橄榄枝。这对他而言,会是一个强有力的助力。 他说道:“是的,但我相信她可以处理好这一切——她会是一个好总统的。” 安布罗休斯眉心明显是蹙了一下。 盛泠婉拒了他。 …… 对于盛泠来说,作出这样一个决定并不容易,无论是以立场而言,而是以他先前对张清然的恨意而言,“放过她”都显得举重若轻到有些愚蠢而冲动。 如同记不住教训和疼痛的小狗,为了寻找自己的主人,毫不犹豫地跳入荆棘丛中。 然而她于那晚的夜里,用倦怠语气说出的“真相”,却像是在已经布满了尖锐荆棘的二人之间,点燃了一把火。 这至少证明了一点——她的“背叛”是有原因的。那不是纯粹的欺骗,她在自救,也同样救了他。 这证明他的爱恨也不是全无意义、权力争夺之下卑贱可笑的垃圾,他的那些愿望也并非不可实现的妄想。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教皇以及他背后那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政治实体。 如果他能帮她摆脱这一切,或许他们之间,就还能有未来。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的想法也有着自我安慰式的可怜可笑之处,但既然早已执炬迎风,灼至焦黑,他也不介意纵火焚身至仅存灰烬。 他就是个可笑可鄙之人,只要有一个理由能解释她的背叛不是出于全然的恶意,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她对他有情的希望,他就还能坚持下去。 昨天夜里,他坐在已经被焐热的木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她垂着头,坐在闪烁的壁炉火光中,脸色苍白,用一种懵懂的、迷茫的眸光回应着他,语气低沉而柔软地将一切道出。 窗外凛冽的寒风不断拍打着玻璃,屋内的暖气慢慢凝结成了水雾,贴在光暗的交界处。 她背对着那团像是要侵入进来的黑暗和寒冷,将手递给了挣扎在溺水边缘的他,仿佛是在求他拯救她。 他毫不犹豫地抓紧了那只手。 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并不全是为了拯救她。 更是为了拯救他自己。 他终于,找到了原谅她的理由。 …… 安布罗休斯抬起眼,眸子扫过了盛泠那张放在娱乐圈都足以秒杀一群人的、英俊至极的脸。而盛泠回以同样冷淡的目光。 冷淡到几乎是在挑衅了。 只是一眼,他就知道,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真有意思。一个她的政敌,居然在挑衅本可以作为合作者的他。 为什么呢?对权力的渴望居然被如此轻易击溃,作为一个能平步青云到议长位置的人而言,未免太儿戏也太可笑了。 失去理智了吗? 安布罗休斯短促的轻吐出一口气,像是一个含蓄的嗤笑。 对她失去理智,倒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伊玛库拉塔,你果然还是那个怎么都学不会矜持的浪货。 连盛泠都被你蛊惑成了这个愚蠢的、不值钱的模样,送到面前的总统位置都不要。 真是欠管教。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采取终极手段了。 反正祝祷日将近,你即便不愿,也不得不主动迈入这个为你准备好的陷阱。 盛泠在这一刻,仿佛从安布罗休斯那张像是要结冰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似嘲讽的、带着恶意的神色来。 但那神色很快就消失了,快到像是个幻觉—— 作者有话说:安布罗休斯:(对您发起组队邀请,队伍名:誓死不当绿帽奴) 盛泠:(自动拒绝,已在其他队伍中,队伍名:当然是选择原谅她) 安布罗休斯:(已对您所在的小队开启仇杀) 第180章 重返教皇国 张清然已经三年多没有去过教皇国的首府沙罗了。 她上一次踏上教皇国和新黎明共和国之间的道路, 还是飞跃教廷那日。 那天晚上,她一路朝着地尽头的、泛着紫色的晨光飞奔,大地和天空的色泽浑浊, 却在向 着低处和高处无限地延伸和扩展, 无穷无尽。 而此时此刻, 她坐在柔软舒适的椅子里面, 侧过脸看舷窗外的天空。 白色的云朵朝着天尽头铺去,柔软洁白,如登天国。天呈现出最清澈纯净的蓝色和白色,干净到像是透明,阳光从云朵缝隙里面漏下来,让她忽而想起圣辉大教堂尖拱下透光的玻璃窗, 神圣且静谧。 整个世界都变得通透了。 由于祝祷日将近, 近期有不少国家的高层甚至是元首要抵达沙罗, 因此沙罗国际机场的三号航站楼直接禁飞了两日,整个航站楼都被圣卫军围了起来,用教皇国最高礼仪来接待这些国家元首们。 张清然便是在此刻,再度见到了圣辉议会。 圣辉议会由十二个主教组成, 根据司掌部门不同来命名,在教皇国内兼司行政与司法之权能, 属政府首脑。与之对应的,教皇则掌握着作为一个宗教国家最至高无上的祭祀权能,并且是冗长立法程序的最后一道关隘,属国家元首。 从宗教话语权层面上来看,圣辉议会服从于教皇。但从外交等级上来看,二者同属一阶。 现在在张清然面前的就是仁光大主教维蕾莉娅,其他十一主教都站在她身后, 她是十二主教里相对地位最高的一位,司内务。本来应该是司外交的主教站在最前面的,但此人打死都不干,非要让当年和圣女关系最好的维蕾莉娅往前站。 维蕾莉娅:……关系最好?认真的? 这位姐姐在张清然刚当上圣女的时候,负责教她砖头厚的教义典籍。那会儿张清然还没被安布罗休斯狠狠整治过,叛逆得跟人猿差不多,甚至能干出把圣辉大教堂里的圣器偷来排成一排,玩打击乐的亵渎之事。 可怜的维蕾莉娅没少被上蹿下跳的圣女同学闹到睡觉都做噩梦,梦里都是小姑娘拿着不知从哪偷来的撬棍敲击圣器,丁零当啷的,荒腔走板,敲得教皇冕下脸色比锅底还黑。 ……但哪怕是在最可怕的噩梦里,维蕾莉娅都绝不会想到,两人居然还有以这种方式见面的一天。 圣女同学成了隔壁的总统。 哈哈,圣辉在上,活久见了,生活真是处处是惊喜。 其他几个主教在维蕾莉娅身后,偷偷瞄张清然,他们神色各异,但都绝对算不上好看——张清然站在这里,就等于是在打他们的脸。 ……这也太尴尬了。 在这种外交场合,他们当然不能露出半点破绽。维蕾莉娅向着张清然行了一个标准的主教礼:“张清然……总统阁下,愿圣辉照耀您。” 这几个字说的,简直牙齿都要咬碎了,比开水还烫嘴。 张清然说道:“教皇冕下呢?” ……这家伙怎么没亲自过来?这有点不像是他的风格啊。 “抱歉,总统阁下。”维蕾莉娅咬着牙,憋着气说道,“外交委员会已经和您方提前沟通过了,冕下今日有特殊的教内仪式,无法亲自前来。但他会在仪式结束之后,为您接风洗尘。” “特殊的教内仪式,今天吗?”张清然说道,“什么仪式,没听说过啊。” 吕斯明在她身后咳嗽了一声,示意她赶紧闭嘴,张清然假装没听见。 维蕾莉娅:…… 维蕾莉娅觉得,自己这辈子可真是魔幻。她死之前高低得写一本回忆录,名字就叫:《关于我看着长大的圣辉教圣女殿下跑到邻国当总统、还要在我面前装傻的荒唐事》。 绝对能大卖!没准版税能比她一辈子的工资还要高呢! 随后,张清然一行人便跟着十二主教去了圣辉大教堂。一路上,她还故意用自己的手表反光闪了维蕾莉娅好几下,维蕾莉娅是真没绷住,狠狠瞪了张清然一眼。 亵渎!在教皇国,阳光被认为是圣辉的赐福,任何刻意的反光行为都是拒绝赐福的亵渎之举! 维蕾莉娅觉得自己要被气出新的结节了。 张清然对她嬉皮笑脸。她对维蕾莉娅的印象还挺好的,这位主教对她算不错了,她以前顽劣叛逆,维蕾莉娅还好几次帮她在安布罗休斯面前打掩护。 维蕾莉娅对此表示:……毁灭吧,累了。 好不容易到了圣辉大教堂,张清然进门的时候又说道:“我见了这地方真觉得格外亲切,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吕斯明十分欣慰。啊,总统阁下总算对教皇国说了一句好话。 知道真相的其他十二主教:…… 脸都绿了。 张清然走进最前列,进了教堂内。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年幼时无数次仰望的大穹顶,恐怕也就只有这一次,她是真的觉得,这建筑内部装饰还挺好看的。 ……也就只有在心态良好的时候,才能真正意义上去欣赏客观意义上的美吧。 这样一个好心情,在看到盛泠的名字出现在安布罗休斯办公室里的时候,戛然而止了。 无意间瞥了一眼眼中地图的张清然骤然一惊。 什么情况? 盛泠怎么突然跑到沙罗来跟教皇会面了? 不是吧?她昨晚刚刚在议长先生面前装乖卖惨了一波,不会一点作用都没有吧? 他们两个一碰头还能有什么事,不会真的在商量着把她搞下台吧? 张清然差点没绷住脸色。 ……冷静。她对自己说道。冷静,盛泠不至于把事情做这么绝,得想个办法搞清楚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情况。 眼看着盛泠已经从安布罗休斯的办公室里面走了出来,要从另一个出口离开教堂了,张清然当机立断地拐了个弯,凭借着对圣辉大教堂的熟悉,直接拐进了直通另一个出口的通道。 警卫和随行都吃了一惊,赶紧追了上去。 “总统阁下——” “我还真是第一次来这里,这个教堂可真教堂啊,让我先参观参观。”她一边感叹着,一边装作十分好奇的模样,像个不懂事的游客似的乱逛。 第一次来这里?维蕾莉娅和十二主教差点没绷住。 本来就已经够麻了的新黎明的外交团更是麻上加麻,吕斯明恨不得直接掏出绳子,冲上前把张清然绑回国内。 ……总统就不该掺和到外交事务里!这下好了,张清然一露面,轻松毁掉外交部五年成果! 嘴上说着“乱逛”的张清然精准走进教堂西侧的出口通道,直接和盛泠撞了个正着。 她停下了脚步,迅速调整微表情。 然后,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抬手揉了揉。 站在盛泠身侧的安布罗休斯抬起眼睛,轻飘飘地掠过了张清然,像是瞥见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年轻的总统并没有看教皇,她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议长,像是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她身后的吕斯明更是神色微变,如果不是因为此处人数众多,且是敏感的外交场合,恐怕他已经是彻底变了脸色。 十二主教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家教皇,后者神色平静,似乎对眼前这一幕并不感到意外。 …… 此时此刻,最错愕的人自然是漩涡中心的盛泠。 他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跟张清然撞了个对面,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没做好表情管理。 他私下和安布罗休斯会面,而且还是在这么敏感的时期,但凡是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会自然而然认为,他这是要联合本来就不喜欢张清然的圣辉教,给她狠狠上眼药呢。 昨天还在说着不再继续和张清然作对,昨天还在掏心掏肺说着不堪过往,仿佛真交心了似的,今天就跑来背刺她,这嘴脸也太难看了。 盛泠迅速看了一圈周围,从机场一路追过来的记者们当然是没权利进入圣辉大教堂内拍摄的,因此周围完全没有摄像头。 见到没有摄像头,他再也没办法顾虑太多,张清然那越来越失望的眼神让他心中焦急。 他干脆直接走上前,无视了所有人,站到了张清然的面前,低声开口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一出口,张清然抬眼看他。 她撞进一汪柔软的目光,带着焦急、担忧、关怀和安抚。 ……原来如此。她立刻冷静了下来。 盛泠不是来跟安布罗休斯狼狈为奸的,这家伙出现在这里大概率是个被教皇这个邪恶金渐层算计的结果。 她瞥了一眼教皇。 ……安布罗休斯知道她有眼中地图,还故意让盛泠走了这条能被她追踪到的路,凑准了时间让他们会面,其用意真是险恶。 挑拨离间的算盘珠子都打到她脸上了。 就算她不上当,她身后的新黎明外交团也都是长了眼睛长了嘴的。但凡有个嘴上不把门的,化身“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出去跟记者爆个料,那可就有乐子看了。 执政党和反对党矛盾激化,再简单不过了。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下一秒已经是脱口而出:“盛议长果然在这儿,刚刚看到你发给我的消息,还以为遇不上了呢。” 盛泠连思考的空隙都不浪费,立刻默契无比地说道:“本来是碰不上的,这不恰好跟教皇冕下聊了两句,耽误了一会儿?” 张清然说道:“要不要跟我们一道?” 盛泠平静一笑:“不影响你们公务了,我这次来就是个参加祝祷日的游客,不必太在意我。” 张清然笑道:“休假了就是舒服,回头我也给自己放个假。” 盛泠:“需要推荐度假地的话,随时找我。” 张清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一副咱们哥俩好的模样:“回头顺路搭我们的飞机一起回去,给你省一张头等舱票。” “……好。”盛泠垂眸看着她,温和地微笑了一瞬,“谢了。” 吕斯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确认二人气氛友好,这才松了口气。还好,看来这两位是提前通过气的,那没事了,毕竟国内党争不至于闹到教皇这儿来。 外交团也松弛了下来,暗自使眼色,八卦着总统和议长之间默契的氛围。 果然鹿山湖宫办公厅的小道消息情报站靠谱得很,总统和议长在议会里吵得跟仇人一样,其实私交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只有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乎要贴到一起的两个人。 面对他时浑身长满尖刺、冷若冰霜的盛议长,面对着张清然时,竟然能露出那种恶心的微笑来。两人之间流动着的默契,让安布罗休斯藏在宽大白袍下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随后他神经质般捏紧了拳头。他感受到自己的掌心沁出了汗,就像他此刻心头涌起的愤怒般,滚烫而又黏腻。 ……已经,互相信任到这种地步了吗? 而且这眉来眼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着他的面! 安布罗休斯觉得,自己其实算是个脾气非常好的人。 他在教皇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很少生气,很少直接给议会压力,哪怕下属犯了本可以避免的错,他也会给予解释的机会,他的情绪管理几乎永远不出错,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就像是半永久的面具一样焊在他脸上。 为了彰显圣辉的仁慈,他甚至数次在宗教节庆日赦免罪犯。 他只是不喜欢露出表情而已。不喜欢笑是真的,但同样也不喜欢生气、不喜欢伤心。 难道这就可以证明他是个脾性冷酷的无情之人吗?无稽之谈。 至少安布罗休斯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但。 脾气再好的人,在遇到老婆当面出轨、和小三眉来眼去的地狱绘图时,都很难保持冷静。能做到的人不叫脾气好,叫窝囊废,叫绿毛王八。 ——他还没死呢!他就站在这儿呢!他眼睛没瞎! 她之前胆敢背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外面勾三搭四,和这些肮脏的、愚蠢的、令人作呕的男人在一起,其堕落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极限和忍耐极限。 然而,人生,就是认知和极限被不断刷新的过程,人生经历十分传奇的教皇冕下,也不例外。 现在好了,背着他不够刺激了是吧,竟然都敢当着他面了! 还不是简单的眉来眼去,这俩人居然打个照面就 能把他设计的离间场面轻松化解。尽管这离间也就只是他心血来潮、随手为之,算不得多高深,但能在信息差之下瞬间破局,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了。 ……默契程度之高,匪夷所思。 不知廉耻,自甘堕落! 他真是有点气昏了头,连带着眼前的景象都开始不清晰了起来。一些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出现的念头,也开始如同深潭里咕噜噜直冒的污黑淤泥,不断翻涌上来。 理智将他的双足钉在了原地,耳边是雷鸣般的心跳,目光的末端如同磁极般被牢牢吸在那两人身上,像是要洞察到那两个异国之人间千丝万缕的联结,然后再将其撕碎。他知道二人的亲密关系大概率是她刻意引诱的结果,错的是她,可他又控制不住地对盛泠产生了极端尖锐的憎恨与怨怼。 这么一想,他刚才居然还想跟这家伙结盟。 果然他就不该动这个心思。 对待伊玛库拉塔,必须以雷霆手段,快准狠地压制。一切怀柔手段都是无稽之谈,因为她顽固、恶劣、放荡、不可救药! 他那蕴藏着怒意和恨意的眼睛狠狠落在张清然身上。 后者只觉得自己后颈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客气地刺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安布罗休斯,被那恐怖的眼神震慑了一瞬,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僵硬了片刻。 盛泠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侧过脸,看见了教皇的眼眸。 阴郁莫名,冰冷刺骨,像是幽暗丛林中潜藏着的剧毒生物,随时能从潮湿的泥泞中弹射出来,死死咬住猎物,注入毒液。 那样融合着愤怒与恶毒的眼神,出现在教皇脸上,刹那间就将其身上固有的高傲与神性驱散得一干二净。 然而那样的眼神只出现了一瞬。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距离足够近,恐怕盛泠决计发现不了。 如同恶神的塑像于不信者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极力遮掩也无法阻止弱点的暴露,露出谎言崩塌的引线。 无论那是不是幻觉。 盛泠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方才在办公室里与教皇谈判时郁结的心情,以及昨晚知道真相时沉重的思绪,一下就舒缓轻盈了不少。 这笑容落在安布罗休斯眼里,简直就像是挑衅。 张清然正准备赶紧让盛泠离开这里,结果议长大人似乎是从当下的状况中得到了什么乐趣,竟然还伸出手握了一下张清然的手。 这动作说暧昧挺暧昧,但议长和总统临别握个手而已,好像又挺正常的。 或许是因为刚从室外进来,她的手冰凉。纤细的手掌皮肤光滑冰冷如玉石,被他滚烫的手一握,温暖的感觉直直沁入心脾,让她竟然有点不想抽离。 安布罗休斯的目光已经可以用死亡射线来形容了。 张清然毫不怀疑,再继续和盛泠黏糊下去,安布罗休斯会突然掏出一把刀来把盛泠的爪子给剁下来,当做圣器放在教堂里展览。 ——最重要的是,她这次来教皇国,还有求于安布罗休斯,她不能把跟安布罗休斯的关系彻底闹僵啊! 于是张清然赶紧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用眼神示意盛泠快滚。 盛泠也不在意,他心情还算不错,也不管周围人有些微妙的眼神,朝着十二主教和新黎明的使团轻轻点头,说了声失陪,和吕斯明以及几位主教握了握手,便离开了。 张清然赶紧又看了一眼安布罗休斯。 好家伙,依然在看她的手! 张清然下意识把自己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他抬了抬眼睛,目光就落到了她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甚至还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看着怪吓人的。 张清然:……什么啊,皮笑肉不笑的! 教皇上前几步,阴影已经覆盖在她的身前。他垂下眼睛看着被自己阴影完全覆盖的,娇小的女性,看着那双即便藏在昏暗通道的影子里,依然明亮透澈如水晶的眼睛。 她似乎是有点畏惧,绵密深黑的睫毛瑟缩地颤动了一下,瓷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些许不正常的薄红。她的右脚抬了抬脚跟,像是想要后退一步,却在这外交场合硬生生止住。 她不能退后。无论是作为张清然,还是作为总统。 或许是因为刚从寒冷的室外进入到温暖室内,她的发梢湿漉漉的,也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见,细小的水珠悬挂在她额前的细碎发梢,要落不落,如同晶莹剔透的眼泪。 是因为害怕吗?对,应该害怕的。就该是这样。 他觉得舌根传来一阵奇怪的痒感。 “张清然……总统阁下。”他说道,语气平静,声音低哑,“好久不见。” 张清然只觉得两人的距离有点太近了,以至于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都落在她的脸上。 ……多神奇啊,他的呼吸居然是热的。 眼前的这个人,居然是活的耶,多新鲜啊。 “好久不见,冕下。”张清然说道。 他伸出了手。 右手。张清然只能将自己刚被另一个男人触碰过的右手伸出,被他抓进了手中。 虎口和拇指死死夹住了她柔软的手掌,四根粗长的手指带着令她疼痛的力道,从她掌心近乎凶狠地擦了过去。 像是要把她被人触碰过的地方,用力擦干净。 “再次恭喜你。”他的声音带着些轻柔的缥缈,像是在诵唱祷词,一点听不出他此刻右手正在使劲。 “正如圣辉所指引、所昭示的那样……”安布罗休斯继续说道,他的语气介于冰冷与温柔之间,通道内的人工照明落在他的侧脸与额前的碎发上,“真正的行善之人,会得到神祇与人民的眷顾。你的成功,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张清然疼得差点叫出来了,她强忍着用空闲的左手给他一巴掌的冲动,被握住的右手的指甲用力抠进他掌心。 很遗憾教皇冕下挺耐痛,居然毫无反应。 她瞪了他一眼,笑着说道:“那还真是感谢圣辉的眷顾,也感谢冕下的认可和祝福。以这种方式、这个身份再度见到您,还真是荣幸,命运如此奇妙,想必圣辉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 十二主教脸更黑了,新黎明外交团已经麻了。然而,公开场合无法发作,他们也只能忍着。 于是,接下来便是双方施展演技,在各国的高层面前完成了一整套外交流程。在这些流程里,张清然就是个任人摆弄的乖巧布娃娃,完全按照礼仪流程去走。安布罗休斯也没什么多余动作。 他无论在什么场合,都端着教皇的架子,让人完全没有要去亲近的欲望。那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来,只能给人一种傲慢到极致的压迫感,可那傲慢又丝毫不让人觉得冒犯,只有不近人情的冷酷。 就像真的是俯视人间、阅遍春秋的神一样。 只是面对着张清然的时候,那张神的面具偶尔会有些失效,露出类似于嘲讽的神色来——虽然浅到像是个微不足道的错觉。 新黎明的使团们却有不少人都察觉出了怪异的氛围,可他们又实在说不出怪在哪里。 ……或许是因为,教皇冕下的目光,在他们敬爱的总统阁下的脸上,停留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吧。 也或许是因为,十二主教们注视着总统阁下时的目光,实在是太过复杂了,复杂到让人看不明白。 相对应的,张清然对待他们的态度,也不像是将外交礼仪贯彻到极致的陌生人,反而更像是……因为相处惯了、本性早就暴露无遗、所以放飞自我的老熟人? 这甚至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幻觉。 ……仿佛,在这座圣辉大教堂之中,他们与自己的总统的纽带连接,甚至不如这些应当是“陌生人”的圣辉教徒们更加紧密。但,这又怎么可能?或许只是错觉吧。 …… 一系列流程结束后,安布罗休斯侧过脸,看向吕斯明他们,平静说道:“我要和总统阁下单独谈话。” 是“要”,而不是“想”。他和新黎明官员说话,和同自己下属 说话的口气毫无区别。 吕斯明怔了一下,随后征询意见的目光就望向了张清然。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点头。 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地对张清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将她带进了圣辉大教堂后方的长廊之中。 两人一开始都保持了沉默。 张清然看着这条走廊。穹顶和墙壁上都画满了各种蛋彩壁画,各种宗教故事化作一张张充满了史诗感的画卷,色彩明亮,在这栋已经有近千年历史的大教堂中,将信仰装饰成了不灭的艺术。 她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倒也不是她完全欣赏不来这些宗教画,主要是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早就看腻了。 “这儿还是没怎么变啊。这么多年都是一个样子,看不腻吗?”她说道。 安布罗休斯走在她前方,闻言脚步停了一瞬。 但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不置一词地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随后,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将随行的护卫都隔绝在外。 “咔哒。” 落锁了。 张清然听见这个声音就鸡皮疙瘩一炸,她无比警惕地转过身看向安布罗休斯:“喂,你锁门干什么,我警告你——” “坐吧,孩子。”安布罗休斯像是完全不在乎她已经炸毛了似的,平静说道。 张清然不满地说道:“什么孩子,你现在不该这么叫我了,咱们现在可是平级的。你喊我孩子,那可是外交事故。” 受不了了,他就不能收收他这诡异的性癖吗? 安布罗休斯说道:“伊玛库拉塔,在你总统的身份之前,你是圣辉教的圣女——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张清然一屁股就坐在了柔软的沙发里,架着腿,抱着胸,睨了他一眼:“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现在还想要拿捏我,那是门都没有。” 安布罗休斯看着她那歪七扭八的坐姿。 “坐好。”他说道。 张清然下意识就把翘着的二郎腿给收了回去,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又条件反射了,气得不行,恨恨地瞪着他,瞪得眼眶发红:“你干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教好。”安布罗休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去了一趟新黎明,全都忘记了。” 教好? 你指的是用一大堆苛刻的戒律来规训她,敢不听从就各种花样百出体罚,对她施加以密不透风的控制吗? 张清然恨不得上去给他两脚。 某种进入教廷之后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压抑感愈发强烈,在此刻更让她觉得憋闷得慌。于是她依然靠坐在沙发里,侧着眼睛看他,用沉默表达了抗拒。 她这不听话的表现让安布罗休斯眉心微皱。 他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的情绪来,语气依然冷冽:“我以为,你是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才会来找我。” ……就像孩子跌倒了第一反应就是喊妈妈是吧? 张清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拜谁所赐?你敢说新黎明现在的乱局和你没有关系?” 安布罗休斯平静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张清然见他不说话了,又是觉得头皮发麻。 果然,安布罗休斯很快又开口说道:“既然你不需要帮助,看来我们的对话也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说着他便转过身要离开。 张清然:…… “等一下!”她连忙说道。 安布罗休斯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已经站起来的她。 张清然心里已经骂出了一千种花样,但现在有求于人,实在是没办法。 她知道安布罗休斯想要看到什么。 他对她的折磨永无止尽,那并不是因为他恨她,而是因为他爱她。只是这种爱早就已经完全扭曲了——安布罗休斯就是一个被扭曲了的祝烨然。 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变成了无孔不入的控制。 “他永远不会离开她”的承诺,也变成了“让她永远被锁在他身边”。 他想要看到的,无非就是她对自己叛逆行为的后悔,和想要重新一头钻进他的笼子里的渴望。 他无非就是想要证明,没有他,她什么都做不到。即便是已经磕磕绊绊成了总统,也依然要哭着来找他,像个永远被囚禁在玻璃球里的、脆弱而美丽的孩子,遇到了困难,便会下意识地去寻找自己监护人的怀抱。 孩子可以犯错,可以不听话,可以不懂事。 这就是安布罗休斯眼中的伊玛库拉塔。 一个需要被好好照顾、好好教导的,永远也长不大的、必须从身体到灵魂都无比依赖他的孩子。 她只能恼火又委屈地说道:“你这个人,真是占了你们这宗教独|裁制度的大便宜了,换在新黎明你早下台了!真以为自己坐到了教皇的位置上,就能随便摆弄任何人了?管多宽啊你,也不嫌累。” 吃饭嚼多少次才咽下去,睡觉闭眼多长时间就必须睡着,走路每步多少厘米,你都得规定。多了不起啊你。 安布罗休斯没说话,只是注视她。 她嘀嘀咕咕抱怨了好一会儿,见他油盐不进,没办法了,只能又说道:“行吧,这次算你赢了。帮我一把,安布罗休斯。” 他听出了那声音里带着的有些不甘不愿、却无可奈何的委屈。 见他没有半点回应,那种委屈立刻变作了慌乱和局促。他知道,只要自己继续沉默,很快就会催生出惊恐和绝望。 那种令人心碎的、绝望的美丽,足以轻易攫取他的目光,他便再也无法转移开自己的视线了。明知道这其中有太多的表演成分,可她愿意演,就已经是一种妥协,和低头了。 她知道他爱看这些,他也确实太爱这其中滋味。 张清然说道:“……你明明知道,我走到这一步花费了多少心血,受了多少罪。” 他听她这么说,那原本显得冷酷的神色,忽然便不明显地柔软了一些。 “我知道。 “他说道。 张清然走上前去,一步步接近他,眼眶微红地说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要这样对我。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啊,你何必要这样不遗余力地跟我作对呢,难道就是为了否定我吗?我是你培养出来的,你否定我,不就是否定你自己吗?” 安布罗休斯似乎是叹了口气。 他确实教过她一些东西。但绝不包括不择手段向上爬,也绝不包括和他作对。 他走到了她的身前,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她柔软光滑的脸颊。 然后,那手指便从她的下眼睑轻轻摩挲了过去,指尖立刻就沾染了些许温热的湿意。 他的动作堪称是极尽温柔,带起了她的战栗:“伊玛库拉塔,你当初就不该离开我。” 张清然咬着嘴唇,沉默地看着他。 “别咬。”他靠近了她,低声说道。他垂首,温热湿滑的柔软器官舔舐了一下被咬到殷红的嘴唇,她受惊般松开了牙齿。 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背靠沙发退无可退,他的手按在她的耳后,更是无可动弹。 “……我会保护好你。”安布罗休斯说道,“只要你不离开我,就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你会拥有一个衣食无忧的、光辉灿烂的、受人敬仰的未来。所以,伊玛库拉塔,我不明白……”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逃走。难道你现在过得更快乐吗?你瘦了很多。你劳心劳力处理不了国内的宗教动乱,依然还是得来找我。” 就像是飞出了笼子的鸟儿,以为自己获得了自由,却依然被看不见的线缠绕着,终归会回到笼子里。 她是风筝。 她永远都会是他的。无论走到多远,她终究是会回来的。她的自由,仅限于风筝线允许的长度之内。 张清然:你说得对,但先帮我把事儿办了,不然你需要支付我听你说话的精神损失费。 “帮帮我。”她睁着一双泪眼恳切道,“让那些圣辉教徒们不要再闹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我好牛,我写了好多[狗头叼玫瑰] 稍微修了一点,晚点我再更一章,写得有点上头 准备发车,希望别被绿江制裁[好的]《 》 180-190 第181章 忏悔 张清然的请求, 对于安布罗休斯来说,并不算难。事实上,这个要求本就在他计划之内, 只图谋之事与她南辕北辙罢了。 但即便是再容易的东西, 他也不会轻易给她。 他原本没有这么生气的, 或许没有吧。但她既然都已经回了国, 竟然还敢在他面前和别人勾勾搭搭。 某根神经当场就断了。 她必须长教训。 他说道:“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孩子,但你必须先忏悔你的罪行,让圣辉知道,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张清然说道:“……你要我怎么忏悔呢?” 她知道安布罗休斯不会提出过于离谱的要求。 就像他心里也很清楚,张清然即便已经示弱了, 他们的对话本质上还是一场交易, 而不是一场单方面的压迫和凌虐。如果安布罗休斯提出的要求太离谱, 张清然完全可以掀桌子不干。 ……总统身份带给她的权力,可不是国内的宗教动乱可以动摇的。 ……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安布罗休斯自始至终都保持了这样一个堪称是无所谓的淡漠态度。 以他当年对她的疯狂程度而言,发现自己的圣器完全失控了, 他肯定会更加失态才对,没准会用上更极端的法子。他怎么会这么镇定? 难道这三年来, 他已经放弃了他那诡异变态的性癖了?还是说,她总统的身份确实是镇住他了? 要真这样可就太好了。 此刻的安布罗休斯就只是垂着眼睛,注视着她那双泛红的、湿漉漉的眼。 他其实可以再等一等的。再等一等,等计划完美实行之后,她就会重新属于他,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可他竟然等不及了。 于是,他低下头, 亲吻了她。 张清然的身体略有些僵硬,她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顺着她的后脑勺,触碰到了她的头皮,微微一用力,她就只能仰起头,被他的唇舌毫不留情地入侵。 那一刻,她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冰天雪地里饿极了,抓起了一把雪塞进了嘴里。 于是,那寒冷的知觉便带着些微的刺痛感,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部,自内向外,密密麻麻地要在她的皮肤上结出霜雪的纹路来。 然后,越来越潮湿,越来越滚烫。 她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舌尖被极重地吮了一下,绵密的刺痛让她忍不住挣扎,软软的、温热的舌就弹动着,毫无章法地舔过他侵略而入的唇舌。 她听见了更沉重的呼吸,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更紧了,那愈发滚烫的舌几乎要重重碾过她的喉口。 她喘不过来气,食道和气管都要被剥夺控制权的失控感带来了恐惧,她小声呜咽了起来,含含糊糊喊疼。 安布罗休斯终于放开了她,伸出手指擦过她泛着水光的嘴唇,说道:“知道错哪了?” 张清然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嘴唇都麻了,一定肿了。 她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安布罗休斯似乎很满意她的能屈能伸。他终于从那冰冷如雪的目光中,吝啬地给出了一些难得的温和,低声说道:“跟我来吧。” …… 他打开了办公室的一扇内门。 张清然跟在他身后,顺着走廊前行。走廊狭窄,墙壁上没有多余的装饰,略有些昏暗,显得压迫感更强了,让人喘不过气。明明是圣辉大教堂内部,此刻看来,却像是什么地狱的通道。 他们走到尽头,安布罗休斯推开门,他们便来到了一个房间。 那是一间面积极小、不到十平米的祷告室。 圣辉 的造像高悬在墙壁上,下方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等同于教皇国宪法的光辉圣典。那本封面缝着金线的、厚重的宗教典籍,安静地被放置在神像之下,笼罩在圣辉造像那莹润玉石材质的微光之中。 安布罗休斯走到那小台之前,平静地跪在圣辉造像之前,双手置于胸前,垂眸祷告了片刻。 张清然站在他身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圣辉造像。 那并不是按照人类的形态去塑造的神。 祂被铸成一团悬浮在空中的光环,由数层错落旋转的弧片构成,每一片都被精细雕刻着太阳轨迹的铭文与抽象的符号,围绕着一个空心核心缓缓旋转。那核心像是一道不可触碰、不可直视的纯白光点,像是在静止着燃烧的冷火。 张清然无数次看这个造像,却也无数次的感到疑惑。 ……如果那最中间的空心,代表着的是圣辉,又何必要用那些旋转着的弧片将其幽禁其中呢?就仿佛是,人们为了抓住晨曦的温暖,构造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囚笼,将其无情地私有。 或许这就是圣辉教的本质吧。虚构一个造像,将其高高抬起,人们为祂献花,向祂祷告,将祂幽囚,赋予一个死物至高无上的价值,并顶礼膜拜。 明明已经是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代了,他们的信仰,依然如同原始部族往木头上涂鸦一般,粗放而古朴。 进步的科技,也不过是让那块木头更精致的,装饰用的边角料罢了。无人会在意那块被砍下的木头本身,它远离大地的滋养与风雨的灌溉,只能日复一日枯萎成朽木,即便它的外表因防腐的油彩而光鲜亮丽依旧。 安布罗休斯很快结束了祷告。 他站起身,走到张清然身边,说道:“去吧。” 她早就很熟悉这个流程了,不需要他再教些什么。 于是张清然便走到那台前,面无表情地跪了下来,翻开了面前那本圣典,很熟练地翻到了第六卷。 ——关于罪与赎。 她垂下眼睛,看着那些镶金的小字。那些内容她已经有快三年没看过了,但却依然如此熟悉,倒背如流。 “等一下。” 被打断的她侧过脸去看安布罗休斯,有些茫然。 “衣服脱下来。” 听到这个指令的张清然:…… “在圣辉之下,不要穿世俗国家的礼服。”安布罗休斯看到她那看人渣的眼神,极为难得地解释了一句,虽然听起来就像是个借口——大概也确实是个借口。 张清然:……那你倒是给我准备一件圣女的袍子啊!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把外套给脱了,然后又在安布罗休斯极具压迫力的目光注视下,把裤子也给脱了。 现在她就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衬衫,紫罗兰条纹领带,衣服下摆勉强遮住了大腿根部,露出两条修长的腿。白皙的皮肤在圣辉那温润光芒的照射下,仿佛在发光。 他说:“脱完。” 张清然:“喂!” 小小的反抗很快被对方那冷冰冰的眼神镇压,她不情不愿照做。 脱就脱,反正又不是没看过。话虽如此,她还是做出了一副羞耻又难堪的表情,体表掠过小幅度的战栗,好满足他的性癖。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从大片的细腻与莹白与点缀的朱玉上扫过,随后,从一旁拿出了一套曳地长袍。 白底金边,背部绣着圣辉的印记,象征着光辉的线放射出去,一道道规整的金色直线爬满了整片雪白。 张清然:……你还真准备了圣女的袍子! 更变态了! 他走上前,将那圣女的长袍披在她身上,遮住了象牙白的身躯。他垂着眼眸,极为认真地,将她胸前的系带缠绕,轻轻一拉便闭合了。 小幅度的战栗终于停了下来。 “开始吧。”安布罗休斯说道。 有衣服穿了,心理压力骤减,她又重新跪了回去,用音调显得格外肃穆的圣辉语,低声念道: “天光初启之时,万灵共沐荣曜,无垢无知,如朝露于晨曦。 “然日轮西沉,影随而生。影非恶,唯不识影者,堕其迷途……” 她有口无心地念着那些绕口的东西,而他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有气无力搭在镶金字体上的手指。 白皙的、纤细的、光滑的手指。圆润的、泛红的、如同玉石般的指尖。 她的脸颊泛着些微红,因被迫忏悔自身的“罪行”而露出了些许郁闷的神色来。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从肌肤间渗出,流淌入这间无窗小屋的潮湿空气,显露出了些许靡丽。 圣辉造像的肃穆冷光照射下来,却仿佛让温度越来越高。 她的手指从那些凹凸不平的字上轻轻抚摸过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极小的汗珠顺着下巴流淌。 他无数次将她置于这样的境地之中,看着她眼中的几乎要破碎的绝望和屈辱,将她用强权和暴力压迫于此,以绝对的权威和控制力玩弄于股掌。 他无数次让她崩溃,然后又以最温柔的拯救来将她挽回。 他希望她的眼睛永远追随他,永远落在他的身上,永远流露出孩子般的依赖。而她又永远是那样纯粹无瑕、天真烂漫、美丽而又绝望的模样。 他为之着迷。 在她离开他的那些年里,他无数次,无数次幻想着她依然还留在这里。甚至于到了最后,他能看见她的影子和幻象了,却怎么都无法触碰到,更别说将她拥进怀里。 他听过她来到这世界上的第一声啼哭,也该与她交换步入天国临行的最后一次呼吸。 他承诺过要照顾好她,这是刻在灵魂里的、至高无上的指令,甚至有时他都来不及也不愿意细思,这指令是否超越了侍奉圣辉、托举圣国的使命。 此时此刻她终于回来了,也终于不会再走了。她若是想走也没关系,他总有办法让她走不了的。 一种怪异的喜悦和焦躁同时涌上心头,他像是被魔鬼诱惑了,着魔般走到了她的身后,伸出手,将她单薄的身体抱进了怀里,将下巴枕在了她的颈侧。 那里有着优美而柔软的弧度,微微垂下眼就能看见锁骨,仿佛天生就是为了与他的下颌线相贴合,结为一体。 神明注视之下,魔鬼的阴影自身后而来,一如既往。 他感觉到她身体僵硬了一下,念诵着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继续。”他冷酷地命令着,听见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才满意地将脸埋入了她的颈侧,嗅着那浅到令他发疯的茉莉香气。 她触碰到了光滑的、灼热的、湿润的皮肤,触感坚硬如岩石。他平日里笼罩在宽大的衣袍中,褪去后方能触及到那极具爆发力的躯壳。 张清然感受到那熟悉的、略低的体温覆盖在她背后,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呼吸和心跳的律动,围绕着她。 一如往年。每一次,无数次。 她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诵读: “……凡身负阴障者,唯有行焚恩三誓言,方可复光。 “一曰炽誓,以火焚己恶,日日自省; “二曰行誓,行圣辉所令,济苦于暗……” 她闷哼了一声,身体似乎想要蜷缩起来。他侧过脸,柔软的唇舌从她耳后流淌下来的汗水处擦过,轻轻舔舐了一下。 “不要停。”他忽视了她的颤抖和逃避,就像是过去每一次那样,他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上,让他灼热的气息笼罩着她,强行破开她的抗拒。 他的掰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高悬在空中的圣辉造像。 “……若其人以心祷曰:我愿背影向光,愿灼我之罪以明焰……” 她再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她仰起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她迷蒙的、染上了一层水雾的眼眸侧着,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她的身体慢慢地、小幅度地起伏。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接着她未能读完的话语,说道:“……则圣辉必垂目,照其幽魂。” 她闭上了眼睛,生理性的泪水流淌得满脸都是:“请宽恕我……” 他说道:“宽恕什么?” 张清然张着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是本能地呼吸着:“……我不该逃跑。” “还有呢?” “不该……抛弃圣女的身份和职责,不该去新黎明共和国,不该……竞选。” 她一股脑把能想到的“罪行”全都说了出来,可他似乎还不满意,反而变本加厉了。 她在他怀里哭了起来,哭得肝肠寸断,她抓着他的衣摆哀求:“宽恕我,宽恕我,冕下,冕下……安布罗休斯……” “还有呢?” “还有……还有……我不该和陆与宁订婚,我不该杀了……陆与……”张清然恍惚了一下,她艰难地说出了正确的名字,“……陆与宁。” 他倒是觉得这件事情做得挺好的。玷污圣器之人都该死,她亲手杀死了亵渎之人,这令他愉悦。 至于什么圣女不可杀生之类的戒律,滚一边去吧。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做错过很多很多事情,但大多都无法在此刻宣之于口。什么是能说的,什么是不能说的,她几乎快要分辨不清了。 所以她就胡乱地说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说了多少。 张清然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冲傻了,她手心攥紧了他的衣角,感觉泪水、汗水和涎水都失控了。 她用逐渐放大的瞳孔看着圣辉的造像,那神圣肃穆之物高悬着,如同一轮不可直视的太阳,耀眼夺目,将她的世界照成一片空白。 …… ………… 快停下来。 停下来。 她觉得自己快要呼吸性碱中毒了,可他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不该……”她榨取着已经剩余不多的理智,“不该和……盛泠……纠缠不清。” 那两个字简直就是带着魔力的诅咒,或者是某种野兽爆发进攻的指令。 他张开嘴,凶狠地朝着她后颈咬了下去。 她绝望地呜咽了一声,身体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象征着教皇国至高权威和立国之本的宗教典籍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随后被立誓要维护教谕的某人毫不留情地踢到了墙角,无人在意。 柔软的舌舔舐过殷红的齿印,像是在安抚。 “你和他做了吗?”安布罗休斯低声说道,那向来冰冷的音色中,竟然多了些令人战栗的狠意。 “……没有。”张清然说道。 “撒谎。” 她哭得发抖,那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身为圣女,竟敢如此放荡不堪。” 张清然已经没办法再解释什么了,她只能无助摇头,被迫听着他用极为冰冷的语气,在她耳边羞辱她。 ……别闹了,这个是真没有,她和盛泠真的是纯纯的、伟大的革命友谊啊! “真叫人厌恶,伊玛库拉塔,明明该是圣辉之下最纯洁之人,却堕落到如此地步。”他说道,“我教给你的一切你都忘记了,或许你就是个养不熟也教不会的、不识好歹的贱种。” 那些绝不会从至高圣座的口中流出的污言秽语,毫不留情、毫无保留地朝她倾泻。 她只能无力地摇头,敢怒不敢言。 “……没关系。”他说道,“就算你被玷污了,我也能把你弄干净。无论是外面,还是里面。我会照顾好你的。” 一次弄不干净也没事。 他们还有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时间,来慢慢磨。 …… 张清然感觉自己到了后面已经抓不住清醒的意识了。 她逃走之后,安布罗休斯是三年没开过荤了。以他们以前的运动强度而言,这简直就是让一个每天吃十顿的人忽然轻断食减肥,不出一周就能直接饿死。 于是,安布罗休斯尽他所能,把这三年里所有没能尝试的花样,以及那些在他因思念她而发狂的夜晚、报复般幻想出来的一切,全都在她身上试了一遍。 除了人体真奇妙,人类感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以及安布罗休斯是个死变态之外,张清然已经发不出其他感叹了。 即便是以她的不要脸程度,后来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能脸红到恨不得立刻闪现到安布罗休斯身边,给他两个大耳刮子,骂他该死的不知节制的老色鬼,保准年纪轻轻就要肾亏,建议立刻实行无妻徒刑。 她后面大概是晕过去了,她自己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那张曾经属于圣女的大床上。 柔软的天鹅绒裹着她的身体,她侧过脸,就能看见落地窗外鹅毛般飘落下来的大雪。 她的手指在柔软光滑的丝质床单上轻抚,这触感极为熟悉,毕竟她在这张床上睡过好几年。 好久不见,床单。好久不见,被子。好久不见,枕头。好久不见,天花板上挂着的圣辉印记,以及摆放在床头的圣女坠饰。 张清然十分龟毛地跟房间里的每一个家具上演久别重逢的感动戏码,以逃避某个她完全不想重逢的家伙。 安布罗休斯就坐在书桌前,他戴上了一副圆框金边眼镜,漆黑的柔软丝质睡袍松垮垮地包裹着精壮躯壳,垂眸看着面前堆叠起来的文件。 这时候他倒又显得人模狗样了起来,像是重新变回那个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教皇了——如果不是略显衣衫不整的话。 意识到张清然醒来后,他侧过脸看着她,面色依然冷冽,但眼眸中却带着餍足之后的温柔和消沉:“醒了?” 张清然勉强坐了起来,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身体上的各种红痕。 她气急败坏地骂他:“畜生啊你。” 适可而止那叫情趣,没有节制那叫体罚!安布罗休斯真是个体罚大师! 他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因为刚刚做过,他脾气好了很多,竟然没有借机发难了。 她想起他们没做保护措施,又想起被撑得难受的感觉,赶紧说道:“给我弄药来。” 他说道:“什么药?” 张清然怒瞪他:“你说什么药?!” 他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一眼,看得她火大,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提前吃过了。” 张清然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看变态的眼神,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果然,这家伙一早就打算干这种事情,连吃药都提前准备好了。但她才不信任他,等她离开这儿,就去补吃药。 毕竟,万一真怀上了,麻烦可不小。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安布罗休斯脸色沉了下来:“不会有药店卖给你。” 张清然大怒:“好啊,你果然打着这个主意。你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不卖药,等我回国还找不到地方打胎了?” 他嘴唇绷紧了一个僵硬的直线,半晌后才说道:“在新黎明住了几年,你变愚蠢了不少。” 猝不及防被骂了的张清然:…… 咳,这么一想确实是她有点情绪过激。安布罗休斯不太会在这种事情上骗她,他再怎么变态,也不会拿她的身体健康开玩笑,吃药毕竟对身体不好,她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太大,姨妈已经不准时了,再吃就更乱了。 这样一看,他应该是已经提前吃过药了。 ……所以你宁可吃药都不肯戴套是吗,真狗! 她转移话题:“几点了现在?” “下午五点。” “……我的使团呢?” “去接待庄园了。” 怎么这样……张清然的心凉凉的。 这帮可恶的新黎明人,他们的总统被人拐了,他们居然都没半句话,全回去调时差睡大觉去了。 他走到她身边,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这玩意儿在蓝湾很常见,但在常年冰封的雪国,便是极为难得的奢侈品了。 “张嘴。”他用银质的小叉取了一块蜜桃。 张清然很听话地张开嘴,吃了一块。 她在这种时候是不会太抗拒安布罗休斯的,主要是被搞怕了。当年安布罗休斯为了让她听话,故意让下面的人不给她食物,想要吃就只能像现在这样乖乖地张开嘴,等他一口一口喂到她的嘴里。 至于吃什么,选择权当然不在她手里。他会选好最适合她的食物,在最适合的时间喂给她。 张清然一开始很抗拒,后来也懒得烦了。反正安布罗休斯比她更懂营养学,喂给她的也都是很健康的好东西,还能避免她贪嘴吃零食……虽然她自从被那个古代仪器的辐射照过,味觉就失灵了。 从苦中作乐的角度来看,这也不算完全是坏事……吧。 总之,他热衷于控制她的一切,仪态、神色、吃饭、喝水、睡觉、看书,甚至是说话。这些要求是逐渐变得严格,控制也越来越无孔不入,温水煮青蛙一样,美其名曰“照顾”。 到后来甚至严苛到连上厕所都必须跟他打报告,更让张清然血压爆炸的是,他竟然还试图通过观察她此类行为的产出物,来判断她最近是否健康,有没有上火,肠道菌群有没有失衡。 发现他做出如此变态行为的张清然当场就炸了。哔了狗了,把她当宠物吗?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绝育了! 她誓死不从,甚至要撞墙自残,安布罗休斯这才作罢。他甚至还觉得张清然不可理喻,明明他是为了更好的照顾她,她居然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任性,不懂事。为此,安布罗休斯以养头上的伤为由,把她锁在床上一个月,脖子都用软边项圈给固定住——其实她根本没伤到,她怕痛得很,撞墙只是装模作样地小磕了一下,半小时痕迹就消掉了。 本来大为光火的安布罗休斯是想把她关进禁闭室的,让她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软包小屋子里面狠狠蹲个一天,涨涨记性。 结果她才蹲了不到一个小时,一直站在门外,纠结这惩罚方式是不是不太妥当、也不太健康的安布罗休斯就后悔了,最终黑着一张脸把哭成大花脸的她给拎了出来。 ……某 种程度上来说,她一开始能这么瞎作,也多少有点被惯坏的成分在。她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她,所以底气十足。 总之,在床上被锁了一个月下来,张清然就再也不敢自残了,但对安布罗休斯,她是愈发恨得牙根痒痒。 天知道夜深人静时,她有多少次想趁着他睡觉把他掐死,但处于对祝烨然这张脸的溺爱,她又没能下手。 ……反正以她的小手劲,也掐不死人,等他醒了还要折腾她。算了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或许,换个人来,早就已经在这样极端的生活中被安布罗休斯彻底驯养。 但她没有。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 …… 她一口一口乖乖地把安布罗休斯喂给她的食物都咽了下去,后者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或许是从她的顺从里面得到了些许快慰。 “我也要回去了。”吃完后,她说道。 他的脸色当场就是一沉,看的张清然心里咯噔一下。 “不提要求?”他说道。 张清然:……哦对,差点忘记了。 气死,她真的是被安布罗休斯搞坏脑子了! 她轻咳了一声,摆出了自己作为新黎明国家元首的威严模样,一脸严肃地道:“好了,你该履行诺言了。国内的那些讨厌的宗教份子,给我解决掉。” 她这语气相当理所当然,那种居高位的傲慢感一下就藏不住了,带着些命令的口吻——即便她现在连衣服都没穿。 安布罗休斯说道:“可以。作为交换,明天的祝祷日,你必须作为圣女参加。” 张清然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 他目光冷飕飕地瞥了她一眼,依然没办法阻止她难以置信的质问:“喂,别告诉我,你没找一个和我差不多的人来替代圣女的位置!我明天是要以总统身份参加的,我要坐在观礼台上的,现场那么多记者——” “十二主教在死刑犯里找了个和你身材相仿的女性。”安布罗休斯说道,“他们把她整容到和你一模一样,喂了药控制,绝对听话。” 喂了药。 张清然立刻就懂了那是什么药。 那种药叫“入眠”,她以前不听话的时候也吃过的,一吃就会被干扰体内激素,变得性情温和、超级听话、没有脾气,对接收到的指令言听计从,不会违背。 但那东西有副作用,还不小。一旦累计过量,入眠就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损伤,会变呆变傻,会记忆缺失。 于是,吃过三四次之后,安布罗休斯就没给她吃过了,只会拿来威胁用。 他的底线就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身体健康,相反,他会千方百计让她健康。 有底线,但不多。 “那你就让她去替代我成为圣女呀。”张清然说道。 “仿冒品不配。祝祷日仪式进行的时候,你必须作为圣女,和我站在一起。”安布罗休斯说道,“替代品可以代替你,坐在总统的位置上。” 张清然:“……你真是疯了。” “你作为圣女登场只需要十分钟的时间。”安布罗休斯依然很平静,“在这十分钟,你们交换一下身份就可以。” 张清然还想说些什么,安布罗休斯却打断了她:“要么就按照我说的去做,要么……回国面对你愤怒的国民。” 她气坏了,直接把枕头砸了过去,安布罗休斯偏了下头就躲开了。 他用一种近乎容忍的目光的,平静地看着她,说道:“体力还有盈余?再这样,就继续去忏悔。” 张清然:……呜呜。老天没眼啊,能不能一道雷下来把他劈到飞升啊,跟他的圣辉过日子去啊—— 作者有话说:(战战兢兢) 第182章 祝祷日 最终, 张清然还是很没出息地屈服了。 有点丢人,所以她精神胜利法地自我安慰了一番。 ……反正再怎么样,也就只有这两天了。等她把答应安布罗休斯的事情给搞完, 让他在祝祷日上承认她是“被神眷顾之人”, 让国内圣辉教闭嘴, 一切就结束了。 当天夜里, 被安布罗休斯折腾到哈欠连连的她,和自己的使团们参与了教皇国设下的宴席,早早睡了。 本来安布罗休斯还想留她,说是要带她去看看教廷这些年的变化,但张清然果断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天知道他会不会在路过哪个小黑屋的时候把她拖进去办了。这种事情以前没少发生过, 她要是再信了就是大傻帽。 安布罗休斯倒是没有强求。 只是他那自始至终都像是看着猎物般的眼神, 让张清然有些头皮发麻。 第二天一早醒来, 她发现自己漏接了盛泠的好几个电话。 张清然:……不急,不急,公事重要。 来到教皇国的第二天,她和外交使团在教皇国外交委员会的安排下, 参观了当地不少名胜古迹。教皇国的民众们也有不少围绕在路旁,想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新黎明共和国最年轻最漂亮的总统。 张清然甚至都能听见这些夹道欢迎的民众们的议论声。 “……真的好漂亮啊, 容貌、身材、气质,真是无可挑剔。” “至少在长相上,她一定是受到了神的眷顾的。” “在她身上,我几乎看到了当年那个黎明帝国的优雅和荣光呢。他们的上一任总统苏素琼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我看苏素琼像个推销员,张清然就像个公主。” “别乱说了,张清然在新黎明共和国国内的信徒兄弟姐妹那儿, 风评可是差到谷底了,堪称是圣辉教信徒最厌恶的一任总统了。” “怎么会不好呢?她不是当初在青谷地震中救了很多人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现在成功当选总统了,就没有那么在乎民众的声音了。你没有看新闻吗?新黎明共和国国内,有 一处圣辉教的重要遗迹,就因为他们政府要收回闲置的宗教用地,被施工队给推平了!” “哇,这可真是不可饶恕啊!” “难怪教皇冕下一直都没有公开给予过她祝福,一定是早就已经看穿了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作风了吧。” “真是叫人讨厌啊……” “根本就是个渎神者吧!” “她还是赶紧被弹劾下台算了,我就知道这种年纪轻轻、横空出世又没什么基础的领导人就是不行。新黎明共和国国运也是到头了。” “可恨的异教徒,她怎么不被圣辉之火烧死?” “新黎明共和国的国民居然还推选她作为总统,你们真的心都是黑的!她要是工作压力大了长皱纹了怎么办?” “真是令人恶心,这个国家迟早要遭到神罚!” “快点下台,快点下台,下台了能不能下海去拍个电影,光竞选演讲视频不够看啊!” ……这些围观群众的成分也挺复杂的。 张清然装作没听见,跟着外交委员会们跑了好几个景点,还去教皇国的博物馆里面转悠了一圈。 她对同样陪同的仁光主教维蕾莉娅说道:“博物馆也没什么变化呀。” 维蕾莉娅说道:“……这里面放的都是文物,能有什么变化呢?” 张清然说道:“你们没有挖到什么新的东西吗?” 维蕾莉娅脸色一变,连忙环顾四周,确认旁边没有人在偷听,也没有任何记者。她压低声音说道:“伊玛,你别乱说话!” 张清然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嬉皮笑脸的。 维蕾莉娅深吸了口气,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张清然有些疑惑:“维蕾莉娅?” “……在回国之前,你务必要小心一点。”维蕾莉娅说道。 张清然听了这话,疑惑地看着维蕾莉娅:“什么意思?” 维蕾莉娅也不能再说多了,就只是轻轻拍了拍张清然的手,拉着她对跟随着的摄像头笑了笑,被捕获了一张完美的照片。 张清然也反应很快,立刻露出营业微笑。 然而她俩的合照发到网上,还被圣辉信徒给喷了。他们各种骂张清然就是个不要脸的异教徒,居然还敢用她染满了鲜血的手,触碰他们高贵美丽的仁光主教维蕾莉娅阁下。 “不信者,遗迹的拆除者,必受神罚之罪人!” “无论你用何种方法试图染指圣辉的赐福,都是徒劳!” “你离维蕾莉娅阁下再近,都无法借由她的神圣与纯洁洗涤你的罪孽!” “笑得那么好看干什么,别以为你这样就能压下仁光阁下的光芒!” “连个视频都不拍,一张营业照片打发得了谁?新黎明佬太高贵了吧?” “必须要在沙罗城每个名胜古迹点打卡拍照,并把照片全部上传高清大图!不然就是大大的不敬,就是外交事故!” “前面的收收味,这里是张清然批斗贴,再串圣辉把你们全烫死!” “辞职,辞职!” “下海,下海!” “她居然还一副超淡定的样子,真不要脸。” “真不愧是玩政治的,脸皮子就是厚!既然如此不如下海多拍点片子,顺便多露点皮肤,让我品鉴品鉴到底有多厚。” “虽然这脸皮挺厚,但这脸皮子也是真的好看哈……” “斯哈斯哈,都别吵了,政治这种东西无聊得要死,你们竟然还真聊得下去,都滚远点别影响我舔我老婆。” “是你老婆吗你就舔?” “不是我老婆难道是你老婆?陆与宁都没意见,你算路边哪条?” “陆与宁早特么死八百年了,怎么,他托梦给你意见啊?!” ……对于这些网络上的评论,张清然眼不见为净。 反正教皇国人没选票,她管他们去死。 在那之后,她们再也没找到什么机会私下交谈了。但维蕾莉娅所说的话还是让张清然更加警觉了一些,当天夜里,她总算是抽出时间,给盛泠回了消息,问他明天会不会去祝祷日的仪式现场。 盛泠那边很快就回复了:“我不确定以一个游客的身份出现在仪式现场是否合适,何况你在那里。” 这其实很容易被媒体过度解读,万一被记者拍到了,免不了一番编排。 张清然想到今天维蕾莉娅的警告,又想到这几天她总是若有若无感知到的不祥预兆。 她说:“不,你一定得来。” 盛泠没问为什么。他回复:“好。” …… 作为教皇国最最重要的宗教庆典,没有之一,祝祷日的规模自然是浩大的。 新黎明共和国总统、维特鲁国王、锐沙元首全都来到现场了,不少其他国家也派遣了各自的政府高层作为代表,来参加这次庆典,基本可以算是一次小型的峰会了。 举办祝祷日的位置位于沙罗北侧的极境山巅大殿,在冬日灿烂阳光的照射之下,晶白穹顶反射着日光,仿佛整座殿宇本身便是圣辉所凝结而成。十二道金色悬梯从山脚下蜿蜒盘旋而上,通向那苍白神域的中心。 ……作为圣女,张清然看过不少祝祷日的录像,但这还真的是她第一次参与。 一眼望去,那十二道阶梯之上,来自世界各国、身着白衣的圣辉教信众们汇聚成了一道道河流,要朝着圣殿并流而去。 所有人都垂眸敛神,眉目虔诚,其信仰之深令人动容。 放眼望去,其景真可谓是震撼人心。 宗教的力量,向来都是根深蒂固,强到不讲道理。任何试图动摇它的势力,即便是顺应时代发展的,也必然会被强有力地阻挠,甚至是反噬。 这也是圣辉教能存续数千年之久的,真正的奥秘所在。 然而,张清然显然在教皇国不太受欢迎。 因为新黎明国内的事情,不少圣辉信徒对她都是冷眼相待,甚至有不少信徒远远对她做出堪称是侮辱性的手势,在宗教含义中,那意味着最恶毒的诅咒。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祝祷日祭典现场,外加有圣卫军在维持现场纪律,恐怕都要有人冲上来了。 “她居然还真的有脸来参加祝祷日!” “真不怕圣辉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给烧死!” “毁坏了神迹的罪人!” 张清然:……你们的教皇还求着我参加呢,你们知道不? 主仪式开始之前,所有宾客都需沐光尘,那是一种由教皇国境内特有的晶石和雪莲蜜混合而成的粉末,轻洒在发冠与肩部。 吕斯明在沐光尘的时候,还自以为幽默地对张清然说了句:“这光尘闻起来很像您的香水味,阁下,像茉莉。” 张清然:……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被这玩意儿给腌入味了呢?你天天用这玩意儿洗澡,里里外外洗个三四年试试。 随后,他们各自手持一根白色的枝条,进入内场,坐在了给他们安排好的座位上。 “真不愧是教皇国最重要的祭典。”吕斯明也是第一次参加祝祷日,十分感慨地看着面前浩大的盛景,“听啊,总统阁下,哪怕这里已经容纳了数万人,却依然如此安静。” ……是的,安静。 除了人们行走时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衣物的摩擦声外,竟然基本听不见其他的杂音。吕斯明和张清然压低嗓门说话的行为,竟然像是在考场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样。 沉默的力量,在此刻堪称是撼天震地,排山倒海,比任何枪炮的轰鸣,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张清然比了根食指到自己面前,让吕斯明别说话了。 吕斯明捂住了嘴巴,很孩子气地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像是想用这种幼稚的动作,去缓解过于拥挤窒息的肃穆感。 张清然看了一眼眼中地图,从中找到了不少老熟人的名字,她还在观礼台上看到了盛泠的名字。 她侧过脸,看向后面几排。 果然,盛泠就坐在不远处,只是他为了掩盖非正式拜访的新黎明共和国议长身份,非常低调地坐在了观礼台的后排。而张清然这一回头,就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从张清然入场之后就一直将目光锁定在她的身上,像是要把她的背影镌刻到眼底。 发现张清然回过头之后,他掩盖了某种情绪,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在那一刻,张清然浮现一个念头。 ……观众,都已就位了。 无论安布罗休斯到底要做什么,戏剧开场的幕布,快些揭开吧。 …… 一个多小时之后,所有人都已经入场,祝祷日的祭典活动正式开始了。 首先便是一些信徒集体祷告的仪式,安布罗休斯站在圆坛中央,高举双臂一动不动,而十二主教则围绕在祭坛下方,陪伴他一起口中念诵古老的古代圣辉语。 那是只传承于教廷最核心阶层的古老语言,音节低缓、悠长,据说能直接沟通到圣辉。张清然当然也会这种语言,她也听懂了这帮人到底在念什么。 “于白日未醒之刻,我以熄影之名,呼唤你, “光之泪,自无声处低落,濯我之身。 “燃自圣山的初火,藏于千镜千幻之后的真形, “曾引群鸟飞跃无昼之原,亦令先民于雪下看见金辉如血……” 张清然打了个哈欠。 吕斯明嘀嘀咕咕:“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随后便是教皇的演讲环节,也基本都是些略有些晦涩的、和宗教相关的内容,再呼吁一下各国元首们热爱和平、热爱人民之类的。 总之就是很真善美,很正能量的内容。 张清然听得昏昏欲睡。 演讲结束之后,差不多就要到圣女出场的环节了。张清然瞥了一眼眼中地图,地图上很多人都已经开始出现了“期待中”的状态,显然,不少人都对那个神秘的圣女非常好奇。 教皇是明面上的教皇国元首,而圣女却是能够容纳圣辉注视目光与力量的容器。 她可是真正拥有着圣辉赐福之人!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看见,结束了演讲的安布罗休斯在台上望向了自己。 那冷冽的目光瞬间刺穿了圣殿内尚算温暖的空气,几乎直直刺到了张清然的大脑中。她从那目光中察觉到了安布罗休斯称得上是威胁的意味,催促她赶紧按照计划行动。 张清然撇了撇嘴,侧过脸对吕斯明说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这当然不成问题,吕斯明侧过身让张清然从空隙间离开了座位,两个保镖贴身保护着她去了洗手间。 张清然很快找到了安布罗休斯提前就和她说好的地点,拉开了洗手间隔间的门,毫无意外地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满脸惊慌地看着自己。 张清然:“……呃,你就是教皇国原本安排好的那个‘圣女’?” “圣女”连忙点头:“是的,大人。” 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张清然觉得有点魔幻。这是圣辉议会从牢里面拉出来的一个犯人,用入眠控制之后,整了个容,就是为了祝祷日能蒙混过关的。这样一想,眼前这个家伙到底还算不算是人,有待商榷。 “行吧。”张清然说道,“你一会儿跟着外面的两个保镖,到我的位置上去坐下,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面无表情就好,不要笑也不要怕。如果有人跟你说话,你就让他们安静,等圣女仪式结束之后,你就立刻回到这个隔间里面,明白了吗?” 圣女仪式最多也就半小时,只要这半小时不露馅就行。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圣女”不说话坐那就行。 “圣女”连忙点头。 两个人直接在洗手间的隔间里面交换了衣服。将头纱固定在额前,遮挡住了自己的脸。 感受那柔软的、洁白的布料从耳后垂下的时候,张清然是真的觉得恍若隔世—— 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又穿上了圣女的衣服,将自己的面容遮挡在这面纱之下。 眼看着“张清然”离开了隔间,她稍微等了两分钟,才从洗手间里面走了出来,跟随着几个神职人员进入到了后台。 安布罗休斯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他主动走到了张清然的身前,伸出略显苍白的、冰凉的手 ,轻轻掀开了她的面纱。 穿着圣女长袍的女孩儿终于展露出了属于圣女的、最优雅、最神圣、令人仰望、不可攀折的气质来,如同从天国而来,访问人间的天使。 纯白色绣着金文的长袍衬托出她纤细的身材,仪态万千,柔软的黑发从耳后垂下,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纱下。 她就像一个包装精美、奢侈的、被神赐福过的宝物。 “搞快点。”她不耐烦地说道,将那用无数财富和权力才能堆砌出来的谪仙般的气质,毁得一干二净,“事儿办完,我就得回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出了岔子,教皇国和新黎明共和国两个国家一起完蛋!” 安布罗休斯放下了面纱,将她的衣物整理好,随后牵起她的手,从后台朝着圣坛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我去,我才发现这文已经破百万了,平时为了方便都在手机网页版更新,完全没注意字数(惊了) 写大长篇好累……尤其是像我这样中途停了好几个月的,前面写了啥都忘了,还得回去慢慢看…… 大概还有十几万字吧,祝祷日结束后还剩最后一个大情节就可以收尾了,趁着还在病假期不用上班,我要一鼓作气给它写完!![狗头叼玫瑰] 第183章 圣女受难 这是教皇国新任圣女在全世界面前的, 第一次露面。 现场直播立刻就将画面对准了从后台出来的圣女。 教皇牵着她的手,她的面容被笼罩在一层如雾般的面纱之下,看不真切。但那纯洁的、神圣的仪态的美, 却完全穿透了所有人类审美的隔阂, 瞬间直击心脏。 整个现场都为之寂静了数秒。 原本就已经十分安静的现场, 现在几乎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张清然透过面纱, 看见新黎明共和国总统的席位上已经坐下了“张清然”,那位虚假的圣女紧绷着脸坐在总统的位置上,明显表现出了些许不自在。 但好在,只是绷着脸坐在那里而已,没什么难度,也很难有破绽。 她收回目光, 被安布罗休斯牵着, 走到了台上。 不少信徒已经开始闭目垂头祷告了, 他们在看到圣女的瞬间,就仿佛听见了天音。在这宗教环境的心理暗示之下,他们已经出现了圣辉降世的幻觉,心中的虔诚无限增长。 圣女只是一露面, 现场便不知道多了多少狂信徒。 就连吕斯明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对身边的“总统”说道:“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您看那位圣女, 她一出场,我就有一种想要对她低头行礼的感觉,她简直就像是不可直视的天使一样。” 这种自带宗教感和神圣感的气场,再加上现场氛围的渲染,杀伤力真是惊人。 “真奇怪。”吕斯明又嘀嘀咕咕地说道,“她和您看起来还挺像的。” 虽然看不见脸,但身材和仪态什么的, 还真有点相似呢。 “总统”的身体稍微僵硬了一下,随后,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让吕斯明别再说话了。 吕斯明只能闭嘴了。 总统阁下是对的,现在这个场合,确实不能胡乱说话,毕竟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宗教仪式,即便他们这个位置不会被人看见交头接耳,但内心不虔诚,没准真的会遭受神罚之类的呢。 本来吕斯明是个唯物主义者,对这些宗教国家,他虽然表面上保持了足够的尊重,但内心是无所谓的。 可圣女一出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有点被震慑到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圣辉或许是真实存在的。 毕竟,大概也只有的神的宠爱,才能创造出如圣女这般令人心驰神往、只是看上一眼就想要顶礼膜拜的人物吧。 ……所以啊,神没准是真的存在的呢?神神鬼鬼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张清然按照仪式的流程,走上前。 她将早就已经烂熟于心的仪式祝祷辞,用正常人都听不懂的古代圣辉语开口说道: “我以炽白之誓,步入极寒; “雪将我埋,光将我引。 “若我折翼于风锋,愿焰燃我骨; “若我喑哑于冰壁,愿光灼我名。 “我愿燃身为灯,引后人于长夜行。 “以圣辉之环为冠,以誓为刃。 “于光之中,不败;不眠;不朽。” 所有人都放慢了呼吸,聆听圣音,如痴如醉。每个音节都像是从他们的灵魂深处升起,让本就已经沸腾了的信仰,在此刻浓度更高。 观礼台之外,无数站立着的信徒甚至已经开始站不住,他们一个接一个跪伏下去,口中无声念叨着、祈祷着。这样的氛围,如同病毒一样快速传递着,当圣女念诵完最后一个词的时候,所有的信徒都已经跪伏在地,低垂着头,与她一同祷告着。 ……也就只有教皇和主教们才知道,张清然其实念错了一句词。她大概是太久没有用过圣语了,这语言实在是太小众,语法还特别复杂,真的很容易弄错。 圣女殿下一脸严肃地说错话,让下方同样一脸严肃的主教们险些没绷住。 ……算了算了,人来了就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 而此时此刻,不少坐在观礼台上的政坛人物心里都在犯嘀咕。 ……不是,这位圣女的声音,怎么这么像张清然啊。 他们没听过张清然讲新黎明语之外的任何一种语言。 新黎明语又偏偏是一种音调非常活泼、音节十分轻快的语言,里面全都是各种跳脱的弹舌和升调,跳跃性和节奏感很强,向来都是被说唱歌手钟爱的一种语言。 而此时此刻,圣女所用的是一种大家都听不懂的语言,偏重喉音和鼻音,每个音节都沉重、清晰 ,极为肃穆,自带一种低缓神秘、不容轻犯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圣辉语的加强版。 气质忽然变化,且变化如此巨大,音调的变化也显得她的音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于是,除了知情者外,根本就没有人能想到,这位圣女,其实就是张清然本人。 观礼台的后方,盛泠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台上的圣女身上。他看不见她的脸,她的身体也被裹在宽大的白袍下,很难分辨那到底是不是张清然。 他又看向总统位置上的那个人。 她依然还在那里。 这让盛泠微妙地松了口气。 张清然又背了两段,背着背着卡壳了,忘记第四段是什么了,于是她又回过头去,把第一段重新背了一遍。 主教们:…… 行吧,总比当场愣在台上要好,反正也没人听得懂。 主教们侧过脸去看此时此刻的祝祷日现场,信徒们在圣女出场的时候,就已经跪成了一片,此时此刻除了观礼台上还有人坐着之外,普通信众基本都已经低下头去,只偶尔有人会直起腰来,然后再度拜下。 就在此时此刻,怒光主教忽然侧过脸,看向戍卫在圣坛旁边的圣卫军。 圣卫军得到了信号,忽然便向旁边一步,让出了一条通道。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便有一名原本跪伏在地的信徒,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从圣卫军让出的通道处冲进了内场! 没人反应过来,也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圣卫军也根本来不及反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光芒万丈的、令人移不开眼睛的圣女给吸引了。 那名信徒飞奔了二十多米,眨眼间就已经接近观礼台。 此时已经有人发现不对了,坐在张清然左手边的程悠奕低下头看了一眼那距离观礼台不到五十米的狂信徒,还在疑惑呢,就看见他从腰间拔出了什么东西。 程悠奕瞳孔骤然一缩,她喊道:“总统阁下,快趴下!” 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打断了张清然,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观礼台上的程悠奕。 她没能反应过来。 而那位假扮的“张清然”更没有反应过来,她没有受过安全训练,更是连躲闪动作都不会做。 “砰!砰!砰!!” 随后便是刺破寂静的三声枪响,以及那位枪手疯狂的叫喊声: “背叛了黎明帝国伟大征服使命、使帝国人颜面尽失的罪人,张清然,你去死吧!!” 圣卫军们总算是反应过来了,他们冲上前去,一把摁住了那个枪手。 现场顿时是一片混乱! 所有信徒都茫然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可怕的情况!就连现场直播的记者们也都全都呆住了,镜头调度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往哪拍。 而此时观礼台上也已经乱成了一片。 “张清然”茫然地坐在那里,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说道:“怎么……会……?” 吕斯明和程悠奕几乎是一瞬间就扑到了她身上,然后他们便看见,自己的“总统”胸口上多出来了三个血洞。此时此刻,鲜血正喷涌而出,将她的前胸染成了一片血红! “逃不……掉……”“张清然”用圣辉语喃喃说道,此时此刻没人能听懂她那含糊不清的、混杂着血沫咕噜声的发音。 随后,这位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在了吕斯明的怀中,没有了呼吸。 …… 张清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看着那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总统”倒在了血泊中,眼睁睁看着观礼台上陷入了一片混乱,圣卫军开始艰难地维持秩序,急救团队也开始朝着观礼台奔跑过来。 她看着记者们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各国政要都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而信徒们则是震撼到全都傻了眼,有些人在尖叫,有些人在哭泣,有些人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祷告,有些人转过身就想要逃离现场,有些人在大笑着说“神罚到了”…… 在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距离死亡居然是如此之近。 ……如果她没有临时和那个“圣女”更换身份,现在死在观礼台上的,就会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才刚刚从她脑海中闪过,她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臂。 安布罗休斯的宽大的白袍瞬间笼罩了过来,他一把抓住了她,用身体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毫不犹豫地将她往后台拉扯了过去。他的力量大到惊人,几乎完全禁锢了她的行为,将所有微不足道的反抗力道都彻底镇压。 张清然此刻不可能还继续留在台上,也无力抵抗,只能跟着安布罗休斯走了下去。十二主教也立刻就登上了圣坛,开始以最快的速度维持秩序。 然而身后的一切,在此时此刻,都和安布罗休斯无关了。 他的手死死按着张清然的腰,将她半强制地带进了后台,直接将她塞进了一间休息室中。 张清然踉跄着摔倒在了铺满了地毯的地面上,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却见安布罗休斯一把关上了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就上了锁。 “你干什么?”到了此时此刻,张清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外面已经乱套了,我必须得回去解释那个死掉的人不是我!” “死掉的人是张清然。”安布罗休斯说道,他的目光落到张清然的身上,眼眶通红,在这一刻竟然显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来,“和你有什么关系,伊玛库拉塔,你要做什么解释?” 张清然瞳孔骤然一缩! 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就爬了起来,毫不犹豫朝着门撞了过去。 安布罗休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直接取出一个手铐,咔哒一声就锁在了她的左手上,然后强行掰过她的右手,将她的双手反剪,用手铐锁死。 “不,你疯了!安布罗休斯,你放开我!”张清然这下是真的破防了,她千算万算没想到,安布罗休斯居然拼着祝祷日见血,也要把她抓回来! 疯了,全都疯了! “你今天不可能从这里走出去,往后余生,也绝不可能离开教廷了。”安布罗休斯此时此刻脸上已经露出癫狂之色来,像是完全不在乎后果了! 那些云淡风轻、冰冷淡漠的假象,在这一刻完全被粉碎! “安布罗休斯!” 看着已经惊恐到脸色苍白的她,他却低下头去亲吻她。她终于回到了他的掌心里——为此,他可以付出代价,教皇国也可以付出代价! 张清然拼命挣扎,咬他的嘴唇,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但他却根本不在乎,反而加深了吻。 她的挣扎在他的镇压之下很快渐渐失去了力道。 她终于知道维蕾莉娅那天的“小心”是什么意思了。 她也终于明白,安布罗休斯为什么非要她和“圣女”互换身份。他就是为了让“张清然”这个人彻底死去,而她乖乖回来做那个圣女伊玛库拉塔,以此来避开“教皇国圣女做了别国总统”一事的严重后果! 就算后续真的提取DNA来确认死者身份了,发现死者不是张清然,新黎明共和国的人也绝对想不到真正的张清然在哪里。 他们最多只会把她判定为失踪,而一个根本找不到自家领导人踪迹、还被这么多人目击了“总统”被杀的事实,只会让他们顶着被骂无能到极致却毫无办法的压力有苦说不出! 这幢惨案,也极大概率会变成一桩极为机密的悬案,被封在情报机构绝密文档的最底层,永不见天日! 安布罗休斯直直吻到她快要窒息,才强行拖着拼命挣扎的她,用锁链直接拴在了休息室的床上。锁链骤然缩紧,她动弹不得,嘴唇还染着血,刚想要张开嘴骂他,就被他塞了一个刻满了圣辉符文的金属口枷,只能狼狈地发出呜呜的声音来 。 “这样一切就简单了。”安布罗休斯说道,他略有些喘息,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平静的声音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癫感,“一切就简单了,伊玛库拉塔,一切都回归原点。新黎明共和国国内的宗教问题解决了,我们之间的问题也解决了。” “呜呜!呜呜呜!” 你特么的去死吧!张清然愤怒地挣扎着,安布罗休斯还真是够细心的,手铐都是毛绒的,她居然感觉不到疼痛,还真是蓄谋已久,变态! 疯了,真的是疯了!祝祷日见血,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在教皇国内被杀,你们是想让黎明洲半岛开打第一次世界大战吗?!—— 作者有话说:教皇:你们新黎明失去的只是个总统,但我们失去的是一年到头从来都不露面的圣女啊! 第184章 战争前奏 此时此刻, 外面确实已经是彻底乱了。 或者说“乱”这个词都已经无法形容局势了,这简直可以用“炸”来形容。 吕斯明眼睁睁看着“张清然”就这么死在了自己怀里,他的脸上甚至还被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他瞪大了眼睛, 浑身颤抖, 根本没办法反应过来。 那瞬间, 他脑子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们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 一个超级大国的领导人,就这么被极端宗教分子的子弹给击毙了,而且还是在祝祷日这样敏感的宗教节日上! 这后续会带来的影响,吕斯明根本就无法想象。 他们在此时此刻,都已经注定要被写入历史了。无论这件事情如何处理,都一定会彻底改变黎明洲半岛的局势, 并改变教皇国和新黎明共和国的双边关系。 ……而且, 绝对不会向着好的一侧发展。 程悠奕也是呆住了, 她一个高级公务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尖叫着双腿发软倒在了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新黎明共和国的使团, 以及旁边的保镖们也都冲了过来,给“张清然”做急救, 但显然已经是彻彻底底无力回天了。 所有人在此刻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完了。 如此高敏感度、震撼性的事件,猝不及防地发生了,还是在如此重要的祝祷日上,其政治、外交和宗教后果堪称是层层剧变。 如果不立刻控制局势,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此刻,大概最镇定的反而是圣辉议会的主教们了。这件事情当然是他们提前安排的,他们也考虑到了后果, 并且提前就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安排。 他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凶手的精神病诊断报告,将此次刺杀从“宗教暴力”和“政治刺杀”,转换为一个精神病患者发癫导致的悲剧。 这样一来,他们完全可以极大程度缓和原本可能引发的宗教对立、外交危机和国际动荡,而教皇国需要肩负的责任,也仅仅只是安保不力。 ——这可比圣女当别人家总统,随时可能泄露教皇国立国秘密的风险,要小得多了! 在教皇国内动手,也远比在新黎明动手容易且方便得多了。祝祷日更是张清然身边安保最薄弱的时候,他们也是咬着牙,豪赌了一把,在进退维谷之际,他们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也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忽然冲了过来。 张清然的保镖们和圣卫军想要看着他,就听见他吼了一声:“让开!” 那冰冷的声音如同碎冰般响起,保镖们一看顿时就不敢再拦,圣卫军也很快知晓了他们不拦的原因。 这人分明是新黎明共和国的议长,盛泠! 他双目赤红地冲进了人群,跑到了张清然身边,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从吕斯明手中接过了那具尸体。 “不……”他喃喃说道,声音和双手都在颤抖,“不,这不可能……” 吕斯明没想到盛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大脑依然是一片空白,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此时此刻,盛泠的痛苦几乎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腔里满是血腥味,险些就要一口血吐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都已经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的生死危机了,她为了向命运抗争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了,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难道就是命该如此,怎么也躲不过吗? 他是在观礼台上眼睁睁看着张清然被杀死的,也听见了凶手那些嚣张至极的宣言。 一位圣女,为了躲避宗教压迫,拼尽全力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却因为根本不属于她的错误而受到了惩罚,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盛泠想,如果当初发生遗迹误拆事故时,秩序党没有袖手旁观,甚至在舆论中推波助澜,会不会宗教仇恨就不会到达如此沸腾的地步,反对派声量越来越大,就不会催生出极端思潮下的杀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处决呢? 如此看来,他甚至是杀害她的帮凶。 那一刻,盛泠几乎无法忍耐这强烈到极致的痛苦,他甚至想要直接抢过保镖腰间的枪,朝自己太阳穴开上一枪,结束自己的生命算了。这样,他还能陪陪她,让她去轮回的路上不要那么孤单。 他颤抖着双手去擦拭她苍白的脸,手指从她唇角溢出来的鲜血上抹了过去,那是她脸上唯一的艳色了。 “不……”他哽咽着,“不,清然……为什么……” 他用力将这具已经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抱进了怀里,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却无济于事。 然而,在拥她入怀的瞬间。 盛泠忽然察觉到了些许异常。 那大概是一种直觉。 他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回想起与她在北纪木屋的那夜,无数次想起他紧紧拥抱着她时的感觉。那种愉悦到骨子里、令他欲罢不能的、仿佛要触动灵魂的知觉,在此时此刻,却并未再度出现。 盛泠慢慢松开了手。 ……这不是张清然,她们身材有着细微的差异。 他低下头,重新端详着那张脸,终于是看出了些许不一样来,很微小的不一样,他在悲恸之下,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不是张清然! 盛泠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忽然涌起的巨大的希望让他心脏像是击鼓般轰然震响,他的眼球充血,面目几乎要流露出扭曲的神态,朝着圣卫军吼道:“封锁现场,快!” 十二主教都愣住了,他们也走上前来,想要和盛泠交涉。 然而新黎明方此刻地位最高的便是盛泠了,吕斯明原本想要说些什么,被盛泠一瞪之后,他几乎被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极端的情绪给吓住。 就仿佛,如果他现在不配合盛泠,盛泠能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给手撕了。 吕斯明立刻说道:“主教阁下们,麻烦立刻封锁现场!” 盛泠的目光朝着圣坛上望了过去,他的脑细胞前所未有的活跃,在这生死一瞬,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圣女”给他带来的一瞬熟悉感。 他本以为,那是教皇国特意找了一个和她很像的人来假扮圣女的,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假扮确有存在,但假扮的对象并不是圣女,而是张清然! ——他知道这个念头很疯狂,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如果真相果真如此,那么张清然就有可能还活着。 这是他此时此刻必须要抓住的、仅有的希望了! 他走到十二主教面前,赤红着眼睛说道:“……教皇和圣女在哪?” 十二主教面面相觑,维蕾莉娅闭了闭眼睛,开口说道:“他们去了后台。”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现场很多人都看见,出了刺杀事件之后教皇就直接带着圣女走下了圣坛,去了安全的地点。 盛泠看都没有看她,直接转过身就朝着后台走了过去。他脚步顿了一下,忽然又回过头对十二主教低声说道:“……如果她果真死了,主教阁下们,今日之事,足够成为一场战争的导火索。” 他眼中的阴沉和黑暗,在 这一刻几乎化作了实质。 即便是站在稍远处的新黎明人,见到自家议长露出这样的神色,都不由得汗毛倒竖——他们从未见过那个总是被称为良心尚存、大多数时候都非常好相处的议长,露出这样堪称是凶狠阴鸷的表情来。 十二主教的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 ——为什么盛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们知道新黎明不会把这件事情轻易揭过,他们也已经准备好了策略来应对各种情况。但现在看来,他们还是准备得不够到位! 他们连忙说道:“关于此事,我们会以最高的诚意来配合调查,议长阁下,我们随时准备好交涉。” 盛泠说道:“……交涉?这不是交涉能解决的问题。” 不交涉,那就是想要开战了。 外交部长吕斯明呆滞地站在一边,欲言又止,他侧过脸去看依然在徒劳做着急救的“张清然”的尸体,到底是保持了沉默。 “如果一切真的无法挽回,无论造成了什么后果,我都会奉陪到底。”说完,盛泠便转过身,朝着后台的休息区走了过去。 十二主教在他身后近乎呆滞。 ……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的心已经快要鼠了。 她拼命挣扎,但却根本没办法撼动那手铐和锁链分毫。安布罗休斯就这么坐在她身边,垂眸看着她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扭动,甚至还伸出手来抚摸她已经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 他说道:“别怕。” ……怎么可能不怕啊! 这家伙明显就是和十二主教商量好了,要拿一个假货代替她去死!他们不惜掀起如此大的国际纠纷和外交危机,都要把她给抓回来! 她就知道来参加祝祷日是个糟糕至极的主意,客场作战就是容易失控,现在好了,她已经完全落入了安布罗休斯手里,如果让他们成功把她转移出去,那真正的张清然对于新黎明来说,可真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至于死掉的“张清然”,就算是被证明了那根本不是张清然本人又怎么样? 新黎明人又掏不出一个新的“张清然”! ……不行。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你都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每一次都顺利熬过去了,这一次……这一次也一定可以的。 ……可以个锤子啊!乐观可以,但不要精神胜利法啊! 安布罗休斯和圣辉议会连刺杀总统这种昏招都能用出来,他们连世界大战都不怕了,还能指望他们良心发现吗?! 张清然在希望和绝望间反复横跳,最后她默念了三遍“坚定守住就有办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张清然。没事的。她反反复复告诉自己,危机她遇见过太多次了,这次也一定能顺利度过的。 ……你已经为此做过防范和努力了,突发情况是你无法控制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镇定,并尽可能降低敌人的警觉性! 于是,她终于是停下了挣扎,目光中流露出绝望之色来,咬着口枷,疲惫地看向了安布罗休斯那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他伸出手帮她擦去了眼泪。 “再忍忍。”他说道,或许是因为计划已经快要成功了吧,他难得露出了平和的神色来,语气依然冷冽,却显露出些许温柔,“等外面安静下来,该走的人走了,我们就回大教堂。” 如果不是另一方现在被束缚到动弹不得,满脸绝望,或许这一幕还会显得有些温馨。 张清然:……你自己回去吧,我要连夜打车回鹿山湖宫,明天还要上班呢!第一次这么想回单位上班! 可恶,你们这帮坏人,她要画个圈圈诅咒你们! 第185章 会赢吗 张清然挣扎了一会儿, 也确实是累了。 她这几天本来就行程满,今天也是收了惊吓,体力飞速流逝。被以一个如此僵硬羞耻的姿势捆床上, 挣扎个几下, 体力就飞速流逝。 她疲惫地瘫在那里, 咬着嘴里的口枷, 牙齿都咬酸了,眼泪汪汪的。 没事。她安慰自己,人总不会无路可走。 至少还有死路一条嘛,哈哈。 激烈的恐慌情绪散去后,她感受到眼眶中的湿润慢慢干涸,于是她的心跳平复下来, 和曾经有过的无数次情绪失控的结局并无二致。 她想, 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人生曾无数次走向无可预知的混乱, 如同宇宙不可遏止的熵增。 疯狂的时代降临时,人们才会发现那些旧有的秩序时代竟然如此脆弱,如同被烧到焦脆的纤薄蝉翼,那些司空见惯的稳定日常也只是个幻觉。 那时, 他们也会茫然如她,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会质问为什么,会以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玩笑,会以为自己过去的人生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美梦。 可是,如果真的爆发了战争,会是她的错吗? 恍惚间,她看见无数张孔窍如同黑洞的脸,在一片混沌中尖啸着。他们黑洞洞的五官扭曲着露出一张张笑脸和哭脸, 狂热到如同要燃烧起来。 他们在嚎叫,那不像是人类的语言,她无从分辨出任何一个有理性的音节。 可她却听懂了。 他们在催促她:快啊。 快啊!!! …… 安布罗休斯似乎是料定了她无法挣脱,在最初的癫狂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就这么平静又温和地看着她挣扎到精疲力尽,如同一只旁观猎物将自己气力耗尽的蜘蛛。 他甚至拿起了一本书,平静地念着上面的词句。 他声音很轻,但在这间隔绝了一切喧嚣的房间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低头,不为祈求,只为聆听。 “因为你未曾言语,却使星辰闭目; “你未曾显形,却令冰层融裂……” …… 他依然是眉目平静的模样,苍白的手指在烫金的字体上慢慢抚弄过去,又动作轻柔地翻页。 仿佛外界此时此刻的混乱,与他毫无关系可言。 张清然侧过脸,看着他,片刻后,他终于停下了念诵,抬起眼睛回望。 “呜呜……”张清然发出微弱的声音来,示意他把口枷给拿掉。 安布罗休斯不为所动,就只是走到她身边,抬起手,用他那绣着金线的白袍轻轻擦掉了她嘴角流下来的涎水。 “难受吗?”他说道。 张清然点了点头,又飞快摇了摇头。她向来能屈能伸,只要能让自己舒服一点,做什么都行。 安布罗休斯却用冷淡的目光看着她的脸:“很好。” 张清然的心淡淡鼠了,她不想搭理他,只能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天花板,假装自己是个破碎的布娃娃。 然而安布罗休斯却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他的手指顺着她苍白的下颌慢慢向下,划过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勾起圣女长袍的领口,只需要轻轻一扯,她便会露出锁骨和大片的白。 他的目光依然冷冽平静,手指却一点点向下划去,若有似无地从皮肤上掠过,带来些许凉意和钻心的痒。 她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心里暗骂。 要么就用点力,要么就别碰,这没吃饱饭似的触碰算是什么回事啊。 “又难受了?” 张清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像是觉得她这模样又可怜又可爱又可笑,他轻轻笑了一声,一股短促的气从他鼻腔里喷了出来,他的脸上看不见笑意,眼角却弯了起来。 张清然瑟瑟发抖,不知道这家伙发什么神经。 以她和安布罗休斯这家伙相处的经验来看,她今天估计是讨不了什么好了。 “伊玛库拉塔……”他低声说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她眼睛里还带着湿润,大概是感受到了那话语中令人慌乱的意味,她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逃呢?”他喃喃自语般说道,“我对你不够好吗?你是如此的顽劣、不听话、不懂事、没有教养、毫无虔诚可言,你是立教以来最糟糕的圣女。但我依然 给了你那么多的容忍和关爱,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我给了你一切。 “伊玛库拉塔,我给了你一切,而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在一个世俗国家抛头露面,用虚伪的谎言来妆点你自己,踏着鲜血一步步向上攀爬。 “为此,你不惜犯罪,杀人,践踏道德,引诱他人,化身魔鬼。 “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一个虚假的影子。一个被臆想出来的,无数人追逐却又弃如敝履的谎言。” 他眸光平和,手指从她濡湿的脸颊和额发上轻轻抚弄过去。 “告诉我,伊玛库拉塔,张清然,在如此之多的牺牲之后,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她死死盯着他,不肯说话。 他显然并没有真的指望能听见她的回答。 所以,他只是低下头,亲吻她湿润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个世界以谎言铸成,一切规则都是谎言,自由也是谎言……只有爱不是。” 他爱她。 这是唯一的真实,是他的锚点,是世界的原点。 圣辉议会的计划堪称疯狂,而他的爱为这干燥的燃料点上了火。 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含糊不清,一遍又一遍。就如同当年她依然还属于他一个人时,他在每一个滚烫的、漫长的夜晚所做的那样。 “伊玛库拉塔……”他说道,“伊玛库拉塔。” 我为了爱你,为了将这份爱意化作雷霆,砸碎落在我们中间的枷锁,做出了如此丧失理智的、叫人难以置信的行为。我愿意为你走在悬崖边,任暴风席卷,乌云压城,巨浪卷雪。 看啊,我如此爱你。 …… 张清然心想,关于谎言,他说得确实没错。 这个世界就是荒诞的、可笑的,所谓的文明,也不过是野蛮面前一扯就碎的遮羞布。 但爱不是。 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可不是只有他安布罗休斯的爱是真实的。 她看着眼中地图上那个已经逐渐逼近的名字,闭了闭眼睛,像是认命了似的,被迫承受着安布罗休斯的一切。他的占有,他的折磨,他的爱欲。 然后,他们听见了门外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一阵喧闹。 “等等,您不能进去!” “这里已经被封锁了,除了教皇冕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 “站住!” 一个冷冽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去告诉你们的教皇冕下,要么立刻出来见我,要么就准备好开战!” “抱歉,您不能进去。” “有任何交涉的需要,您可以找圣辉议会的主教大人们……他们就在外面。” “这里不允许进入!” 盛泠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啊,去告诉你们的教皇——如果他现在不出来见我,我就会把你们教皇国最深的秘密捅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选出教皇的!” 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阖着眼睛孜孜不倦品尝着猎物滋味的安布罗休斯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死死盯着身下虚弱喘息着的女孩儿,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插入,死死攥住了床单。 “……你告诉了盛泠?”他的语气冷得像是要把她给冻毙了。 张清然已经快要泪失禁了。 ……啊啊啊,她就知道把真相告诉盛泠是个好主意!农民哥,靠谱!! 所以说偶尔真诚一下绝对不是坏事嘛对不对,这不就得到回报了?! 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让安布罗休斯气到发抖,他一把扯下了口枷,低下头狠狠咬住了她的嘴唇,很快就在其中尝到了血腥味。 而她只能闷哼哭叫,浑身都在发抖,想要把他推开却根本没有力气,就只能讨好般回应他,轻柔地舔舐他的嘴唇。 他的怒火并未因此有半点熄灭迹象。 他凶狠地将她嘴唇上的所有液体全都舔舐干净,然后又把口枷给按了回去,将圣女长袍已经被扯烂的她用被子盖住,任由她在里面发出闷闷的挣扎声。 他阴沉着脸,将自己的衣物扣好,用手帕擦了擦脸,理了理头发。 一切变得工整。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淡禁欲的教皇。 随后,他打开了门,走了出去,走过一个拐角,便看见了被圣卫军拦着不让进的盛泠。后者此刻已经双目猩红,表情几乎可以用狰狞来形容,尤其是他的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场注定要震惊全世界的凶案带来的血迹。 “安布罗休斯!”他看到自己的目标走了出来,便如同困兽般吼道,“圣女在哪?!” 安布罗休斯示意几个圣卫军退下。 圣卫军站到了安布罗休斯身后,失去了钳制的盛泠立刻就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安布罗休斯的衣领,怒火几乎要把他点燃:“张清然在哪?!” “……很遗憾,总统阁下已经遇害。”安布罗休斯冷冷地说道,“议长阁下,请你冷静一点。” “安布罗休斯!”刚刚经历过张清然的“死亡”的盛泠几乎要失控,“你以为新黎明共和国不敢和你开战吗?我告诉你,国内的军工集团等这一天等太久了,你最好不要给他们借口!我最后问你一遍,张清然在哪里?!” 安布罗休斯甩开了盛泠的手。 教皇的力气并不小,盛泠被甩得后退了半步,又听见他冷冷说道:“她告诉了你多少?” “不管她告诉了我多少,如果我今天不能把她带走,那么——我所知道的一切,明天都会在世界每张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出现。”盛泠死死盯着他,“你考虑清楚,到时候教皇国的敌人,可就不只是我们新黎明共和国了。” 古文明科技,这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会有无数国家用尽手段从教皇国身上咬下肉来! 安布罗休斯抬起眼睛看他,那双金色的淡漠眼眸中,已经隐隐透出些与神职人员完全不兼容的凛冽杀意来了。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说道:“盛泠,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你何必和我鱼死网破?” 盛泠冷笑:“机会?” “你也说了,新黎明国内的军工复合体正在等待这个开战的借口,而据我所知,这群沙文主义者这段时间对伊玛库拉塔可是相当不满意。”安布罗休斯说道,“他们视她为叛徒,这意味着,他们有杀害她的动机;他们将谋害总统一事嫁祸给教皇国,还可以顺利爆发新黎明和教皇国的冲突,最终获得好处的,也是支持民族主义的军工复合体……” 安布罗休斯停顿了一下,直视盛泠的眼睛,像是蛊惑人心的魔鬼般说道:“只要你和我合作,我就可以配合你,‘调查’出那位杀害伊玛库拉塔的凶手,是被你们新黎明国内的军工集团操纵的。 “即便最终被查出来那具尸体并不是她,你也可以称她是遭遇了军工集团的秘密处决,反正她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这样,你就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打压军工集团的理由——刺杀总统。这种一言不合就掀桌的疯狂之举,会彻底耗干他们的合作价值,不会有任何一个党派和利益集团,敢继续和这群疯子站在一起。” 甚至,盛泠完全可以借助此次政治风暴,在鹿山湖宫和议会里面尽情排除异己,并且利用媒体的力量,将军工集团彻底击倒在地,让其短期内绝无任何翻身机会,连带着绑上了军工战车的复兴党也彻底掐死。 ……这对他而言,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教皇又说道:“我知道你喜欢她,你若想看她,来访问便是。” 盛泠盯着安布罗休斯半晌,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这位平日里从来不显山不露水、只沉默地于圣辉造像之前祷告、奉行着孤立主义的教皇,竟然一张嘴就是如此滴水不漏的、堪称是阴险狠毒的计划。他的反应速度和决策能力,绝对不会逊色于任何人。 但凡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盛泠,在面对如此一个双赢的提案时,恐怕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是盛泠。 盛泠冷冷地笑了笑,说道:“感谢冕下 为我指明的道路,我这也有三条路供您参考。 “第一条路,立刻把张清然还给我。 “第二条路,无视我。当然,如果您选了这条路,明天,全世界都会知道,教皇国藏了大量的古文明科技。到那时,教皇国会面对来自全世界要求共享科技的压力——很快,圣辉教信徒也会知道,他们信仰的神迹不过是建立在古文明科技上的谎言。 “至于第三条路——”盛泠盯着安布罗休斯的眼睛说道,“你可以尝试在这里杀了我灭口,然后,承受来自新黎明共和国的宣战。你们赢不了,因为我知道你们的前文明科技中,没有军火。 “那么现在,告诉我,教皇冕下,您的圣卫军,有几个师呢?”—— 作者有话说:农民哥:今天的武魂真身是慈父同志,苏卡不列[愤怒]! 第186章 回魂夜 安布罗休斯的脸色, 在那一刻,难看到了极点。 “她全都告诉你了。”他说道,声音低沉, 却透着令人心惊胆战的疯狂。 她背叛了他! 如此彻底, 如此不留情面。她背叛了教皇, 也背叛了这个将她从极端的贫困、病痛和饥饿中解救出来的国家, 甚至将其推到了半步即死的边缘!她怎么敢?! “她目前只告诉了我一个人。”盛泠说道,语气冰冷,“如果你不立刻释放她,安布罗休斯,你知道后果。” 说着,他又冷笑道:“或者, 让你的圣卫军就在这里杀人灭口吧, 当着你所谓的圣辉神灵的面, 第二次实施这可耻的谋杀,你这个伪善的混账!” 安布罗休斯转过身,手按在了走廊靠墙的木质底托上,一把将花瓶扫到地上, 摔得粉碎。 “砰!!” 花瓣和碎片落了满地,花瓣鲜艳的汁水混合着透明营养液流淌。盛泠警觉地后退了半步, 险些就被碎片割到。 站在他身后保护他的圣卫军全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谁见过那比冰霜还要冷的教皇如此失态的模样? 就连知道安布罗休斯疯狂本性的盛泠,在此刻也是吃了一惊。 安布罗休斯神色紧绷,情绪已达暴怒边缘。 他在这一刻,于他漫长生命中,第一次体会到了如此恐怖的失控感。 这一刻的失控感,比当初知晓她在祝烨然的帮助下飞跃教廷,更加强烈。 或许张清然这个人的存在, 对他而言,就已经是一种天崩地裂般的失控了。 她从他身边逃开,去往新黎明共和国,成为总统……在他不计代价和后果的强求之下,她短暂回归到他的身边,到头来却又要离开! 安布罗休斯在这一刻,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她蓄意计划好的。 一场由她精心策划的、令他品尝到前所未有挫败和痛苦的……复仇。 “你们怎么敢……”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浓烈到可怕的恨意,“你怎么敢——你和她,勾结在一起,欺骗我,欺骗圣辉行走于人间唯一的代理人,你这个杂种……” 对外形象向来是肃穆庄严却有着一颗仁爱慈悲之心的教皇,于此刻如同彻底坍塌粉碎的造像,口不择言,与这世上最平庸无能的人别无二致。 “我倒是想要问你,安布罗休斯,你怎么敢?”盛泠死死盯着他,眼眸也已弥漫赤红,“你怎么敢拿两国人民,甚至是整个世界的和平和命运做赌?!” 安布罗休斯用力一闭眼。 是的,他可以继续不计后果,但这不意味着他能毫无负担地和新黎明共和国开战,甚至是承受来自国际社会四面八方的压力。 因为那意味着秩序的崩塌。 身为“教皇”的权力,是这千年延续下来的秩序所建立并巩固的。一旦秩序崩塌,他便更加没有手段将她强行留在自己的身边了。到那时,他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安布罗休斯睁开眼,那向来冷冰冰的眸子里,像是倾倒岩浆般,陡然赤红。 从这一刻起,他意识到—— 他输了。 他所依仗的,不过是秩序框架之内的强权、诡计和谎言。 而她不愧是她,总是能从别人那里以最快的速度学会他们的手段,并以此为养料来重塑她自己。她就像是无形的清澈流水,一如既往地包容一切,并将之纳入自身,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于是,她拥有了更强的强权,更毒的诡计,以及更难以戳穿的谎言。 她在这世界的框架内,站在了比他更高的位置,拥有了比他更多的筹码。 所以她成为了赢家。 她在这个秩序的框架之内,用最低廉的成本一步步扩大版图,终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至于他自己,在他选择剑走偏锋时,就应该预见到这个后果。他承担了太大的风险,他到底是低估了她! 他心中的恨几乎化作浓稠毒液,将他的理智烧尽。 “盛泠。”安布罗休斯死死盯着他,“是你引诱了她。是你先欺骗了伊玛库拉塔——你搞清楚,在她成为总统之前,她就已经是圣女,是圣国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了!是你先破坏了秩序,是你,先从我手里把她给抢走的!你玷污了她!!” 盛泠看着安布罗休斯愤怒到猩红的眼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他胸口快要溢出的愤怒,嘭的一声,直接炸成了一片火海。 “你……”他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抢走”?什么叫“玷污”? “装傻?”安布罗休斯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脸骂我伪善,你对着媒体镜头涂脂抹粉标榜自己的好人人设,私底下却抢走我的圣器,独属于我的伊玛库拉塔——你这个不要脸的贱种!” 盛泠如遭雷击。 他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张清然和安布罗休斯,居然也是那种关系! 他想起当初张清然在提起教皇国、提起安布罗休斯时的神态,再联系到她所说的关于教皇国的真相,一个无限接近事实的念头,便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你……”盛泠颤声说道,“你强迫她,所以她才会要放弃圣女的位置,逃到新黎明。是你逼走了她……你这个恶魔!” “她本来就是我的!”安布罗休斯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力,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宣示着主权,“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你们这些贱种,凭什么享用她?!是我把她养大,是我好好照顾她,是我教会她一切,那些用来讨好你们的伎俩,都是我一点一点教会她的——” 盛泠一拳就砸在了安布罗休斯的脸上。 他吼道:“混账!!” 站在他身后的圣卫军全都傻了眼,立刻上来拉住盛泠。然而盛泠已经是彻底红了眼,他干脆于挣扎中从圣卫军腰间就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安布罗休斯。 他吼着说道:“都不许动!!” 圣卫军也大惊失色,纷纷拔枪对准盛泠。 两国的高层就这么起了肢体冲突,甚至拔了枪,局势刹那间就紧张到让这些不明真相的圣卫军大气都不敢喘! 安布罗休斯被打得偏过了脸,他顿了一下,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面已经满是刻骨的仇恨了。 “你这个不可理喻的怪物!”盛泠咬着牙,光是不扣动扳机,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无耻、野蛮、可笑?你才是玷污了她,也玷污了她的朋友!” 听到“朋友”这个词,安布罗休斯一怔。 随后,他低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疯狂。 “她告诉你了。”他大笑着说道,“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她连祝烨然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盛泠也是一愣。然后他反应过来,那就是张清然口中的已经消失了的“朋友”。 “你既然知道他,就应该清楚,你永远赢不了我。”安布罗休斯双眼赤红盯着他,一字一 句说道,“你永远赢不了一个死人。” 盛泠已经明白了安布罗休斯话语中的意思。 他沉默了下去,半晌后开口说道:“你就赢得了?” 已经快要疯癫的教皇收敛了那疯狂之态,再度露出了冰冷的神色来。 赢得了吗? 在这一刻,他的心脏骤然砰砰跳动了起来。 赢不了。可是,谁说他必须要和祝烨然比? 他就是祝烨然。 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小心翼翼的祈盼,在这一刻漫上了他的心头。 是啊,他棋差一着,没想到张清然居然已经把那些秘密告诉了盛泠,也没想到盛泠会决绝果断到直接拿这些秘密、拿两国之间的开战作为要挟,逼迫他放人。 他算错了张清然的影响力。 但他的牌还没有穷尽。他还有机会——一个渺茫的机会。然而这机会就像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安布罗休斯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等着。”他冷冷撂下一句话。 “安布罗休斯,你不许走!”盛泠吼道。 “你在这里等着!”安布罗休斯也抬高了声音,“你想要带她走,也得她愿意和你走!” “愿意和我走?”盛泠觉得好笑,“你觉得她拼尽一切当上总统是为了什么?!” 安布罗休斯脚步一顿,他俊美而扭曲的脸上,肌肉几乎不抽控制地抽搐颤抖了一下。 他毅然决然转过身,袍角划过一道果断的弧线,迈步朝着最里面的房间走了过去。 …… 张清然躺在床上,透过眼中地图看两个人的冲突。 在盛泠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赢了。安布罗休斯不可能冒着被盛泠报复的风险,强行把她留在这里。 她当初把教皇国隐藏最深的秘密告诉盛泠,果然是一步至关重要的好棋。这狠狠掣肘了安布罗休斯,总算也是让这位教皇冕下进退两难了一把。他这会肯定已经快要把肺气炸了。 偶尔将真心给出去,还真不是坏事。 随后,她看见安布罗休斯朝自己走过来,推开门进了房间。 她挣扎着半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她的手依然被手铐锁着,固定在床头,所以这个姿势显得有些狼狈。 安布罗休斯说道:“你告诉盛泠了。” 她瑟缩了一下。 ……别怕,张清然。她给自己打气。事已至此,大不了就被他骂一顿,或者体罚一顿,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怕什么?! 安布罗休斯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他却并没有发怒,而是坐在了椅子上,一只手撑在腿上,按着额头,那向来挺拔的腰弯曲着,竟然是安静了半晌都只字不言。 张清然心里发虚,主动说道:“……安布罗休斯。” “……你就那么不想留在这里吗?”安布罗休斯低声说道,“你明明知道,去了新黎明之后,你的处境不会比在这里好上多少,甚至会危险得多。” 极端民族主义和极端宗教主义都对她极为不满,这都是隐形炸弹。 她在教皇国,至少,性命无忧,也绝不需要殚精竭虑,就为了一个跟她本质上毫无关系的国家。 张清然没说话。 安布罗休斯声音愈发低沉了:“如果你是因为不想在教皇国和我……做那些事,放在以前,我尚还勉强能理解。和自己不爱的人做……或许确实为难了你。” 他说到“不爱”这个词的时候,闭了下眼睛,掩盖掉了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他已经没办法用冷漠掩盖掉的痛苦。 他睁开眼看她,那眼眸暗沉沉的,叫人看不到底:“可你在新黎明,情况没有半点改善,不要告诉我你真的爱上了陆与宁、盛泠或者其他什么人……伊玛库拉塔,这和你在教皇国,又有什么不一样?至少,在教皇国,你只需要和我在一起——而我,至少有这张脸,和这具躯壳。” 张清然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话。 听了后半句,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有些好笑,但又有点笑不出来。 这种感觉很很奇怪。 就像是,她拼尽了全力在黑夜中奔跑,只想要在一片漆黑中摆脱掉身后追逐她的魔鬼。然而到了天光大亮的那一刻,她回过头,却发现魔鬼早就已经被甩在了千里之外。 一个曾经在弱小的她看来决计无法战胜的恐怖敌人,一只魔鬼。 到了真正面对他之时,她才发现这一切居然如此容易。 无法摆脱过去的人,原来根本不是她。 她心想:安布罗休斯啊,冕下,被神赐福的代行者,被无数信徒狂热拥戴的引领者。你到底,也就只是个凡人。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流淌进来的静谧阳光。今天是教皇国难得的大晴天,她着迷地看着那被称为“圣辉”的暖光,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了。 然后,她便听见安布罗休斯说道:“……张清然。” 她愣了一下。 ……安布罗休斯几乎从来不用这个名字喊她。他总是喊她伊玛库拉塔,圣女的赐名。用这个声线喊她张清然的人,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 她收回目光去看他。 安布罗休斯将他的白色长袍脱下,露出了穿在里面的米色的毛衣,他冷峻的眉眼在刹那间就明亮了,眼里也弥漫起笑意来。 那仿佛是刻意用来与祝烨然区别开的冰冷神色,在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张清然恍惚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注视着她的眼睛,像在注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 九年前。 教皇国边境。 外头正刮着风雪。自从过了境,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坏。 作为星球最北边的国家,教皇国的低温让张清然格外不适,她整天就缩在一处早就搬空的房子里面,等着祝烨然从外面捡点枝条来烧火,好让自己暖和一点。 她本来也想出去,但还没走两步,鼻涕都给冻住了,整个人抖得站不稳,被祝烨然给丢了回去。她缩在炉子旁边发抖,流了一地的雪水,从此再也不提要往外跑的事情。 闲着没事儿,她就喜欢坐在窗户边上看外面的雪景。 祝烨然回来了,从漫天风雪里面把钻进屋子,骂骂咧咧地把头上身上的雪抖地上,把食物丢给她:“赶紧吃吧,见鬼的破地方,冻得人血都结冰了……等天气稍微好点,咱们就绕去东南方向,从北纪进新黎明,一路南下去蓝湾。那儿气候好多了。” 张清然就跟他说自己今天看到了什么。 “对面住着的那家人,老人好像瘫了。”她说道,“他儿子在照顾他,但关上门背过身就骂骂咧咧,说老不死的怎么还不赶紧入土,拖得全家都没好日子过。” 祝烨然不以为然:“嘴上骂,但手上还是在照顾呗。” “就跟你一样。”张清然说。 祝烨然用手里冻得梆硬的面包敲了一下张清然的脑袋。 “我可没骂过你,没良心的小鬼。” “喂!给我敲傻了怎么办?” “本来就傻,不缺这一点智商了。” 张清然也拿手里的面包去敲他,但她太矮了,踮着脚都够不到,还被祝烨然像耍猴似的耍着转圈,气鼓鼓地要踹他,结果被他一把抓住细细的脚踝,差点摔倒。 祝烨然眼疾手快拎住了她,把她放地上:“好了好了,别给我闹了,再闹就把你丢出去。” 张清然知道他不会把自己丢出去,趁着他不注意,还是用面包敲了他后脑勺一下,还一副“敲就敲了,你奈我何”样子,有恃无恐的,把祝烨然气了个倒仰。 “你被敲了脑袋,你变笨了,比我笨。”她就像是在执行什么邪恶仪式,满脸大反派的信念感,“看你以后还笑我!” 祝烨然就装出一副眼歪嘴斜流口水的脑残样子,抖着手说:“傻了,真被你打傻了,以后吃喝拉撒都靠你服侍我了。” 张清然吓得拔腿就想跑, 被瞬间四肢矫健的祝烨然捉回来打了两下屁股。说是打,其实就是拍着玩,但她还是挣扎得像是在杀猪。 闹完了,他们又聊起外面那家人的事情。 祝烨然说:“别管那家儿子嘴上说啥,他表现出来是啥样那就是啥样,论迹不论心嘛。” “总有一天会演不下去的吧。” 祝烨然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哎,你这话说的。其实这世界上,多得是把假象演一辈子的人呢。” 张清然撇了撇嘴:“那不就等于被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夺舍了吗?作为某种工具而活,这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他说道:“小小年纪说话这么难听,乐观点不行吗?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把死挂嘴边的,装一点才能把日子过好啊。而且,当个工具也没那么容易,有些人还很乐意当工具呢。能让别人开心,也挺有成就感的。” 张清然义正辞严地说道:“那一定得是很爱的人才可以。反正,我是不会为了自己不爱的人,装出一副取悦他们的样子的。委曲求全才能过日子,听着就抑郁。” 他失笑:“那倒确实,不喜欢的人,在乎他做什么。况且,你还需要委曲求全吗?你都有我给你当保姆了。” 张清然警觉:“等等,你对我好,不会也是装的吧?” 虽然她年纪小,但她其实也能感觉到,这家伙并没有什么太强的道德观,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事情他没少干了,平日里教她的也大多是些道德底线灵活的生活小技巧。 也就是说,这人肯定不是什么无私奉献的利他人格,如果不是因为要照顾她,没准这人已经误入歧途了。 祝烨然差点被这没良心的小东西气晕过去:“好好好,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是装模作样的大坏蛋,今天我就要把你卖给人贩子——” 说着他就冲上来把张清然给摁在地上挠痒痒。 张清然和他打闹了半天,还得意洋洋说道:“你要真的是装的也没关系,说明你其实很喜欢我,所以你才会取悦我,嘿嘿,你喜欢我。” 祝烨然拎着她,骂骂咧咧的:“你说话真越来越恶心了,到底是跟谁学的啊。以后不准趴在窗台上看隔壁的肥皂剧。” 她咬着嘴里的面包,眯着眼睛冲他笑得格外得意,一副算你倒霉、我吃定你了的样子。 ……后来,事实证明,她说话跟放屁的差别不大。他也一样。 一个早早下线,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过去了,没有名字,没有尸体,也没有坟。 而另一个则演技越来越精湛,背离了自己所说的话和做过的承诺,讨好着自己不爱的人。 命运可真是玄妙。 而在九年之后,张清然再度面对着祝烨然的那张脸,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这么一段对话。 ……那家伙说,这世界上,多得是把假象装一辈子的人。 一辈子啊。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的俊脸,恍惚了半晌,才说道:“……安布罗休斯,你不必这样的。” 祝烨然置若罔闻地说道:“所以你又被他抓回来了?亏我废了那么大功夫帮你逃出去,小废物。” 他拉过椅子,坐在她身边,托着下巴,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算了,抓回来就抓回来吧,呆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三年我躲在这具身体里,总算是给我找到把安布罗休斯顶下去的办法了,以后我就可以长久陪在你身边了。” 他注视着她,眼角带着笑意:“和以前一样,我会照顾好你的。” 张清然看着那双熟悉的、微笑着的眼睛,忽然觉得疲惫。 她又重复道:“你不必这样的,安布罗休斯。” 他说:“三年没见,你分辨不出我和那家伙了?” 见她沉默不语,他叹了口气:“之前丢下你,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流浪了。在新黎明共和国当总统太危险了,还是教皇国安全,所以留下来吧,别回去当那个没意思的总统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不要分开,好吗?” 张清然只觉得荒谬。 她说道:“……别演了。” 祝烨然说:“什么演不演的。我对你好,你真以为我是演的吗?是你说的,不喜欢的人,我为什么要对她好?” 她定定看着他,倒是真的完全没想到,为了让她能留下来,安布罗休斯竟然连这一招都用出来了。 见她依然不说话,他便走上前来,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还伸出手帮她把手铐给解开了。 “你不用担心外面的事情。”他说道,“我会处理好的。” 她获得了双手的自由,连忙爬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她不说话,他便像是当她默认了似的,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她也终于开口了:“等一下。” 他回头看她。 张清然说道:“我不能留在这里。” 祝烨然笑着说道:“说你傻你还真傻,就那么想当那个总统啊,你在这里当圣女也是一样的呀,这儿还有我呢。” “不。”张清然说道,“安布罗休斯,不要再演了,我必须得回去。” 他沉默了。 当他收敛了脸上那显得嬉皮笑脸的不严肃表情时,便又露出那张脸天生的冷冽和淡漠之色来了。 只是那神色也就只持续了一瞬,他便又挂上了微笑:“张清然,你真分不出来?我不信,难不成我真把你给骂傻了?” “我分得出。”张清然说道,“安布罗休斯,祝烨然已经死了,你早就已经杀死了他。”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放在身侧的手一下捏紧了。 她已经被解开了束缚,便直接下了床,要往外走。 此刻的张清然也是着急,毕竟外面的人都还以为张清然已经死了,她要是继续在这儿耽误时间,还不知道会演化成什么样子。新黎明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够激烈的了,没准还真被制造战争借口了。 她必须赶紧出去和盛泠汇合,然后去和圣辉议会商量今天这事儿怎么收场。至于脑子已经不清醒的教皇,她不想和他继续废话。 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张清然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他捏紧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到她感到了疼痛。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张清然,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 “我从来没和你这么说过,你别造谣。”张清然说道。 “除了你离开这三年,我一直都在照顾你,我做得不够好吗?我说了要照顾你一辈子。” “那是祝烨然说的。” “……我就是祝烨然。”他脸上那看起来相当轻松的笑容几乎快挂不住了,“我就是他。” 张清然回过头看着他,抿着嘴唇,眉头微皱。 她感受到了潜藏在安布罗休斯那轻松语气中的绝望。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无措到了何种地步,才会用这种堪称是可悲的方法挽留她。他的演技也确实是足够好,足够叫人看不出区别。 然而…… “你不可能演一辈子的。”张清然说道。 她已经有些可怜他了,但她的语气依然冷到像是屋檐下悬挂着的冰棱。 又冷,又锋利。 “如果我能呢?”安布罗休斯说道,他眼中露出些许祈盼来,话语中也带了些哀求了。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独独面对你时,我就可以是祝烨然。 一辈子都是他。 他像是生怕让张清然生气似的,还刻意解释了一句:“我没有杀他,他自己消失的……不,他不是消失了,他和我融为了一体。我就是他。” 张清然没说话。 他看到了一线希望,又说道:“我们一直以来都在一起,清然。从维特鲁边境的家乡一路逃亡到这里……我们生在一处,也该葬于一处。” 张清然默不作声听着,心想,如果真的是他,肯定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他会说:别整天黏着我了,人生是旷野,你自己去旷野上乱窜去,别 整天当跟屁虫,讨人嫌。 他会说:我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的,我比你大这么多,难不成你想比我先死吗?好死不如赖活,你这么没脸没皮,肯定长命百岁。 他会说:你不是不喜欢冬天吗,去蓝湾吧,那里气候好,就是要小心防晒。你这张基因质量还算过得去的脸,要是全黑了,可就亏大了。 他会说:你走吧。 走吧,别回头。 所以,这不是祝烨然。 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过了身,朝着门口走去。 那一刻,他以为天花板和墙壁都倒塌了,温暖室内的假象消亡,外面零下十多度的寒风倒灌进来,骨覆寒霜,血都冻结。 她又停下了脚步,侧过脸看他,说道:“我先去找吕斯明,一会儿要和主教们商量这件事情的后续处理,你要参与吗?如果要的话,你就赶紧收拾一下吧,别让新黎明人看了笑话——那帮体面人最喜欢在背后阴阳怪气笑话人了。” 依然是温温柔柔的语气,一副为你着想的样子。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确实是同一种体面人。 说完,她便伸手拉开了房间的门。她低下头看手腕,被手铐勒了好一会儿,毫无痕迹。 材质真的柔软,像是生怕她疼了。 而他就这么站在她身后,手里依然捏着被他解开的半条锁链。 那么用力,勒进了血肉。 第187章 我又活了 张清然在走廊尽头看见了盛泠。 她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圣女袍子, 正准备和人笑着打个招呼,手和嘴角都没来得及抬起来,就被他拥进了怀中。 一个体温有些凉的, 还带着点血腥味的怀抱。好在, 那血不是她的, 也不是他的。 他的力道紧到让她窒息, 浑身颤抖,声音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张清然……张清然,你没事,你没事。你吓死我了。” 她的身躯柔软轻盈,像是一用力就能挤出汁水的雪白花瓣。 此刻他怀里的人,才是真正的张清然。她果然没死, 她幸好没死。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慰他, 然后就感觉到他埋脑袋的颈窝处传来温热的湿意。她愣了一下, 心里多多少少有了点震动,就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感受到那有力的心跳撞击她的肩膀。 经过这么一遭,至少国会能消停一段时间, 不给她添堵吧。张清然乐呵呵地想着。如果这事儿在总统质询会议之前发生就好了,她也不至于被盛泠在国会大厦里面怼成孙子,他多多少少会嘴下留情……吧。 “谢谢你。”她说道。 盛泠拥在她后脑勺上的手用了点力,她便感觉自己被按得更深了一些。他声音沙哑:“我要被你吓死了……全世界都要被吓死了。差点就要打仗了!” 张清然说:“不会打仗的。” 盛泠没说话。 她又说:“我要真死了,总统会是郎锦或者吕斯明。他们两个都保守得很,一个只想搞钱,一个是和平主义者, 都不会同意宣战的。” 盛泠哭笑不得,他拥抱着她不想撒手,像是生怕她又变成一具尸体似的。 她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还能理智思考? 反倒是显得他一个建制派老政客不成熟不稳重了。 他用尽力气想要控制住自己,但眼眶还是一阵又一阵发热,湿漉漉的,停都停不下来。 无所谓了。他想。反正认识她之后,他的理性就蒸发了,即便知道她是个什么热衷于装模作样、刻意招人怜爱的虚伪性子,他也调整不回来了。 也就在此时,他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中走出了一个人。 安布罗休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像冰雕雪塑而成,扶着门框站得笔直。 唯一的血色被困在他的眼眶中。 那血色随着血管朝眼珠子蔓延,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悲伤。 他并没有在看盛泠,目光依然是落在张清然的背影上。那目光有些迟钝,看不出什么情绪,也只有在她将宽大的圣女袍解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衬衫时,才像是感受到了痛苦似的,隐忍地颤抖了一下。 盛泠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此刻已经不需要在意无关之人,更何况她脱下衣袍时柔软布料扇起的微风,卷来了类似茉莉的清香,早已将他胸腔里淤积的焦躁和愤懑一扫而空。 他自然而然接过她的衣袍,随手丢在一旁的花架上。清香压着花瓣,压的花枝弯了腰。他低下头,掏出手帕,轻轻擦掉张清然脸上还残留着的湿痕,他不知道这是泪水还是汗水。 圣卫军们全程在走廊两侧站着,眼睁睁看着外国的议长,牵起了圣女的手。那一刻他们心中或许有疑惑,也或许有屈辱,但他们无一人敢抬起头,将这样的目光投向他们的教皇。 这该是上层的意志。 他们是无权置喙的。 盛泠握着张清然的手,低声说道:“吕斯明他们把你的‘尸体’运到医院去了。” “我一会儿拿回我的手机,打给他。”张清然说道,“后续对公众宣称抢救回来了,就行。然后安排我们和圣辉议会双方磋商一下这事儿的后续,统一对媒体的口径。那些不懂事的媒体,按造谣顶格处理。” 盛泠低头看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她看起来像是完全没被今天惊险万分的事情影响,即便她险些就死了。 她看起来平静到有些反常,也就只有略显凌乱的发丝和衣袍,证明她这半个小时也过得绝不轻松。 “好。”他说道,“那我们先离开这里,我让特勤先准备一下,小心不要被媒体拍到。” …… 安布罗休斯就这么看着两个人离去,只留下两个越来越不清晰的背影。 那背影的残象,也逐渐从他视网膜上消失了。 圣卫军们依然恪尽职守地站在门外,排成队列,如同一颗颗挺拔松树。 作为警卫的队长迟疑地看着教皇,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是喊了冕下,但却没有发出声音,仅有气音。这位绝对理性的天选领导者,于祝祷日给出的每一个指令,都让他们难以理解。 可他们无从置喙。 安布罗休斯像是没注意到似的,他动作迟缓地转过身,走回到屋内,关上了门。 他近乎呆滞地站在那,看着残留着她气息的、一片混乱的床铺。 满是雪白绒毛的手铐和困锁住她的链条依然挂在床头,可怜巴巴地垂落着,像是失意之人低下的脑袋。 ……失败了啊。他心想。处心积虑、孤注一掷、顶住了所有压力、像是疯癫之人的最后一舞般的挣扎。失败了啊。 他慢慢爬上了刚才她躺过的床,他的膝盖在床柱上磕了一下,嘭的一声,但他毫无反应,只是跪坐在床铺里。然后,他弓着腰,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里。 那清新的茉莉香和她的体温,似乎还残留着,但却在慢慢消逝。 他留不住她,也留不住这香气。 无论使用何种手段,强制的,怀柔的,疯狂的,甚至是于他而言格外屈辱的。 渴望得不到回应,于是一片荒芜的雪原之中,就只剩下他在原地。他的身体被撕扯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被已逝之人残留下来的、要照顾她一辈子的欲望,而另一部分保持着绝对理性、撕扯着这懦弱的愿望。 可惜,已逝之人留下的渴求太强烈。 自诩理性的另一部分被入侵,被腐蚀,最终变成了此刻面目全非的模样。他像个被命运嘲弄的、精神分裂的疯子。 真是有够狼狈的。 他一动不动抵在那里。 他心想,安布罗休斯,你怎么就活成了这个荒谬的模样?伊玛库拉塔,这样欺骗自己和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祝烨然,你为什么就是死不掉、死不干净呢? 自由是个伪命题,所以她注定得不到自由,如同风筝。 再轻盈的 风筝都终究会落地,即便她能迎着骤雨狂风飘摇直上。 但若是她有朝一日真的落地了,拽下她的也只会是沉重的引力,是周而复始的轮回之理,是落叶归根的既定法则。 风筝线的另一头,不在他手上。 那场梦早就已经醒了,只是他到此刻,才不得不睁开眼。 可还是太仓促了。 太仓促了。他又能怎样呢?他不过也只是这偌大世界的一粒沙,一个无形神明手中的提线木偶。 到此为止了。只能这样了。 …… 两人很快就离开了极境山巅的殿堂,在教皇国内便衣的保护下,一路朝着医院而去。 张清然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她打开社交平台一看,立刻就被各种头版头条轰炸。 【教皇国祝祷日发生枪击,张清然疑似被枪杀!】 【张清然遭到国内极端民族主义者刺杀!】 【黎明洲半岛局势突变?聚焦祝祷日枪击事件,本台第一时间为您追踪!】 【圣国无瑕殿宇于祝祷日被鲜血染红,其背后的政治意图仍在迷雾中!】 【中立两千余年的圣辉教皇国卷入地缘纷争,是否还能置身事外?】 现场记者和摄影师拍下的照片和视频都没能完全捕捉到开枪的瞬间,当时情况突发,状态紧急,能反应过来的人极少。 即便反应过来了,拍下来了,镜头也摇晃到看不清。 唯一一张还算能看过去的,也就只有张清然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鸟般倒下,被吕斯明护在怀里的一幕了。再之后,所有人都被赶往隔离带之外,并封锁了现场,等待进一步检查。 祝祷日现场的人几乎都被震撼了。 他们有些人惊恐不安,想要逃离,生怕还有疯子在现场对着他们无辜群众开枪扫射。 有些人则是惊骇莫名,他们隐隐知道此事背后藏着的政治含义,也知道其严重性,他们双手合十在胸前祷告,千万不要爆发战争。 受惊吓最严重的当属其他各国元首了。 新黎明的总统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被连开三枪,生死未卜。若是被枪指着的是他们,又会如何?他们能躲开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在场的所有人肯定是不能一走了之的。国家元首们便也被安排在距离现场不远的安全区内等候,这就让一部分人不满了。 有些和新黎明不太对付的国家直接说:“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况且这儿还危险得很,谁知道还有没有杀手,要是出事儿了谁担责?” “难不成新黎明认为是我们派的杀手,所以才要把我们的总统留下来排查?” “新黎明和教皇国是在暗示我国对新黎明有敌意,我们的总统是杀手?” 僵持不下之际,几个不敢明着和两国作对的小国领导人便去看锐沙联邦那边的人的脸色。锐沙元首柏寄州今天也是来了的,如果他摇头了,那他们就更有底气不留在这里。 谁知柏寄州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变过,哪怕是目击张清然被枪击的那一刻,他也只是动了下眼珠子,瞥了一眼倒下的人,黑沉沉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情绪,就像是个在看电影的观众。 无论荧幕里的主角是死是生是疯魔,都只是戏,影响不到他分毫。 在知悉教皇国要求各国元首在殿宇的安全区内等待后,他更是没表现出半点抗拒。 就那么平静点头,便在锐沙的警卫队包围下,起身离开了现场,去安全区等待调查结果了。 这下闹的,几个小国也没了意见,但心里都还是惴惴不安,着急得很。但等待时间他们是在安全区内自由活动的,这么一想便又高兴了,赶紧把握时机,去和其他国家元首打交道,当作是天赐的外交机会。 至于民众那边,社交平台早就已经炸了,尤其是新黎明国内。 谁能想到,自家总统去国外访问一下,参加个祝祷日,人就没了! 这下极端民族主义者算是真正成了众矢之的了。 原本国内还有不少中立派,觉得这种事情无所谓,打不打仗都影响不到他们头上的。极端民族主义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张清然,性质一下就变了,那可是在全世界面前丢脸啊! 【这已经完全变成恐怖主义行为了!】 【比邪|教还恐怖,这帮人天天想着复辟黎明帝国,为了这个目标,连我们大家一票票选出来的总统都敢杀!】 【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新黎明的国耻日啊!教皇国那边的安保到底是怎么做的,鹿山湖宫宪警是吃屎的吗??】 【张清然死了没有啊到底?】 【必须要肃清那帮极端民族主义者了,这帮人就是毒瘤,已经变成民粹了,继续留着他们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没准再继续分裂下去,国家就要打内战了,正好符合这帮战争狂人的心意了!!】 一片喧闹声中,新黎明国内的极端民族主义分子已经隐隐有了被全面打压的态势。高喊民族复兴的口号是一回事,而对此采取极端暴力行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论此刻外界的声响有多大,鹿山湖宫方面都一片愁云惨淡。 目前他们并未公开“张清然”已经断气的事实。 但事实就是事实,无可更改,他们唯一能思考的,就是何时公开,以何种方式公开。张清然一死,原本被她以及她背后的军工势力和高新产业勉强维持着的平衡会瞬间被打破,被她支撑着的复兴党当场垮掉,两个副总统谁上位还是个巨大的问号,必然涉及新一波党争。 原本新黎明政坛近些年基本被进步党和秩序党把持,如阴阳鱼般稳定,而张清然的到来撕扯开了这表面上的平衡。她如同骤雨般打散了一院海棠,又无情抽身离去,到头来就只会剩下满地残花,一片狼藉。偏偏铁水的权力核心碎裂,军工集团也不稳定…… 本来国内就已经一地鸡毛了,现在还涉及到地缘关系,人在教皇国内出事,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鬼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外交部全员吐出来的血都能养活全国血库了。 身为副总统兼外交部长,目击了刺杀全程的吕斯明此时更是上吊的心都有了。他并没有什么尖锐的政见,他是个最典型的温和主义者,还是个技术官僚,也正因为如此,他对稳定的追求是最为迫切的。 ……而现在一切都要乱套了。 张清然,张清然!你特么的怎么就偏偏挑了这么个狗屎时机死掉?你但凡晚点死,或者换一种死法呢?! 他老吕年轻时候还冲劲十足,现在年纪大了,已经退化成了个平平无奇日子人,最大愿望就是平稳落地安生养老,他不是来这儿跟一群失智人玩离谱政治戏的啊! 他双手染血,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弓着腰坐在医院拥挤的急救室外。 急救室内,汗流浃背的医生们实战浑身解数,试图让一具尸体重新睁开眼睛。 也就在此时,吕斯明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打开手机屏幕一看,是盛泠。这位议长在祝祷日现场忽然现身,情绪几近失控之后,又独身去寻教皇,后来便没有再出现了。 此刻怎么忽然打电话来? 吕斯明收拾了一下思绪和情绪,打开了听筒。 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张清然的声音。 那一刻,吕斯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什么奇怪的梦。 难道看台上被枪击的实际上是他自己,眼下这一切都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 在确认对面确实是张清然,而且活得好好的,不是什么鬼怪之后,他腿一软就跪坐在了地上。 ……张清然没有死。死的是一个和她容貌相仿的替身。 因为过度紧张而麻掉的半边身体,终于慢慢恢复了知觉。 到了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前胸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浸透,全身骨骼关节处都传来酸胀感,僵硬的躯体像是重新容纳了 灵魂。 张清然没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找替身,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她没义务向他们解释,活着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事情。 再度见到他的总统、确认她真的还活着的时候,吕斯明是真的红了眼眶。 按理说,他不应该对这位总统产生什么感情,他的副总统位置也不是张清然赐予的,而是利益交换的结果。他们出身不同、利益不同、政见不同、党派不同。 但他在那一刻是真的松了口气,甚至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天可怜见,他老母当年车祸抢救回来,他都没这么激动。 “我在路上已经和圣辉议会商量过了。”这会儿事情太多,张清然没空安慰吕斯明,她直接进入工作状态,说道,“就说,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枪击没有击中要害。” 吕斯明点了点头,随即皱眉:“教皇国必须因为此次安保不力给个交代,不然我们不好向国内交代。” “这个我也谈好了,但只是一个初步的意向。”张清然说道,“后续还要接着谈。” 这次,她非得从安布罗休斯身上扒拉下来一块肉,让教皇国痛个狠的。 …… 于是,在震惊全世界的张清然教皇国遇刺事件爆发后不到半小时,又一条全新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占领了各大媒体头版头条。 【张清然遇刺,当胸被开三枪!!但仅受皮外伤!】 看到词条前半段倒吸一口凉气,点进去看到完整内容的每个人:???—— 作者有话说:吕斯明:我求你了 张清然:求也得排队 正在排队的教皇:(眼神死) 第188章 翻转舞台 新黎明和教皇国关于此次事件的磋商, 安布罗休斯并未出席。 相对应的,张清然也没有出席,她累个了半死, 只想瘫着睡觉, 于是谈判全程她都在国事接待庄园豪华的大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也就只有给自己灌了三大杯富含咖啡因的饮品的吕斯明带着外交团队出席, 他刚经历人生的大落大起, 一副快要猝死的样子。 对面的教皇国高层一看他这模样,都是心里一惊。 ——乌云压城,山雨欲来,黑得跟锅底一样,眼睛里还有血丝。坏了,对面彻底怒了! “愤怒”的吕斯明在外交上的专业素养一点儿也不含糊, 他很快就严正摆出了自己的态度: 他表示, 新黎明可以不追究这次圣卫军安保漏洞问题, 也不把这件事情闹大。但教皇国必须担起责任来,他们至少要做到两点。 一、教皇承认张清然是受到圣辉赐福的领导人,而且是特别赐福。开玩笑,能在祝祷日这样的宗教仪式现场被开三枪, 却仅受皮外伤,这不是天佑之女是什么? 二、教皇公开谴责新黎明国内的极端民族主义者, 并签一个合作备忘录。 这两点,精准打击了新黎明国内目前跳得最高的两个群体——圣辉教信徒和极端民族主义。 圣辉教信徒因为教皇国的默许和纵容,一直都拿着“教皇从未赐福张清然”和“圣地遗址被毁”这两件事情攻讦张清然,认为她根本不是个合格的领导人。而极端民族主义更是在国内到处煽风点火,认为张清然不对维特鲁发动战争简直就是软弱成面条了,黎明帝国哪能容忍这种绥靖主义的软脚虾? 而且张清然本来还是**的,这一个超级弯道漂移左转, 也不怕闪了腰。哦,忘了她是小女高,年纪轻轻,没那么容易闪着。 教皇的国际影响力之大毋庸置疑,他一开口,那这两个团体面临的可就不仅仅是国内的压力了。 那受到的,可是来自国际社会四面八方的压力啊。 至少在和平状态下,笔杆子还是比枪杆子好用的。 谈判第一轮没能谈下来。 教皇的影响力极大,还奉行孤立主义外交,和别国除了宗教事宜外少有利益牵扯。让他力挺一个别国政要,还发声谴责一个别国的群体,没那么容易。 吕斯明也没有着急,他回了酒店,后脚教皇国的两位圣辉议会主教和外交委员会的人就到了。 吕斯明知道他们是想摆脱程序,通过非正式接触私下交流,谈条件。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会客厅里面抽雪茄,眼睛始终侧着看窗外鹅毛般的大雪,听教皇国的人说到口干舌燥。 最终也只是弹了弹烟灰,笑着说今天的事情让他心理承受能力变高了太多,不敢做的事、不敢说的话,现在敢做了、敢说了。 他又说,真奇怪啊,在枪支严格管制的教皇国,杀手的枪究竟是怎么带进来的呢?啊,别误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疑惑,我们的议长阁下也很好奇这个问题。那把枪,一定有特殊之处,才能钻了漏洞吧?拿出来让大家都研究研究,以防以后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吕斯明这话一出,教皇国的人也沉默。 这种事情怎么能细查呢? 万一真查出来什么呢? 他们临走前说,这件事情他们会和教皇冕下好好商量的。 安布罗休斯直到天黑都没能从那个房间里面出来,主教们也不敢去打扰他,硬是等到了第二天天亮。 知晓了新黎明提出的条件之后,教皇笑了一下。 那笑容无法用什么冬雪下冒出的绿芽来形容,更像是幽暗海域无波死水上泛起的漩涡,有什么海怪要出来似的。 “看啊。”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若是不能一击毙命,就等着被她反击,撕咬下更大的一块肉。 她只会踩着输家的尸体更向上一步。她借势而上,借力打力,从不主动,以血养血。 她才是那只蜘蛛。 “答应她吧 。“他说道,“程序简化,这件事尽快了结。” 作为对胜利者的奖赏,赢家通吃,这本就是不变的规则。 而他,愿意向她双手奉上胜利的果实。 …… 事件发生第二天,教皇就直接对公众发布了声明。 他称此次祝祷日的意义非凡,因为圣辉真正展现出了神迹。 只有被圣辉所护佑的天命之人,才能一次次从死亡中逃离,站在本就属于她的位置上,引领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走向和平的未来。任何试图掀起战争、让土地染血、让生灵涂炭的恶念,都永远不会得逞。 圣辉在祝祷日已经给出了答案。 张清然是被祝福的,是被护佑的,是被宠爱的,是新黎明建国数百年来,唯一获得如此殊荣之人。神迹降临于她,世人应当知晓,她身负天命。 教皇引用了大量宗教典籍中晦涩难懂的词句。 他赞美了圣辉,也赞美了她。 他说,她是这愈发暗淡的尘世之中一颗璀璨的星,一切邪祟都会为这耀眼的光与灼热所融化,不近其身。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却浮现了些许不正常的、病态的薄红。 就像在压抑着兴奋,又或者是忍耐着痛苦。 这样一份声明,立刻就传递到了世界各个角落里每一个圣辉教徒的耳中。 张清然成为了新黎明共和国数百年来,唯一一个被教皇称为“身负天命”的总统,即便在这以前,她甚至被大多数圣辉教徒认为是亵渎者。 可现实让他们不得不低下头,就像眼睛承受不住耀眼神光。 祝祷日这样重要的日子,这样具有宗教意义的时刻,张清然能在被开了三枪的情况下毫发无伤,这不是神迹是什么?就连教皇都承认了,他们还有什么可以嘴硬的呢? 原本还在讨伐张清然的新黎明国内的宗教势力,几乎是瞬息之间全部倒戈! 而刺杀张清然的极端民族主义者,被教皇称为“掀起战争、让土地染血、让生灵涂炭的恶念”。 这下,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宗教分子立刻就找到了新的目标。 下一秒,便是全军出击! 一个集体刹那间转火,矛头对准极端民族主义,跟着互联网上因为张清然遇刺事件掀起的反战舆论,打得极端民族主义根本不敢冒头。 【平时在自家门前跳一跳也就算了,竟然还敢跑到圣国祝祷日现场去闹,丢脸丢到国外!】 【好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新黎明出了一群在国外刺杀自家总统的疯子!】 【黎明帝国本来造孽就多,口碑就不好,现在更是要变成笑话了!】 【圣辉无法容忍这样令人作呕的亵渎,还在执迷不悟的羔羊们,睁开眼睛,看看祂给出的回答吧!】 【张清然果然就是身负天命吧,她上台之前就救了那么多人,被教皇冕下单独接见过;上台之后也一直有在履行竞选期间的承诺,也就是见效没那么快。】 【其实回过头一想,之前圣辉教的遗址被毁这件事情,起因和张清然也根本没什么关系,那是上上届政府政策法令的遗留问题,张清然只是倒霉而已。】 【简而言之,这事儿就是击鼓传花,在她手上爆了。】 【于是有心之人就直接抓住这一点不放了,就想着把她名声搞臭,然后轰下台呢!这事儿背后指不定是什么成分的脏东西在作祟!】 【我自始至终都觉得张清然就是鹿山湖宫最好的答案,她才是能带领我们走向复兴的总统,我一直都支持她,主页成分可查!】 【俺也一样!事实证明还是我们颇具慧眼!我就知道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心怎么会脏呢?】 【张清然我永远都支持你!】 【希望某些人搞清楚,就算把明月拽进泥里弄脏,也不意味着明月就是你的了!】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张清然的全新表情包出炉。 比如她站在演讲台上举起一只手按在自己额头上,下面配字“朝这儿打,崽种!” 又比如她站在阳光下抬着手微笑,配字“跟我头上的圣辉说去吧!” 还有把她的脑袋跟之前误拆的废墟P在一起,她的脑袋飘在空中,头上还顶着个天使光环,一脸无所谓的颜艺表情,一看就是截图艺术家截出来的,配字“对,是我干的,怎样?” 最让张清然本人都绷不住的,是一张梗图。 上半部分是祝祷日上被拍摄到的圣女,配字“虚假的圣女:蒙着脸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平日里足不出户,看起来弱不禁风,走路还得教皇扶着”。 下半部分是张清然的照片,配字“真正的圣女:传奇耐杀王,祝祷日上跟死神搏斗并大获全胜,救人无数,被教皇亲口称赞为天命”。 ……虽然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这张图被不少圣辉教徒冲了,认为是亵渎。做图的网友也只是笑他们开不起玩笑,硬是不肯删,吵架吵出了热度,流传度反而越来越广。虽然最后为了避免扩大矛盾被屏蔽,但热度已经爆过,私下不知道传得有多开。 看到这张梗图的张清然:……谁懂这一瞬间的救赎感。 这一下,就连“圣女”的概念都被解构了,张清然也乐得不行,高高兴兴地把图分享给了盛泠。 盛泠:…… 议长大人这会儿还没能从枪击案中缓过来,还在夜夜做噩梦,反复在梦里复习张清然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一幕。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真是差得惊人,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某人居然已经可以把那么可怕的事情拿出来开玩笑了! 他刚开始有点恼怒她这无所谓的态度,恼着恼着又开始难过。 明明才这么年轻,她是经历了太多,才锻炼起了这样一颗强大的心脏。 他以前还那样对她,他真是畜生啊。 胸腔里有窒闷的酸涩与疼痛,他对着屏幕沉默了半晌,才发回去一个很可爱的抱抱表情包——这还是张清然安慰他时发的。 张清然不知是何意味,也懒得思索,便果断放弃不懂梗的老年人,继续网上冲浪。 几个靠着吃“让黎明帝国再次伟大”生存的大体量自媒体,昨天还在骂张清然就是个软弱无能的废物总统,今天就被骂得满脸是血,只能关闭评论区关闭私信了事。这种时候,他们若是再敢冒头,肯定会被逮捕,毕竟总统都已经遇刺了,他们各个都能被算成帮凶。 秋后算账永远都不算晚,民众只会拍手称快。 对张清然开枪的凶手也是光速走完了引渡程序,像个烫手山芋一样被丢回到新黎明国内。等待他的只会是死刑。 局势瞬息万变,原本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一次祝祷日,便刹那间经历了两次政治含义的变化。 最初,它是世界规模最大的教会的一次最高规格宗教仪式,兼各国首脑峰会,提供了一个难得的交流平台。 随着张清然的遇刺,祝祷日变成了一次国际外交局势剧烈动荡的开端,若是处理不好,便会风雨飘摇。 在张清然被当胸开了三枪却屁事没有之后,祝祷日又变成了神迹真存的铁证,以及张清然的个人政治声望加以巩固的舞台了。 三枪,不仅没杀死她,甚至把她送上了一个新的声望巅峰,眼看着民调支持率已经超过了当初竞选时候的峰值了。 至于事件本身和两国关系方面,由于张清然本人似乎不甚在意教皇国在安保上存在的一点点小漏洞,出于维护双边关系的共同利益立场,便无人再深究此事。 后续要处理的一切,全都交给了两国的外交人员,至于两国元首,都默契地保持了同一决定——互不再见。 至于期限,谁也不知道。或许是暂时的,或许是余生。 就这样,张清然从教皇国回国了。 她离境时,国内对她还是一片不满,这次回国,竟然被数十万民众给夹道欢迎了。到处都是支持她的横幅和标语,鲜花和彩带,气球和海报,仿佛回到了竞选时她支持率最高的时候。 张清然望着这一片欢呼之声,不知为何竟觉得格外好笑。 她想,大概她真的应该给安布罗休斯打个电话,好好感谢感谢他这无比及时的助攻,让她轻松躺赢了。 ……还是算了吧,不然他真的会气死。到时候教皇国还得绞尽脑汁找下一任的教皇圣女,多祸害人。 所以,还是一起祈祷,安布罗休斯能长命百岁吧。 第189章 维特鲁访问 虽然极端民族主义的风潮一时间被打压下去了, 但张清然到底是靠着军工势力起家的,她这么一个漂移过弯,也确实是让不少相关势力的人都极为不爽了。 其中就包括蓝湾战区司令凌端雅将军阁下。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很好说话, 脸上总是带着点痞里痞气笑意的将军, 在张清然参与的一次国防部和军队高层会议上, 非常阴阳怪气地对她发难。 年轻的总统坐在主位上。她白皙纤细的右手握着漆黑发亮的钢笔, 有气无力地搭在桌子上,手指转了一下笔,啪嗒一声落在深色木桌铺着的那张印着鹿山湖宫徽章的白纸上。 明明是个看起来冒冒失失的毛躁动作,她做起来偏偏矜贵轻慢得很。 就在一年前,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纯洁又有活力,一双眼睛明亮像是两盏灯, 一笑就会露出一颗小虎牙和两个小梨涡。 此刻的她被裹在一身深色的正装里, 头微微垂着, 几缕碎发被耀眼灯光照成金丝。那种显得有些轻浮和跳脱的活力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优雅的、静谧的疲态。 但依然很漂亮。 凌端雅心想,年轻漂亮的人总归是有那么多的优势和特权。而张清然,又是其中毫无异议的佼佼者。 优雅的仪态和矜持的贵气浸着她, 明明该高不可攀,可她掀起嘴角的时候却又那么平易近人, 瞧着人的眼眸显得那样真诚温润。 那么多副面孔,总叫人想要撕扯下来,看看她到底有多少面皮。看看那么多面皮下,是不是也藏着一个与 她年纪相称的、强装着大人模样的、惊慌失措的小姑娘。 凌端雅想要点根烟,她的两根手指蜷缩了一下。老洛,你要是还在,我可真要跟你好好唠唠你这追不到的心上人了。以前我还觉得不理解你的审美, 还在心里骂你舔狗,现在倒觉得,人之常情。 她继续说道:“……敬爱的总统阁下一上台,世界局势就彻底和平了,应当尽早把裁军提上议事日程,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养着多浪费钱,发展点其他养殖业不好吗。” 这话就差直接把鸟尽弓藏大烂人几个字丢在张清然脸上了。 坐在张清然右手边第一座的傅竞皱了皱眉,想要给凌端雅使眼色,让她别说了。 凌端雅当做没看见。 会上张清然当然没什么表示,傅竞出来打了圆场,年轻的总统却只是懒洋洋地将落在桌子上的笔用两根手指拈起,又不紧不慢转着。 她做了大半年的总统,这气场可真叫人越来越琢磨不透,也难以直面了。 散会之后,凌端雅又特意找到了张清然。 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笑着说:“总统阁下,你真该过亡灵节的时候去给洛珩烧点纸,多烧点,洛总是个容易生气的坏脾气,难哄得很。” 感觉到了凌端雅强行压制的恼火,张清然便像是完全不在乎她的态度似的,就这么亲昵地拉着她说道:“将军,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事儿和你商量呢。” 这台阶递得很及时,再加上美貌的近距离暴击,凌端雅立刻被哄得神清气爽,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了几颗不知道从哪摘的反季节野李子给张清然吃,吃着居然还挺甜的:“你说。” 张清然说道:“明年,我准备调整一下军费了。” 凌端雅说道:“怎么调?” 张清然说道:“除了勉强能削下来的一点高校经费和杂七杂八外,还有一部分给军工企业的科研补贴和军火订单的钱,我想着,也还不如拿来做军官的待遇补贴,反正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都是原地转圈,倒是最近国内的一些舆情闹得军官们都有意见了,人心不齐,队伍可就不好带吗?” 凌端雅彬彬有礼地说:“总统阁下,铁水会很不高兴的。” 张清然没说什么,就只是看着凌端雅。 凌端雅从她眼神中看出了些什么,便也笑着说道:“这样不太好。” 军工企业和军队到底是穿一条裤子的,凌端雅不会干这种自家人损人利己的事情,不然以后这旋转门还转不转了? 张清然说道:“没什么不好的,他们以前吃太撑了,该消消食了,不然对肠胃不好。” 吃太撑算不上,但洛珩在铁水的那几年,没少在海外捞钱,那些染着血的财产之庞大让张清然一看都触目惊心,心里也清楚,铁水家底太丰厚,技术储备也深不见底,短时间内饿一饿绝对不会有事。 也算是敲打敲打那几个死了头狼之后便蠢蠢欲动的铁水高层了。 再说了,现在铁水老大是她,她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还能骑在她头上不成?她现在多的是掀桌子的底气,敢翻脸,那大家都别吃了。 凌端雅看着张清然的眼睛问道:“铁水现在……?” 张清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将军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为铁水叹气,还是在为洛珩叹气。 “这不能长久,总统阁下。”凌端雅说道。 “现在也并不真的是和平时期,将军。”张清然语气轻快地说道,“长久这个词,有点太奢侈、太理想了。” 凌端雅看了她好一会儿。 终于露出了微笑,点头:“我听从您的命令行事,总统阁下。” 她们两人便又聊了会儿别的,凌端雅不谈公事的时候总是格外好相处的,她随口问了些祝祷日的情况,见张清然不是很想多谈便也没多说,就只是热情地邀请她有空去退役军官俱乐部里面玩一玩。 “来了不少新的逗趣玩意儿。”她笑着说道,“总统阁下可以去观赏观赏。” 一句话便道出了那些地方不为人知的藏污纳垢,张清然也不是第一次去,她对情况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但此刻她有心无力,已经被工作压弯了老腰,又不好在这种关头跟人过不去,遂有口无心地感谢了凌端雅,便准备送客了。 凌端雅都已经快要出鹿山湖宫办公室的门了,却又回过头看张清然。 刚开完会、困的要死的总统阁下抬眼看她。 有那么一瞬间,凌端雅陷入恍惚,就像是看见了有什么阴影般的幻象就站在她身后,将她笼罩着。但她看不清那幻象到底是什么,因为总统阁下的背后高耸着的,分明只有新黎明共和国的国徽。 她便忽然开口说道:“清然,洛珩在铁水那些交给信托的股份,实际上是不是……” 是不是在你手里? 称呼的变化,意味着身份的变化。她此刻不是将军,只是洛珩的一位朋友。 张清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空调的风将她额前的发丝吹乱,将原本因穿着正装而显得板正的气质打破,显现出了些许少女的娇俏来。 但她的眼神里,却只有被繁重工作催促出来的平静疲态,看不到半点悲伤,或者是得意。 ……没有否认,也是一种回答。 凌端雅没有再多问,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便在副官的陪同下离开了鹿山湖宫,再没回头。 …… 在年度预算会议到来之前,张清然从国家情报部门那里得到了两个来自维特鲁国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奚绮云死了。 那个曾经在瓦罗盆地嚣张过的、战斗过的、算计过的疯女人,终于还是死在了一个相当年轻的岁数。她是病死的,早年在战场上和牢狱里受过的伤,让光鲜亮丽的皮囊下早就被腐蚀一空。 张清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瓦罗呆过的那 一个多月,想起自己似乎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关注过灰梦问题和维特鲁的军阀问题了。那些曾经以为迫在眉睫、必须要立刻解决的事情,不知不觉就被一推再推。 奚绮云性格刚强不知退后,因此才会被人骂疯子。但最终,她还是在死神面前妥协了,即便她生前是那样一个不服输的人。 第二个消息是,维特鲁国内局势暂时比较稳定,或者说,稳定过头了。三大军阀那里没有任何消息流出,就像是约好了,一同保持缄默似的。情报部门认为,他们可能私下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甚至有合作的可能性。 国内时不时出现的反王室的小型武装团队动乱,也没了什么消息。 情报部门就此事来联系张清然,也是想要得到一个态度——他们需不需要发挥搅屎棍的功能,在维特鲁国内煽动一下呢?这个国家可不能太和平了,万一真让他们团结了怎么办? 这位拥有着广阔领土、庞大人口总量和丰富资源的邻居,可不能死在隔壁,更不能活得太好。半死不活的维特鲁,才是一个合格的附庸。 张清然询问了国防部、国安部、外交部和铁水的幕僚团队,并将此事与吕斯明提了一嘴,毕竟这家伙在维特鲁当过很多年的大使,且也算是能信任的天子近臣。 几方都推荐张清然去搅乱维特鲁国内的局势,别让他们真团结了。吕斯明平日里是个浓眉大眼的和平主义者,这种时候也露出了狡诈之态,隔岸观火地算计着得失。 张清然又去问盛泠。 从教皇国回来之后,对张清然就一直都相当和颜悦色的盛泠说道:“听你外交部长的。” 张清然说:“有点不太厚道。” 岂止是不太厚道,缺德死了好吗。 盛泠沉思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建议:“既然现在维特鲁国内局势比较平和,或许你可以去他们那儿访问一次,也确实该去了。” 她自从上台之后,就没有进行过几次国事访问,最近一次还是在教皇国。倒是维特鲁的国王穆思已经来过一次了,他是想来和张清然谈一个和上届政府谈好了、但还没来得及落实的贸易协定问题,张清然看着也没什么坏处,就随手签了个备忘录。 双方表示要加强合作、加强互信、促进共赢等等,媒体前面拍了个握手的照片,半天时间也就糊弄过去了。 后来穆思国王也好几次邀请张清然去维特鲁国内做国事访问,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拉拉关系,让总统阁下能去维特鲁国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玩高兴了,再往总统的私库里面送点礼物意思意思。只要鹿山湖宫高兴了,他们穆家的王位,就还有得坐,坐得稳。 但自从祝祷日风波平息之后,张清然就被繁重的内务给绊住了,外交大多都交给了吕斯明去办,自然是没时间应邀。 况且张清然不喜欢穆思。 ……或者说讨厌。 趁着维特鲁国目前风平浪静,去他们的首都做一次国事访问,刚好也可以借机加强一下双方的了解,这也能让张清然更好地做出判断。 于是盛泠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提了出来。 这段时间她看着也确实是累了,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维特鲁王室治理国家的能力路边一条,但当舔狗还是很在行的,肯定能给她接待得舒舒服服。 “去归去,但没什么实际效用。”张清然说道。 “显得你重视。”盛泠说道,“而且也算是给自己放个假,借着接待的名义享受一下,拖延拖延做决策的时间。这样,你后续给出自己的想法,也算是有的放矢了。” 张清然:……虽然没毛病但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熟练啊!建议监察署狠狠调查一下这厮! …… 张清然对维特鲁国的感情,还是比较复杂的。 她出生在维特鲁和新黎明的边境处,从国籍上讲,她是维特鲁人;从血统上讲,她是维特鲁和黎明人混血,四分之三的新黎明血统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个维特鲁人,至少不是维特鲁典型相貌。 受到新黎明的文化入侵影响,她和当地大多数民众一样,外表和行为举止上看,完全就是个新黎明人。 这直接导致维特鲁边境大屠杀到来时,她和邻居全家都被那群疯狂的维特鲁极端民族主义分子给杀光了,也就只有她和祝烨然逃了出来,从此开始了多年的流浪逃亡。 维特鲁国,一个孕育她的地方,一个驱逐她的地方,一个哭过笑过的地方。 那里流过蜜,也淌过血。 她的人生并不长,所有无忧无虑的记忆都在维特鲁国。大屠杀之后,她的生命中就不再有记忆中童年里那么灿烂的、明艳的阳光了。 即便是在蓝湾,一个以阳光海滩闻名世界的旅游城市,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维特鲁国,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除非必要,她刻意无视掉了这个国家。 因为解决问题太难。解决不了的问题,不逃避,便只能徒增痛苦。 她连新黎明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又何谈去拯救另一个水深火热中的国家呢? 即便这个国家的苦难,根源便是她此刻所处的鹿山湖宫。 在对着面前堆积的海量文件和络绎不绝的鹿山湖宫访客思索了半日之后,张清然终于拍板了。 她决定,在年度预算会议到来之前,去一趟维特鲁国——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剧情点了,这次玩个大的 第190章 布曼森 在去维特鲁国之前, 张清然从自己手下越来越繁多的产业里面,掏出了当初答应奚绮云的,在瓦罗盆地建造起来的那个工厂相关的资料。 由于新黎明当局在苏素琼时期和维特鲁军阀并不是友好合作关系, 至少表面上不是, 所以光核不能光明正大在那边投资。 投资方是个光核的马甲公司, 工厂是最基础的农产品加工产业, 把瓦罗当地的作物加工之后再进行出口。出口的公司也同样是光核的马甲公司,相当于是光核自掏腰包对这条贸易链进行了补贴。 原本种植灰梦原材料的部分自耕农便看准了这块需求,便就不再种其实利润并不算太高的灰梦作物了。这玩意儿的利润基本都在下游的合成和提纯,原材料销售赚不了太多。 一年半的时间,这个原本容纳三千人的工厂,已经慢慢扩张, 带动了周边不少其他附属的产业, 连带着瓦罗盆地的铁路都多修了一条。 当年种下的种子, 此时能创造的生产总值,已经快要和当初切断的蓝湾灰梦交易线相当了,并且更加成熟和健康,总有一天会变得更有价值。 虽然辐射半径仅限瓦罗地区, 但至少,能让人看到变好的希望了。 ……可惜了, 这事儿没办法写进她张清然的政绩里面。 她因此唉声叹气。好在,她还没被异化到精致利己的地步、觉得这事儿完全是白干了。 这么一看,维特鲁国还真是欠了她的。带着这种不太健康的气鼓鼓的念头,她于一周之后抵达了维特鲁国的首都,布曼森。 …… 到达布曼森的当天,张清然受到了非常热烈的欢迎。 飞机舱门打开,她在经历数小时封闭飞行后所看到的第一眼, 便是被完全封闭的机场,以及骑着骏马在铺设好的红毯两侧列队的骑兵仪仗队。她一露头,仪仗队里面的乐团就立刻开始了吹拉弹唱,一瞬间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张清然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电影里面的救世主,就那种一登场就是超级英雄落地,然后来一个激昂的管弦乐,让所有观众都在心里尖叫的高人气角色。 她一边挥手一边从舷梯慢慢走了下来,重大外交场合必不可少的吕斯明副总统兼外长跟在她身后,再往后是她的警卫队长。后面跟着一群拎包的各部门公务员,亦步亦趋。 舷梯下面,穆思国王和维特鲁王室的储君穆岩王子在官员和宪警的簇拥下,笔挺挺站在那儿,脸上都带着十分热情的微笑。国王陛下更是直接上前两步,张清然离地面还有好几步呢,他就着急忙慌上去握手了。 他说道:“感谢您应邀访问维特鲁国,阁下。上次见到您已经是半年前了,您看起来风采犹胜往昔。” 张清然微笑:“谢谢您,陛下,您看起来也比上次更年轻了。” 穆思两只手同时抓住了她的右手,握得很紧,身体微微前倾,明明是一位国王,却对一个能做他孙女的小年轻卑躬屈膝,极尽谄媚。 两人对着现场媒体的长枪短炮微笑。记者们赶紧抓住时机,闪光灯顿时一阵噼里啪啦地闪烁。穆岩王子也上来和张清然握手,才刚满十八岁、立储不过一年的小王子西装革履,胸前佩戴着鲜花和镶着金边的绥带,一双天生的狗狗眼亮晶晶的,带着些仰慕,看着眼前这位来自周边大国的国家元首。 “总统阁下,很、很荣幸见到你。”王子似乎想表现得沉稳一点,但还是磕巴了一下,手抓着张清然的手指神经质地上下晃动了好几次,被身边人拉了一下衣角反应过来,连忙放开手。 张清然就假装无事发生,镜头前她可不想表现出什么异常,免得给媒体发挥新闻学魅力时刻的机会。 她侧过脸去看这位比她小四岁的大男孩。 穆岩有一张相当英俊的脸,搭配着他这身量身剪裁的、佩戴着各种皇室规格装饰物的正装,显得格外英挺贵气。但那双眼睛却清澈灵动得很,看起来像是个在温室里被呵护长大的聪明孩子。 毕竟是维特鲁皇室的独苗,锦衣玉食中长大,似乎不占凡尘俗事半点。 张清然对他笑了一下,随口夸了两句场面话,便见到他毫无意外地红了脸。她转过脸朝向穆思,和与她地位平等的国王陛下继续交谈,同时感受到王子那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明明是差不多年纪的同辈,却不靠血统获得了和他父亲一样的地位,以及更强的权力。 对这孩子来说,她大概是神话一般的人物。 随后穆思便带着张清然上了礼宾用车,期间又是一通天花乱坠的彩虹屁。穆岩在旁边安静听着,神色平静,一双黑漆漆闪亮亮的眼睛时不时小心翼翼瞥向张清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群人去了布曼森的皇宫。 接待张清然的规格自然是最高的,她走过皇宫那金碧辉煌、满是浮雕和精美壁画的长廊,地面光滑整洁如同镜子,高高吊起的顶灯如同盛开的花,反射着钻石般细碎的金光。她忽然想到,这会儿如果来一枪打在天花板上,这吊灯落下,可就真的是下了一场水晶暴雨了。 真不能怪她,她对维特鲁国就是有战争和暴力的刻板印象。或许也并非刻板…… 穆岩小心翼翼跟在张清然身后不远处,穆思给张清然介绍着一些壁画,那些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是皇室的财富。 穆思还说:“当然,这都得感谢新黎明共和国,近百年来若是没有你们的庇护,维特鲁脆弱却美丽的艺术宝藏,恐怕早就已经被野蛮吞食了。” 张清然随口说道:“我们都是在为了文明而努力,在浩瀚历史长河面前,这点努力实在是微不足道。” 穆岩忽然开口说道:“总统阁下,您的国民对艺术品有兴趣吗?皇宫里有很多像这样的艺术品闲置。” 张清然看了一眼穆岩。 穆思也同时去看自己那乱说话的孙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像话吗,堂堂一国的王子,像个卖保险的推销,丢人丢到不忍直视。 穆岩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国库空虚,王室却空守着这些所谓价值连城的珠宝不肯放手。若是能把这些东西卖掉,少说也能值几百亿,能让多少人吃饱饭?维特鲁国到现在最基本的民生问题都没有解决,还在这儿高谈阔论,搞什么艺术。 他们的技术人家看不上,资源也早就在无数丧权辱国的条约里跪着送给了新黎明,现在能拿出来卖卖的,也就只有这些无用之物。 ——富有的老爷们最喜欢的,无用之物。 让新黎明那边的收藏家买走,不仅能进账一笔,也是对艺术品的一种保护呢。 穆岩说:“您看……” 穆思额头的青筋一跳,立刻打断了自己孙子:“总统阁下,如果您有看上,皇室可以赠予,作为我们两国之间友谊的象征。” 穆岩还想说什么,被穆思狠狠瞪了一眼,只能偃旗息鼓。 穆思嘴上说着赠予,实际上也没觉得张清然真的会直接当个伸手党。 毕竟她也是要脸的,这和私人接受他国贿赂有什么区别。 谁知,张清然却压根没有搭理这位国王,反而是看向了王子,冲他笑了一下:“勤俭是好习惯,殿下。” 穆岩脸立刻就涨红了,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又觉得这不太礼貌,愣是又转了回去,对着张清然结结巴巴道:“谬、谬赞了,阁下。” “王子尚还需要更多的历练。”国王有些尴尬,但还是开口说道,“阁下若是能多多指点他,是他的荣幸了。” 以张清然现在铁水加光核的财力,买一些艺术品当然不费什么事,几十上百亿现金她也能拿得出来,但绝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时机。 他们也没再继续聊这个,新黎明来的一群人进入到皇宫内,为了展现出对远道而来的客人的欢迎和尊敬,这儿从前天开始就已经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国宴。 皇宫内最宽敞的宴会厅早就已经布置好,琉璃水晶吊灯的光辉如同星河坠地,细碎剔透的光熠熠生辉。长桌上铺着金丝织锦的桌布,带着维特鲁皇室纹章的银器刀叉一丝不苟地摆放整齐,侍从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餐盘的角度,将纹章摆正。 宴厅四角早就有弦乐四重奏的乐队在演奏着,乐声流淌。 一路走来,所有侍从都朝着主人和客人行礼,动作优雅,仪态万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皇室的脸面了。 维特鲁内阁还有皇室成员们一个个都排着队儿想和张清然见面合影。 程悠奕却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位总统阁下心情不好,她微笑时嘴角的弯起幅度都不如平日了。她小声询问张清然是不是不太舒服,却只得到自家总统一个意义不明的空白眼神。 张清然说道:“我倒是没想到,皇室居然这么奢华。我还以为维特鲁特穷呢,咱们鹿山湖宫真是自愧不如。” 这么有钱,当年也没见花一个子儿救济边境的难民。 或许政府的控制力和国防军的战斗力也确实对边境鞭长莫及,但这够不成原谅的借口。在这种时候,张清然还能笑出来,已经是挺奇迹的了。 如此光辉灿烂的皇宫,也不知道藏了多少污垢。 穆岩走上前来,用一种期待着鼓励的目光看着张清然。 年轻的总统便朝他微笑点头,王子立刻上前两步,明显有些紧张地吸了口气,说道:“总统阁下,我仰慕您很久了,上次陛下去新黎明访问的时候,我就想跟随他一起去,但他不肯带上我……今天我终于见到您了。” 程悠奕站在一旁,眸光带笑地瞥了一眼穆岩,随后便微一欠身,转身离开了。 张清然打量了一下穆岩。 穆岩是穆思的孙子,也是维特鲁王室的长孙。也不知道王室这些年是不是受了诅咒,基本都是单传。穆思有过一个女儿,这位公主生性叛逆,在公开场合多次表达过对新黎明共和国干涉维特鲁内政的不满,结果生下了穆岩后不久就死于意外。 好在穆思是个超长待机的君主,已经在位五十多年依然老当益壮。 他退位之后,王冠就会直接落到穆岩头上。 穆岩也算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和张清然相处的机会,他额角有汗,略带着胆怯地和张清然拉近了距离,低声说道:“总统阁下,维特鲁国国内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爷爷,不,陛下他有时候糊涂了,弄不清楚形势。维特鲁国现在很需要友邦的支援,不然……” 张清然说道:“陛下上次来新黎明,我们签了贸易合作的备忘录。” 穆岩脸色一白,低声说道:“您知道……那种协定其实……影响有限。” 协定的内容只是能让上流阶级吃得更饱,就算有外资流入,也充实不了民众的口袋,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在加速掠夺。 张清然没说话。 她心想:孩子,你求错人了。 伴随着这个念头同时出现的,是一个疑问——如果说求她是错的,那求谁才是对的呢? 穆岩便有些着急似的说道:“阁下,您之前在瓦罗盆地的直播,还有您竞选时的所有演讲我都看过,我很仰慕您。我知道您是一个有良知、有底线的好人,您不会不明白现在维特鲁国的状况有多不稳定……” “不稳定?”张清然说道抿了一口深红如血的酒,似乎是有些疑惑,抬了抬一边的眉毛,“据我所知,目前维特鲁国内大概是近十年来最稳定的时刻了,军阀那边很久没有过侵犯性的动向了。” 况且现在是邻国元首的国事访问时期,维特鲁国内的维|稳力度也到了不计成本的空前高度。 穆岩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张清然。 他知道眼前这位总统是见过维特鲁人的苦难的,她在瓦罗呆了那么久,她不可能没见识到过。然而,她来到瓦罗,只是为了切断蓝湾的灰梦贸易线——她的祖国到底是新黎明共和国。 如果她是维特鲁国人就好了。 如果她的祖国是维特鲁,如果她对这个国家有爱国之情,愿意将她的热情和勇气奉献给这片土地……会不会维特鲁国也能慢慢好起来呢? 不会 的吧。 因为这个国家的体制不允许一个平民轻易上位,地主和贵族也早就把控了内阁和议会,穆岩改变不了这个体制,即便他真的成为国王了,也困难重重。一切都无从下脚,剪不断理还乱,况且他只是个储君。 ……是啊,他到底在妄想什么,就算张清然个人愿意帮助维特鲁国,她总统的身份恐怕也会从中阻挠。新黎明国内的利益团体已经够她受的了,她都因此在教皇国险些被杀不是吗? 他大概,是真的求错人了。 穆岩垂下了眼睛,像个委屈的小狗似的,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 与此同时,蓝湾和瓦罗盆地交界处。 夜幕已经笼罩下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狗叫声却打破了一片寂静,惊得丛林中飞出一大簇漆黑的鸟。 男人狼狈地从土坡上滚了下来,衣物在追赶中变得破烂,皮肤被碎石和灌木刮得伤痕累累。但他却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只能费力地将和自己一起滚下来的同伴拉起来,拖着他要走。 同伴吐出一大口血,躺在泥地里面,虚弱道:“走……” 男人一看他腹部的伤口,就知道为时已晚。 他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狗群和侦查团的游骑兵,从泥地里拼命往外跑,一头扎进路边小沟里,试图洗掉自己身上的气味。 他深一脚浅一脚,在夜幕掩映下朝着目的地一步步挪着。 三十多个人,分成了七个小队,拼命逃离。他不知道其他小队现在如何了,但此刻他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他必须……要冲过关隘! 或许是命运终于垂怜,在这人烟稀少边境区域小路上,他居然看见了一辆轿车,车内是出来找刺激的年轻男女。男人掏出了枪,逼迫着男女下车,他忍着剧痛踩下油门,朝着边检关隘冲了过去。 然而追兵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来。他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知道那年轻男女肯定已经对着敌人提供了方位。他将油门踩到底,终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边境关隘处,海关警察远远就看见一辆车疯了般冲了过来。 “维特鲁那边的车牌号。”警察们看清后皱眉,“又是从那边逃过来的难民?” “等等,后面有人在追——是瓦罗军!” “确实是瓦罗军,只有他们的侦察营还在用骑兵,看样子那辆车里坐着的不是普通难民。” “逃兵吗,还是……” 侦察营骑兵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前方疾驰的车辆疯狂连续开火。 “要阻拦吗?”海关警察等待着指令。 他们的队长很快就给出了指令:“配合瓦罗军把人拦回去吧,他们维特鲁国自己的事情,我们不要插手。” 现任政府可是不喜欢移民的,国内现在排外主义也喧嚣尘上,他们按照规定办事儿,总归不会出错的。 眼看着关隘的设卡正在完全闭合,男人急了。他冒着被枪击中的风险,直接将车窗打开,几乎是声嘶力竭地用新黎明语吼道:“放我过去,我是情报局的——放我过去!!!” 太远了,海关警察自然是听不见的,但他们看见了他焦急到扭曲的脸。 也就只是这一瞬间,男人将油门踩死,“轰”得一声直接冲卡,将拦截着的铁丝网和栏杆全部都冲开。那辆轿车立刻就被掀翻了,整个在空中翻腾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 但到底是过了关隘。他已经抵达了新黎明共和国。 骑兵们勒住了马,在不远处来回踱步,没有继续再追。 海关警察们将人从车内拖了出来,男人已经是奄奄一息,他在车上就已经中弹,车祸更是让他一度陷入短暂昏迷。 他强撑着一把攥住离自己最近的警察的衣角,嘴里不断溢出鲜血,在咕噜血沫声中,他哑声道:“……快,通知军区,情报局……布曼森……” “什么?!”海关警察也意识到不对劲了,连忙给他打肾上腺素,想要从他口中听见答案。 男人拼尽全力支撑着自己。他必须要把情报传递回来,必须要传递回来! 维特鲁国内的那个军阀头子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截获了所有他们情报局特工发往国内的情报,全部修改成了假情报。一个月来,特工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和总部完全失联,直到他们发现,在他们再三警告维特鲁军阀的动向反常、很可能会爆发战争的敏感时期,他们的总统居然还敢到布曼森来进行国事访问! 在那一刻,他们就知道情况不对了,再一查才发现,他们和总部的所有通信,都早就被人为篡改。 偏偏那篡改的技术,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他们也闻所未闻,无法破译,根本就不像是这个年代能够出现的东西! 他们拼命想要逃回国内,军阀却早也准备,围追堵截,见人就杀。死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 他是独苗了,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瞪着眼睛,脸色青白地几乎像是鬼,鲜血糊满了他整张脸。他断断续续说道:“维特鲁军阀,拦截了……我们的情报,他们今晚要……发动政变,就在布曼森……快……” 海关警察们听着这断断续续的话,几乎都是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布曼森,维特鲁的首都,政变? 他们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给自己的上层打电话! 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张清然现在就在布曼森,如果真的发生了政变,后果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说:殷宿酒:miss me?《 》 190-200 第191章 焚烧王宫之火 只要情报已经到了新黎明国内, 接下来就顺利多了。 二十分钟后,新黎明国家安全情报局的高层得到了这条姗姗来迟的情报,他们惊疑不定, 不确定这条情报到底是真实的, 还是那个已经咽气了的特工失心疯了瞎编出来的。 ……什么叫所有情报都被拦截了? 就维特鲁那个落后新黎明至少三十年的技术水准, 怎么可能做到? 情报是需要多方比对和验证才能评估真实性并上报的, 现在这样一条没头没尾的情报,他们真要就这么递交到鹿山湖宫? 这要是被证明为假情报,他们情报局还要不要接着混了,这涉及到了双边关系,要是把总统阁下的这次国事访问给搞砸了,他们从上到下全都要被问责! 这可不是死一个特工就能解决的问题! 而且他们也紧急联系过目前还在维特鲁国国内所有能联系得上的暗桩了, 结果当然是毫无意外的无事发生、风平浪静, 对面还说维特鲁国为了迎接总统阁下的到来, 在各方面都加强了警戒,此时的布曼森恐怕是近五年来最安全的时刻了。 一边是多方验证后确认的今夜风平浪静,平安无虞。 另一边是在瓦罗军的追杀下拼死递出的情报,今夜有军事政变。 完完全全相悖的两条情报! 情报局会议室的会议桌上, 所有人都陷入了寂静。 该怎么办? 情报局高层最终还是把这条情报上报给了鹿山湖宫的国家安全情报办公室,没说哪条是真的, 就全都一股脑全都丢了过去,并把疑点都列了个清楚。 这是很明显的无能和甩锅,但他们也顾不上太多了。这责任大家要担一起担吧,总统人都已经在布曼森了,他们也只能祈祷那情报是假的,那个已经咽气了的特工是失了智。 不然今夜恐怕难捱了。 作为幕僚长,池雪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这个突兀的情报。 惊诧错愕是无意义的。她只是思索了不到三秒, 就立刻拨通了程悠奕的电话,告知她有这么一个情况。 “目前这条情报未能得到多方验证,但我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 。“池雪说道,她眉头紧锁,“无论如何,你们多加小心,情报说的时间是今晚,让警卫队都多加注意。” 布曼森王宫内,程悠奕西装革履地站在宴会厅,眼中闪过疑惑。她环顾了一圈,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国宴中,维特鲁的政要们围在新黎明人身边,用尽浑身解数巴结着这群来自毗邻强国的高层们,正如这几百年来所持续的那样。 程悠奕也不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宴会了。 在国宴上,很多私下的交易不会明晃晃亮出来,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在今夜过后,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新黎明人在布曼森纵情声色,于这片土地上痛饮黄金与鲜血,无论是否上得了台面。 她看了一眼被众星拱月般围绕在珠光宝气中的张清然,这位总统倒是和那些奢靡到快要腐烂的氛围略显不兼容。不过倒也并非是全然排斥,她更像是个百无聊赖、漫不经心的旁观者,并没有露出厌恶之色,也不会表达喜爱,只是会在无聊时打个哈欠,然后嘟囔着为什么不能快进……之类的话。 这一年来,无数人以各式各样的跪姿,如同向国王献媚的弄臣一样在她的脚下捧起珍宝,而她却像个瞎子一样视而不见。 那种无视并非是装出来的。她主动闭上了眼睛,只在自己想睁开的时候才睁开。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天赋和能力,对于在她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绝妙的优势。 只有时,这样的无视,会折射出一种惊人的冷漠。 程悠奕恍惚了一下,还是抬起脚,走到了她身边。 依然有人不识趣地站在她身边,试图让年轻漂亮的总统把目光移过去哪怕一秒。程悠奕礼貌地请人离开,却也恋恋不舍地踌躇了好几秒才离开。 张清然说道:“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程悠奕惊讶。 张清然笑:“你满脸都写着‘出大事了’。” 年轻总统的年轻私人助理有些懊恼,自己的表情管理有这么不到位吗?她没有耽误时间,直接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张清然。 “那位特工说是被未知的技术给拦截并篡改了信号,才会导致国内一直接收不到特工传递的情报。”程悠奕说道,“情报局那边认为,这种技术如果真的存在,也至少领先国内三十年。这不该是维特鲁的技术,甚至不该是现存于世的技术,只存在于科幻小说。” ……所以,这大概率是假的。但追击特工的瓦罗军侦察营的游骑兵又表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现在时间太紧急,能将信息第一时间传递到总统这里,已经不容易。 她没有再说些什么,情报是客观的,做出判断是总统的工作。 谁知张清然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程悠奕心里一紧:“阁下?” 张清然:……不,不至于吧? 真的是她想的那种可能吗?不会的吧,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巧合的事情,还全都发生在她身边?! 随后,程悠奕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攥紧了。 总统脸色有些苍白,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眼球里面开始蔓延出了一条条纤细的血丝。 “警卫队呢?”她说道。 程悠奕心下一惊,说道:“有十人在宴会厅内近身保护您,十人在厅外走廊。” “……走。”张清然说道,她当机立断,“离开这里。” 程悠奕刚想谈到提前离场的外交礼节性问题,张清然抓住她的手掌就更用力了,她声音已经有些紧绷的沙哑:“快!” 已经不需要再等待,也不需要再验证了。 ——纪律严明、行动整齐、组织度极高的未知方队伍已经穿过了市区,朝着王宫而来。天空中有运输机飞驰而过,敌人的**营早已准备就绪,以目前的速度,三分钟后就能空降在王宫的屋顶上。 而维特鲁当地的防空系统,以及驻守在王宫之外的维特鲁陆军就像是全部瞎了也聋了,没有一点动静。 一支完全隐形,不被任何雷达捕捉的部队。 还有被拦截的信号,被篡改的情报。 疯狂到令人难以理解的、竟然胆敢在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访问期间发动军事政变的,像是奔着全面开战而去的、毫无理智的疯子们。 所有的线索,都已经指向了一个答案。 十公里范围内,只有眼中地图能看见的一切,此刻在她面前如同地狱的绘卷一般展开。 她一把抓住自己身边的警卫队长,低声说了些什么。警卫队长一愣,但还是保持了高度的职业素养,直接在耳机中命令所有队员立刻集合。程悠奕迅速去和维特鲁的外交人员打招呼,便跟随张清然一起从宴会厅的出口走了出去。 其他宾客们是茫然的,他们代表着各自身后的利益团队,还想往新黎明的政要们面前凑,却只看见总统阁下神色紧绷地往外走。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让这位向来不动声色的年轻总统连表情管理都顾不上做了? 就在张清然马上要走到出口的一瞬间。 “轰——!!” 地面轰然震颤。 硕大的水晶吊灯在剧烈的摇晃中坠落在地,像是下了一场玻璃质地的暴雨。无数珍宝、美食、美酒、墙壁上的名画与艺术品,那些价值连城的一切,都在这剧烈摇晃中不断砸在地上。 张清然看到眼中地图中,王宫的左翼处,数十个名字在一瞬间全都灰了下去。 死了几十个人,王宫里的守卫、佣人、客人。 左翼被炸了。 维特鲁守卫在现场的军方立刻就要维持秩序,穆思国王还没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穆岩便要拉着他朝着张清然那个疏散方向跑。 常年生活优越的国王脸上带着迷茫之色。 国王说:“地震了?” 随后便是一声突兀的枪响。 那迷茫之色,和略带不解的尾音,就这么消失在了即将变成废墟的金碧辉煌中。 国王陛下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血孔,鲜血和脑浆混着头骨碎屑,喷了一地。那句带着疑问的“地震了”三字,成为了这位在位五十余年的老国王的最后遗言。 或许确实是地震了。一整个国家,地动山摇。 扶着爷爷的穆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宴会厅内,有一装扮成厨师的人举起了手中的枪。 枪口还在冒着青烟,下一秒已经对准了穆岩。 尖叫声立刻响彻了整个华美的宴会大厅。 王室卫队的人立刻冲上去要保护他们曾经的储君,此刻的国王穆岩陛下。他们奋力将其护在身下,正准备保护他撤离,卫队中距离穆岩最近的人,却忽然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国王。 扳机被扣动。 才刚成为国王不到三秒的穆岩瞪大了眼睛,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青白,死气和喷涌的鲜血一同如黑潮般涌来。 ……为什么? 那双依然还带着天真烂漫的眼睛茫然地望向虚空,带着猝不及防。 刚满十八岁的新国王倒在地上,死不瞑目,血流遍地。 年轻健壮的身躯,连带着那还未来得及展开的抱负与野心,在这集中了一整个国家数百年财富的华美殿堂之下,被血浸泡。 宴会厅一片大乱,保皇派和早就已经反叛的卫兵佣人们交战,刹那间血流成河。 程悠奕几乎要被吓傻,好在她好歹也是经历过教皇国祝祷日的人,只要死的不是张清然,那都不影响。她赶紧拉着总统要跑,一旁站着的吕斯明也是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只能本能地跟在他们后面。 “快走……”程悠奕的声音明显压制着颤抖,“快走。” ——这和祝祷日那天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只是一个刺客而已,而他们现在要面对的,是一整支敌军。 “到底是怎么回事?”吕斯明人都傻了,“国王和王子都被杀了,这些暴徒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维特鲁国防军一点反抗都没有!” 再怎么样,都不应该会形成眼下这种不可思议的一面倒的局面! 张清然脸色苍白,晶莹汗水顺着她额角慢慢滑落下来。她将濡湿的额发撩到耳后,低声说道:“军阀。” “不可能!”吕斯明说道,“他们的技术不如维特鲁国防军,国防军是有我们那边支援的技术的——” 若是国防军这么轻易被突破了,甚至连预警都没能发出来,就说明新黎明最新的军事技术也不一定能防住! 这样一个认知让在场所有新黎明人的心都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先逃离这里。”张清然说道,“别说话了,节省时间!” “保护好总统阁下!”程悠奕抬高声音,斩钉截铁地对警卫说道,“这是第一要务,其他所有人——都是可以被牺牲的!” 只有张清然不能!她必须得活下去,平安回到国内! 警卫队分出一部分人殿后,但只撑了不到半分钟就全军覆没,成为了被浸泡在宫廷血海中的一员。其他的警卫和维特鲁尚未叛变的部分王室卫兵一起掩护着新黎明的政要们逃离,却在明显的火力压制下,如同割麦子般不断倒下。 火舌不断在夜色中喷吐,一簇簇血花迸溅,带着生命的余温喷洒在大理石地面上。雕刻精美、清澈见底的喷泉池染上了猩红,血水不断被泵向空中,将皎白月色都染上腥气。 张清然在逃亡途中侧过脸,便看见下午还和自己汇报过情况的一名年轻警卫被子弹打烂了半个脑袋,半块森白带血的头盖骨飞了出去,扎在了王宫花园柔软的、带着雨后腥气的土地里。 张清然恍惚了一下。 像是一个命运的轮回,她在战火中逃离了这个国家,到头来还是要一头栽倒到这个国家的战火中去。 像是永恒不息命运的诅咒。 “在那边!” 他们终于穿过花园,抵达停车位。 “车还在,快,先上车,车上有重武器——” 他们飞速靠近,然而,在距离加装了防弹装甲的总统座驾不到二十米远处,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一发突如其来的炮弹直接将车炸上了天。 “轰——! !” 冲天的火光熊熊燃烧,真皮座椅的残片带着火光拖尾坠落下来,像极了流星。 第192章 猎人 流火从张清然漆黑的眼眸中, 划过一道灼热的线。 她眨了一下眼睛,因为被晚风吹到过度干燥的眼眸中便起了雾。那道流火的拖尾转瞬即逝,她转过身, 风衣的衣角高高扬起。 “给我一把枪。”她说道。 仅有的警卫们拖着他们躲到了掩体后, 将一把手枪交给了张清然。她看了一眼, 便极为熟练地喀拉一声上膛:“分头走。” 程悠奕错愕道:“阁下, 分开很危险!” “不。”张清然瞥了一眼眼中地图,无数陌生的名字已经快要将王宫完全包围了,“目标太大了,我们会全部被困死在这里。” 吕斯明蹲在精美的雕像后,刚想说军阀就算要攻下这里,就算俘虏了他们, 应该也不会对外国人动手, 毕竟新黎明的国力是众所周知高于维特鲁。 但一想到己方警卫被毫不留情屠杀时的模样, 他便又保持了沉默。 ……已经没办法用常理来揣摩这些叛军了。 他们直接杀死了国王和王子,明摆着已经完全撕破了脸,而且早不行动晚不行动,偏偏要挑选新黎明总统在布曼森拜访期间行动, 这不是明摆着要对他们不利? 民族血恨摆在这儿,外交那一套, 在这里已经完全行不通了。 警卫队长在此刻站了出来,他神色紧绷:“阁下,您绝不能单独行动,我调度一支精锐护卫组带您撤离,其他人分散制造混乱,尽可能吸引敌方注意力。” 张清然点头:“你来安排,小杜。” 作为精挑细选出来的警卫队长, 小杜的职业素养极高,他很快就挑了三个精锐出来跟随张清然行动,方针是避免战斗,优先保护总统撤离。 其他政要则尽可能撤离,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投降。还有其他佯动队和诱敌队,最大限度分散敌人力量。 警卫队在刚才撤离宴会厅的交火中已经死了好几个,这会儿调度起来有些捉襟见肘,况且他们完全不知道敌军到底有多少人——见了鬼了,维特鲁国防军真的都是吃屎来的,一点作用都没有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临时跳反的,搞得现在腹背受敌。 往国内传递的紧急求救信号也早就发出去了,结果就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石沉大海。 真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显然,信号屏蔽的说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不仅是特工的声音发不出,这会儿连总统的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了。 无论如何,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张清然和包括小杜在内的三个警卫一起,在夜色和掩护下进入了王宫的那片面积广阔的花园中,于灌木的掩护下往外走。 果然,他们一分散,对面便也无从判断总统到底在哪,搜查的力度也立刻就被分散了。本来今晚局面就足够混乱,一时半会儿组织度起不来,还真就有了一线生机。 张清然盯着自己的眼中地图,猫着腰,拉着三个警卫在跟玩潜行游戏似的,鬼鬼祟祟地穿行。 这会儿枪炮的声音已经慢慢平息下去了。 叛军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王宫内很多人都已经被策反,外部的支援兵力也来的格外迅速且整齐,战斗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就已经快到收尾阶段了。 维特鲁国防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把主力给调度过来,布曼森的王宫就已经彻底沦陷了。 里应外合,雷厉风行,闪电战,斩首行动——今夜的叛军军事行动堪称完美,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美中不足的是,她是“所有人”中的一员,而且是被打的那一方。 一路有惊无险。有张清然的眼中地图最为最佳辅助,她选择的路线都是最安全的。小杜面上没有什么表示,但心里已经是惊呆,他们一路过来竟然一个叛军都没有遇见! 简直有如神助。 小杜心下惊叹,垂眼看着自己身前那比他矮了足足一个头的年轻总统的背影。 ……这就是教皇国的那个冕下称张清然是天命之人的原因了吧。他无法用运气以外的词汇来形容今夜了。 那背影在夜色下略带仓皇。 “阁下,您不用害怕。”他忽然出声安慰道,“就算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这些叛军们也不会伤害您。他们大概就只是想讹点钱。” 张清然说道:“这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叛军似乎掌握了什么危险科技。” 小杜思索了一下,又说道:“没关系,真的打仗了,他们也不会杀了您,因为您还是很值钱的,讹钱比撕票划算。所以您不用怕。” 张清然:……你到底是对讹钱有什么执念啊! “维特鲁国很缺钱的。”小杜絮絮叨叨地说道,“您今天也看到了,他们的王子都恨不得向您出售艺术品了……虽然国王还是要面子的,但这里子也不能完全不要啊。叛军就算真的攻陷了王宫,恐怕也搜不出几个子儿,就算他们政变真成功了,想要把分裂的维特鲁整合起来还不知道要多少钱呢,他们分裂倾向那么严重,军阀之间打来打去的,哎,这次搞政变的还不知道是哪个军阀,到时候可别税都收不上来……” 张清然侧过头去看他。 小杜:“怎么了总统阁下,我脸上有饭粒吗?” 张清然:“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可能比郎锦更适合当财长。” 小杜羞涩一笑:“那,那还是差了一点点的。” 张清然:“我在阴阳怪气。” 小杜:…… ……嘤,这不是想让总统阁下放松一些的吗。 几人竟然真的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绕开了所有关隘,一个叛军都没遇见,顺利地溜到了王宫狩猎场最北侧一处围墙的小门。小杜直接掏枪把门锁给暴击了,一脚踹 开了门,护着张清然从长期没有人走的、长满了各种杂草的小径上穿行而过。 张清然差点被藤蔓给绊了一下。小杜犹豫了一下,红着脸请求背她。 张清然这会儿哪还管得了那么多,直接就趴到了小杜的背上,这下两人的逃亡速度立刻飙升了一倍,小杜抓住了她的膝盖窝,健步如飞,在她的指挥下接连避开了好几队叛军。 王宫位于布曼森的郊区,周围全都是各种优美的自然景观区,他们找不到什么能躲藏的房屋。 三个警卫保护着总统深入了林区,走了快两个小时,翻过了两个山头,身后冲天的火光已经基本看不见了。 “那儿有一个猎人小屋。”小杜说道,“看样子应该有段时日没有用过了,阁下,我们可以先进去休整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信号。” 张清然点了点头。 她此刻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周围没有敌人,她的眼中地图上是一片安全的空白。 一片黑暗中,他们摸索到了那猎人小屋的门口。小杜习惯性地低头去看地面上的痕迹,光线昏暗,他借着枪灯的光观察了一会儿,近期内应当是没有什么人或者野兽造访过的痕迹,除非是比他的野外生存技能还要高的高手。 随后,小杜让另外两个警卫先进去检查屋内的情况,确认安全之后,他再保护着总统进去。 两个警卫点头,推开门,借着枪灯的光芒正准备扫一圈室内。 然后,随着两声被消音压抑住的噗嗤枪响,他们就一前一后,直挺挺向后倒在了地上,额头上各自精准多了两个血洞。 ——屋子里面有人! 而且是带着武器的,恶意极大的敌人! 小杜瞳孔骤然一缩,直接对着打开的房门开了火,枪响声惊得无数飞鸟在夜幕下朝着乌云密布的夜穹振翅飞去。 “阁下,到我身后!”小杜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护着张清然接连后退。 张清然却是比他更加惊讶。 ——或者说,已经很难用惊讶来形容了,那一瞬间,她几乎感觉到了惊恐。一股令她细胞都要冻结的寒意,刹那间侵蚀了她的全身上下。 因为,在她的眼中地图上,那小屋里面分明没有人。 幽灵? 这样一个念头堪堪闪过,小杜就闷哼了一声,膝盖溅出鲜血,颤抖着跪在地上。 “阁下……”他艰难道,“快跑……” 一束刺眼的光,从猎人小屋内照射出来,直直落在了张清然的脸上。她后退了半步,下意识伸出手挡住眼睛。 又是一声听起来漫不经心的枪响。 小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鲜血在一片黑暗中蔓延开来,一片死寂。 张清然看了一眼眼中地图。 三个警卫,包括小杜在内,全都已经死亡了,而眼中地图此刻依然显示没有显示第五个人的名字。 此时此刻,这张从未出错的地图上,只有她张清然一个活人。 谁开的枪?是人还是鬼? “哒,哒,哒……” 脚步声显得有些迟缓。 她睫毛颤抖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那扇黑漆漆的猎人小屋的门。 死寂夜色中,蹭的一声,打火机的火光亮了起来,点燃了一根烟。 火光照亮了一个蓄着短须的下半张脸,还有那略显薄情的嘴唇。 牙齿咬住了烟,熟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火光在黑暗中上下颤动了两下,落下一枚火星,在半空中就熄灭了。 火光带来的光明转瞬即逝。 那一刻,张清然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了。 ……是活人啊,不是鬼。鬼怎么会抽烟呢,没听说过。 所以,是眼中地图出故障了吧。 只要是人,就好办,正如小杜所说的那样,她很值钱,不会有人随便杀了她的。代价太难承受,而诱惑太难抵挡。 她后退几步,下意识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却听那人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地说道:“别动。” 她不动了。 ……那什么,有句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才不会在对方有致命武器的情况下,背对着他逃跑呢,况且还不一定跑得过。在外挂续费成功之前,她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话说回来,这声音有点耳熟。 但总有点违和感。 就像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在她的印象里,绝对不会用这种冷淡的语气说话。相反,她一想起那人,就会想起一条狗尾巴在欢快地摇来摇去,毛茸茸的。所以,这违和感太强烈了,强烈到她不敢认人。 那人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制式非常漂亮的黑色军装,上面还留着新鲜的弹孔,是刚才小杜打出来的。没有血,被里面的防弹衣挡住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或者软组织。 军装外面披着灰色的军大衣,黑色金边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挡住了上半张脸。他身材相当高大,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小山,展现出令人畏惧的压迫力。 但他的脚步声却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他走到了张清然面前,低头看着她被夜露和汗水濡湿的额发,还有因为寒冷晚风和生死恐惧而略有些颤抖的身躯。她抬起头看他在月下显得有些模糊的面容,嗅到呛人的烟草和硝烟味。 这些气味混杂着这片山林中的土腥和草木的酸气,以及新鲜的血味,让她想到,山野中的猎人就该是这个气味。 她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想要说些什么,但下巴颤抖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殷宿酒垂下眼,吐出一口浓白的烟。 他摘下了军帽,像是在加冕似的,轻柔地放在了她的头上。 第193章 走向共和 维特鲁国, 布曼森外环地区,一处老旧的居民楼中。 混杂着腐败汤汁的脏水在地面上横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污迹, 偶尔有壁虎、蜘蛛或者其他根本看不出模样的虫子爬过。 陈江年拎着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反复使用过的塑料袋, 小心翼翼迈过那些垃圾, 摸着黑爬上了楼梯。 金属支撑的楼梯吱呀作响。 他打开门, 屋内也是一片黑,只有一台破旧的老式电视机在播放着今日的新闻。 一个声音沙哑地说道:“……回来了?” 陈江年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了水池里:“今天运气还行,那菜场的大爷看着还剩不少菜没卖出去,就便宜给我,一袋只要了我三块钱。” 不过, 都是些被人挑挑拣拣后生下的、破破烂烂的菜叶子了。三块钱, 至少性价比拉满了, 吃不死人不就行,还要什么自行车。 电视机播放着: “今日,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张清然抵达首都布曼森,深受维特鲁国人民敬爱的国王陛下与王子殿下亲自接机……” 那沙哑的声音咳嗽了起来。 陈江年走上前去:“唉, 妈,今天没好好吃药吗?” 陈母咳嗽着说道:“没剩多少了……” 那药都是按粒买的, 都是新黎明的进口药,都是宝贝一样的东西。 “该吃的时候就吃,家里还没那么困难。”陈江年说道,“过几天可能医疗补贴就要到了……咱们家好歹也是给国王出过力的。” 陈母却摆了摆手说道:“不指望啦……” 不指望了。 陈江年沉默,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穿着军装的遗像。那是他的父亲,曾经是个步兵,填线用的那种消耗品, 十年前在边境镇压叛军的时候战死。 那样年轻的、帅气的、才三十多岁的父亲,能找到的最大的部位,只有两根被血和泥的混合物黏在一起的手指。如果不从军,他本该已经攒够钱做些小买卖。 “……在机场停机坪上,维特鲁国为新黎明总统张清然阁下举行了简洁而隆重的欢迎仪式,两国国旗高高飘扬,礼兵队列队致敬……” 失去了最大劳动力的家庭越来越难以支撑。 一开始陈江年还想过,都怪那些可恶的叛军,如果他们不要挑起纷争,他的父亲就不会死。 这样的仇恨却只支撑了三年。 在那之后,生活的重压和永远无法按时到达、还总是被层层盘剥克扣的补贴,成为了压垮家庭的重担。陈江年不得不在最好的年岁辍学出去打工。因为是童工,老板信誓旦旦地说他也是要承担用工风险的,所以恶意压低了工资——陈江年干着和普通工人一样重的活,拿到手的薪资却更低。 等他成年了,工资也没涨上去多少。 “……张清然在简短致辞中强调,维特鲁国是新黎明在黎明洲半岛的重要合作伙伴,我们希望通过此次访问,进一步加强在经贸、安全、基础设施等领域的合作,携手应对全球性挑战……” 实际上警察根本不会管童工问题。 那些没能支付到他手上的工资,都化作了贿赂,给了维特鲁国那些腐败至极的公职人员。钱给他们,显然比给童工要划算得多了。 于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母亲一直都生着重病,需要购买昂贵的新黎明进口药。那个强大富饶的国家,明明已经那么有钱了,却还要把药卖那么贵。明明是救命用的药,国王还要从中抽取一大笔钱,作为税收。 到了他手上时,这药的价格都已经翻了好几倍了。 生命,真是昂贵啊。 “……国王陛下表示:张清然阁下的到访,是维特鲁国百姓今年听到的最令人振奋的消息。这是历史性的一天,我们国家的命运正在发生转变。新黎明共和国是这个动荡世界中的秩序之锚,对她的尊重发自内心……” 最令人振奋的消息? 喋喋不休的新闻播报声终于是吸引了陈江年的注意力。 陈江年转了转眼珠子,看向那因为信号不好而时不时跳出雪花点的电视屏幕。屏幕上,令他深恶痛绝的国王陛下正带着满脸谄媚的笑,恨不得趴在地上跪舔客人的皮鞋。 他又看向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张清然阁下。 她很漂亮。 哪怕是穿着一身相当板正的正装,也遮盖不住那种青春的、朝气的、像是要溢出蜜的 鲜花般的活力。 早在她还在竞选的时候,他的一些工友们就很喜欢张清然。当然,维特鲁国人的喜欢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而且这种“喜欢”估计也不是张清然想要的—— 他的工友们,会专门去买她的海报,然后缩在角落里面,把海报上的图案尽可能贴近自己的身躯,露出可耻的、下流的神情,做出野兽般丑态百出的姿态,用难以抑制的闷喘和热腾腾的汗作为对她皮囊的至高赞扬。 他们也会聚在街边,穿着汗衫,光着脚,在一片昏暗的路灯光下和烧烤的呛鼻油烟味中,大笑着说,她能上位一定是被新黎明的议会老爷们睡了个遍。总统?总统有什么了不起,给人压床上还不是两腿一张就开始母猫似的叫唤。 仿佛用这样粗俗的方式来解构权力,就能给他们压抑的生活带来一些光亮似的。 他们说:“新黎明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这样的尤物都舍得骂?就该让国王去统治他们,让他们每天打开新闻,就只能看见一张菊花老脸在那儿放屁。” “嘿嘿,我要是能投票就好了,我肯定投她。” “你投她一百次她也不会给你一个眼神的,就你那狗都嫌的丑逼样,你出去嫖都得多给人家姑娘一笔精神损失费!” “那又怎么样?看着屏幕里面她笑得这狐狸精样,看她对观众细声细语地说谢谢,我就能坐地上导三管!再高贵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对着老子卖笑,求老子把选票给她,呸!” “妈的,新黎明人就欠咱们的,就该把他们的美女都抓过来给他们还债。到时候老子一定得指名张清然。” “那你得排队了,从锦明一路排到布曼森。” “排队我也愿意!死她身上老子都觉得值了!” “想得真美啊你!” “行了行了,都别做梦了,明天上哪做工,都找到地方了没?” “之前那个食品厂好像要倒了,不招人了,倒了血霉了也是。” 听到这种话题,立刻就让所有人从幻想的云端坠落到现实的水泥地,啪叽一下,所有旖旎又肮脏的念头就摔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这大抵就是陈江年对张清然的全部了解了。她只是个符号,一个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符号,一个被底层人用来无限遐想和意淫的工具,一个在假想中显得如此高贵又下贱的幻想物。 他觉得有些恶心,但却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去搞特殊,所以他偶尔也就应个几声,显得自己合群。 这样一位高不可攀、仿佛看一眼都是亵渎的大人物,来维特鲁了啊。 就连国王陛下那坨至高无上的狗屎,都要在她面前低下带着腐烂王冠的脑袋,恨不得跪在地上舔她的脚趾呢。 陈江年笑了一下。 ……关他屁事。 他把自己的母亲抱进了卧室,把她慢慢放在冷硬的床上,然后用热得快烧了壶开水,听着水烧开后呼噜噜的气泡音,他拔了电源,将开水灌满了陈旧的热水袋。 他拎着热水袋,忽略了还在喋喋不休的电视新闻节目,将热水袋塞进了母亲的被窝里面,给她暖脚。他又拿了抽屉里放着的宝贝一样的药片,切了一半,给自己的母亲服下,然后给她掩好被子。 “睡一会儿吧,妈。”他低声说道。 她悲伤地看着他,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 新闻还在吵闹着。 陈江年关上了卧室的门,给自己母亲留下安静狭小的卧室空间。他不想关掉电视,不然整个家就没了半点活人生气,像是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都被完全切断了,像是活在一个孤岛上,无所事事地等待着脑子和身体慢慢烂掉,发出腐臭味。 他点燃了一支烟,靠在墙皮都已经脱落了的墙壁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 他隐隐约约听见了有什么东西从上空飞过声音,咻咻咻的,像飞机,像烟花,又不像。随后他感觉地面有些震颤,像地震了,却又转瞬即逝。或许是他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吧。 他垂着眼睛,看着电视屏幕里面放的肥皂剧。男男女女在都市里面拉扯,他们住着上百平米的、整洁漂亮的房子,喊着“底层人要自强”的口号,做着些让陈江年忍不住想要发笑的事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屏幕上哭哭啼啼的男女画面消失了。 突然黑屏。 陈江年的眉头皱了起来。电视坏了吗?他没钱修了,这东西用了十几年,坏了也正常,但他不希望自己下工之后唯一的娱乐手段都被剥夺掉。于是他站起身,叼着烟,走到电视旁,伸出手拍了两下。 “砰砰。” “砰砰砰……” 电视发出了声响,那不是被他拍出来的声响,而是…… 陈江年扭过脑袋去看,错愕地看见,那原本放着肥皂剧的电视画面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面色冷峻、姿态端正地坐在桌前,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摄像头。 即便是坐着,他看起来身材也相当高大,穿着黑色的军装,带着黑色金边的军帽,帽檐上那金光闪闪的金属徽章泛着冷峻的光。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身上,投射出压迫力极强的阴影。 九个话筒并排放在他面前,将威权高举,联盟军的旗帜在他背后如一面铁幕。 这一幕,在这一时刻,在每一块维特鲁国人的屏幕上亮起。 “维特鲁的子民们。”他说道,“今夜,国家命运迎来了历史性的转折。经过周密部署与果断执行,我们——三大地方军团的联盟军已经全面接管国家政权。前王室统治集团,那个长期腐败无能、脱离群众、背弃国家未来的集体,已经被彻底清除。所有王室成员在今夜被依法处置,宫廷与贵族的特权时代,就此终结。” 在画面中,所有维特鲁人都看见了—— 他们“敬爱”的国王,和年轻的王储,被悬挂在布曼森王宫的门楼之上。鲜血从他们的脚底落下,在地面流淌着,汇聚成溪。 那一刻,举国鸦雀无声。 第194章 新朝 一架不会被任何防空系统锁定的直升机, 在燃烧着大火的布曼森王宫上空,如张牙舞爪的黑鹰般疾驰而过,狂风卷的花园中繁茂的常绿植物沙沙作响。 已经占领了王宫的联盟军抬起头看向印着徽章的直升机, 纷纷立正行军礼。 直升机内。 张清然裹着厚重的、依然带着浓郁烟味的军大衣, 坐在直升机的后排, 侧过脸看着大街小巷都已经站满了联盟军的布曼森, 神色空白。 她看见维特鲁王国满城的国旗在被一面接着一面降下,而联盟军的军旗取代了它,在冲天的火光中迎着夜风猎猎作响。 一个旧的王朝,正在她面前死去,如一个早已腐烂的巨人。 取代它的后来者,年华正茂, 于焚烧的废墟之上扬起旗帜, 呼唤日出。 ……该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呢? 即便, 张清然在当上总统以后,已经见过了很多常人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非日常的“大事”。 但如此近距离地目睹改朝换代,亲眼看着一个帝制国家走向共和, 还真是第一次。 尤其是,这个被改朝换代的国家, 还是她自己的祖国。啊,至少从祖籍或者血统上来看,能称得上是祖国吧。 她以为自己多多少少会有点感慨的。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感慨这种略有些矫情的情绪却被另一种更激烈的情绪替代了。 她此刻感觉到的,更多的是恐惧。 一种刻在人类本能中的,对生命的延续最为有利、也最为不利的,过于沉重的盔甲般的情绪。自她登顶之后, 她就如此恐惧着改变,因着她脚下所踩的那座高山本就结构不稳,一丁点改变足够让其塌成平地。 毕鸣从前方探出了带着耳机的小脑袋,对她嘻嘻一笑:“嫂子。” 他那张本来就 很糙汉的、胡子拉碴的脸,现在看起来更乱糟糟,就像是几个月都没有好好打理过一样。他看起来更黑了,皮肤看起来更粗糙了,倒是一口缺斤少两的大白牙还是那么闪眼,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他一开口,就一股子悍匪的味道,这倒是和过去一模一样。 看着毕鸣缺了的半颗虎牙,和那称得上是没心没肺的笑,她忽然有一种回到了自己在蓝湾,蹲在马路牙子上围观街头巷尾打架斗殴时的感觉。 张清然的恐惧立刻消散了大半。 ……所以说怀旧真的是大多数人类的锚点,最凶恶的反派听到了自己童年的摇篮曲也得恍惚一下,这种回归日常的感觉,真叫人轻松。 “嫂子你别担心,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毕鸣就像是压根搞不清楚情况似的,还在那叨叨,“联盟军在布曼森东边有个地堡,咱们现在就去那儿,安全得很,把你们新黎明最牛逼的钻地导弹射过来都炸不开。布曼森这边,国防军很有可能还要垂死挣扎一波,最迟最迟,等他们的补给全打完了就结束了。” 张清然:……谁关心你们打内战搞政变啊,你们倒是快把我送回新黎明共和国啊! 她这会儿压根不敢说这话。 原因很简单。 殷宿酒就坐在她身边,叼着烟一言不发,那压迫感强到可怕。明明只有些已经被晚风吹散了的烟味,但张清然就是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像是这种气味已经刻在了他骨子里,重塑了他的身体。 沉默的力量令人心惊,而沉默的殷宿酒更令人胆寒。 从见到她开始到此时此刻,他说过的话一共不超过三句。 第一句是:“张清然。” 第二句是:“跟着我。” 第三句是:“小心头。” 啊,如果在他正式露面之前说的那句“别动”也算的话,大概就是四句。只是张清然下意识不太想去回想那句“别动”,因为听起来像是一种冷冰冰的命令,叫人畏惧,简直不像是殷宿酒能说出来的话,反倒是什么寄生在他体内的怪物在作祟…… ……四句话,十一个字,没了。就没了。他的嗓音听起来也比一年多以前更加沙哑低沉,带着种看似平稳、却能挤压出浓稠血液般的隐隐狠意,就像是这躯壳封印着什么可怖至极的怪兽,一旦解封就能把整个黎明洲炸平。 而且他喊了张清然的全名。 ……太尼玛吓人了。张清然差点当场立正喊“到,长官!” 也亏得殷宿酒就只是喊了个名字,似乎并没有想要得到她的回应,只是沉默地把那厚实的、带着烟味和血腥味的军大衣给她披上,就一路零交流地将她带到了直升机上。 这期间,无论张清然问他什么,都只能得到一片令人焦虑的沉默。 他的手倒是一直按在她的肩头,由于尺寸上的差距过大,他就像是抓着一个小尺寸的水蜜桃似的,仿佛轻轻一搓,就能揉成一滩甜滋滋的烂泥。 那只手的存在感,以及无法抵抗的力量感带来的压迫太过强烈,无法被忽视。 至少在被他挟持着的那几分钟里,一种令人潜意识里感到恐惧和兴奋的被猎杀感,蛮不讲理地侵占了她的知觉。 直到他们登上直升机,他才像是确认了她不会消失一样,松开了手。 “总督,之前录好的电视讲话已经全部播出去了。”毕鸣对闭着眼睛的殷宿酒说道,“木已成舟,对面那群逼崽子只要等着被砍头就行了。内阁、议会和文官已经基本被控制,内阁我们会在今晚全部清洗掉,都是穆家养的狗,议会也在抓了,文官集团倒是暂时不用动。” 前者算是政府合法性的保障,但那是前届政府,遗毒颇深,当然也是留他们不得。除非他们愿意自愿把遗毒清除,站在历史正确的一方。 后者则是一群合格的、熟练的资深牛马,都是些日子人,熟悉业务,做实事还得靠他们,动了得不偿失。 毕鸣这样一句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甚至还带着些笑意的话,注定了今夜的血流成河。 但他们看不见。他们此刻在高空之上,如同新诞的神灵,俯瞰世间。 殷宿酒依然不说话,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手腕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张清然瞥了一眼,看见了一个橡木子弹。这种做工不算多精致的廉价小饰品出现在一个军政府领袖的手腕上,显得有点不太和谐。 ……那个挂饰,有点危险的眼熟感。 毕鸣感受到了直升机内那有些凝滞的气氛。 他倒是依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还能在这种时候插科打诨,转脸无奈地看向张清然,说道:“嫂子,老大这一年来性子闷了很多,这一年过得挺艰难,都不容易,你别见怪。” 他就这么执着地喊她嫂子,仿佛其他附加的身份都不重要,哪怕那个身份是总统。 张清然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她瞥了一眼眼中地图,心下微沉。 只有殷宿酒的名字是完全隐形的。 毕鸣和直升机驾驶员的名字都是正常显示的,状态也正常显示。 为什么会这样? 她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国防军的防空系统是铁水的,他们去年还进口了X-99系统,虽然是阉割版。按理说,你们的载具和飞行器是不可能这么轻松地进入布曼森,还不引起警觉……你们不至于把国防军整个策反了吧?”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毕鸣刚才还说国防军可能要垂死挣扎呢。 毕鸣欲言又止,显然这涉及到敏感问题了,他像是请示意见似的,看了一眼殷宿酒。 殷宿酒终于开口说了第五句话:“到地堡再说。” 张清然闭了嘴。 ……太吓人了。现在这个殷宿酒真的有点叫人发怵,看着就像 是刚完成了万人斩,从死人坑里面沉着一张比死人还吓人的脸,鬼一样跳出来似的。 张清然侧着脸去看外面,她看见广场上的大屏幕上播放着电视讲话,殷宿酒那张英俊又阴沉的脸出现在数十层楼高的巨型屏幕上,威权在这一刻被具象化。 “那是提前录的。”毕鸣说道,“怎么样,威风吧?” 张清然知道毕鸣想让自己吹捧几句,哄殷宿酒高兴,但她又有些迟疑,现在这样的殷宿酒会因为这些事情而高兴吗? 屏幕上开始播放出穆家两个被挂在门楼上的倒霉鬼的尸体,两个刚刚还在和她把酒言欢的人,此刻像是两只被宰杀的猪狗,血腥恐怖。地位再高、权势再盛、财富再多的人,死时也与普通人没有区别。殷宿酒忽然说道:“别看了。” 她小心翼翼转过脸去看对方,然后便看见殷宿酒闭着的眼睛。 张清然:……行吧,男人嘛,位置高了就装起来了,我懂。 于是,他们就真的一路去了地堡,没有停留。 地堡位于布曼森的郊区,距离市中心较为繁华的区域大概有四十多公里。从外表上来看,这里就只是一片被混乱的原始植被覆盖的山郊野岭而已,但地下八十米处却藏着一个外壳为高强度混凝土浇筑、厚度达到十米外壳的、即便是把新黎明共和国最强力的导弹丢过来都不可能损坏的,超级地堡。 因为全都是裸露粗糙的混凝土表面加上冷白色的日光灯,洋洋洒洒铺开了上万平方米,因此从视觉上看,这里显得厚重而冷峻。来来去去的也基本都是穿着军装的联盟军。 一开始张清然还在疑惑,殷宿酒到底是怎么这么快就把三大军阀统一到一起的。在她最初的预计里,哪怕是最好最快的情况,他想要组建联盟军一举推翻已经存在上千年的维特鲁王室,也需要三年的时间。这已经是假定了殷宿酒是个百年难遇军事政治奇才、而王室和他们的议会全都是脑子报废的狗屎的前提之下了。 ——这也是她能放心来到维特鲁国访问的原因。时机不成熟,她几乎没考虑过会发生政变这种事情,尤其还是新黎明当局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以闪电战攻下布曼森,如果她在电影里面看到了这种剧情,她肯定会骂骂咧咧当场走人的。 没人能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唯一在维特鲁国内发现事情不对的特工,还在前文明黑科技的影响下,完全暴露在联盟军面前,被单方面截断了情报网。 如果不是那个不知名的特工拼死把情报用肉身送到了新黎明,张清然恐怕真的要等到**都落头顶上了才能发现问题。 ……虽然最终的结果,大概也是被联盟军俘虏,没什么差别吧。 现在看来,殷宿酒能做到这一切,除了他是三大军阀头领的“养子”这种在世袭制政权的维特鲁国具有“继承权”的头衔之外,恐怕这些来历不明的技术和武器,也是非常关键的因素。 这能让他整合联盟军。 同样也能攻入布曼森。 光凭观察,当然是不可能知道这地堡的全部情况的,一路上也是毕鸣充当了这个解说员,嘀嘀咕咕地给张清然介绍这里。 “这儿是生活区,因为有滤水装置,所以可以直接把地下水当饮用水利用起来。那边有个生态仓,里面被调节成了适宜种植农作物的环境,而且按照不同季节进行了分区,能养活一万人呢,所以基本解决了这里的生存难题……” ……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小世界嘛。 说是地堡、或者防空洞,都太侮辱人家了。 哪怕有朝一日陨石群撞击了星球,甚至人类发明了什么能毁灭世界还自带致命辐射的武器、横扫了所有陆地……这里都会是一个完美的避难所。 同样的,也会是一个完美的囚笼。 “这地堡,是谁做的呢?”张清然问道。 光是在地下八十米的深度、用这种超高强度混凝土浇一个地堡,还要保证内部的通风、防水、温度……不谈高到叫人诧异的技术力,光是制造和维护成本,就已经能让一个国家好好喝上一壶了。 毕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看向殷宿酒。 联盟军的大总督没有无视张清然的问题,他说道:“不知道。” 张清然:“……不知道?” “我们只是继承者。”他又补充了一句。 啊,果然是这样啊,张清然无奈地想着。 她大概知道答案,但还是要听他们说一说,她才能甘心。 ——这些都是“过去的人类”中的好战分子,为了战争,用他们那个时代的高科技创造出来的东西。 可惜,这种地堡并没有阻止他们的文明断层……啊,或许阻止了一些吧,不然联盟军现在的武器装备是从哪来的呢? 真恶心,怎么留下来的,都是些糟糕透了的坏东西?怎么就不能是些能源、医疗技术之类的,能造福人类的东西呢? 或许也造福不了太多人,但怎么都比武器好吧。 当年她在小酒庄里和盛泠坦白时,议长先生就非常担忧,如果那些前文明技术中有军工科技该如何是好。她那会儿只知道教皇国并没有前文明军工技术,鬼知道这种东西真的存在,还被殷宿酒给挖出来了。 真是祸害遗千年。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更多的可能是不甘心吧,不甘心自己居然栽在了这么搞笑的机械降神上。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不是这种机械降神前提的存在,她也根本当不上圣女、也当不上这个总统了。或许她早就冻死在教皇国某个角落里面,或者在野外被野狼祭了五脏庙。 可真是天道好轮回——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对不起鸽了这么久 上周写到这个剧情节点的时候忽然灵感迸发了一下,有了一个新点子,于是爆改大纲,最后成品感觉还没原版好(……),删删改改耽误好多个版本最终冤种点子王作者含泪用回原版 快要结局了会有点卡的,总是有新点子冒出来,可能已经发表过的章节也会修,大家囤囤 第195章 地堡 到了地堡之后, 所有的通信设备都被无效化了。 ……虽然在地堡外,好像也没起到什么作用的样子。但那好歹算是被拦截了信号,在地堡里, 是真的一点信号都没有了。 但眼中地图却依然有效, 虽然被殷宿酒单方面屏蔽, 但除了他外一切正常。 他们三人从地堡穿行, 所有经过的人全部立正向殷宿酒行礼,动作并没有多么整齐划一,但干净利落,带着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肃杀。 他们大多目不斜视,偶尔会有一两人把目光飘向张清然,带着好奇, 惊讶, 当然也有些叫人厌恶的欲望和渴求。 殷宿酒和毕鸣在的地方, 他们当然不敢做些什么,但人一走远,几个关系好的联盟军就实在是按捺不住,什么纪律都顾不上了, 硬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是个女人……草,老子都已经半年没看见过女人了。” “身材好辣, 靠,怎么还有一股子香味儿啊,骚里骚气,给我搞得都起反应了。” “哎,可惜,看不到脸啊,给挡得严严实实的了都。” “别惹我笑, 就算看到脸了你想怎么样?给大总督戴绿帽子啊?” “靠,别这么讲,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没准大总督玩腻了……” 几个大兵聊了一会儿,低声发泄他们年轻躯壳的躁动,不一会儿又聊起了这几日发生的政变。 “知道不?现在新黎明都快要疯掉了,他们的总统在革命夜失踪,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人在哪,下落不明了直接!” “笑死了,黎明狗最丢脸的一集,自家皇帝都找不到了。” “人家那不叫皇帝,叫总统。” “啧,有什么区别,不都一个样?” “新黎明的总统卫队也就这个水平了,笑死,看来新黎明的武装护国军也强不到哪去。” “那帮蜜水罐子里面泡出来的东西,整天除了吃喝嫖赌还会什么?开直播擦边炫耀他们那坨肉?” “话说回来了,张清然失踪了,她那么大一个美女,会跑去哪儿?总不会已经死了吧?” “没准是被国防军给掳去了。” “傻卵吧你,要真是国防军那帮孙子,肯定已经被他们恭恭敬敬送回新黎明了。草,一帮新黎明的舔狗,为了要点他们黎明爹的援助,给人舔鞋都乐意!” 有人立刻就开始往下三路方向去揣测了:“嘿嘿,没准,我是说没准,她张清然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给人逮去窝里当宝贝了也说不定。”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露出了懂得都懂的淫邪笑容。 “干……你别讲,那小总统又干净又水灵,还高贵冷艳跟个女王似的,我都要起反应了。” “说真的,他们新黎明还是产美女,那有钱佬的地方就是养人,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在那张脸上,瞧着都让人觉得富贵。这要是在维特鲁,还能去得了鹿山湖宫?早就给人一闷棍一麻袋敲去当宝贝疼爱了。” “你们讲得也太夸张了吧,不也就两只眼睛一张嘴,两条胳膊两条腿?又不是什么天神,你朝她开上一枪,她不也得爆一地浆?” “草,你特么别讲得这么恶心,脑子里都有画面了,今晚还怎么拿她的照片对付?” “我看你们是脑子都坏掉了,现在仗打赢了,能休息会儿了,就开始在那说些不怕死的话了。人家现在再怎么样,你们也摸不到啊。” ……在维特鲁国,他们从小就知道,维特鲁国本质上只是新黎明的一个傀儡国罢了,是人家的后花园,是人家的资源场,是新黎明的老爷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要什么就随手拿的地方。 新黎明的总统,就更是天上神仙一样的人物了。 作为被欺压和奴役了百年的受害者们,他们当然对她不会有什么好感。有些人会因为她的容貌而生起一些别的念头,而有些人仇恨更胜,嘴里就更是不干不净。 “狗操的新黎明烂货,还接过来供着呢?!贱得慌吧,一群性压抑的龟男!!” “嘿,你们还真别说,现在找不到人,没准就是在贫民窟哪个屋子里面给人骑呢。要真给我们的人找到了,带回地堡里来,还算是她运气好了。” “喂,少说几句!” “少说什么?你们几个别搞笑了,新黎明狗把你们训成受虐狂了?” 这种平日里只能仰望的、远在天边的存在,一眨眼,赫然就来到了自家老巢里面,下落不明,没准还成了阶下之囚。碰肯定是碰不到,但嘴上还不是随便羞辱? 也就在此时,一个身高接近两米、气势逼人的军官走了过来,他生得一脸怒相,不怒自威地开口说道:“交头接耳什么?!” 所有人虎躯一震,立正敬礼:“符将军!” 此人是木北军团的二把手,在被殷宿酒整合成联盟军之后,便在他手下负责指挥木北那边整编进来的集团军。他手底下有六个师,在联盟军里面已经算是权力最顶层的人物。 符辰冷冷地扫了一眼众人:“吵什么在?” 几个大兵十分尴尬,但也只能打着报告说了他们刚刚的话题,但多多少少还是稍微美化了一点,没再说那些下流低俗的话。 符辰听了便是一声冷笑:“怎么,这么关心他们黎明狗推到前面的漂亮玩偶?” 大兵们不敢多话,只能噤声,各自迈着大步仓皇跑路。 符辰冷哼了一声,侧过脸看殷宿酒离开的方向,眼神闪烁不定。 …… 毕鸣走到一半,就找了个借口离开,让张清然和殷宿酒过令人汗流浃背的二人世界。 殷宿酒依然什么话都不说。 他顺着越来越狭窄的走廊朝里走,走廊表面是粗糙的混凝土,冷白色的灯带镶嵌在凹槽中,隐藏了光源,均匀地把冷质感的光散播在整片走廊里。 张清然伸手在混凝土表面上触碰了一下,很干燥,完全不像是地下该有的环境。 殷宿酒把她带进一间房内的暗间,示意她进去。张清然站在外面看里面,宽敞、干净、陈设简洁到有点简陋的地步——床、桌子椅子、洗手间浴室、书柜、衣柜,还有一面关闭状态的屏幕。 张清然没动,她问殷宿酒:“我的同事们呢?” 吕斯明、程悠奕他们呢? 殷宿酒说道:“他们很安全。” “你抓住他们了?” 这当然是毫无疑义的,殷宿酒点了点头。张清然抓住了他的手臂,有些焦急:“你必须得把他们安全送回新黎明!” 一种带着习以为常的、发号施令的口吻,总统的口吻。 他动都没动一下,只倏然垂眸看她捏住自己的那只手。 张清然却也不是当年那个在餐厅里面胆小怕事的服务生了,她依然仰着头看他,一改之前的沉默姿态,毫不退缩,展现出几乎咄咄逼人的锐利:“他们在哪?安全吗?你们杀了我的警卫还能勉强说是误伤了武装人员,如果你们杀了我的内阁成员和秘书,那新黎明就绝对不会承认你们政权的合法性,甚至会引发大规模的战争,这难道是你想要看到的?” 殷宿酒一言不发,他伸出手,将张清然握住自己胳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他动作并不粗鲁,只是张清然的握力实在不值一提,所以显得好像很暴力似的。他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以至于那只被她掐住的、肌肉结实的胳膊上都显露出青筋来。 “休息一会儿吧。”他说道。 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了。 在被他推进了房间的那一刻,张清然陡然抬高了音量:“殷宿酒!” 他垂眸看她,目光依然平静。 平静到让张 清然觉得,他绝对是被什么奇怪的鬼魂给上身了。 “我的人呢?” “……为什么不关心你自己呢?”殷宿酒终于说出了他今夜最长的一句话,“对新黎明当局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她说道:“我已经落在你手里了。” “为什么不问我会怎么处置你?”殷宿酒说道,“是觉得我一定会善待你?” 张清然一愣。 ……不,不会善待吗?你要虐待我吗,朋友? 由于眼中地图失效,完全看不见殷宿酒此刻状态,无从判断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恐吓的张清然:…… 张清然当场就怂了,立刻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狗狗眼:“我不明白。” ……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或者说,她“应该”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殷宿酒眸光在她那显露出脆弱的脸上停留片刻,无声地笑了一下,可他眉眼间那浓重的煞气却因为这笑更加浓烈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离开,房间的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张清然就这么被关在了房间里面。 她瞪着那扇门许久,也没等到殷宿酒回头,没办法只好先观察环境。灰色混凝土构筑而成的简洁的室内,除了简单家具空无一物,从眼中地图上也看不到任何暗道之类的…… 她试图打开房间内的屏幕,却发现这屏幕只是地堡的闭路电视,什么都看不了,只能悻悻关闭了。书架上倒是放了一些书籍,是用古维特鲁语写的。 这种语言在当年黎明帝国的征服中失传了不少,跟这个民族的自主性独立性一起被灭绝了,因此能看懂的人并不算多。虽然在漫长历史中,关于语言传承的文化保卫战争也爆发了不少,但脆弱不堪的弱势文明在暴力同化面前总显得羸弱到可笑。 即便张清然算是个维特鲁人,她也没太能看明白,毕竟她生在边境,能算半个新黎明人了。 十几分钟后,门又被打开了。 她抬头一看,殷宿酒就站在门外。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盒子,走进房间,门在他背后咔哒一声自动关上了。 张清然站了起来,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望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眼睁睁看着殷宿酒走到桌旁,将那小盒子放下,侧过脸看着她,说道:“坐下吧。” 这种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张清然只能坐下。 她脸色不大好看,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趁着殷宿酒转过身去拿另一个椅子,她赶紧揉了揉眼睛,把自己的眼尾给揉红。 于是,当殷宿酒再次转身看她时,万人之上的总统便在那坚强冷酷的外表下,隐隐露出了些惶惶不安的、压抑的脆弱来。 她眼眶泛红,明明心里恐慌不安,却硬撑着一个领导人的气势,咄咄逼人地与他对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坐了下来。 “你不用担心新黎明人。”殷宿酒显然知道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联盟军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用专机把他们送回新黎明本土,移交给你们的政府。使团里,非武装人员仅有四人受轻伤。” 张清然说道:“……我的警卫队呢?” “他们携带了武器,难免被波及,但那都是国防军的失误,与联盟军无关。” 张清然:……狗屁!你一个联盟军的大总督,当着我面把我的警卫队长杀了,现在又当着我面甩锅给国防军是吧,面不改色扯谎,好不要脸,殷宿酒你是真的学坏了! “还有其他想要问的吗?”殷宿酒说道。 他语气很平和,真的就像是一个负责任的教师在询问学生似的,耐心,温和,平静,让人发毛。 “……技术,武器,装备,哪来的?”张清然问道。 殷宿酒说道:“瓦罗盆地的一处矿产深处,挖出来的。” “前文明科技?” “嗯。” “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半年前。” “信息封锁,也是你们挖出来的技术?” “对。” 张清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些零碎的记忆:“半年前那次在公海上引发的不明原因的爆炸,是你们在搞试射?” “对。” 殷宿酒有问必答,甚至还贴心地补充道:“射程两万公里,误差十米的洲际导弹。” 当场就被狠狠威慑到了的张清然险些花容失色。 ……哥们,你不是在吹牛吧? 她记得,目前新黎明最牛的洲际导弹是铁水造的,射程就只有六千公里,误差还达到了足足一千米,就这样都已经算是世界顶级,吓得世界各国眼神都清澈了。 然而,和殷宿酒手上的东西一比,简直就是被降维打击了!这玩意儿的威慑效果之强,绝对能让世界各国全都虎躯一震,变成猫咪。 ……这下,是真的要大变天了。 “所以……”张清然说道,“你现在,是维特鲁新政府的领导人?” 殷宿酒:“嗯。” 而且,毫无疑问,是当前世界军事实力顶尖的国家的领导人。 即便那些前文明的科技会在未来逐步扩散,但要被其他国家的科学家给研究透,也至少会有个五年的窗口期。 更别提在信息全面封锁的维特鲁国窃取技术的可能性究竟有多低了。 这样的威慑力,再加上强有力的军政府——即便有分裂的风险,也足够让维特鲁国的国际地位大幅度提升。况且没人知道联盟军到底挖出了多少技术,涉及了哪些领域,如果不仅仅是军事、还包括其他民用领域,又该如何。 “问完了吗?”殷宿酒说道。 这哪能问完,还有好多事情要问呢! 张清然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殷宿酒没说话。 这就代表着不想回答了。张清然又问他打算怎么处理和新黎明共和国的双边关系,他也没回答。 这些最关键的问题得不到解答,那自然是没办法继续问下去了。 殷宿酒见张清然也沉默了,便将那个小盒子打开,从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 “既然你已经问完了。”殷宿酒说道,“那就轮到我了。但我不如你聪明,总统阁下嘴里说的话,我无从分辨真假,所以多少得借助一些辅助手段了。” 张清然一看到那个小瓶子,整个人都是一震,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当即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殷宿酒。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殷宿酒掐住了下巴,轻而易举地给她喂了一滴瓶子里的液体。 张清然:“唔唔……唔唔!住……” 完了,完蛋了! 那是她当年在蓝湾给殷宿酒的超强效催眠吐真剂啊!! 浓郁的茉莉清香立刻就在她口腔里爆开,弥漫在了整个呼吸系统里,她来不及吐出来就被殷宿酒啪嗒一声强行关闭了嘴巴,捂着嘴不让她吐,挣扎了半分钟后,她绝望地把那一滴液体给吞了下去。 “……你怎么会还留着这东西?!”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问题一问出口,她就想给自己一耳光。 ……傻子才会不留着啊!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么好用的吐真剂,谁会随随便便丢掉啊,况且还是自己喜欢的异性送的! 这到底是什么世纪回旋镖,前文明黑科技回旋一次已经给她打得七窍流血,现在还要来一套圣女吐真剂补刀是吗? 来自世界的恶意让张清然真的很想当场吊死在命运家门口,死前还要祈祷下辈子别再被命运找到。 早知道当初就不要给殷宿酒那么多量了,而且这东西都两年以前的货了,求求了,过期吧,失效吧! 殷宿酒看着她因为被捂嘴缺氧而酡红的脸慢慢褪色,等她终于恢复平静了,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了椅子上。 张清然感觉自己手脚都开始发麻了,脑子也有点混沌,药效太快了,她已经要开始进入催眠状态了。 殷宿酒的声音像是从几十米外传来:“奚绮云死了。她死之前,把我叫到身边,跟我讲了一个故事。” 张清然目光迟缓地移向他。 “这个故事我不需要再复述一遍了。”他语气平静,“一个欺骗者和傻子的烂俗故事……而已。尤其当我本人就是故事中的傻子的时候,就更让人提不起兴致去复盘了。” 张清然阖上眼睛,她感觉自己心跳已经过速,以至于她胸口一阵阵闷疼。 “所以,告诉我,清然。”殷宿酒说道,“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第196章 傻子 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这个问题, 并不是殷宿酒第一次问她。 在三年前,他们刚认识不久时,殷宿酒就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一年, 殷宿酒被一位权贵雇佣去做保镖, 有机会出入上流云集的高级场所, 张清然当然是三两句话就哄得殷宿酒主动提出要带她一起去。 她那时候只想着找个渠道接触到新黎明顶端的人物来保护自己, 且对自己的保命手段多有自信。 但殷宿酒是不知道的。 事情发展到最后就是,殷宿酒以为她在高级会所里面被权贵子弟给非礼了,以一拳把人打进了垃圾桶、断了好几根肋骨为结局。 那会儿张清然甚至都来不及阻止,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她至今都记得殷宿酒一声不吭,背着她离开了私人会所,迎着蓝湾深夜潮湿又凛冽的冷风, 走在路灯找不到的昏暗处。不远处, 路尽头最后一盏路灯坏了一根灯管, 光线明暗不定,像被飞蛾扑腾的翅膀笼罩住的灯火,时亮时熄。 他把人打了,也算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报酬极丰的保镖工作肯定是丢了,还不知道要动用多少资源才能把事情给压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 他脸色一直很难看。 那时的张清然是闷了一肚子火的。 她其实已经把那个被打进垃圾桶里的权贵子弟哄得不知道天南地北,就要拜倒石榴裙下了,谁知道殷宿酒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把她的好事儿给搅黄了。 那权贵子弟自己倒不算是多么权势滔天,但他的圈子里有相当厉害的人,他是个很好的引子、跳板、阶梯。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竟然被浪费了。 于是张清然也闷着不说话, 就这么软在殷宿酒的背上,脸贴在他背部线条流畅清晰、力量感十足的肌肉上,感觉到它像是有生命似的,随着他的步伐而不断鼓动。结实,滚烫。 真暖和,于是趴着趴着,她就有点困。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他低声说道:“对不起。” ……朋友啊,你确实是该说对不起。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他又说道,“早知道就不该带你过来。” 他把她带过来,多多少少有炫耀自己能接触上流圈的虚荣心在作怪,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多能似的。可他却忽略了,那些人可都是豺狼虎豹,怎能看着一朵洁白娇嫩的鲜花在面前散发清香、而不去采撷? 张清然心道,虽然是该说对不起,但理由还真是南辕北辙,跨频聊天了。 她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柔着嗓音,平静地说道:“这不怪你,是我到处乱跑,没有自我保护意识。” “吓到了吗?” “我哪有那么脆弱。” 他侧着脸看她,脸颊上的胡渣从她的脸颊上划了过去。她感觉到了他灼热的呼吸,像是从火山口蒸腾出来的浑浊的气,夹杂着他身上残留的淡淡烟味。 并不难闻,而且莫名令人心安。 张清然沉默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点凝滞,便说道:“你不该打那个人的,他看到了你的脸,他背后家族势力也不小,后面如果要找你的麻烦怎么办?” 殷宿酒的鼻腔里短促地出了口气,她从中听出了些不屑。只不知是因为蔑视权贵,还是因为居高临下。 “不用担心这个。”他说道。 后来过了很久张清然才知道,那天夜里,殷宿酒就直接让毕鸣把人套麻袋灌水泥沉了海。人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谈何报复? 只是眼前这位气息平稳、语气温和的军阀之子,在她面前,是半分不会显露出杀人如麻、视生命如草芥的戾气和冷漠来的。 他温声说道:“不用担心,清然,他绝对不会再来纠缠你。以后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了,今天是我的疏 忽,你别害怕。” 张清然说道:“我不害怕,我没事的。” 他似乎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清然,你当我是傻子吗?” 张清然微微一证,伏在他肩膀上的小脑袋歪了歪,看见了他在月光和路灯下略有些发红的耳根。又粗又硬的黑色短发在他耳后根根分明,戳的她痒痒的,还带了些微妙的疼痛。 他说道:“你明明就情绪很不好,没必要强颜欢笑安慰我。” 张清然没说话,就只是软软地用下巴垫着他结实的肩膀。 殷宿酒接着说道:“清然,你真的不用照顾我的情绪,在我面前,你做自己就行,今晚我做错了事,险些害了你,你不高兴了,直接骂我就好。” 他顿了一下,又笑着说道:“揍我也行,我耐造。” 那天夜里,也不知道是因为情绪确实不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平日里应当会对殷宿酒这句话一笑而过的张清然忽然说道:“你让我做自己?真的吗?如果我其实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之前所有的话都是骗你的呢?” 殷宿酒明显是愣了一下,随后他失笑道:“那可不得了了,维系这么多谎言,估计得累死吧,我说一句谎都容易露馅。你要是有这个精力来骗我,我还真挺高兴呢。” 她微微一怔,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是个什么心情。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花言巧语哄我呢。”她嘀嘀咕咕地抱怨。 殷宿酒一下就委屈了:“真的,我在你面前没说过谎,我都说了,我这人就是直肠子,说一句谎都容易露馅,白白给人看笑话。”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那个“呀”的语气词一加,听起来就像是撒娇。他脸红了一下,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说道:“这,这从哪说起呀。” 他也加了个“呀”的语气词,听起来夹夹的,自己把自己脸臊通红。他自欺欺人地希望张清然别看见。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原因或许很难讲,但其实也很简单。 在无数个浸于血海的日日夜夜,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回头,便会有她站在那间餐厅的门口,冲他微笑,带他走出过往的噩梦。一罐罐廉价的烈风金麦,比蓝湾午后的灿烂阳光更纯粹的金色,和她的笑容一起构成了他远离过去的动力。 或许一开始只是被色相所吸引,但在过去的一年里,她早就以一种温和柔软的方式,入侵了他的生命。 于是,他便在人生的旷野中找到了一条路。 他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一直走。等路途中的暴雨洗刷了他身上的血迹,原野上的风吹散了他背负着的冤魂,云层上落下的阳光消融了他灵魂暗面的霉斑,他便可以走到她的面前,拥抱她。 他向往着她。就像是向往着他从出生起就注定难以得到的,这世间最普通、最寻常之物。这成了一种信念,支撑他在这浑浊世间走下去的信念。 他以为自己会在血与火的耀眼辉光里,轰轰烈烈、灿灿烂烂地燃烧一辈子,哪怕是烧成灰了,那厚厚的灰烬也绝不会像旁人那般苍白,而是如夺目的金粉。然后,猝不及防地,那酷烈燃烧的梦中忽然闯入了一个她,于是火焰倏然就熄灭了,辉光也暗淡了,像是生怕惊扰到一个幸福而平静的梦。 一个或许能与她组建一个家庭,像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平凡普通地生老病死,在同一个棺椁里化作苍白骨灰,共赴轮回的梦。 她在他耳边笑了起来,说道:“傻子。” 殷宿酒哭笑不得:“喂,过分了,真把我当傻子?” “是呀,死鹫大哥傻乎乎的,一路过来没被人带到沟里,真是好气运。”她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以后你要真给人骗得一无所有了,来找我,我罩你。” “……坏了,我现在好希望有个人把我骗到倾家荡产。”他一脸认真。 张清然忍俊不禁:“喂!” 他笑,她也笑了。原本因为刚才的遭遇而凝固的气氛,一下就变得生动轻盈如羽毛。 刚刚把人一砖头拍满脸血、灌了水泥扔进海里的毕鸣带着一群小弟匆匆赶来,在路的拐角处看见了自家老大和张清然的身影。 他伸出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小弟们,就远远看着。 “毕哥?”小弟们不解,“不去汇报吗?” 毕鸣嫌弃地看了他们几眼,压低声音说道:“现在过去,找死?这坏了的路灯也别要了,把你们挂上去,一个赛一个亮,亮得人眼瞎。” 小弟们都噤了声,一个个伸着脖子,远远地看着。 毕鸣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咱们真要有嫂子了呀。” …… ——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她在这地下百米的地堡全封闭的房间中,望着贴合在墙角处的灯带。 那些灯带在她逐渐失焦的眼中,构成了一条条明亮刺眼的线,胡乱地交织着。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那天夜里路旁坏了一根灯管的路灯,啪嗒啪嗒明暗不定,乱糟糟的,亮闪闪的。 于是,她便再度幻视了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飞蛾。 玻璃罩子之外,它拼命扇动着翅膀,粉扑簌簌落下,光线被扇得明暗不定,乱七八糟。它不停撞在玻璃罩子上,执着地靠近伪装成火的灯,头破血流地被围观者骂傻,却充耳不闻、熟视无睹。 “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那问题的余音回响着。她恍惚了一下,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打开,说道:“是的。” 在三年前,她就已经给出过答案。在蓝湾的夜风中,在他的背上,用含笑的声音,喊他“傻子”。 他是个傻子。明明睁着眼睛,却硬要装瞎的傻子。 蓝湾 的餐厅服务员笑着说死鹫帮的混混老大是个傻子。 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平静地说维特鲁国联盟军总督是个傻子。 三年。她从未更改过自己的回答。 殷宿酒沉默了。这一阵沉默像是一座山般压下,他坐在灯带下,光线自上而下将他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令人心惊肉跳。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叼在嘴中,却没有点燃。 张清然只觉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迷糊间,她听见殷宿酒又说道:“你把我卖给奚绮云,得到的报酬,值得吗?” 听到这个问题,她的眼珠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看向殷宿酒。后者平静地看着无法说谎的她,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答案一样,那双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灰烬,冰冷、死寂、荒芜,骨灰般的白。 张清然嘴唇抖动了一下。 她想要说谎,她应该要说谎。 她说道:“不值得。” 他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着她。依然是平静的,冷淡的,似乎毫不关心的神色,但雨没有落下,到底是保留了一些本该被彻底丢弃的色彩。 ——不值得。 只是这三个字。 “那你后悔了吗?”他又问道。 张清然闭上了眼睛。 “不后悔。” …… “不后悔。” 无心之人的轻描淡写,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他的下颌线紧绷了一瞬,那阵令人难以呼吸的沉默再度压了下来。张清然心惊胆战,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立刻就昏过去,免得被这意味不明的可怕气氛继续折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张清然以为自己没准能混到药效彻底过去时,对面的人终于再度开口了。 “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殷宿酒语气低沉地说道。 很多。 他列了一份清单,增删过很多次。那段时间,他做梦都会梦见现在这个场面,坐在她面前,他问,她答……梦醒之后,他就会把他在梦里问过的问题记录下来。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那么残忍?稀罕他的原谅吗?对他有过喜欢吗?有过爱吗?有过怜悯吗?会跟他离开这里吗? 他日日夜夜都在想,真的把她抓来,问出那些问题时,她的回答会不会和他梦中一样。 张清然大气都不敢喘。 他像是自嘲般笑了笑:“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又不想问了。” 有什么意义呢? 他明明都已经知道答案了,再听一次,也不过是自取其辱。所以他只是注视着她,目光描摹过眉眼,又落在她即便沦到如此境地依然挺拔端正的仪态上,像是觉察不出她此刻的紧张,也丝毫没有要收敛自己气场的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缺失的是什么,或许是勇气。 他默不作声地吸了两口烟,浓浓的白烟将他的神色遮盖了大半,他有些颓丧地垂着眼睛,到了此刻张清然才忽然发现,原来这个在她心目中总是有些傻乎乎、一根筋的暴力狂,竟然也有着如此纤长秀气的睫毛。 他到底还是问出口了:“张清然,你爱过别人吗?” 无论是谁。他已经不敢问她有没有爱过自己了,他有这个自知之明。所以,无论是谁,陆与宁也好,洛珩也好,甚至简梧桐都好,谁都可以。 她在这一刻只觉得自己被判了死刑。 ……算了,无所谓了,反正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前进或者后退,都无所谓了。 她说道:“……怎样的爱?” 殷宿酒说道:“……男女,之爱。” 她说道:“我不知道……应当是,没有的。” 一簇烟灰掉落在他黑色的军靴上,细小的火花溅落在雪亮的钢扣,熄灭在半空中。他好像也没有那么意外于这个回答,只是他眸光到底更加暗淡了一些,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自嘲的微笑。 “是啊。你没有。”他说道。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那些被她以谎言欺骗过的垫脚石,都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都是填线的炮灰,血肉模糊脏了一地还不好打扫,不如一颗子弹有用、值钱。 他甚至幻想过成为那个帮她扫除垃圾的人……挺好笑的,他怎么就没想过,其实殷宿酒也是她摆脱不掉的垃圾呢? 张清然不敢说话。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地从自己的大衣中取出了三枚子弹,将其一一立在了身侧的小桌上。 “你看。”他叼着烟,声音低沉沙哑,食指按在了其中一枚子弹上,“这三颗子弹,是为了你留下的,为了救你。但你似乎并不需要。” 食指一弹,子弹精准落入到了墙角的垃圾桶里,发出清脆的、突兀的、令人胆战心惊的声响,如同出膛时的轰鸣。 “这颗,是给洛珩的。” 她见证了这头野兽的死亡,但他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野兽的结局应该是曝尸荒野,被更强大的野兽啃食血肉,他该腐烂在食物链中,而不是温柔乡里。 她望着他的眼眸中有些许隐忍的悲伤。 他的手指移向了第二颗子弹:“这是留给简梧桐的。” 当啷一声,子弹再度落入到垃圾桶中,击中了第一颗子弹。 像他们这样的人,其实都注定了不得好死。他死了,因为张清然,也因为殷宿酒。当初他为了她,出卖了自己的后半生。他后来又欺骗了殷宿酒,或许也是存了报复的心理。 或许是出于对曾经的同窗的怜悯,又或者是兔死狐悲般的虚伪。他说道:“他死得痛苦吗?” 她张了张嘴,声音也有些沙哑:“嗯。” “瞧我问了个多蠢的问题。死亡,哪有不痛苦的呢?”他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只是在谈论一个客观的事实,手指按在了第三枚子弹上,“这一枚,是留给陆与安的。” 他们之间倒是没什么仇,他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坏种,又长着一张和陆与宁一模一样的脸,实在是让人厌恶。 屈指一弹,那枚子弹落入垃圾桶中。 此人倒是还活着,听说彻底疯了,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终生监禁,已经没有了任何见光的可能性。他唯一的希望或许就是面前这位手握特权的总统了,可她的特赦令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永远不会。 这颗子弹,也没必要浪费在一个活死人身上了。 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要鼓起勇气面对一地狼藉的余生,要怀着最后一点期冀盼望她能救他于水火。只要那一点点幻想中的温度还在,他就舍不得去死。 而她只是沉默,比严冬更冷酷、比死亡更寂静的沉默。 她所走的,本来就是一条由痛苦铺就的路。她从来不回头,也从来不去看那些痛苦,她的人生只会留下那些绚烂璀璨的回忆,可并不代表那些痛苦从不存在。 大概她也是个睁着眼装瞎的傻子。 他沉默了一口烟的时间,就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所以……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总统?” 如果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权力,又为什么要从教廷里逃出来? 到底为什么?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一个从没有爱过别人的人,竟要装作深情至此。 张清然觉得,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如果是在清醒状态下,她可能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可此时药物已经攫取了她的心智。 于是她说道:“因为……因为我需要一个目标,我需要一个几乎无法达成的目标,我要去往最高的位置,我想改变一些东西。”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说出的,只是自己当年的想法。 她想救自己。她也想过,如果成为了地位对等的人,或许她就可以让教皇国换个人当教皇。他们能把祝烨然变成安布罗休斯,为什么不能转换回来呢?毕竟,前文明科技那么神奇,就像魔法一样。 她知道这是个妄想,却必须要撞到头破血流,等到靴子落地了,才肯咽气。她也需要一个几乎无法达成的目标,来饮鸩止渴般消耗无止尽的精力,来填补这风雨飘摇、颠沛流离、举目无亲的一生那漫长无边际的空虚。 她只是个再卑弱不过的普通人。 其实,抛开这一切天真和颓丧,她甚至还能掏出一些高尚的理想。她想过,如果当年毁了她生活的维特鲁边境大屠杀的根源是民族之间的矛盾,如果她上台后想办法缓和,在未来,这样的惨剧会不会就不再发生呢? 最可笑的是,她偏偏是利用了这些矛盾,才能上得了台的。她怎么能天真地以为,她一个人真的能改变得了如滔天洪水般铺天盖地、山鸣海啸而来的芸芸众生意志? 她只是个,再卑弱不过的普通人啊。 所以她的回答只是她当年的妄想。现在的她,早就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也早就不会去思考这种浪费时间的问题。 毕竟,人活在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欲望可以捕猎,那么多的目标可以追逐,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挥霍,唯独绝不该浪费在“询问意义”这样无意义的事情上。 殷宿酒听了她的回答后,闭上了眼睛。 最高的位置? 他们现在都在这个位置上了。也正因为如此,接下来,“那么你做到了吗”的问题,也不必问出口了。 因为他们都再清楚答案不过。 “清然。”他嗓音已经有了些沙哑,她下意识想要去眼中地图看看他此刻的心情,可那地图上依然是一片空白,就像殷宿酒这个人只是她眼中的一个幻觉,“当年,在瓦罗,我请求你和我一起离开黎明洲时……你有没有犹豫过,真的考虑过跟我一起走?” 犹豫过吗? 张清然自己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她就感受到自己嘴巴张开,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道: “有。” 每一次,每一次,她在面对着命运的询问,在岔路口面临选择之时,她都会犹豫。只不过命运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答案,而她永远不可能逃避命运。 那一瞬间的犹豫,是她自己都不会承认、也不会去思考的真相。 她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是犹豫过的。她居然犹豫过。怯懦的,可笑的 ,想要贪恋安逸、想要遗忘过去、想要一走了之。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药物的作用在慢慢褪去,她无法聚焦的双眼所看见的景象,也在慢慢变得清晰。层层叠叠相互交错的灯带的残影,在她的视网膜上逐渐剥离,化作横平竖直、尺规作图般精准的光源。 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光芒明暗交替的闪烁,就仿佛那只挣扎着扑腾着翅膀的飞蛾,终于落入了它臆想中的灼热的火海。 于是,殷宿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来,就仿佛,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或许应该感到放松的,但是没有。那微笑依然带着一种自尸山血海里凝结出来的煞气,不知为何,她看着他的微笑,惊恐到呼吸困难。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前,温柔地按住她的后脑勺,在她光洁的、覆盖着薄汗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随后,那吻缓缓向下,落在她柔软、温热、饱满,却因为药物和情绪而无力颤抖着的嘴唇上。 他安静地将自己的嘴唇若即若离地贴在她的唇瓣上,平静虔诚,仿佛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愫,就只是一个信徒对神明献上的牺牲。 张清然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带。片刻后,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淌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一怔。 殷宿酒……哭了吗?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要挣脱药物的控制。 那细微的颤动像是导火索,他的嘴唇依然贴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声音低哑,沉重的震动感传来:“很恶心吗?不想被我碰?” 为了这位置,你将自己卖给了那么多人。 现在,又怎么有脸,做出这幅姿态呢? 她想说没有,可说不出来。而他却已经失去了耐心,一手猛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粗粝有力的五指几乎要插进她的头盖骨。 牙齿猛得磕在了一起,他毫无章法地用唇舌入侵她的口腔,粗暴如同野兽,却又无措如同稚儿。他不得章法,沸腾的血却在不停催促,他发了狠,几乎要把她的舌头都给吮吸到断裂。 她没办法反抗,只能发出细小的、可怜的呜咽。 那种被欺凌、被掌控、被支配的可怜姿态是最好的燃料,眼泪和唾液混在一起,咸涩又清甜,几乎勾得他那从未熄灭过的、暴戾又疯狂的施虐欲如同骤然爆发的岩浆。他忽然发现,原来欺凌她的滋味,比浴着血撕碎猎物,更令人欲罢不能。 她就在他怀里,就在他的绝对掌握之下。没有人能抢走她,她在世界上最坚固安全的牢笼之中,她是他的所有物。 那些曾经追求过的答案都毫无意义了。她无心无情又如何,水性杨花又如何,权欲熏心又如何? 都会忘记的。都能忘记的。都必须忘记。只有学会遗忘、践行遗忘,他才能活得下去。 “你欠我的。”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然后,又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绝望地重复着:“是你欠我的。” 他一把抱起了因为药物而浑身无力的她,将她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他的怀抱依然很稳当,走路时她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她的侧脸贴在他胸膛上,硬邦邦的,心脏在肋骨和肌肉的包裹中强有力地弹跳着。 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和危险的爆发力,距离她咫尺之间。 第197章 听不懂人话 与此同时, 新黎明共和国。 整个鹿山湖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从未遇到过如此经济情 况的办公厅,从接到特工拼死传递的情报开始,便已经有些手忙脚乱了。而随后发生在维特鲁国的一切, 更是让鹿山湖宫连带着整个国会, 都眼前一黑。 再怎样经验丰富的团队, 遇到这种千百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件, 也绝不可能第一时间做出决策。而决策失败的代价,偏偏没有一个人承担得起。 随后传来的信息更是让情况越来越糟糕,这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瞬间变成了席卷世界的至黑之夜。 池雪是真的没想到,联盟军竟然真的敢在邻国元首访问期间组织政变,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将国际秩序和外交准则完完全全践踏在了脚下。 联盟军怎么敢的? 他们这帮老政客根本没办法理解联盟军的脑回路, 这怎么看都是收益远小于风险的事情, 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做出这种决策。往往草率决策之下的政变,都绝对不会顺利,就算成功了也无济于事,新生的政权必然百孔千疮摇摇欲坠, 轻而易举就会沦为周边大国傀儡。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张清然和吕斯明都失踪了,朗锦便成为了代理总统。 此时此刻的鹿山湖宫灯火通明, 所有尚在国内的政界高层几乎汇聚一堂,内阁、办公厅、议会……在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的时刻,所有利益分歧都必须被放在一边。 会议室角落里,垂着脑袋的国旗,被空调的暖风吹得不断拂动。 凌端雅穿着一身笔挺飒爽的军装,焦虑地在会议室内走来走去。 她劈头盖脸骂情报机关负责人:“吃屎长大的?每年拨那么多预算给你们维特鲁分部的,全部拿去接外国人屙的屎了?!炮都已经轰到脸上了才看到!!平日里就让你们少拿点少拿点, 经费贪完,维特鲁分部那边那么多人手,一个两个全眼珠子都给人抠下来了!!等着吧,不管张清然这次能不能回得来,你们这狗屁部门都得从上枪毙到下!” 情报机关负责人也是脸色惨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 做情报的,把自家总统给做失踪了,也是天下奇闻一桩了。即便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联盟军在维特鲁国内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为什么竟然没有一点风声走漏。 简直就像是……人为罩上了法拉第笼一样! 盛泠安静地坐在会议桌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掌心已经全是被指甲抠出来的斑斑血迹。 他压抑着失序心跳,侧过头去看坐在下面的外交部秘书:“联络上了吗?” 外交部秘书摇头:“政变才刚发生,维特鲁外交部那边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现在只能等待叛军接管外交部工作之后,主动联系我们。” “等个屁!”凌端雅吼道,“巴掌都打脸上来了,还站在人家门口按特么的门铃等人家开门说欢迎光临?!都愣着干什么,宣战啊!” “将军,冷静一点。”傅竞低声说道,“我们还不清楚那边的情况,还是先等待通讯恢复吧。” 凌端雅冷冷看着他,说道:“这话真该让洛珩听听,他恐怕能气得从坟里爬起来给你一枪。” 就这么当着所有政界高层的面,直接被指出了国防部长与铁水之间的利益纽带,傅竞脸色一下子白了,但到底没有反驳。 凌将军又去看盛泠:“你也说句话,议长!不会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想着搞我们军部吧?!” 盛泠开口说道:“她还在维特鲁国内,怎么宣战?!凌将军你冷静一点!” 向来很少情绪外露的议长忽然抬高了声音,那凛然的怒气和焦躁如刀子般锐利,竟真的让凌端雅停下了脚步,忍耐地看着他。 盛泠深吸口气,但那焦躁到想要杀人的崩溃情绪没有半点好转。 凌端雅见他不说话,忍着火说道:“那我们就站在这儿挨打,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绝不能。如果不是她还在那里,如果不是投鼠忌器……第一个说出“宣战”这个词的,怎么可能会是凌端雅?! “……凌将军,立刻在新黎明维特鲁边境地区部署武装护国军,把战线拉起来。” 这条指令其实他并没有资格下,但此刻代理总统的朗锦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朝着凌端雅点了点头,表示了首肯。 无人有胆量计较盛泠的越俎代庖,也无人有心情。 就在这时,外交部的电话忽然响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一时间落在了那座机之上,心脏也都漏跳了一拍。这种时候会打来电话的……也就只有维特鲁的外交部了。 外交部秘书接听了电话,确认了对面身份之后,看向朗锦。 朗锦按下了免提。 于是,来自上千公里之外的,维特鲁新政权掌权人、那位无比神秘的联盟军年轻总督的声音,便不疾不徐传了出来。 “很遗憾,事先未能充分沟通,导致今晚出现了我们双方都不想见到的意外情况。”联盟军总督用一种冷淡、但能明显听得出轻慢的口气说道,“目前,除了贵国总统之外,其他的贵国官员都已经安全,我们会在六小时之内将他们送到边境。” 除了总统阁下? “总统阁下呢?为什么不把她也送回?”朗锦喉咙发紧,质问道,“这是对国际秩序的践踏,你该知道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吧?” 对面没说话,只是轻笑了一声。他声音本来就低沉,带着些烟嗓的沙哑,却硬生生让朗锦险些出了一身冷汗。 他说道:“她不在我们这里。联盟军进王宫的时候,总统阁下可能是将我们当做坏人了。彼时能给她提供额外庇护的,恐怕就只有国防军的余孽。她的下落,你去问国防军吧。” 这样一种毫无诚意、事不关己的语气,简直是冒犯。 朗锦强忍怒火说道:“联盟军必须立刻在维特鲁国内进行搜查,同时,新黎明武装护国军必须立刻获得贵国通行权,联盟军必须配合武装护国军,一同在国内搜寻张清然阁下的下落!” 那人平静说道:“我们搜查,可以。你们进来,不行。” 朗锦眉毛一竖,正要发作,便听那人接着说道: “你们想得倒是挺美的……贵国难道忘了,当年新黎明的军队,在维特鲁国的土地上做过什么吗?难不成还要我打开门,再度引狼入室?” 朗锦的话一下子就被掐灭,眼睛也瞪圆了。 别说她,几乎所有在这间会议室里的官员都难以置信,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这维特鲁的新领导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这种话,是能在外交场合随便说出口的吗?已经到了这地步,他们难道是真的不怕彻底撕破脸? 朗锦耐着性子说道:“这一切都会在国际监督之下进行,总督阁下多虑了,新黎明的武装护国军会履行所有义务和公约……” “啧,听不懂人话?我说了,不行。” 毫不留情的打断。 向来都是和“文明礼仪之邦”用极为温和的外交辞令沟通的朗锦,这下是真的懵了,有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憋闷。 她压着怒气说道:“……您应该知道,张清然阁下在贵国国内失踪,这已经足够构成宣战理由了。” 对面沉默了。 这样的沉默,似乎像是一种示弱,因此会议室内紧绷到了极点的气氛,也稍微有了些放松。新黎明的军事实力,到底是国际第一梯队的,没有任何人能把“宣战”二字,仅仅当作是一个口头威胁。 然后下一秒,他们就被打脸了。 那位总督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话:“还真听不懂人话啊。” 一片哄笑声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像是那边的兵痞子们,真的就是把新黎明共和国一会议室的政要,全都当成了笑话。 那笑 声刺耳,充满了令人焦躁的、高高在上的傲慢和不屑,如同真的在俯视着一群听不懂人话的畜生。 很难让人相信,被奴役了那么多年的维特鲁人,低头给新黎明当狗的维特鲁人,竟然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随后,电话被挂断了。 这极轻蔑、极嘲讽的笑,以及单方面的结束通话,简直就像是打在他们脸上的一耳光,让所有人脸色铁青! 凌端雅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拖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一声不吭,就往会议室外面走。门被拉开,凛然的风刮进温暖的室内,室内的官员们纷纷低头闭眼,那垂着头的国旗骤然被卷起,猎猎作响。 朗锦出声道:“凌将军,你去哪?” 有着美艳脸孔的、身体挺拔的将军回过头,眉眼锐利仿佛已出鞘的刀刃:“去边境。我等你们对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狗杂种宣战,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她头也不回离开了鹿山湖宫。 留在会议室内的人,在明亮的灯光下,脸上的阴翳更加沉重,讨论之时,那火气也是越来越难以掩藏。 “……不过是一个打内战打得自己四分五裂的弱国,到底是哪来的自信,敢在我们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这要是在以前,帝国轻坦都已经开到布曼森的街头巷尾,碾得尸横遍野满地血肉模糊了!” “只是干掉了穆家那帮昏庸的废物,联盟军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扇巴掌不长记性,狗都要爬到餐桌上来冲着主人吠叫了!” “副总统阁下,议长阁下,开展军事行动吧!” 一直都保持沉默的盛泠看向傅竞:“战线调度需要多久?” 傅竞立刻回答:“武装护国军二十四小时之内完成部署,铁水雇佣兵集团全力配合此次行动!” …… 此时此刻,另一边。 殷宿酒懒懒地将手中的听筒扔在了座机上,他眉眼半阖,显露出一种倦怠又餍足的神色。 身侧的符辰开口说道:“总督,这下新黎明恐怕要跟我们开打,边境那边……” “不打。”殷宿酒平淡地说道,“暂时打不起来。” 符辰那张因为长期军旅而显得粗糙的脸上,浓密的眉毛一蹙。通讯室内的其他人也因此有了些微躁动。 这一年多以来的接连胜利,早就已经将联盟军的士气拔高到了顶点。在所向披靡的自信之下,对新黎明复仇的渴望也早就达到了巅峰,他们迫不及待要架起依然滚烫的炮管,将其对准那个造成了他们民族近千年苦难的恶魔。 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就只能以同等的血来赎! 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直接把新黎明给彻底打服?他们的军事实力,在技术上已经远远不及联盟军! 这样的躁动,很快就弥漫开来。 符辰明显也很不满,但他也没有直接出言询问,转而问道:“那新黎明那帮狗杂种要求我们搜查张清然的下落,我们怎么回应?那女人一点消息都没有,没准都死了。” 殷宿酒的眸光扫过通讯室内每一张脸。 触目惊心的仇恨和戾气,刻入了这些人粗糙脸上的每一道褶皱、每一个毛孔。而这些也早就汇聚成了一股无法被忽视的力量,如同抵在后心的尖锐刺刀,但凡后退一步,都会被捅个透心凉。 他捻起一支烟叼在嘴里,擦燃火柴,点燃烟头后甩手灭火,懒洋洋地吐出一口烟:“找呗。真死了,就再说吧。” 符辰听了进去,眼里闪过一道隐晦的精光。 如果张清然真的死在维特鲁国境内…… 那么战争必然近在眼前,且宣战方是新黎明共和国,一场主动挑起、却被打得抱头鼠窜哀嚎连连的喜剧,近在眼前。 就算新黎明没有那么冲动,而是寻求稍微和平一点的交涉,维特鲁新政权也必将面临对新黎明的巨额赔偿。 维特鲁国内民众大多对新黎明没有好感,部分恨之入骨。先不谈新政权国库空虚,这笔巨额赔偿能不能掏出来,就算真的拿出来了,这对新黎明奴颜媚骨卑躬屈膝的卖国态度,恐怕又会惹怒国内民众。所以和平路子是绝对走不通的,不管新黎明想不想要妥善解决。 显然,只要张清然一死,那这场仗,是不打,也得打了。 想到这里,符辰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眼中有嗜血的煞气一闪而过。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一旁忽然有人调笑着说道:“这还找什么,她这会儿不见人影,没准早就被人拖到哪条沟里面给吃得一干二净了。早知道当时在火烧王宫之前,就多留心一下那美人儿总统去了哪了,现在还不知道便宜了外头的哪条野狗。可惜了,瞧那样子就知道,绝对是个够骚的……” 他话没能说完,就听得一声脆响,被凌空而来的一耳光扇得整个人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椅子上,顿时一片混乱巨响! 在场所有的军官都是一愣,来不及反应,便见殷宿酒那山岳般的身体投下魔鬼般的阴影,一把拽着出言不逊者的衣领将他提到了半空,又是一拳砸了过去。 **沉重地砸上墙壁,又摔在地上。 只是一耳光、一直拳,那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殷宿酒叼着烟,嗤笑了一声,烟头的火星子便抖落下来。他眯起眼夹着烟,语气平淡道:“老李,老谢,把人拖出去治一治。余下的人,说话前都给我先过过脑子,联盟军不是没有纪律的杂牌货,别给老子丢人。” 通讯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被点到名的两位高级如梦初醒,将领立刻把人拖走。 然而血腥气已经开始弥漫,即便在座的高级将领都是闻惯了血腥的人,在此种意味不明的情况下,也不由得感觉到了些许胆寒。那原本弥漫开来的躁动,也在这片严寒之下,慢慢平息了下来。 符辰看了眼地面上残留的血迹,没吭声。 作为木北军团的二把手,他当年承了殷宿酒的那位“父亲”不少恩情,也正因如此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殷宿酒干。 这位年轻的总督也没有辜负他们三大军团的期望,真的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焚烧了维特鲁王室,登顶了这个国家的权力巅峰。 就目前而言,殷宿酒此人,是团结利益并不完全趋同的三大军阀的最中央的枢纽,是最稳定的核心。 但这不意味着,符辰能认同殷宿酒的每一个做法。殷宿酒对新黎明共和国、甚至是对张清然的态度,都让他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他还不确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他察觉到了其中蕴藏着的危险性。 他心下烦躁,那血腥气更是激得他眼眶泛红。他压制着脾气,低声说道:“总督,搜查一事,我去督办吧。” 殷宿酒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侧着眼睛看了符辰一眼,半晌后才一点头:“嗯。” 符辰此人是在军中鼓动仇恨的幕后推手之一,也是联盟军中最希望和新黎明开战的那波人的代表,殷宿酒心里很清楚。 他此刻焦头烂额的事情太多,债多了不愁,符辰想要闹,就让他闹去吧。 符辰被他盯得有些汗毛直竖,但得到了首肯之后,心下一松。 他立刻召集了自己手下的心腹,谈及了目前殷宿酒的态度,以及当局的紧张形势。几番讨论下来,他们也基本确认了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就算是国防军把人劫走,今夜也绝不可能跑远,在布曼森方圆一百公里之内每一个路口设卡,每一寸土地都给我反过来找!一旦发现张清然……” 他那双一直压抑着脾性的眼眸里,凶光闪烁。 “把她带到我面前来。” 第198章 药物 昏暗的房间内, 埋在清水混凝土角落里的灯带,散发出暖色的昏黄微光。 空调系统在正常运转着,埋藏在地底的幽暗房间内, 黏腻浓稠的气息慢慢变得清爽。轻盈柔软的被褥之间, 一只叠着红痕的手无力垂着, 纤细的手指有如白玉。 “咔擦……” 密闭房间的尽头, 金属门被打开。 缩在被子里面的张清然睫毛动了一下,懒懒地半睁着眼睛,看向走进来的人。 他高大的身躯遮蔽了灯带散发出的微光,将漆黑的投影落在她蜷缩着的身体上。 殷宿酒的目光掠过残留着的红痕,在经过她腰肢上那几乎变紫的掐痕上停顿了一下。他将手里拿着的水和药搁在小桌,落座床边, 握着她的脚踝, 想要给她涂药。 然而那能被他一手制住的人却不领情, 反而一脚踹在了他胸口上,像是要踹开他。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这样小小的挣扎, 看起来只像是撒娇。 他动都没动一下,反而张清然嘶了一声, 想把脚缩回去,却又被他一把抓住,摁在膝上,动作轻柔地给她小腿上的痕迹擦药。 张清然本来还想装模作样骂他两句、挣扎一下。 但那略有些粗糙的手指温柔按着小腿肚子时,她又觉得挺舒服的,于是挣扎也显得不那么走心了,轻轻挣了两下, 没挣脱,就不动了。 握着她脚踝的男人见她挣动,以为弄疼她了,抿紧了嘴唇,胳膊上肌肉也更紧绷了,手上却更加放松了力道。 他刚刚从通讯室回来,去医疗室拿了些药物之后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却没想到她身上的痕迹,已经这么深了。 这也确实怪他。 在做的时候,他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失控到那种地步,更有早就刻入骨子里的暴戾施虐欲在作祟,让他在一次次无节制的进攻中,模模糊糊意识到,这比用刺刀捅入敌人胸膛所带来的刺激和快感,要强烈千倍百倍。 一切都是温暖的,潮湿的,充盈的,像是要回到最初的摇篮。 而她难耐回应的声音是至高的奖赏,悦耳程度,绝非敌人死前的惨烈哀嚎可比。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迎合过一次,也没有抗拒过一次。她就像是个任人摆布的柔软玩偶,除了本能的战栗外,给不出欺凌者想要的任何反应。 唯有那在浑浊空气中显得更加清冷冷的目光,是一直落在他脸上的。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垂眸看着蜷在黑色榻中的小小一团软白,像是对待最珍贵的宝物一样,轻柔小心地侍弄,将她身上的每一块或青紫或殷红的痕迹,都涂上了一层质感清爽冰凉的药膏。 这样的场景,让他恍惚间想起了与张清然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死鹫帮还在做给人当打手的勾当,他接了个去找人要债的活。 那天蓝湾的天气炎热,殷宿酒带着一帮小弟过来准备把人开的冰淇凌店给砸了,走在路上就又干又渴又热。他便是在冰淇淋店里第一次见到了张清然。 女孩儿背对着街道,穿着简单的白色上衣和浅蓝色的牛仔裤,质地轻薄,垂感也不错,称得她身材高挑纤细。 几个小弟看了也是有点眼睛发直,光一个背影都这么好看,也不知道正面如何。他们几个弟兄们天天跟臭男人挤在一起,血气方刚的,忽然看到这么美好的年轻女孩子哪里移得开眼。 殷宿酒反而是暗自皱眉。他来这儿是来讨债的,万一给这小姑娘吓到一声尖叫直接化身防空警报,路人听了还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勾当,没准就报警喊条子来了。 于是殷宿酒也没立刻就进去,只是带着一群小弟站在树荫下,准备等那女孩儿买完冰淇淋,再去闹事。 等了半分钟,殷宿酒就热得不行,今天天气预报说了有暴雨,本来就炎热的天气,这会儿更是又闷又潮。他摸了一下额头,甩了一把热汗,嘟囔了一句脏话后,让自己小弟们在外面等着,就决定自己先去搞点冰淇淋垫垫肚子。 至于给出去的钱,一会儿再抢回来就是了。 大摇大摆进门,他正准备按照往常作风,粗声粗气让人给自己来一大碗冰淇淋,目光先却落在一旁的女孩身上。 她纤纤弱弱的,皮肤白的要发光,一点瑕疵都没有,嘴里还叼着根木质的冰淇淋勺子,又舔了一口香草味半融化的冰淇淋。可能是喷了香水,一靠近她,就会有一股很淡很轻的茉莉花香,被店里的空调一吹,很快又像是幻觉一样散了。 像精灵。 这个念头从殷宿酒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原本都要出口的糙话,转了个弯,一下子就变得温柔了起来:“老板,来一份大杯的……香草味。” 女孩侧过脸看他,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上。 并没有慌张或者羞赧的躲闪,她大大方方冲他一笑:“大哥,外面热啊。” 他一怔,想起自己这会儿应该是热汗淋漓的模样,不知为何,糙惯了的汉子有点自惭形秽,脸上都有点泛红,只能干巴巴说道:“今天这鬼天气,燥得慌。” “跟我换个位置吧。”她说道,善意的笑容,自那张温软白皙的脸上浮现,带着礼貌的克制,“这里空调风大些。” 殷宿酒愣了一下,下意识两步上前,站在了原先女孩的位置上。那股让他恍惚的香气更清晰了,空调的冷风一吹,才让他从那种有些飘忽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为了掩盖方才那几秒钟的傻态,他开口说道:“连着晒了这么几天,真是折腾人。” “好在一会儿要下雨了,下了之后就会凉快很多。”那店长也乐呵呵加入了对话,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冰淇淋杯递给了殷宿酒。 女孩又舔了一口冰淇淋,说道:“蓝湾的天气,说变就变,真让人不适应。” 殷宿酒盯着看她伸出来的半截舌尖,只觉胸腔发麻。听了她的话,他敏锐察觉到了话中信息:“你不是蓝湾人?” “嗯,我刚搬过来,还在找工作呢。”女孩抱怨了一句,“现在工作真难找。” 一旦起了话题的头,找到了共同的抱怨目标,两个蹭空调的顾客和店长三人一起,立刻就聊开了。 殷宿酒其人,大半辈子都是在军校和军队这种男人堆里面度过,就算和女人接触,也大多是像奚绮云那样偏中性的、很容易让人忽略她性别的类型。 所谓娇滴滴、软嫩嫩的小女生,他是真没怎么见过,更别提近距离接触了。 看着像是轻轻掐一下,就会断气。 所以他多少有点手忙脚乱,想要偷偷摸摸看人家,又怕被人发现了,给人留下一个臭流氓登徒子的印象。女孩目光一瞥,他手就一抖,木勺上的一大团雪白的冰淇淋就直直掉落下来。 “小心!” 下意识的,那女孩就伸了手,一把抓住了掉落下来的一大块冰淇淋。 雪白浓稠的半固态在她手里融化,甜腻腻、黏答答的。殷宿酒盯着那手看,说不出话,半晌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爆红。 店主哎呦了一声,连忙抓起抽纸,就要从柜台后面跑出来给人擦干净。 他动作一急,这一幕落在了店外等待着的小弟们眼里,难免就变了味。 本来就晒得头晕眼花看不清晰,被汗水浸湿了的眼睛乍一瞅,还以为是那店长胆大包天,居然敢先下手为强,从柜台后发起突袭,对老大动手! 这下小弟们不干了,当场就暴喝出声,一个个抄起家伙就朝着冰淇淋店冲锋!刹那间风云变色,雷霆万钧! 殷宿酒还搁那发呆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到那纤白的手指沾着融化的、粘稠的、雪白的冰淇淋,被店主用纸巾擦拭,心里就一股燥热难当的火,从下腹一路烧到脑子。 青春期积压下来的躁动欲望,往年尚还能在军校和战场上宣泄出去,自从来了蓝湾,便一直憋闷着。此时此刻忽然被勾起,堪称火山喷发。他尴尬地发现自己好像有反应了,还好今天为了方便行动,穿的很宽松。 他迷糊间也不太清楚这躁动究竟是从何而来,身体已经自发动了。他一把从店主手中抢过手帕,想要亲自去给她擦拭,在要触碰到她的前一瞬却又踌躇了,生怕这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会被误会成骚扰。 最终只能将纸巾递过去,红着脸,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也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小弟们发出的咆哮声。 那连带着各种生殖器和户口本的脏话,炸雷般从身后响起,平日里威力十足的垃圾话,这会儿落到殷宿酒耳朵里,简直就跟骂他自己一样,怎么听怎么刺耳恶心。 他火气当场就上来了,回过头就想去骂这帮不听指挥,瞎特么冲锋的乌合之众。 他那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煞气还没来得及外放,就见眼前的女孩目光一扫店外,二话不说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快跑!”她说道,拽着发呆的他就朝着冰淇淋店的后门冲了过去。 那手腕上传来的力气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却像是被菟丝花缠住的大树,一点点微弱的缠绕,就能让他弯下腰,再也无法挺直。 一把推开那玻璃门,女孩拽着他在后巷里跑了几步,确认远离了身后那片暴力的嘈杂,才气喘吁吁地说道:“好险,蓝湾的**真嚣张。”她回头一看,没人追出来,才松了口气,“你还好吧?” 殷宿酒恨不得被她拽着再跑个十公里。 手腕上的细腻触感让他心跳砰砰砸在肋骨上,喉结一滚,咳嗽一声:“我没事,你反应好快。” 女孩说道:“我跑惯了,从小到大都是,遇到危险就跑,跑不掉就第一个投降,练出来的。” 作为前军官,殷宿酒本该是很厌恶听到“逃跑”、“投降”这种词的,但落在眼前这女孩身上,他却觉得好极了。像她这样的人,自然是离危险越远越好。 他干巴巴地说道:“对的,你做得对,就是要跑,不然留在那等着挨打吗?不过,刚才有我在,他们就算想跟你动手,我也能把他们全都打趴下,比他们更厉害的我也不是没打过……” 他说到一半觉得自己可能是话有点密了,对刚见面的女孩献殷勤,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实在是不太体面,也不太谨慎 。但他就是想说。 女孩放开了手,手腕上传来黏糊糊的触感,他一低头,发现原本女孩手上残留的冰淇淋,也蹭到了他的手腕上。 “哎呀,不好意思。”她自然也发现了,在口袋里掏了掏,“湿纸巾用完了。你等我半分钟,我租的房子就在旁边,我去拿点……” 她停住了,握着殷宿酒的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惊讶:“你手臂上怎么有这么大一块青紫?” 殷宿酒看了一眼,估计是平时和人打架的时候留下来的,不说他都没发现。 “没事,可能在哪碰到了。”他说道。 “你等我一下!”她说道,转身就跑了。殷宿酒转过身,看了一眼已经隔了百米远的冰淇淋店,犹豫了一下,没动弹。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她说的话。“租的房子就在旁边”……她刚来蓝湾,看样子又是一个人生活,会不会都没个人照顾她?蓝湾的治安其实没那么好,这一块更是乱糟糟的,也就租金便宜,她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呢? 不过现在好了,她认识他了,他殷宿酒怎么也算是道上名头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不长眼的牛鬼蛇神来招惹她,他就把人腿打断扔海里。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看不惯欺负手无寸铁女孩子的恶棍。 嗯,要想办法套出她的住址,他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他只是想看看安不安全,门口有没有被人做标记……要不要在道上发个话,就说这小姑娘是他罩着的呢? 不行,不行,这不太好。他也是有仇人的,万一报复到她身上怎么办? 果然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吧……对,先保持距离,然后慢慢拉近,成为朋友,一步步来,别吓着别人。 他胡思乱想了大半天,也不知道脑子犯了什么毛病,在这无人的后巷中,燥热难耐,他心痒痒的,鬼使神差地抬起胳膊,舔了舔自己手腕上残留的冰淇淋。 冰淇淋早就不冰了,完全就是一坨融化的奶油,甜腻的味道一下在口中弥漫开来,还带着些汗水的咸味。他却有点异样地着迷,又舔了一口,直到快舔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变态事,连忙停下来。 他站在原地,脸上烧得慌。他怎么会……他刚才在干什么啊,他怎么这么变态了,真叫人害怕!这要放在他以前念书的锐沙联邦国,是要叛耍流氓蹲一个月号子的! 好在,不出半分钟,女孩就跑了回来,手里拿着湿纸巾和一个小药瓶。 “很热吗?”她说道,“你脸好红,流了好多汗。” 殷宿酒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是呀……这鬼天气。” 女孩耐心地帮他把手腕上的黏糊糊给擦干净,又拿起小药瓶,滚珠按压在他手臂的青紫上,上下滚涂,又耐心地帮他揉开:“疼不疼?看起来好严重呀。” 殷宿酒压根没在意手臂上逐渐化开的疼痛和灼热。 他就这么低头看着女孩束起的马尾,末端扫过她雪白的颈项,看着耳后滑落下来的晶莹汗珠消失在她半露的锁骨。 那种冲动又回来了。原始的,躁动的,不安分的。 “不疼。”他说道,声音已经沙哑到不成样,“那个……我叫殷宿酒。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头看他,笑着说出了那三个字。 那诅咒了他后半生的名字,就在这样一个阴云密布的闷热午后,一条破旧昏暗掩盖着暴力的后巷,和这段黏糊糊、甜腻腻又湿漉漉的回忆一起,刻入了他命运。 其实他也不曾想过,第一次见面,就亲力亲为帮陌生异性擦手、涂药,这是正常的社交礼仪范围吗?半辈子都在军队和**的男人堆里、几乎从没有和女孩打过交道的殷宿酒,即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必然给不出答案。 他只是懵懵懂懂地觉得,真好啊,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 他们是不是也算共患难了呢? 那隐隐约约的痛感连带着被触碰的爽感,被汗水黏在一起,愈发滚烫。手中的细腻之物挣动了一下,他眨眼,恍惚回神,从记忆的云端落到地上。 他看见她已经坐了起来,黑色的薄被滑落,露出一大片白和青紫。 她说道:“在想什么?” 殷宿酒:“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不确定张清然还记不记得,毕竟,总统小姐的人生精彩无比,与不重要的人的第一次见面,恐怕只是她人生中微不足道的边角料。 她怔了一下,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现在终于也换你给我擦药了。” 她居然记得。他动作微微一顿,心里有滋味在化开,说不清。 但那滋味确实是软的。甜的。 又是一阵沉默。她说道:“你和鹿山湖宫联络过了吗?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甜味一下就消失了。 第199章 一直做孩子吧 “我们联系过鹿山湖宫, 你带来的那些人,会被尽快送回。”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平静回答。 “那我呢?”她追问。 “为什么要回去?”他反问道。 张清然又慢慢躺了回去, 享受着他力度刚好的按捏, 身体舒服地肌肉放松下来, 但脸上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神色。 “那是我的责任, 我必须回去。” 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落在他耳中,像是在敷衍。 “没有你,他们照常运转。”他说道,“没有哪个机构、哪个国家,缺了一个人, 就会被毁掉。”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先以身作则, 把你的兵权丢掉, 不然就少罗嗦。” 这话说的其实颇有冒犯。况且,稳定的新黎明共和国具备制度弹性,可维特鲁新生的军政府不行,一旦殷宿酒倒台, 分裂、流血是必然 。代价不同,二者无法混为一谈。 但在外面暴戾惯了的总督却没有半分怒气, 即便有,她现在也看不出来。 她觉得他肯定无话可说了,谁知他道:“如果你离开鹿山湖宫,我就离开联盟军。” 她一怔,随后便是恨铁不成钢:“你乱说什么,你把你的国家当什么了,说走就走。你好不容易打下来的, 你不上心,有的是人愿意替你上心。” 他听了只是一笑:“我当年就和你说过同样的话,我从不撒谎。” 他早就要带张清然离开。那时候他太弱了,救不了她,在奚绮云死前,他不知道真相,是一直都把解救她作为最终目标的。 直到听了奚绮云的遗言,他才知道,其实张清然大概是不需要被拯救的。 她说道:“我不需要……” 她停了下来,像是担心接下来的话会触怒他。 殷宿酒感觉到了她的退缩,他依然没什么情绪,手上的动作也依然是温柔克制的。 刚知道真相的时候,他确实消沉过一段日子,天天酗酒,差点误了事。后来,为了不去想她,他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阅读前文明留下的记录了。 张清然知晓此事后有些诧异,很难把殷宿酒跟看书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一眼看了出来:“……你把我当文盲?” “怎么会呢!”张清然连忙澄清,“我知道你读过书,你不是和简……是上下铺吗。” 说完就后悔了,于是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得要死。 果然“文盲”的脸色一黑,手上一用力,就让矜贵的、吃不了一点苦的总统泪眼汪汪,可怜巴巴的湿了睫毛。 什么啊!居然为了一个死人虐待她! 还没等她生闷气,男人就卸去力道,轻柔地揉了揉她被捏痛的地方,凑上来黏黏糊糊地舔她脸上的湿痕,像条不太高兴、但还是要亲近主人的大狗。 她被舔得湿漉漉的,忍无可忍去推他,在他又硬又弹的肌肉上又捶又打半天,屁用没有,反而让自己更被动了。 她又抓又挠的,男人弓起了腰,呼吸越来越粗重。 明明他们此刻心隔了极远的距离。 却又做着如此亲密无间的事情。 眼看着事情不好了,她连忙停下动作:“殷宿酒!” 他的手按在她耳侧,以一个几乎要拥抱的动作僵持了半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后颈冰凉的皮肤上。 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下巴极慢地虚虚落在她肩膀上。 半晌才放松下来,从她身上滑落,湿着额发,重新拿起了涂到一半的药膏。 “……我看了很多前文明的记载。”他声音沙哑,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的话题,“也就是在那些记录中,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胆战心惊,险些没能从刚才的险境中缓过神:“什么道理?” 他没说话。 沉默蔓延在这密闭的空间内,生出令人心悸的窒闷。她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他,瞥见了他耳后碎发下毫不遮掩的抓痕,以及沿着红痕延伸的暧昧水迹。 他还是没说话,慢吞吞地帮她擦药。 死一样的寂静压在她心头,无形的压力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腿上的药涂完。他把空了的药膏丢在垃圾桶里,坐在床沿,掏了根烟夹在手里,没点燃。 良久,他开了口,打破寂静。 “当初,我带着瓦罗军进了木北,木北军有几个旅在手底下给我闹事,陆陆续续打了场战役。”他说道,“枪林弹雨、连天炮火、战壕纵横,我现在通通不记得了,在哪都是一样的血肉横飞。 “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很容易对生命产生认知上的偏差,总觉得太脆弱,也太轻贱,一条命有时候不如一颗子弹值钱。 “他们开火,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杀死敌人,而是为了对弱小的同类发泄情绪,为了享受。 “我当时路过一个炮火覆盖过的村子,有个孤身一人的小孩儿,脸上脏兮兮的,比快要饿死的狗还瘦。他拿着个瓶子,大半夜蹲在废墟里捡玻璃、弹片、狗牌,亮晶晶的反光的东西,擦干净了,往瓶子里塞。 “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跟我说,他在收集星光。 “他声音不大,附近还有炮火声,我差点没听清。 “我又问他,你爸妈呢? “那孩子说,他们在星星上,他们做了一辈子好人,下辈子一定能投胎到新黎明去。天亮后我看到了那孩子的尸体,不知道他会不会和他父母一样,投胎到新黎明。” 张清然没说话,就沉默看着他。 明明是个命运悲惨、将要面临夭折的孩子,可他的快乐却很简单。对一些人来说,人命比野草还要不值钱,而对另一些人来说,留不住的星光却是值得被收集的珍宝。 “你看,还是孩子有意思。”他说道,脸上露出了些真挚的笑。 她眨了眨眼睛,大脑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自己的童年。她想,或许他是对的吧。一直做孩子,不需要长大,不需要流浪,不需要离别。 不需要看着那些外表像人类的生物,举着枪,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不需要在梦里看见那一张张或冷漠或兴奋的脸,扭曲成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但她还是说道:“但这个世界上不仅有战争和压迫,也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比如呢?” 张清然张了张嘴,竟然第一时间没能说出来。她本来想说“你就很美好啊”这种话,来习惯性地哄骗对方,但还是很及时地把话吞了回去。 她最终干巴巴说道:“……你这思想也太危险了,你们锐沙的军校专门培养反社会?” 说出口就后悔,她头皮一炸,殷宿酒瞥了她一眼,笑了笑,像是没觉得被冒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竟然显出些亲昵来。 他说道,“我和简梧桐不一样。” 我绝不接受这个混乱的世界,我更不会融入其中,乐在其中。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没有去管张清然一瞬间变得错愕的神色,“鹿山湖宫和新黎明的那些条条框框圈住了你,当年你在教廷,如今你在鹿山湖宫,能有什么区别?我为什么要恨一个可怜虫?” 他口中的可怜虫脸上错愕的神色慢慢褪去,静静地看着他。 他说道:“我承诺过,会救你出来的,这句话依然有效。” “你要做什么?”她说道。 “你失踪后,新黎明那边,蹦哒得很欢。”他说道,“南部军区的几个集团军已经压在了蓝湾的边境,给我施压,要求把你送回去。他们胆子不小,敢对着我乱吠,那当然是要把棍子掏出来,教训一下了。” 这话吓得张清然连滚带爬坐起来,哪里肯配合:“你别冲动!你明明知道现在两国仇恨情绪被煽动到什么地步了,真要有一点火星子就爆了,你还拱火,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还要感谢洛珩死前添的柴呢! “而且你国内的经济一塌糊涂,消耗不起的,你又不可能靠卖武器赚钱。”情绪发言之后,她赶紧从现实角度来给他灌输反战思想,“现在又是冬天,就算你有超级武器,不耗后方人力和生产力,要用起来,补给和能源总是个问题。要是把民用能源都征用了,国民会一片片地死,这是反人类!” 这些问题殷宿酒当然知道,他也没想和张清然辩驳,只是淡淡道:“是他们先要动手。” “是你给他们递了刀。你把我送回去,我恢复指挥权,立刻就把军队撤回来。”她是真的急了,这如果打起来,她和殷宿酒至少有一个会变成战犯,况且最倒霉的毫无疑问会是两国的无辜国民,尤其是维特鲁——他们连基础设施都不完善,都靠着新黎明帮扶,一打仗国内生产直接溃掉。 他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懂吗?” 她茫然。 “事到如今,你还想回去当那个总统?”他语气还是很平静的,但不知为何,张清然只觉愈发惊恐,甚至有了心惊肉跳的感觉,“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来。” 张清然:……你哪里救我了,这不就是从一个地方关到了另一个地方吗? 她说道:“你不会还在想着,要带我离开黎明洲半岛吧?” 殷宿酒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竟然是默认了。 “我不能走。”她说道,“你更不能走,你一走维特鲁必爆内战。你别任性。” 任性吗?可能吧。但任性不一定是坏词,就像懂事不一定是好词。 “你再想想吧。”他平静地说道,像是不在意张清然态度坚决的拒绝,又像是笃定了她总归会同意,“你会想通的。” 张清然搞不懂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不成她想不通,他就会一直把她囚禁在这里吗? 大概是看出了她眼中的不忿,他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的手很大,像是一用力,就能像捏爆一个皮球一样把她脑浆捏出来,尽管知道他不会伤她,但巨大的压迫感还是让她闭上了嘴,把险些说出口的不逊之言吞了回去。 她考虑了一下措辞,半晌还是说道:“你现在已经成立了一个军政府,杀光了王室。” 殷宿酒:“嗯。” 她说道:“然后呢?” 殷宿酒看着她,沉默。 张清然继续问道:“你想要这个国家走向怎样的一个未来?” 显然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殷宿酒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注视着提出问题的人,神色晦暗莫名。 半晌后,他直接避开了这个问题,把水递给她:“先喝点水吧,我帮你拿了些吃的,一会儿也垫垫肚子。” ——关于她的一切,他都亲力亲为。她自从来了这地堡,除了他和毕鸣外,竟是没见到第三个人。 殷宿酒是瞒着联盟军,将她藏在这里的。这房间是个小密室,藏在殷宿酒的卧室书柜后面,至今没人发现。 逃跑或者求助是无稽之谈。她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想要自己的命,根植在一个民族记忆里的仇恨不是摆设,干掉她绝对能提升不少维特鲁民族主义阵营的声望——而联盟军大多都是此阵营 的人。 殷宿酒把她藏起来,勉强能算得上是在保护她——忽略掉这种行为的囚禁本质的话。 好在殷宿酒没太多空在这里陪她,帮她涂完药之后,又给她弄来了一些罐头。 “味道可能不是很好,但地堡里现在只有这个。”他口气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看着她抿了一口就放在一旁,似乎是不爱吃,又说,“你先将就一下,我一会儿出去帮你买别的,你想吃什么,跟我讲。” 她失笑。朋友,你又是绑架又是囚禁又是强啪的,还杀光了我的警卫队,都不怕我生气,这会儿竟然会为了伙食问题小心翼翼。 她这人洒脱惯了,也看得开,不会因为那些很刑的行为生气,当然就更不会因为伙食生气。 好在他忙得很,没陪她多久就不得不离开,免得外面的人对他的行踪起疑。走之前还叮嘱张清然多吃点,好好休息。 她眼瞅着他出去,靠坐在床,沉思不语。 ……目前,殷宿酒把她关在这里的目的尚不明确,他说是为了带她离开黎明洲,但这是否是真话,尚且存疑。 她不知他这行为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又或者两者的比重各占多少。 无论如何,她都得想想办法,从这里脱身。 第200章 教皇惊诧 教皇国首府。 早上五点, 天刚蒙蒙亮,圣辉大教堂门口就已经密密麻麻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信众。他们皆是来参加每个季度一次的普照日,这也是教皇国的普通民众能够直接聆听教皇圣音的, 除祝祷日之外的唯一途径。 安布罗休斯手持金铃, 于圣辉大教堂的悬台之上站立。 两侧雕刻精美的立柱上, 大理石构筑的天使朝着他献礼般, 举起手中的折射的太阳光的水晶,绚烂如天国的光辉。 和往常一样,他该念诵一些祷词。 他代表教皇国的芸芸信众,向圣辉许下愿望,渴盼他们的神祇降下恩泽,护佑他们度过新的寒冬。为了孩童, 为了病人, 为了老人, 为了一切需要被庇护的。 他的声音,有着被所有信众坚信的“神力”,只要听着,就会觉得充满力量和灼热, 哪怕是凌晨零下十几度的冷风,也显得没有那么寒冷了。 只是这一次, 教皇却拼拼走神。 那些早就已经说惯了的祷词,他卡壳了好几次,常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或者突兀地停止。 他握着金铃的手,也不如平日里稳当,它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当啷一声响起, 像是他握不住那轻盈金属材质制成的礼器,手止不住颤抖,才会让金铃不受控。 信众们有些迷茫,但盲信盲从早已成为习惯,那迷茫也很快就消散了。 他们坚信,这些停顿,这些多余的动作,一定是仪式的一部分。 即便在他们这些肉体凡胎之人看来,这有些像是失误。但认为教皇会失误,本来就是一种冒犯,只会增加他们的罪孽。 因此,有过一星半点疑惑的人,都将头低得更低,忏悔不已。 站在安布罗休斯身后的维蕾莉娅神色紧绷,长袍下的手也因为焦灼而搅缠在一起。 自从祝祷日之后,冕下的状况,就一直不太对劲。 他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在意礼制了,很多教皇的工作,他都愈发敷衍。普照日这样面向全信众的宗教仪式,他也显得不是那么上心。 就好像,构成“安布罗休斯”存在的本质,即“身为教皇的责任”,已经不如往常那般,深深刻在这具曾经属于祝烨然的躯体之中了。他的信仰裂开了一个很难被察觉的缝隙,如同一块坚不可摧的花岗岩上,落入了一颗种子,柔韧纤细的根须扎入岩体,逐步侵蚀。 只是以往,这种情况,还不至于到如此明显的地步。今日的他,格外反常。 维蕾莉娅知道原因。 ——昨天晚上,维特鲁国发生了联盟军的兵变。 统治维特鲁国数百年的穆家,被无情推翻,王宫的血与火染透了布曼森的黑夜。 他们的圣女,冕下真正在意的人,超越了圣辉本身的存在,伊玛库拉塔,昨夜就在布曼森的王宫之中,进行国事访问。 没人知道她的血是否也成了王宫之火的燃料。所有的信息都被封锁,新黎明国内也仅仅只是给出了“正与当局进行交涉”的回应,没人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维蕾莉娅听到消息时,心脏一痛。她对伊玛库拉塔到底是有感情的,把她当做了一个有些顽劣、但本性不坏的孩子,她毕竟那么幼小,即便成了总统,接连遭遇这些磨难,也确实是令人心疼。 如果她真的死在政变中,恐怕圣辉的光芒都要为此黯淡。 她也格外担心教皇。 安布罗休斯听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下达命令,让教皇国部署在维特鲁国内的所有情报人员搜集信息,并联络了新黎明方确认消息。即便他知道,这种敏感的问题,不可能得到对方一星半点的回应。 他守在电话前,如同雕像般枯坐了一夜。 维蕾莉娅从没见过他如此姿态,或许可以称得上是“狼狈”了。 此时正在成千上万信众面前,做每旬普照日的祷告的他,其实一夜未眠。 普照日结束之后,他转身走入教堂,推开折射着七彩光芒的玻璃门,手中的金铃便已经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还没有消息吗?”他问守在电话前的神职人员。 得到了否认的回答之后,他换掉了厚重繁琐的长袍,穿上一身轻薄的便装,带着维蕾莉娅,走入了藏在圣辉印记背后的,不为人知的电梯。 “冕下。”维蕾莉娅眼见着电梯启动,心中愈发不安。 然而,她的冕下却完全视她如空气。 他们乘坐着电梯,抵达圣辉大教堂地下三十米。 安布罗休斯从电梯中走了出来,神色冷得像是要滴出水。 他一路快步走到一块巨大的屏幕面前。 这处面积巨大的地下室,与教皇国本土的所有装饰风格格格不入,倒像是将现代主义的风格发挥到极致的产物。 金属、清水混凝土、冷色均质光、玻璃、规整几何、黑白灰。祛除一切温暖要素,冷到极致。 仪器的光扫过全身,陌生语言的机械音响起,随后屏幕亮了起来。 那是一张黎明州半岛的地图,教皇国内有一个明显的红点在闪烁,与此同时,维特鲁国内也闪烁着红点。 跟在他身后的维蕾莉娅脸色一变:“冕下,这……” 也难怪她会大惊失色。 前文明科技是一整套系统,具体技术分散各地,并未被完全挖掘,却靠着整套系统相互联结。 一旦有另一套系统被激活,这地图上,立刻就能显现出位置来。 现在维特鲁国境内出现了红点,只能说明,维特鲁国内也挖掘了前文明科技。而且从对方指挥者的使用权限上来看,和安布罗休斯,至少是同一级别。 “维特鲁国昨夜发生了政变,伊玛库拉塔正在布曼森访问,目前下落不明。”维蕾莉娅喃喃说道,“难怪联盟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推翻王室;难怪我们的情报系统完全静默;难怪连新黎明都没有反应过来。冕下,他们挖掘出了武器。” 挖掘出了武器,就意味着,对方占了绝对优势。 安布罗休斯冰冷的脸面对着屏幕,身侧的手捏紧了。 ……他早就说了,外面太危险,她就是不听! 好端端的,非要往那个又贫穷又危险的地方跑,当年他们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才从那里逃出来,现在又偏偏回到泥坑里去! 真是不可理喻。一个新黎明的总统,还是那么漂亮的年轻女性,落到憎恨新黎明的维特鲁军政府手中,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他告诉自己,把圣女救回来,是绝对的第一要务。为此,即便暂时抛下他作为教皇的其他责任,也没关系。因为她是圣女,是构成这个国家体制的基石之一,因为她重要到无与伦 比! “新黎明那边,情况如何?”他问道。 “他们已经在两国交界的边境部署军队了,恐怕在伊玛库拉塔的问题上没能谈妥。总统去向问题太过敏感,新黎明国内媒体被压得很死,没有哪家媒体敢直接报道总统失踪一事,或许是为了防止国内出现大规模的混乱。” “压不了多久。”安布罗休斯笃定地说道。 “……他们也只能尽可能降低舆情爆发的力度,和对国际社会的恶劣影响了。” “联盟军那边,有动向吗?” “维特鲁国内百废待兴,他们大多精力应该都放在组建新政府上,伊玛库拉塔失踪会被他们定性为是国防军所为。但国防军根本不是联盟军对手,早就已经被打散得不成样子,倒戈的倒戈,逃跑的逃跑,剩下负隅顽抗的也只能打打游击。”维蕾莉娅说道,“若是他们真藏了伊玛库拉塔,恐怕早就想办法谈判了。” 一种强烈到疯狂的失控感和焦躁感,抓住了他的心脏。 ——所以,她要么就是已经死了。要么就是被联盟军控制着。 ……不,不对,不可能是被联盟军控制了。 安布罗休斯的大脑迅速运转着。 此刻,他甚至有点惊讶于自己依然能保持思考。或许一夜未眠的昨夜,到底是给了他缓冲期,让他能从大脑一片空白的恐慌中挣脱。 作为对前文明科技了解最多的国家元首,安布罗休斯很清楚,前文明的科技与当代科技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如果维特鲁联盟军确实得到了前文明的武器装备,并且有足够的后勤补给,一旦和新黎明共和国开战,打赢对方的难度,和踹死路边一条狗的难度差不多。 以他们的技术实力,他们甚至不需要和新黎明抢制海权制空权,也不需要推战线,只需要原地架炮,往锦明或者蓝湾丢无法拦截的导弹,就能让新黎明直接垮掉。这些武器恐怕都是现成的,不需要后方生产力支撑。至于在主动惹事之后维特鲁要面对的全球封锁和制裁,那就与作为牺牲品的新黎明无关了。 维特鲁人大多痛恨新黎明,在技术尚未扩散之前,能把新黎明打残,获取巨额战争赔款,以此来促进国内生产,巩固优势,对他们来说是最优解。 ——无论是从民族情感层面,还是从国家经济发展层面。 为了避免铺天盖地的国际制裁,他们差的只有一个正当化的战争借口。 如果张清然在维特鲁国内死亡,不知道维特鲁国内有高科技武器的新黎明共和国,一定会立刻主动宣战。 只要新黎明宣战了,维特鲁就不再需要战争借口。战胜之后,他们还能对国际社会解释,张清然是死在了前政府国防军手里,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是自卫战争,以此摆脱国际舆论压力。 也就是说,如果张清然被联盟军抓住,她极大概率会被秘密处决,然后嫁祸到国防军身上。 可现在没有半点她已经死了的风声透露出来,难道她真的逃离了布曼森? 不,不对。逃离维特鲁的难度,和逃离教廷不是一回事。 那里是毫无秩序的一片混乱,是疯癫人性狂欢的地狱。那里人命不过是一种资源,有时候甚至是娱乐资源。 “……冕下?冕下!” 他恍惚间听见身边有人在呼唤,他从自己的思维中挣脱,看向维蕾莉娅。 一阵刺痛浮现,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 什么时候……他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已经失态到了这种地步。 不。不行。他绝不能就这么草率地失去她,失去他生命的一半。教皇和圣女必须共存,这是不可违背的天意! 他绝不允许她死,他必须得想想办法。 或许张清然已经落入了联盟军手中,她暂时还没死,只是因为联盟军的意见还没有统一——众所周知联盟军不过是粘合起来的利益共同体,现在大权在握,什么时候分裂都不奇怪。 面对着维蕾莉娅的紧张,他只是神色淡淡地让她先出去。维蕾莉娅很是着急,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先留着安布罗休斯一人在地下。 他看着那屏幕,找到了破译前文明语言团队留下的笔记,打开了高权限操作界面。 ——如果联盟军对面也拥有高权限的话,他就可以通过前文明科技系统直接与他们的高层沟通。在对面不清楚己方虚实的情况下,他或许可以诈他们一诈。 他发送了一份文本信息,直达对面最高权限指挥官。《 》 200-207 第201章 勋章 张清然的俘虏生活, 可谓又滋润又痛苦。 她被殷宿酒囚禁在宽敞的房间里面,虚度时光,什么都不用考虑, 一切生存所需都会被送到她面前。 只要她不出去, 她就可以在这里过得像神仙一样。 但没有自由, 不能出门, 这日子过得再舒心也叫人恼火,她气不过,干脆就想着法子折腾殷宿酒。 你不是说,想吃什么都能给弄来吗? 那我今天要吃新黎明进口保质期两小时且运输起来特别麻烦的小甜点,明天就要吃沿海地带出产的最新鲜的刺身,甚至还要喝非当季的水果按精准比例鲜榨出来的果汁。 每一种水果都指定品牌指定品种指定规格, 稍微氧化了一点就闹脾气不高兴, 说维特鲁国当局残酷虐待她这位友邦政要, 说殷宿酒嘴上说着好听其实根本不在乎她,就把她当个**一样关着。 这就是在纯作了,毕竟殷总督是极少数知道张清然味觉不灵敏的人之一。 他很清楚她为什么会这样作,除了哄她高兴之外, 他也没别的想法。他确实是尽力了,但也不是每次 都能满足她的要求, 毕竟人力有时而穷。她要是闹,他也就只听着。 那些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食物,有时候是殷宿酒亲自送来,有时候他没空,毕鸣就会代劳——这家伙每次送餐都会口水流一地,眼巴巴盼着总统阁下能跟他分个一瓜半枣的,解解馋。 他吃那些味同嚼蜡的罐头和压缩食品已经快吃出心理阴影了! 张清然倒也不吝啬, 如果是毕鸣给她送吃的,她就拉着他一起吃。 毕师长感动得不行,遂次次都主动要求给张清然送餐,被殷宿酒狐疑地盯了好几秒后,心虚不已,将真相和盘托出,最终以屁股上挨了一脚作为结局。 ……就算两个人都没空,储物柜里还堆放着海量零食。 总之,她不愁吃,不愁喝,质量上不会比鹿山湖宫差太多。 吃喝解决了,再说穿。地堡里肯定是没有女装的,所以来地堡的第一个早上,张清然就不得不接受了联盟军的陆军军装。 好在料子还是比较舒服,款式也挺好看,她穿起来挺喜欢的。 但她嘴上当然是不会承认的。 不仅不承认,她还要嫌个不停,非要殷宿酒给她弄来好看的衣服,不然就绝食抗议。 殷宿酒得了总统命令,找到自己的勤务兵,说道:“你到布曼森去挑几件好看的女装,带到这里来,别让其他人看见。” 勤务兵听着就是一愣。 总督让他去偷偷买女装?几个意思? 那一刻宇宙在勤务兵的大脑里爆炸了,但他还是毫不迟疑地服从了命令。他刚退出去两步,就又被殷宿酒黑着一张脸叫了回来。 “算了,别买了,去把军礼服拿一套过来,尺寸最小的。” 这命令听起来就正常多了,勤务兵屁颠颠地去了,后面还听总督吼了声“跑快点”,连忙飞奔起来,险些撞到不少人。 殷宿酒看着勤务兵跑远的身影,无奈按头。 让勤务兵去拿军礼服,也不算是突发奇想。殷宿酒忽然想起,当年奚绮云和他聊起张清然时说过的话。 她说:“我第一次见那小姑娘,她就盯着我这身,看了得有快十秒钟。那眼睛里的羡慕啊,都懒得藏了。” 于是,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一整套漂亮的军礼服走进了张清然的房间,那军礼服上面还附带了一个上将的简肩章。他还拎着一个分量不清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各式各样精致的勋章。 “送你的,随你挑。”他说道,“喜欢的直接拿走。” 她呆了一下,失笑:“你学霸总呢?这勋章是能随便给出去的吗?” 人家都是带到商场里,喜欢的珠宝直接打包。你这儿直接就把勋章给拿出来让人随便打包了,上将的军衔也是随便给吗? 真就昏君之兆。 “你高兴就行。”他只是为了哄她高兴,至于什么荣耀,什么信仰,什么尊严,他都无所谓。 他不希望她羡慕任何人。 张清然从来没有穿过这么高规格的军装,反正是总督给的,她就直接给自己套了上去,不太合身,有点大了,她只能暗自哀怨神伤,想必是自从被关后又瘦了。 勋章却没拿。 ……总觉得拿一大堆花里胡哨有名无实的勋章挂满胸前,给自己增加体重,着实很恶趣味。 或许平铺之后能起到防弹效果? 但殷宿酒却很喜欢,不依不饶,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勋章一个个挂满了她的左胸,神色认真到近乎虔诚。 仿佛一个又一个用命拼来的功勋,不过是他送给她的珠玉首饰,为本就被这世间万千宠爱高高捧起的她,填上些许微不足道的光辉。 可她却只觉得那些金属挂饰越挂越多,越挂越重。 穿完之后,她到洗手间一看。 脸上立刻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来。 “看不出来呀。”她抱怨着,“这镜子这么小,就只能照个脸,我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呢。算了,还不如穿那迷彩小绿衬衫呢。” 殷宿酒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一个不怎么重视外貌的大老爷们,竟真的一脸严肃地吩咐自己的勤务兵,让人家去买个全身镜送到地堡里面来。 逃脱了买女装之祸的勤务兵再度接到奇怪命令,很是纳闷,但还是照做。 全身镜很快就送了过来。 等身高的新镜子,撕开了保护膜,边角锐利,放在房间里,干净利落地反射着室内的灯光,瞧着像是空间都凭空大了一倍。 结果殷宿酒是万万没想到,张清然拿到全身镜的第一时间,就用装着勋章的沉重盒子砸烂了镜子。 那刺耳的一声,让原本还在地上收拾包装袋和保护膜垃圾的殷宿酒一下抬起头。他脸色突变,倏然站起,想要拉她离开危险范围。 她一把抄起地面上锋利的碎片,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打不过你,不指望了。”她盯着动作僵在了原地的男人,慢慢说道,“但我总能自杀吧,你要再不把我放走,我就抹脖子。” 殷宿酒急促跳动的心脏陷入了剧烈的恐慌,有那么几秒钟,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怒火一下全涌了上来,他难以动弹,一时失声。 他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她假装对那套衣服感兴趣的原因吧——她骗他买来了全身镜,因此获得了难能可贵的武器。她从一开始,就是想要用自己的命威胁他。 他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的耐心全给了她,他原以为这份耐心永远不会被耗尽的。也许是他高估了自己。 “……算了。”他低声喃喃说道,压抑着快要爆发的怒火,“算了,你小心一点,不要踩到旁边的玻璃碎片,我一会儿给你收拾掉。手别拿着玻璃,容易划伤。” 张清然仰着脸:“你让我离开这里,送我回新黎明。” “你先放下来,别真把自己伤了。” 最初的焦急和恐慌褪去后,他说话语气也温和了下来,就像是在哄孩子。 张清然:…… 这家伙还是了解她的,知道她这人从不做让自己吃亏的事情。她闹自杀也只是意思意思,真要流血了,她哭得比谁都大声。 但这次,张清然是真的着急,因此也做好了付出巨大牺牲的准备—— 她真往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我没跟你开玩笑!” 鲜血淌进了军礼服的领口。 “你立刻当着我面联系鹿山湖宫,承诺二十四小时内把我送回。”她死死盯着殷宿酒,忍着痛,冷声说道。 看着她脖子上渗出的血,殷宿酒的眼神一下就不对了。他那黑到令人心悸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一瞬她几乎无从分辨,那眼睛里藏着的到底是爱,还是别的什么。 他似乎因她横流的血而心痛,却又像是痛恨着一个伤害所爱的仇人。那样炽烈的、恐怖的眼神。 她心里突的一下。 ……不妙,好像、好像用力过猛了。 “我知道了。”他说道,“你先把玻璃放下来。” 他看起来还是好平静的样子,张清然有点慌,刚想要继续坚持,就见殷宿酒抬起手,有什么机关的声音咔哒一响。 她觉得手背上微微一痛,低头一看,看见一根细针。 居然是麻醉针……太赖皮了吧,谁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啊…… 她的手瞬间就被麻得完全失去了知觉,手中的玻璃碎片当啷一声就掉落在地上。 同时,她眼前一花。 失去了支撑的身躯陷入一个温热有力的怀抱中,竟像是靠在了一面墙上般,坚不可摧。 她闭了闭眼睛,知道自己这个临时想出来的不靠谱计划,是失败得彻彻底底了。 她浑身无力地被放在了床上,他拧着眉,解开了她那繁重的军礼服,小心翼翼 擦掉了她脖子上的血迹。 他目光沉重,那小小的一道玻璃切口,看起来竟然要比他身上的枪伤和刀伤要叫人疼痛得多。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种可怕的、压抑的恨意让他两颗漆黑的眼球如同黑洞。 她终于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药效过去睁开眼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殷宿酒依然坐在她的床边,好像就在等着她醒来似的,纹丝不动注视着她。 脖子已经被包扎好了,身上依然没什么力气,她勉强爬了起来,虚弱地靠坐在床头,心中暗自恼恨。 早知道他还有麻醉枪这一手,她何苦割自己一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她下次再也不做这种吃饱了撑的事了。 很多年都没有吃过一点皮肉之苦的总统小姐,一想到自己这几天在殷宿酒这儿受的委屈,就非常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要是能从这儿出去,哪怕让她开豪车住别墅,她都愿意呀。 殷宿酒一直看着她,发现她一醒来就眼眶红红,他神色间那种焦躁的隐忍之色,就愈发浓重了。 交握着的双手,从两腿间垂下。他弓着背弯下了腰,竟然显露出了颓唐来。 “以后别干傻事了。”他垂着脑袋说道,“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捆床上。” 张清然:……没事,捆吧,习惯了。 她懒得理他,恹恹地垂着脑袋,不说话。 殷宿酒知道此刻她想必是很不高兴,甚至有点恨自己的。但没关系,她只是有点不适应罢了。没考虑到安全因素,也是他的不对。 她以后会想通的。她会明白自己现在执着的一切,其实都没有意义。 唯一遗憾的一点,便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等待她想通了。 为了保障她的绝对安全,他必须得做些什么。 他将水杯递给她:“喝点水吧。” 确实有点渴了,她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半口。 舌尖扶上那温度刚好的水,她的动作倏然一顿,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杯水…… 她嗅到了那水中藏着的,很浅很淡的,像是药物的味道。 那药物闻起来很清爽,像是起到某种消毒作用,又或者是营养剂之类的,但她很清楚,这绝不是什么无害的补剂。 ……她知道这是什么药,因为她曾经喝过同款。 “入眠”。 安布罗休斯在她不听话的时候,就曾经给她灌过入眠,她每次都排斥极了,咳得到处都是,那药水从她食道翻进气管,将她的消化道和呼吸道都侵犯了个遍。 于是,她牢牢记住了这个味道。 这种药,能在有效期内让人变得温顺且听话。祝祷日那天,假扮她的那位“圣女”,也是被灌下了高浓度的药,无法生出半点反抗心,最终被当成了替死鬼,活活打死在看台上。 这种药物,是前文明遗留下来的多种禁药之一,且比茉莉味儿吐真剂要来得实用多了,毕竟吐真剂一人一生只能用一次。 虽然说起来恐怖,但安布罗休斯也就只给她灌过几次,他毕竟不想伤她,而那药累计摄入达到一定量,就会损伤思维和记忆。 张清然觉得,她大概是已经被安布罗休斯灌得达到临界点了。如果再喝,恐怕就要变傻了。 殷宿酒竟然也想给她喝这种东西!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那一瞬间,张清然脑海中闪过了很多念头,什么控制她做政治傀儡、对鹿山湖宫进行权力操纵之类的想法纷至沓来。当然,他也有可能是想让她跟他私奔,就像他说的,她放弃鹿山湖宫,而他放弃军政府总督之位。 但这个可能性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低。很少会有人在尝过权力的味道之后还能放手,陷得越深,脱身越难。他应该也不例外。 总之,这家伙可能是被她刺激到,不打算做人了。 是的,低浓度的“入眠”几乎没有危险性,也仅仅只能潜移默化地让人逐渐变得温顺听话,且一停药就会立刻打回原形——前提是服药者没有累积过量。 而张清然,早就已经快要累积过量了。 ……殷宿酒这家伙,就因为她试图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逃出去,他就给她喂这种药! 虽说他不知道她早就已经服用过不少入眠,不然也不至于做出这么要命的事情,但张清然可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的大脑受损。 当着他的面,她不好暴露自己,只能先喝了下去。安布罗休斯总不可能一点余地没给她,硬生生顶到过量服药的极限。 殷宿酒见她乖乖喝了下来,明显稍微放松了一些。 “脖子上的伤口不深,我给你抹了药,你乖一点别去挠它,一两天就能好,不会留疤。”他说道,依然是那副好声好气,像是完全不会生气的样子,“你好好的,别跟我闹脾气。” 张清然感觉到那低浓度的药物在自己肚子里翻涌,她装作有些恍惚的样子,低低嗯了一声,表现出很听话的模样。 他看着她这有些困倦的乖巧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要睡觉。”她没反抗,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就开始装死。 她表现出这样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他也没办法。张清然感觉到他大概在床边坐了几分钟,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她猛然睁开眼,翻身下床,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洗手间,扣着嗓子,把刚才喝进去的药全部都吐进了马桶里面。 ——开什么玩笑,她可不想真的变成小傻瓜! 殷宿酒这个大脑残,大笨比,大蠢狗,喂这种动脑子的药之前,就不知道做一下背调吗?! 张清然越想越气,回到床边,从柜子里掏了包薯片出来,报仇雪恨地开始干饭。她一边嘎嘣脆地嚼着零食,一边思索着对策。 很快,她就有了思路。 ……既然他都敢喂她这种药了,那她也就不演了。这事儿利用起来,可是要比刚才那面破碎的落地镜,要有用多了。 一边想着,娇气的总统小姐露出了邪恶的微笑来。 …… 另一边。 殷宿酒从她的房间里走出去,脸色一下子就完全阴沉了下来。 那种满面戾气、山雨欲来的模样,看得他的几个副官胆战心惊,默默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他一路无话地走到了作战指挥室,坐在主座上,看着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沙盘,阴沉着脸听部下的汇报。 高级将领们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他此刻情绪不对。 事实上,联盟军近日确实出了些问题。新黎明方施压来得又快又猛,而总督却一直压着,不和新黎明正面冲突。再加上新政府的组建和交接耗费了联盟军的精力,他们的注意力不得不从反扑的国防军上被转移,这才让国防军钻了空子。 会议进行到一半,听取了近日军报的殷宿酒半晌都没说话。而这阵可怕的沉默,让高背椅上,本就精神紧绷的将领们,集体绷直了脊背。 “……好啊,好得很。才四十八小时,就这么多好消息。”沉默之后,他那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响起,“两座军火库,三批补给,一条铁路轨道。一群丧家犬,就把你们咬得满地乱窜。” 虽说能被护国军发现的军火库,里面都不会藏着什么好东西,基本都是拿来给前线填线部队用的普通步枪火炮,连个轻型坦克都没有。 但这种低级错误,是殷宿酒绝对无法容忍的。 参谋长刚起身:“阁下,他们化整为零的战术让我军有些来不及调整——” “彭!!!” 巨响打断了一切,刹那间,钢制的墨水瓶擦过参谋长额角,在他身后的雪白墙壁上爆开黑雨。 “我要听解决方案!!我站在这里不是听你们这帮废物给我上战术分析课的!”那骤然暴怒的吼声像狮子一样,在整个作战室内回响,仿佛固定在地面上的沙盘都在震颤轰鸣。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们都意识到殷宿酒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以前更糟糕的情况不是没有过,但他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不知过了多久,殷宿酒才重新坐了回去。他神色近乎阴鸷地盯着面前的烟灰缸,像是在思考要把这玩意儿砸在谁头上。 半晌。在已经无法被压抑的心跳轰鸣声中,他一声不吭地掏出打火机。 “噌。” 火苗在空中跳跃。 这一声微妙的声响终于打破了寂静,死寂的作战室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勉强有了些生气。 他歪着脑袋,叼着烟,点燃,沉默地吸了两口。那阴鸷的神色也被烟雾掩盖。 他嗓音低沉:“传令各集团军。 “从现在起,所有新被俘的国防军就地枪决,用尸体堆路障。 “所有藏匿残部不听警告的村镇,炮火覆盖三轮后再进剿。 “那几个在逃的残部将领,名单诸位心里头都有,一旬内我要看到他们的脑袋堆在这桌子上,若是少一颗,我不介意用诸位饭桶的脑袋来替。” 这指令称得上是残暴。一时间鸦雀无声——不是因为这残暴的命令,而是因为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触殷宿酒霉头。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向坐在左侧的符辰:“找到人了吗?” 问的是谁,所有人心知肚明。 “……暂时还没有。”符辰面对着这样的殷宿酒,明面上也不敢再有什么心思。但他暗地里小算盘依然打得直响,这位总督既然下了如此残暴的命令,真要找到张清然,把人弄死之后也可以直接甩锅到他头上,就说是炮火覆盖下误杀。 到时候要是真反攻倒算,也算不到他头上。 殷宿酒没说话,就只是用一种阴沉的目光盯着他看。 有那么一瞬间,符辰甚至有了种错觉——总督已经看穿了自己,并在心中嘲讽着自己心中的小算盘。 他最终只是无声冷笑了一声,懒懒收回了目光,看着依然不敢抬头的参谋长。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对不住了兄弟,我脾气不好,对事不对人。回头找你喝酒赔罪。” 把人差一点点就砸成脑震荡,还对事不对人。但那参谋长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只能急急忙忙退下。 会议结束,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作战室。他想回囚着张清然的那个秘密房间,但又怕她不高兴。他们越来越无话可说了,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不解决,他们就永远没有心平气和的那天——而那几乎是无法实现的梦境。 他被太多太多的事务绊住了手脚。新政府的建立和交接方面,大量的事务官都对他们这些地方打过来的军阀没有好感,多的是阳奉阴违的保皇派,还指望着新黎明的天兵一到,就能让王室重新伟大——这帮虫豸消极怠工,仅仅数日就已经让公务处理乱成一团,行政效率低下到无限接近于瘫痪。 他们不少人都认为眼前这个军政府根本蹦哒不了多久,自然不会投诚。这批人偏偏短时间内还不好杀光,不然国家会彻底瘫痪。外部势力也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新黎明目前投鼠忌器不敢动手,但私底下的小动作不会少,更别提早就对维特鲁这个国土辽阔的资源大国虎视眈眈、垂涎欲滴的其他列强。 在这种敏感时刻,国防军居然还能给他闹出乱子来。 他其实是可以解决这些麻烦的。如果维特鲁真的还有谁能整合分裂的高层,压制躁动的地方势力,恐怕就只有他本人了。 更何况他是唯一一个具有古科技调用权限的人。 但有时候,他也会惘然。 当历史的重任落到他面前的时候,又是谁规定,他必须就要捡起这个担子呢? 他想要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未来呢? 这个答案此刻模糊不清。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想要的未来里,绝没有殚精竭虑的政治斗争和冷酷血腥的战争机器。 他的未来里一定有她。而那些肮脏的东西,不配与她相伴。 也就是在这时,他的副官用军用频道给他传输了一条信息。 “总督阁下,最高系统里面,发 来了一封高权限密函,请查看。” 高权限密函? 殷宿酒眉心一皱,加快脚步朝着中央控制室走去。 没有人知道,那天他在控制室里面做了些什么,那封来处不明的密函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的副官也只知道,殷宿酒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是两小时之后,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 夜已经深了。 大概是因为白天睡了太久,张清然晚上一直睡得不是很深。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进来,坐在了自己床边。 她半梦半醒,没有反应,就只是懒懒睡着。 那人在她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她快又要沉入梦乡。然后,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解开腰带。 呼吸声逐渐带上压抑到极致的低喘。 她怔了一下,到底是睁开眼睛,入眼是坐在距离她不到一米远处的殷宿酒。 他垂着脑袋,一声不吭盯着她,见她睁开眼睛,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凝固了。 ……是的,她如果不想要的话,他也不会强迫她。 即便他刚刚处男开荤,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几乎没有哪一刻不在想着那档子事的。 真的情难自禁了,也顶多就是趁她睡着了,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自己默默打出来。就像现在这样。 夜灯的薄光下,他晦暗的神色中有些压抑的隐忍,痛苦,迷茫和欢愉。 短暂的凝固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几不可察的羞赧神色,低声说道:“抱歉……吵到你了吗?” 他已经把喘息声压抑到最低了,或许女孩的感官总是要敏感得多,只是这一点点细微的动静,她都听见了。 她意识到他似乎情绪不好,比上一次见他更不好了,又觉得这会儿隐忍压抑的纯情铁汉真是秀色可餐,被美色所惑的张清然决定暂时原谅他,伸手把殷宿酒拽进了被窝,吻了他。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有时候吧,没什么经验的殷宿酒玩不出什么花样,总是有点不得劲。 他体力还好得过分,时间一长,次数一多,就会有点疼。她实在被磨得没脾气,就忍不住小声教他,要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 殷宿酒突然非常恼火,恶狠狠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用眼神看出两个窟窿,也不知道在恼恨个什么。 她还想教他,他就很生气地让她闭嘴,然后闷声不吭地把她撞晕过去。 完事儿后,又后悔得要死,只能抱着浑身无力虚弱的她,一声不吭帮她擦药。 他看起来比她还委屈。 为了一雪前耻,改善伴侣体验,他暗地里找了不少教程自己研究,赌气般发奋图强,进步神速。 可怜那些高级将领们,这些日子以来,承受了殷宿酒的全部怒火,还不知道总督到底是为什么生气。 ……他们也确实很疑惑。自从那天夜里殷宿酒从总控室里出来后,就再也没见他笑过。 总之,在那天晚上之后,张清然和殷宿酒的关系,就稍微缓和了一些可谓是一炮泯恩仇了。 当然,每日的喂药是半点都没有耽搁。 殷宿酒依然雷打不动每天给她喝一杯低浓度的入眠,而她也雷打不动面不改色地把药物喝下去,想法子把他打发走,再跑进洗手 间里吐出来。 她计算着“摄入”的入眠的总量,一日比一日表现得温顺。 一开始,她还会要求殷宿酒给她看外面的媒体报道,了解外界的动向,若是他拒绝,她还会对他拳打脚踢外加绝食威胁。 在被无情拒绝之后,他敢试图上床,她就踹他要害,但由于力量对比过于悬殊,她没能击穿敌方护甲,因此这个行为疑似被殷宿酒识别成了调情。 虽说殷宿酒还是因为担心她不舒服,所以只是半跪在床边,没立刻就去碰她,而是眼巴巴看着她,不说话。 太犯规了。最后她半推半就,干脆也就摆烂躺平享受了。 ……也确实怪她自己有点不争气。 她计算着日子,三日之后,药物就该开始起效了,她也该变傻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一点表示,让殷宿酒觉得那药起了作用,但有些没头绪,毕竟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傻过。 所以,人傻起来应该是什么样? 总统阁下陷入了沉思。 …… 在张清然做出决定的那日下午,殷宿酒进入房间,手里提着一袋看起来有些分量的东西。 她懒懒地靠在床边,眼神一动不动盯着墙壁上挂着的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部感人至深的爱情电影,一对夫妻从年少走到垂老,相互扶持,即便已经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也深爱着彼此。 电影已经到了第三幕,老婆婆已经罹患阿尔兹海默症,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依然对老爷爷笑得甜甜蜜蜜,和当年那个躲在中学操场附近林荫下的、穿着连衣裙微笑招手的少女,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一如既往的,被爱情所浇灌滋润的幸福模样。 殷宿酒看了一眼那唯美的电影画面,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了床头。 “那个,清然……你要喝的那种饮料,我让人跑了好几家超市,都没买到你想要的口味。”他说道,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凶的样子,但话语中有着非常微妙的歉意。 平日里被这祖宗刁难惯了,他本来该习惯了的。 但张清然这个要求,是昨天晚上临睡之前提出来的。 她那会儿被有些失控的殷宿酒弄到哭湿了枕头,噼里啪啦扇了他好几个耳光,他后背上还留着横七竖八的抓痕。 其实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成分是演的,但殷宿酒还是愧疚得不行,说要补偿她,她就故意说了一种已经停产的口味的饮料。 他当然不可能买到。 他此刻甚至有点不敢去直视张清然的眼睛,像一个狩猎失败的无能丈夫,两手空空面对饥肠辘辘的妻子,抬不起头。 换做前两天,张清然可能就要借题发挥,嫌个两句,甚至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刺激殷宿酒。 什么“这都买不到,你就不能让你的联盟军去别的城市里面买了,再空运过来吗”、“资源真是匮乏,你居然也住得惯”、“停产了又怎么样,你不会打电话给他们的老板,让他们公司重新开一条生产线专门给你做一瓶吗”、“不然你跟我回蓝湾吧,在这儿当总督还不如在蓝湾混街头,至少想吃什么有什么”…… 那些一听就是故意刺激人的话,殷宿酒就算听得有点难过,也能在整理好心情后,通通当做耳旁风。 但今日,她却出奇地安静,没有要出言为难他的意思。 她只是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果汁,说道:“苹果味、荔枝味、水蜜桃味……这不是都挺好喝的嘛,我都喜欢。” 他一怔,抬头看着她:“你昨天不是说,非要喝椰子味吗?” 她闻言也是一怔:“我说过吗?” 一种无辜的茫然神色,在她脸上复现出来,带着种雾蒙蒙的朦胧感。有那么一瞬,竟然和屏幕上那位忘却了过去的老太太,有那么几分神似。 那神色只持续了半秒,就消失了,她笑着说道:“我记不清了,但没事,这些口味我也喜欢喝的。” 第202章 狼狈为奸 殷宿酒有点意外。但他也没多想, 只觉得她今天应该心情不错,懒得再因为一点小事和他计较。 他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像是被老婆天天被当条狗一样训斥的可怜丈夫终于得了点阳光, 当场就灿烂了。 可能是因为那部精彩又浪漫的电影的缘故, 他到时候多让人带一些类似题材的电影来给她解闷。 他又说:“今天闷不闷?” 前俩天, 被囚禁而心情糟糕的张清然, 好几次都非要出去透口气。他拒绝了,她便骂他好端端的把人关起来,她迟早要得幽闭恐惧症。 他也只能哄着,实在是哄不好了,除了暂时离开她面前,眼不见心不烦之外, 也没别的办法。 听了他的问话, 她睁着眼睛看他, 动作缓慢地拧荔枝味饮料,拧不开。 他主动拿过饮料瓶,轻轻一旋,将杯盖放一旁, 瓶身递给她。 她大概是在想心事,瓶子都递到她面前了, 她还是愣了三四秒,才一边接过来,一边迟钝地想起,自己还没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不闷。你让我呆在这里,我就呆在这里。有东西解闷就行了,我听你的。”张清然说道。 说完她就咕噜一声,喝了一口饮料。 如此迟钝的反应和顺从的态度, 让殷宿酒想起这几日喂下去的低浓度入眠。 ……她现在这个样子,倒像是被入眠给影响了。攻击性被完全剔除,逐渐开始变得听话。这样的她,看起来反倒更像是当初初见时,殷宿酒遇见的那个柔弱温和的年轻女孩了。 即便,这带着些戴面具般的不真实感。 张清然看着这家伙在她身边磨蹭了好一会儿,不断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试探性地坐到了她的身边,伸手帮她擦了擦唇边残留的果汁,顺带着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耳朵。 张清然舔了一下嘴唇,笑着说:“谢谢你。” 他注视着她,神色复杂。 用“入眠”其实是没办法的办法。殷宿酒反复确认过药效,为了确保安全,他把浓度降低到了能起效的最低一档,还拿不少战俘进行过实验。 战俘们服药后,会越来越听话,这是一种潜移默化式的影响,是对激素的调控,服药者自己都很难察觉。 这不会影响思维和智商,只要停药,他们就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种药虽说不能长期服用,但浓度极低的情况下,连续喂一个月都不会有副作用。这一切都被反复验证确认过了,和被破译出来的药物信息别无二致,到这时他才放下心来,决定给张清然使用。 不然,她如果一直这么不配合,殷宿酒很难带她离开黎明洲。 此刻,这药物终于起了作用,他想自己应该是高兴的。 只是,他隐隐觉得,她的反应和那些战俘有些不同。 ……可能是服药之后的个体性差异吧。 他到底是松了口气。只要她不反抗,不节外生枝,那么他带她出走的计划,就可以适当提前了。 他看着面前目光温和,神色平静,再也不会想方设法给他添堵的小祖宗,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喜欢就行,别喝多了,这玩意儿不健康。” “那你下次就别买这么多啊。” “买少了,你又要和我闹小脾气。” 她笑眯眯地喝了一口,拽着他的领口吻他,将口中荔枝味浓郁的饮料渡进他还带着烟草味的口腔:“那你也多喝点,享受一下你的果实。” 殷宿酒哪里受得了这种调情,他脑子里嗡了一下,毫不犹豫吞咽下那甜甜的小糖水,随后反守为攻,试图去掠夺更甜的津液。她承受不住他的力道,两人一上一下摔在了床榻中。 …… 洗完澡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她这下是真的 困得不行了,在房间里还残留着的甜腻味道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将她照料好,被子掩到下巴。她转了个身,脚又蹬了出来,他修正了几次都没用,一怒之下用被子把人一裹,变成了一条大毛毛虫,这才满意。 他盯着睡颜安详的大毛毛虫看了半晌,才拎着今日制造的垃圾离开了她的房间。 离开房间之后,他那原本洋溢着轻松餍足幸福感的脸,一下便冷了下来,仿佛倏然褪去面具。 他看了一眼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 ……那些客人们,差不多,该到了吧。 …… 守卫在地堡附近的联盟军早就已经得到了指令,将不请自来的“客人”放了进来。 “滴——权限确认。” 前文明语的机械播报音响起,地堡电梯无比厚重的金属门,在殷宿酒的注视之下,缓缓打开。 站在电梯内的,是七八个穿着白色斗篷的人。 他们没有交流,直到进入了一个无人的房间内,为首的一人才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冷淡俊美的脸,目光冰冷地看向殷宿酒,点了点头:“殷总督。” 来者正是安布罗休斯,和他的圣卫军守卫。 在三日前,安布罗休斯就已经通过了前文明科技系统,联络上了殷宿酒。 殷宿酒当时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还会有另一个高权限者存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给以为一切在掌握中的殷宿酒当头一棒。 双方互相都不知底细,而对前文明科技了解更深的安布罗休斯,就在这场交流中顺利占了上风。 他直接开门见山,将殷宿酒目前所在的地堡坐标发了过去,以此举来表明他对联盟军具有情报优势。 殷宿酒本人就是靠着情报优势才能顺利截下张清然,一旦这个优势消失,张清然的信息暴露,他自己在联盟军内部的名声会受损,新政权会不稳定,新黎明和国际社会的压力会纷至沓来,而这都不算是最糟糕的后果。 最糟的是,他可能会失去张清然,这苦心孤诣计划起来的一切,都会崩盘。 张清然的位置一旦暴露,无非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她被愤怒的联盟军撕碎,要么她被安全送还鹿山湖宫。没有第三种可能。 这也是殷宿酒不得不做出让步的原因。 当然,这也让本就厌恶教皇的他,在这一刻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咬死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拦路虎。 安布罗休斯却不清楚殷宿酒和张清然之间的纠葛,他单纯以为这位军阀头子只是为了针对新黎明、为了扰乱局势,才绑架了张清然。 虽有逻辑不通动机不明之处,但这个军政府总督一看就是个没脑子的粗人,他们维特鲁国对新黎明的仇恨又不讲道理,干点蠢到发昏的事情也不奇怪。 无论如何,他客场作战,必须先建立起心理优势。 于是他说道:“总督阁下,恭喜你获得了圣辉的神眷,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够妥善运用这份天赐的礼物,为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不断履行圣辉的慈悲意志。” 这话说得仿佛前文明科技就是他们圣辉教专属的东西,殷宿酒既然使用了这种科技,就必须要服从他们的管辖一样。 不仅如此,他还张口闭口都是圣辉教的那一套宗教辞令,云山雾绕,殷宿酒险些被套了进去,反应过来之后,立刻露出了嘲讽的表情。 他说道:“一上来就圈地,你是什么品种?打北边来的,不会是拉雪橇的吧?” 安布罗休斯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军阀头子,在骂他是狗? 教皇近卫们立刻就怒了,对着殷宿酒怒目而视,他们都是最忠诚的圣辉教徒,手都已经按在武器上了。 气氛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而总督却只是懒洋洋地坐在了桌子上,点燃了一支烟咬在嘴里,笑眯眯地看着教皇:“开玩笑的,冕下没生气吧?” 安布罗休斯冷冰冰地说道:“阁下口直心快,和您行事风格倒是如出一辙,无需费心思考,也免去他人揣摩功夫,实在难得。” “冕下,你在说我说话做事都不动脑子吗?”总督大人慢吞吞吐出一口烟雾。 安布罗休斯顿了一下,才吐出几个字:“多虑了。” “哎,可不敢不多虑。”殷宿酒依然笑眯眯的,像是极为友善热情,“这国家元首的位置可是相当不好做的,要是做事之前不多思量,一不小心,手底下的二把手都能逃到别的国家当老大呢。是不是啊,冕下?” 安布罗休斯的脸色微变。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殷宿酒脸上,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说道:“唯有合法性存疑的政府才会有此顾虑,得位不正者,自然得不到圣辉的赐福,只能在幽暗角落里护着自己窃取的权柄,日夜恐惧着篡夺者自立门户。” 殷宿酒听了这话,身体微微前倾,拉进了和安布罗休斯的距离。 他那原本盈着古怪笑意的眼睛里,缓缓浮现出嘲弄与阴沉。 他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眸注视着对方,半晌后才说道:“那你呢?” 安布罗休斯与他对视了片刻。 他侧过脸,对自己的近卫们说道:“你们在门外等候。” “冕下!”几个已经被眼前这个完全不懂礼数、恶劣到可恨的粗鄙武夫气得七窍生烟的教皇近卫们脸色齐齐变了,他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教皇以绝对的权威命令着离开了房间。 “不错的选择。”殷宿酒重新坐在了桌子上,抖了抖指间的烟灰,“就算是教皇冕下最忠诚的狗,在知道你弄丢了圣女之后,恐怕也会觉得你德不配位吧。” 他恶意地笑着:“到时候,就不知道是谁合法性存疑了。圣辉会为你出头吗?” 安布罗休斯不动声色,心下已经明了现状。这位军阀头子已经知道了张清然的身份,她主动说的?还是眼前这家伙的黑科技里有什么特殊信息渠道? 但,没关系。不过是条自身难保的恶犬。 “一个连外交部都是临时设置的军政府,一个连位置都没坐稳的战时总督,”他平静说道,“居然也有闲情逸致,来操心圣国内务。不若多行善事,日夜祷告,以求时局稳定,得保平安。” “哟呵,攻击性见长啊,还以为你会一直文绉绉跟我扯淡呢。”总督看起来毫不在意。 安布罗休斯不再继续与他废话:“张清然身份特殊,不方便在贵方逗留,把她给我。” 殷宿酒一怔,随后笑出了声:“给你?凭什么?” 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就算释放了,也应该是回到她自己的国家。你教皇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有你什么事?你敢对外公开她是圣女的事实吗? 安布罗休斯完全不被挑动情绪,就像是个人机一样,冷静的给出了回答:“教皇国绝对中立,可以作为调解双方的斡旋方。将张清然交给我们,我们再送还到新黎明,想来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 这可以免去殷宿酒的很多担忧,尤其是张清然人身安全方面的担忧。在安布罗休斯看来,新黎明的总统到底是个烫手山芋,恐怕这位总督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她。 殷宿酒只觉得好笑。 他清楚张清然是个逃跑的圣女,之前还在教皇国差点被刺杀。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这事儿背后绝对不会像媒体报道的那么简单,新黎明国内极端民族主义势力、极端宗教主义势力、军工集团、鹿山湖宫和教廷之间,绝对还缠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 但他并没有去细琢磨。 在他看来,张清然身上缠着的丝线太多了,几乎要缠成茧子。 他需要做的就只是彻底破坏这些丝线,一次性剪断。他没兴趣,也没时间去一点点剥开。 可现在,教廷这跟顽固的线,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被乖乖剪断。它狡猾地连接在了她的大动脉上,让他无从下手。 殷宿酒没说话,安布罗休斯从这一阵寂静中 ,忽然开口说道:“你在犹豫什么?” 殷宿酒还没来得及回答,安布罗休斯就继续说道:“你是瞒着其他人,将她藏下来的。” 这条信息,他们之前并没有沟通过。安布罗休斯也并不是在猜测,而是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将其说出。 他继续说道:“你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和新黎明开战?” 殷宿酒嗤笑了一声:“我搞不懂你们这些玩政治的人的思维,开战不开战跟你有什么关系?况且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想打就打了,它新黎明还能怎么着?”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维特鲁和新黎明双方,私藏一位总统?” 殷宿酒眯起眼睛,他慢吞吞吸了口烟,在云雾缭绕中低声说道:“因为她很可爱啊。” 安布罗休斯明显是愣了一下,随后,那张被辱骂时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骤然掠过阴云。 “很可爱,我喜欢她,所以我既不想把她送回新黎明,也不想杀死她。”殷宿酒完全不觉得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是什么大事,他就这么大大方方说了,还露出一个春风得意的笑容,“这大概是你们教皇国唯一的价值,那就是做我老婆那不被她喜欢的娘家。” 安布罗休斯:…… 他忽然有点后悔让教皇近卫离开房间了。 不然他绝对会让近卫对着这恶犬的脑袋开枪,把他打成筛子。 他脸色阴沉下去:“把她给我。” “这是维特鲁和新黎明的事情,你无从插足。” 安布罗休斯眼中闪过狠意:“你不会想和我鱼死网破的。教皇国已经很多年没有圣女,祝祷日也已经过去,她死了,对我们没有损失。” 这句话让殷宿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显然是一句威胁。 教皇国找不到张清然,但这不代表着他们不能把张清然的信息曝光出去。若是被军政府其他高层知道,殷宿酒想要保住张清然就没那么容易了。 果然,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十成十把握的事情。 夜长梦多。现在已经冒出了一个随时都可能宣战的盛泠,和一个知道张清然下落的安布罗休斯,天知道明天又会蹦出什么来。 他必须尽快把张清然带走,迟则生变。 当然,也并非没有好消息。 至少“入眠”已经开始生效了,等她完全听话,他就可以直接安排飞机,飞离黎明洲了。 既然如此…… 殷宿酒说道:“你想带走她也可以。” 安布罗休斯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显:“感谢配合。” “但,我有条件。”总督大人接着说道,“在维特鲁政权稳定之前,她不能离开布曼森。” 安布罗休斯皱眉。 殷宿酒接着说:“我可以把她交给维特鲁国内的圣辉教徒照顾,但这是有条件的——教皇,你需要帮我稳住军政府的新政权,给出你的外交支持,且绝对不允许将她的下落告知任何人。等政权稳固下来之后,我们再商量她的最终处置问题。” 殷总督无所谓,圣辉教在维特鲁信徒众多,声量不小,教皇给出外交支持后,国内局势能稳定不少,更方便他和张清然跑路。而且很遗憾,虽然声量大,但圣辉教显然武力不足,只要教皇还在布曼森,把人交出去后抢回来,也就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安布罗休斯眉头紧锁,但在思索了片刻之后,他还是点了头。 人先弄到手,主动权就到了手里,别的都可以继续谈。 他这次将她从龙潭虎穴中救出来,她就该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危险,谁才是最可靠的人了——他不怕殷宿酒翻脸,按照他政治机器的逻辑来看,这对殷宿酒百害而无一利。 ……于是,这两人居然就这么达成了合伙偷藏张清然的协议。 大概可以称得上是狼狈为奸。 “她在哪?”与一位踩着血与火上位的军政府总督达成协议的教皇平静说道,“我现在要见到她。” …… 一场宾主尽欢的谈判结束。 而此时此刻,谈判的核心筹码张清然阁下,正睡得迷迷糊糊。 她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习惯性瞥了一眼地图。 睡意一瞬间全没了。 她猛得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差点把自己的腰给闪到。 ……等等。 什么意思? 地图出故障了吗? 谁能给她解释一下,为什么安布罗休斯会出现在地堡里面? 张清然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空白,与此同时,门发出了一声轻响,教皇和总督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怎么说呢,那一瞬间,张清然感觉自己可能是还没有睡醒。三个国家的元首,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碰面了,这说出去谁信啊?! 好在有了缓冲期,她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安布罗休斯会在这里,但脸上却保持着一片空白的表情,冷静地看着两人走进来。 殷宿酒走在前面,绷着脸,看到她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勉强算得上是安抚的微笑。而走在后面的教皇,死死盯着张清然,快速地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块肉的新鲜程度似的。 她看起来还好。 精神状态还算不错,没有出现焦虑或者抑郁的迹象,很平静。她穿着白色丝质睡袍,腰间松垮垮地系着一根银色的腰带,深黑的长发柔软地垂落下来。 或许是有段时间未见天光,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雪一样的苍白,因此显得人消瘦而易碎,小小一只坐在灯下,侧眸望过来时,竟有一种怯生生的可怜意味。 但至少,她看起来健健康康的,没有受伤,也并不显得多么憔悴。 他停下了脚步,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想,她肯定不会料想到他的出现。或许她在这陌生的地方被关久了,在看见一个绝对不会伤害她的熟人后,她会像是看见救星般,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 又或许,她并不会觉得庆幸。她那么厌憎他,看到他后,她会慌乱,会站起来质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许会更过激一点,会将她身边一切能被拿起来的东西都砸过来。 无论是哪种反应,都不错。 但是,她没什么反应。 于是,那双冷冰冰的眼眸里的情绪,很快就变作了难以察觉的疑惑。 为什么……没有反应? …… 张清然想,他大概是觉得很奇怪吧。 为什么自家圣女在这种绝境之下,忽然看见了自己绝对不想看到的人,居然还能是这种平静的反应。 毕竟张清然对他们的交易一无所知,眼下的情况,最容易被理解的形式,应当是维特鲁国将圣女当做人质交换给了教皇国,以换取教皇在外交上的绝对支持。 一旦教皇开了口,那政府合法性问题就能拥有一个巨大的筹码了。 她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那么,这种冷静到诡异的情绪,就显得格外奇怪了。 实际上心跳过速、血压已经爆表的张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像个精致的娃娃一样坐在床上。 她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看了一眼安布罗休斯,随后砖头去问殷宿酒:“殷大哥,这是客人吗?” 安布罗休斯瞳孔骤然一缩。 第203章 被接走啦 殷宿酒怔了下, 明显也有些诧异。 张清然不认识安布罗休斯? 不可能啊。 好端端的,怎么会问出这种话?难道是入眠的效果吗,这还能造成记忆缺失? “你不认识他?”他问道。 张清然又看向安布罗休斯, 那双剔透的眼睛, 像是能被一眼望到底, 仿佛充斥着清澈的愚蠢。 然后, 她在安布罗休斯阴沉的目光中,摇了摇头,又有些不安地看向殷宿酒:“我应该认识他吗?” 安布罗休斯沉着脸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看着我。” 她被吓到了,在床上磨蹭着退了两步。殷宿酒也皱着眉上前:“离她远点。” “伊玛库拉塔。”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少装。 ” 她那张熟悉而漂亮的脸上, 露出了堪称是懵懂的疑惑表情。 “你在喊我吗?”她声音轻飘飘的, 一触就碎般,带着种不安的瑟缩,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殷宿酒, 像是在指望他过来保护自己。 那只白皙的、纤细的手,死死攥着被单, 青筋突起,像是在抑制着无措和慌乱。 “我真的不认识……啊!” 她惊呼,只因为教皇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那双金眸死死盯着她,像是要观察她脸上的每一个再细微不过的表情,找出她的破绽,证明她的谎言。 他没能坚持太久, 因为总督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扯开,攥着他的衣领就把人砸向了墙壁,怒吼:“你干什么?!” 安布罗休斯很快稳住身形,阴沉着脸看着已经躲到了殷宿酒身后的张清然。 殷宿酒脸色极差,已经带了点隐晦的杀意了:“我们达成的协议里可没有这一条,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老子给你剁了!!” 教皇根本无心去管殷宿酒的狠话。 他依然死死盯着张清然。 “伊玛库拉塔,这改变不了什么。” 像被夺魂了似的总统茫然地看着他。 那样陌生的目光,像是一种明晃晃的昭示——她不认识他了。 教皇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那阴沉的目光就看向了将人护在身后的殷宿酒:“你们计划好的?” 殷宿酒不知道安布罗休斯在说什么,他安抚地拍了拍张清然的肩膀,女孩往他身后凑了凑,一双大眼睛还是滴溜溜看着教皇。找到了主心骨后,她似乎就没有那么慌张了,于是无知少女般的娇俏和好奇,就从那双眼眸里透了出来。 教皇眉头紧锁。 那可以是任何一个女孩的眼睛,但绝不该是张清然。 “你不要生气。”她安慰教皇,“我记性不太好,是我的问题,我们以前认识?真奇怪,你看起来就是那种特别优秀的人,光芒万丈的,我怎么会记不住呢?”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 半晌后冷冰冰吐出几个字:“装也没用。” 女孩却保持着懵懂的温柔神色,听了他这不客气的话后,也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对不起啊。” 安布罗休斯眉头皱得更紧。 他很少见到张清然如此听话的样子,即便是在他的管教下暂时老实了,她的眼里却依然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叛逆的光,自然而又野性,那是永远都抹不掉的本性。 现在这样,也太乖巧了。她绝不会在他面前自然流露出这种神态,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也就只有在服用了入眠之后,她才会短暂地露出这种乖觉来。 但入眠已经很久没有被用在她身上过了。 片刻后,安布罗休斯冷漠地移开眼,不再看她,像是漠不关心。 殷宿酒烦躁地说道:“好了,你已经确认过了,滚吧。” 总督阁下现在看着教皇更不爽了,说话当然也就更不客气。这道貌岸然的狗东西是什么眼神?那该是一个国家的一把手看叛逃的二把手的眼神吗? 他暗自啐了一口。 狗屁国家,狗屁教皇,闹出一堆幺蛾子。就因为他们这个脑子有病的制度,搞得整个黎明洲鸡犬不宁。也是,要是脑子没点毛病,谁会真情实感搁这儿当神棍。 安布罗休斯看了一眼殷宿酒。 等张清然的事情处理好了,他一定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不知道从哪个底层下水道里面爬出来的混混终生难忘的教训。 从人类手中抢夺到了王冠和枪炮的猴子再怎么吱哇乱叫,也到底只是畜生。他学不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他若是要强行坐在世界权力游戏的桌子上,只会像个沐猴而冠的笑话。 至于现在……形势所迫,教皇决定暂时忍耐一下。 “我现在就要把她带走。”安布罗休斯说道。 殷宿酒低头看着张清然毛茸茸黑乎乎的颅顶,说道:“急什么啊?咱们平时爱说兵贵神速,但你们教皇国几千年不打仗了,居然也这么毛毛躁躁的。” “这是契约内容。” “没说不让。”殷宿酒说道,“但还有不少东西需要准备……清然是女孩子嘛,怎么能跟你这种糙货一样风风火火?” 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 他不明白这货到底是哪来的脸说别人糙的,但他放弃琢磨对方的想法了。 他已经对这个莫名其妙的总督彻底丧失耐心,理都懒得理,只又去看张清然。 然而女孩却对此无动于衷,就像没听见一样,仿佛对要被安布罗休斯带走这件事情,毫无意见。 她平静得太奇怪了,奇怪到像是有什么阴谋藏在后面。 “我们会为她准备一切必需品。”安布罗休斯说道,“伊玛库拉塔毕竟是在教廷侍奉圣辉多年的圣女,比起萍水相逢的贵方,我们更知晓她的一切需要。” 殷宿酒眉头微皱。 张清然还需要再服用一次低浓度的入眠,才能达到较长时间的稳定效果。 这事儿他不想让安布罗休斯知道,就让他自己寻思张清然失忆的原因去吧。入眠这种东西是跟着古文明的科技一起被发现的,殷宿酒不知道教皇国是否也有入眠的配方。 他们若是有,不需要殷宿酒说,也能猜到。 他们若是没有……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清然这用药之后的反应,确实和之前那几个实验体不太一样。 按理说,入眠不会影响她的记忆和思维能力的。 殷宿酒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他们离开之后,他就再让那几个研究员好好分析一下原因。 …… 总之,不管这两个讨厌鬼到底是怎么合计的。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就再度被强制补觉,一觉醒来就已经睡在一辆通体漆黑覆盖装甲的全尺寸SUV里面。单从内饰来看,虽然不如她来维特鲁国的总统座驾豪华,但也算寻常家用车达不到的级别了。 她睡在后座,感觉车速不低,但也没什么颠簸感,足以证明这辆车的减震系统已经达到了逆天水准。 ——这要在新黎明,没有颠簸感不算什么,毕竟基建完善,国道高速四通八达。 但这是在维特鲁国。 农村还在用旱厕、歪七扭八电线杆每年都能把人电死、马路上三杆路灯黑两杆、三天两头停水停电、山体滑坡能堵路半个月都无人处理的,维特鲁国。 坑坑洼洼的路面简直就是该国对每一个游客的见面礼。 ——欢迎来到维特鲁国,请享受你的心跳摇篮式公路体验!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很高兴的。 终于从不见天日的地堡里面钻出来了,终于不用当穴居鼹鼠了! 她听见坐在前面的安布罗休斯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在打电话。 “……嗯。让剑鸻组抓紧时间行动,你们有二十四小时时间。” 剑鸻组是教皇国专攻对外渗透的情报机构,就算是张清然,也不太清楚这个机构的底细。新黎明几个情报机构针对剑鸻组做过排查,成果寥寥。当然,这也有剑鸻组本身体量不大,不常出手,且行动极为隐蔽的原因在。 通讯挂断。 张清然思索着,这会儿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剑鸻组去做的? 偷联盟军的军火技术?难度恐怕有点过高了吧。 好在这会儿教皇近卫开口了:“……这样一个混乱落后的国家,也难怪会催生出像那个、那个……” 近卫似乎很想用某种侮辱性的词汇,但到底因为教皇在这儿,他最终还是克制地说道:“催生出那个头目一样粗鄙无礼、鼠目寸光的恶徒来。仁慈的圣辉在上,愿祂垂怜维特鲁国可怜的子民们。” 张清然以为安布罗休斯不会搭理这位聒噪的近卫。 “非理性的环境催生疯狂。”教皇声音平静,“圣辉会许给所有心怀信仰之人以净土。” ……居然回答了!果然教皇也不好当,涉及到信众祈求的话语,他总不好完全无视,也只能敷衍敷衍上班打卡这样子。 张清然有点想笑,说得好像你们教廷就是什么理性环境一样。 群体哪来的理性,都是癫子,还搁这儿搞起歧视了。 在这之后,两人也就没有什么多余的交谈了。 也是,那个近卫估计也不敢就牵涉到剑鸻组的问题多问,这种涉密的东西太敏感了,谁敢多嘴,嫌命长嘛这不是。 估摸着是偷听不到更多信息了,她从座位上爬了起来,晃了晃有些晕的脑袋,随后靠在床边,透过黑色的玻璃往外看。 什么也没能看到。 窗外是另一辆装甲车,紧挨着她所处的这辆,隐约能看见车上装载着的重火力炮台,正耀武扬威地四处扫视,平等地劝退每一个胆敢对此车队有好奇心的傻货。 她察觉到了有一股无法忽视的灼热视线在注视自己,顺着那目光望过去,她看见后视镜里的教皇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睛。 近卫听见了声音,也侧过头瞄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就像触电般迅速移开目光。 车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半晌后,有些坐立不安的总统阁下挪了挪屁股,往角落里面钻了钻,小声开口道:“我们要去哪?” “阁下。”开车的近卫开口,“我们目前在布曼森近郊。护卫队会将冕下和您送往据此地四公里远的圣教据点,那里有充足的资源储备和安全保障。” 张清然很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 也不问时局,也不问战况,更不问自己要在那里被扣押多久,能不能和外界联系,鹿山湖宫方面是否知情。 安布罗休斯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从那双写满了认真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懵懂和茫然,以及不知道在认真什么的愚蠢。 他烦躁了起来,语气却依然冷冰冰的:“殷宿酒不在这,你可以不用装。” 她也很认真地把这句话听进去了,然后思考了好半天,才说道:“那他在哪?” 安布罗休斯不说话了。 哦,看来他也不知道。布曼森地堡位置暴露在教皇面前,估计殷宿酒已经转移了。 车里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清然也不先开口,她此刻反而心情格外平静了。 ……哈哈,情况还能遭到哪去呢?她好歹是一个总统,被这个抓,被那个关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新黎明共和国是国际舞台上能被一脚踢死的流浪狗了。 到底还是安布罗休斯开了口。 “你们国内的二把手的耐心已经基本告罄,一周之内宣战与否,必会有最终结果。”他平静说道,“锐沙情报局已经渗透联盟军,柏寄州想要维特鲁国内几个重要矿区,换取对新政府的扶持和在国际联盟大会上的站队,以便军政府能顺利继承王室的席位。” 张清然:…… 气晕了,她在联盟军这受苦受难,你锐沙元首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竟然就开始想着分羹了?? 而且什么叫“想要几个重要矿区”?维特鲁国内的所有矿区基本都在新黎明的掌控下,你这是趁着政权更迭利益重新分配来抢劫的,脸都不要了啊! ……哦,你说新黎明也是抢劫来的啊,那没事了。 但现在的抢劫难度可不比以前,殷宿酒略通拳脚,能给你好脸色看才怪了。 但矿区如果真出了问题,新黎明的财政收入肯定要大砍一刀,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国家财政离死不远,甚至新黎明手上还有不少维特鲁的国债,她瞅着殷宿酒慈眉善目,不像是会承认穆家债务的样子。 ……她已经看到国内福利大缩水,失业率高涨,无数人举着她画了红叉的照片走上街头大喊“下台”的未来——当然,前提是她还能顺利回国继续当总统。 至于新黎明的宣战问题,她倒觉得盛泠不会那么快就作出决定,他目前只是在逼迫维特鲁国给一个她存活与否的答案。 盛泠一定还留了后手,没准已经在接触殷宿酒下面几个野心勃勃的高层了。 毕竟鹿山湖宫里新养的比格都知道,维特鲁军政府的联盟军是三大军阀合并而来,派系林立,内部分裂严重。 不是开战不合理,离间更有性价比。 一个总统的消失,并没有影响世界太多,她与世隔绝了短短几天,这个风诡云谲世界格局就已经换了天地,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在私下运作。 她其实很想问问具体情况,比如情报局渗透联盟军后有没有搞到什么新技术情报,比如剑鸻组还探听到什么,比如教皇国十二主教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她想要问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张清然忍了忍,还是没开口询问。 她只是傻乎乎地坐了一会儿,等了好几秒,才迟钝地说道:“柏寄州,是谁?” 从她醒来就没有过动作的安布罗休斯,这下是真没忍住,扭过头看着蜷在角落里的她。 女孩儿脸色苍白地缩在一团柔软的皮草里面,黑色骆马绒面料的风衣裹着她纤细的身躯,腰带上的金属锁扣反射着微弱的照明光,泛着冷意。 巴掌大的冷白色小脸上带着疑惑,和一种完全不在状况的、神游太虚似的茫然。 不像演的。 一阵心悸感袭来,安布罗休斯看着像是被磨砂玻璃笼罩着的、覆盖着一层迷茫雾气的人,怪异且不祥的预感,瞬间如寄生藤般爬满他的心脏。 他们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栋坐落在布曼森郊区的圣辉教堂。圣辉教在维特鲁国内有不少信徒,但目前布曼森内城是紧急戒严状态,教皇不可能入布曼森,因此就只是选了一个较为偏僻的教堂。 联盟军派遣了隶属于瓦罗军团的两个步兵营和一个工兵营过来,协助教皇国的来宾建立了防线。 一方面保障他们的安全。 另一方面也是监视他们的举动。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保护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模糊知道是地位至关重要的政治人物,保护他们的命令是总督亲自下的。 在革命夜之后,这里就已经作为联盟军的一个据点被征用。 教堂前的空地上,临时垒砌的防御工事层层相叠。 沙袋堆起半人高的掩体,缝隙里塞着锈蚀的铁丝和断砖,几截削尖的木桩斜插在砂砾中。教堂沉重的石门半掩着,能瞥见里面堆着码放的弹药箱和帆布帐篷,门沿下的石阶被磨得发亮。前两天下过一场雨的缘故,这儿到处都沾着乱七八糟的泥巴印。 张清然很安静很乖巧地跟在安布罗休斯后面,被圣卫军和联盟军簇拥着走进了教堂内。教堂下方的地窖已经被收拾了出来,和外面有些粗糙脏乱的环境不同,地窖已经被改造成了相当舒适的住所。 张清然走过摆放着长桌、亮着灯的公共空间,被领到了一个小房间里。 面积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拱形的天花板未经顶棚处理,将墙灰和红色的砖块暴露在外。地面上铺着一层亚麻色的地毯,看着像珊瑚绒的质地。 房内有一张木质的单人床。地窖入口狭窄,床进不来,大概是在现场临时打造的。床靠墙摆放,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灯,床尾靠墙的位置则放置着一个储物柜,柜子里杂乱地放着些酒水、多肉植物和书籍,墙壁上挂着宗教毛毯挂画。 为了掩盖身份、难得穿得西装革履的安布罗休斯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安宁的小空间。 “阁下如果有什么其他需要,请告知我们。”跟随进来的联盟军毕恭毕敬。 安布罗休斯看了一眼张清然。 后者却很满意的样子,笑眯眯地对联盟军的这位营长点头:“谢谢你。” 营长愣了一下。 眼前这位政治人物大概是出于隐藏身份的需求,戴了个能把上半张脸完全遮住的大墨镜,到了地窖里也没有要摘下来的意思。她穿着一套看起来材质就极为昂贵的风衣,立领竖起,也盖住了脸颊两侧,只露出了一部分的下巴和嘴唇。 但这就已经足够让他心神荡漾了。 那白皙精致的下巴,殷红饱满的嘴唇,挺翘的鼻梁,再加上一开口就让人酥麻了半边身子的嗓音…… 跟一群臭男人在军营里面摸爬滚打、连着两年没碰过女人的营长差点当场敬礼,脸涨通红,结结巴巴:“不用,不用,应该的。” 她真有礼貌啊,还会谢谢他! “出去。”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当场把已经的荡漾到飘起来的营长给拽下地。 营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高个子英俊男人,对方的脸色像是结了冰,阴森森的。营长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心道,果然不是每个政治人物都是好说话的。 他脾气也不见得就好了,被人这么硬邦邦地赶出去,心里当然也不痛快。但眼前这个西装男人的气场和压迫感太强,久居高位的凛然气魄、从容傲慢太有存在感,加上此刻微妙的怒意压了下来,竟让枪林弹雨里面走出来的营长也有点畏缩。 ……算了算了,不跟这些讨厌的政客一般见识。现在是多事之秋,跟这种危险人物沾上关系,没准死得不明不白。 这段时间因为上层人的政治斗争,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他可不想掺和一脚。他可是瓦罗军的忠诚嫡系,把总督交代下来的事儿办好,他美美等着提携就是,别节外生枝。 他心里骂骂咧咧,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说了声不打扰,就出去了。 狭窄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安布罗休斯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张清然戴着副超大的墨镜,眼睛藏得严严实实,但他愣是透过漆黑的镜片,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 一种莫名有些熟悉的烦躁感袭来。 眼前隐隐约约浮现了一些画面,记忆久远,本该不清晰了,但他却依然牢牢记得那副画面传递出来的不适感。 光照充足的房间内,暖气充足,柔软的羊绒地毯上堆着些分量充足的大部头书,她坐在落地窗前,书放在膝盖上,沉沉压着纤细的小腿,漆黑的长发流淌在足侧,脚踝几乎要被地毯的绒毛吞没了。 她抬起头看他,露出与此刻如出一辙的神色。 乖巧的,平静的,沉默的。 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 混乱的、断断续续的记忆不断闪过,像是出了故障的放映机。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线索,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同,偏偏是这其中的不同,让他的心脏不受控 地乱跳。 “在这住着,别乱跑。”他到底还是先开口了。 “好。”张清然说道。 不表示质疑,不询问原因,更不在意什么时候能出去。 甚至连个态度都不表。 那股可怕的不安终究没能让安布罗休斯保持住他一贯的冷淡。他伸手摘下了张清然的墨镜,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会把你送回新黎明。” 张清然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思考他话语中的信息量。 “好。”她说。 安布罗休斯眼角跳了一下,他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烦躁来:“你被联盟军吓得不会说话了?” 她又开始思考了,安布罗休斯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问话有什么好思考的。她在回忆那个恐怖的革命夜,还是要反驳自己没被吓到? “……我会说话。”张清然说。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自己被人抓住了胳膊,扔在了那个软软的单人床上。男人高大的影子压了上来,一只冰凉的手绕开她的衣领,触碰到了她的脖颈。她微微仰起头,就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缓缓拍在她的脸颊上。 这样一个危险的姿势和动作,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简直昭然若揭了。 但她依然没什么反应。 教皇的手停在将要触碰到她锁骨的刹那。 空气像是突然凝滞住了,半晌,安布罗休斯像是被她的体温烫到一样,动作极快地起了身。 他转身出了房间,动作不轻地关上了门。 …… 安布罗休斯愣是憋了小半日,都没再来找她。 张清然也乐得一个人清闲,她把书柜里的书掏出来打发时间,直等到了太阳落山。她又渴又饿,但也就这么扛着,扛着扛着又困了,于是枕在书上睡了个天昏地暗,睁开眼就看见安布罗休斯坐在她床边。 这其实有点惊悚片效果,但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温水、几块看着还挺精美的糕点,以及一盘切好的水果。 布曼森现在是戒严状态,周围交通管制非常严厉,物流运输渠道也被卡死,安检里三层外三层的。这些看着还挺精良的食物,也不知道是动用了多少运力给她送过来的。 张清然也不搭理教皇,自顾自地把水果全给吃了。 吃不出味道,不知道甜不甜,但又饿又渴的感觉瞬间缓解。 美中不足是这水果冰凉凉的,地窖里就算拉了电暖过来,也总有点止不住的寒气透进来,她觉得内外都冷飕飕的,不太舒服,于是伸手去拿那瓶温水。 温水瓶盖一打开,她就闻到了那股很淡很淡、但存在感鲜明的药物气味。 ……殷宿酒这家伙,到了他的大本营里真就防不胜防,还能在教皇眼皮子底下把入眠送过来的。 张清然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不能喝。这儿不比地堡,她没机会吐掉。 她念头一转,喝进嘴里的水就被她吸进了气管里,当场便涨红了脸呛咳了起来。 “咳咳——咳!” 她呛得弯下了腰,把喝进去的水全喷到了安布罗休斯身上。后者也是一惊,没工夫计较自己那高定西装,下意识就伸手,帮张清然拍了拍背。 他眉头紧锁:“慢点。” 那剩下的半瓶水被他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等张清然呛咳完了,他掏出手帕帮她擦了擦脸。 他让门外守着的教皇近卫进来,吩咐他再去倒杯水过来。 资源调配的权限在联盟军手上,近卫去找了那位营长,对方听说还需要水,怔了一下,问道:“是刚才送进去的水不够喝吗?” 没想到这点资源都会被额外问上一句的近卫皱眉:“这么缺水?” “那倒不是。”营长嘟囔着说道。 确实不缺水,但营长得弄清楚,那位好脾气的女士到底有没有把总督吩咐下来的药喝下去。不喝不行,过量也不行,就那么一杯水的剂量,她总得喝下去才行。 “刚才送进去的水,那位女士喝了吗?”营长又问道。 “你管这么多干嘛?”近卫也是纳了闷了,“那肯定是喝了吧。” 有点模棱两可的回答,但仔细想想也是,不喝掉难道浇花去了吗?营长也再没说什么,让近卫带走了一瓶正常的水。 近卫回到地窖,教皇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近卫如实回答了。 教皇眉头皱了起来:“你去取其他资源的时候,那个维特鲁人有说什么吗?” 近卫摇头。 教皇眉头紧锁着,拿着那瓶水回了头。他一眼便看见,坐在床边的张清然正用手帕包着一块裹满了巧克力脆皮和榛果碎的小糕点,像个小松鼠似的捧着咬了一口。 张清然感觉满口脆爽。 ……按照市价来说,她这一口也咬掉了维特鲁普通家庭一天的生活费。 啊不对,如果算上这个特殊时期抓糕点师、运送糕点的人力物力,这一口下去,可能顶了一个月。 吃不出味道,有点浪费。但口感真好,就是有点干。 她眼角余光看见握着一瓶水的安布罗休斯站在门边,便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拿床头柜上放着的、剩余的半杯水。 “等等。” 意料之中的阻拦。她听话地停下了动作,嘴角还站着点榛果碎,可怜巴巴地看他。 安布罗休斯快步走到床头,将手里的那瓶新送来的水打开,自己先喝了一口。 他把水咽下去,没喝出什么异常,再递给了张清然:“喝这个。” 张清然觉得有点无语,但还是接了过来,喝了一口,缓解了吃糕点后的嘴干。安布罗休斯则是拿起了床头被她浪费了半杯的水,也喝了一口。 那混杂了低浓度入梦的水,直直在他口中漫出了与方才完全不同的,浅淡的药味。 教皇的动作顿住。下一秒,他顾不得体面,直接将水吐回了杯子里,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 第204章 总督的工作方式 殷宿酒穿着一身英挺华美的军礼服, 配着雕刻精美的刺刀,步入布曼森的王宫。 他一路穿行过挂满了珍贵艺术品的长廊,步向了尽头的会议室。 一路上, 曾经隶属于王室的侍卫和仆从们皆向着这位新主人低头, 一种比曾经面对王室时的敬仰更让他们有下跪冲动的情绪——恐惧, 牢牢将他们的身躯钉在原地。 除了尽全力克制住不自知的颤抖外,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这位高大英俊年轻的屠夫,在革命夜,杀掉了以千为单位的人。 直至今日,他依然在追杀每一个有穆家血统的人,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嗷嗷待哺的婴儿。曾经在边境叛军的屠杀中守卫过这个国家的、在很多国民眼中强大而不可战胜的维特鲁国防军, 也正像一群丧家之犬, 被他一批又一批地送进地狱。 他们低着头, 看着那位新的皇帝——不,新的皇帝改名字了,应当是新的总督——目不斜视地走过。 他的身后跟随着很多人,效忠于他的将军、议会里光速倒戈的骑墙派、还有革命夜后依然留在首都的别国大使们。 他们成群结队而过。无人知晓这是冲刷这座王宫腐朽角落的洪流, 还是笼罩在维特鲁上空的又一团更浓重的黑雾。 …… 在维特鲁王宫内召开的这次会议,是为商讨目前对这个国家而言最重要的事情。 一个新政权的上台, 需要有一个昭告天下的建国大典,并在这之前获得尽可能多的外交支持,免得上台之后被国际大环境孤立,合法性低下导致一系列国家动荡的后果。 作为一个靠着枪杆上台的军政府的总督,殷宿酒并不像大多数人所料想的那样,正尽全力思索着该如何将新生的政权牢牢控制在掌心,并以各种或穷奢极欲、或独断专行的方式来挥霍他出生入死获得的权力——正如每个创业成功后迫不及待分赃的暴发户那样, 处心积虑抬高自己的身价,扩充自己的金库。 相反,他表现出了一种堪称倦怠的冷漠。 像是这半年来的一场场战役和那晚烧尽了王宫的革命夜,已经用光了他的燃料。 他面色慵懒地坐在专属于国王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懒散,毫不端庄,耷拉着眉眼听取来自麾下的进言,以及那些在一个预备暴君面前显得小心谨慎、措辞都相当客气的别国大使们的意见。 那姿态太过随意和轻蔑,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把脚给架在桌子上。 “我方基于对政权稳定指数以及贵国国内不稳定市场、不完整产业链和通货膨胀的担忧,愿意为贵方提供一定的技术支援,以协助贵方稳定当下的格局……” 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那懒散的目光落到这位锐沙联邦国大使的嘴唇上,只看得到一张一合,很有节奏感,像两根粉红色的毛毛虫在**。 很难看。 他心想。人类真是一种难看的生物,外形难看,嘴脸难看,心更是脏得要叫人吐了。 明明来抢劫的,还偏要把“不许动、举起手、把钱拿出来”这样的话,说得如此有礼貌,好像真的多为他考虑似的。 这位锐沙来的大使提出的条件,殷宿酒其实早就有了预期。无非就是他们那位胃口不小的元首,想要插手到维特鲁国的矿产和能源产业上来,所谓提供技术也就等同于入股,甚至是直接开采,把这些国家财政收入的大头吞进自己的腰包。锐沙国内经济因为上一届政府的腐败和国内长期的政**,还处在一个相对比较困难的经济复苏期,他们和新黎明关系又不好——如果能从维特鲁这儿吸一口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殷宿酒不傻,这种狮子大开口的话柏寄州敢叫人拿到他面前说,自然是因为对面也有了至少六成的把握。 他们笃定殷宿酒会通过这种堪称是“卖国”的方式,来换取自己和新政权的地位稳定——无论他手里有没有古文明的军火操控权限。 因为新黎明共和国对殷宿酒的这个新政权,几乎是全盘否定的态度。盛泠那边甚至在私下接触殷宿酒手下几个不够坚定的联盟军高层,试图煽动联盟军分裂;教皇国那边也有动向,只是暂时不知道这帮神棍在私下搞什么小动作。从安布罗休斯那家伙的态度来看,恐怕教皇国也看不惯他这个不喜欢按常理出牌的总督,正想方设法让联盟军内 部分裂。 目前还有张清然的事情拦在中间,新黎明和教皇国都还没有彻底撕破脸,但也据此目标不远了。 因为那个总统和圣女二者一体的存在,很不幸,殷宿酒天然就站在这两个国家的对立面。 也就只有锐沙联邦国,愿意为了帮助殷宿酒站稳脚跟,而向他伸出橄榄枝了。 而接过橄榄枝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锐沙当然敢狮子大开口,原本维特鲁就是新黎明的血包,就算殷宿酒最后被斗下台了,维特鲁重新变回新黎明共和国的傀儡国又能怎么样?无非就是回到最初。 但如果锐沙在这场政权更迭中赌赢了,那么黎明洲半岛的秩序和规则,将会剧变。 锐沙无论是从国家体量、国民认同、集权程度还是行政效率上来看都胜新黎明一筹,军事实力平分秋色,也就经济活力稍显逊色。论综合实力,后者靠着当年殖民时期打下的老本,也就只是和险胜锐沙而已。 一旦这个老本没了,黎明洲半岛、乃至整个北半球的霸主位置,就会易主。 这对柏寄州来说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对殷宿酒来说,也基本可以算是他目前能走的唯一一条道路。 殷宿酒确实是有古文明科技里的军火技术,但那东西是在秩序完全崩塌之后才能使用的,除非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不然谁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按下毁灭世界的按钮?按照普通人类的思维来看,他殷宿酒已经功成名就,已经载入史册,只需要接受周围友邦的“协助”,他就能舒舒服服在这个位置上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何必再冒着玉石俱焚的危险去拼去闯呢?他又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更何况,他们挖掘出来的技术是军火,也仅仅只是军火,一个国家想要平稳走下去,只靠着武力是绝对不够的。 维特鲁落后太久了,关键技术和国家命脉几乎都被掌控在别人手里。说句难听的,就当维特鲁是一只忽然咬死了主人的狗,它失去了锁链,也同样失去了主人那双能帮它拆开狗粮包装袋的手。 它没有手,它无法离开这个封闭的“家”,在长出手之前,它需要第二个主人。 很无奈,很残酷。毕竟苟延残喘地活着总是要比一腔孤勇地死去更艰难。 如果殷宿酒是个按照常理出牌的正常人,他不会拒绝此刻锐沙大使提出的条件——或许会讨价还价,但绝不会一口否决。 但他不是。 成为维特鲁目前这个临时政府的总督,不过是他真正要达成目的之余的,一个无足轻重的附带结果罢了。 于是,他只是笑着从手边拿起一颗新鲜的车厘子,丢进嘴里嚼了几下,随口把核吐进了烟灰缸里,才懒懒说道:“不然这样吧,我们现在就签个协议,就写——我,维特鲁国临时政府的总督,愿意把柏寄州想要的自然资源的开采权……不,干脆就是所有权,全都送给他。柏寄州呢,就立刻对外公开宣称,我是他爷爷,并给他爷爷磕三个头,全世界直播,怎么样?” 大使听了协议的前半段就已经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听了后半段,更是一下就白了脸色,尴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坐在办公室内的其他军政府高层和幕僚,也都变了脸,那一瞬,这帮经历了战火、见证了历史的大人物们的脸色,可以用极其难看来形容。 殷宿酒皮笑肉不笑道:“他想要矿?行啊。爷爷宠孙子嘛,那当然是他想要什么玩具,老子就给他什么。” 大使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没法全须全尾地从王宫里面走出去了。 这个总督根本就是个不懂外交和政治的疯子,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世界上被莫名其妙的疯子掌控的政权多了去了,这位大使也算是听着那些土匪元首们的事迹长大,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也要成为被这些暴徒们用来戏耍的玩具了。 这位看起来英俊高大的年轻总督,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真就胸大无脑? 一旁陪同的符辰也是脸色难看,他试探性地看了一眼总督,却和后者黑漆漆的眼睛对上。殷宿酒像是早就知道这家伙的动作,还对他笑了笑。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收回了视线。 那位大使也确实崩不住脸色了,他一边要保持住外交人员的姿态和尊严,一边又实在惧怕这位疯子总督,只能僵着脸色,颇有些强颜欢笑地挤出一个微笑,道:“总督阁下,锐沙寻求合作是有诚意的,但也是在双方平等互惠 、相互尊重、并符合两国民众利益的基础上……” “行了行了。”殷宿酒毫无耐心地摆了摆手,“这事儿再议。回去告诉莱斯门塔……就说维特鲁暂时不考虑卖那么便宜。” 他又丢了一颗车厘子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想,味道不错,回头让他们给清然也送一箱去。这可是稀罕货,以前在蓝湾倒是偶尔能吃,但太贵了,他们那时候都不宽裕,很少会买。 “今天见的人够多了吧。”他不耐烦地说道,“还有谁?” “还有新黎明的大使。”殷宿酒的副官说道。 “新黎明?”短促的嗤笑后,殷宿酒将手中的车厘子核一丢,精准命中烟灰缸,顺手拿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看了新黎明最近的新闻报导吗?” 几个高层对视了一眼。 新黎明最近在进行国内动员,这些从官媒的口径上能明显看出来。总统在维特鲁失踪一事早就已经突破了情报封锁,即便官方并未承认,也已经引得整个黎明洲半岛乃至世界紧张度飙升。他们已经在做战争准备。 但维特鲁方倒没有特别紧张此事。 先 不说这些动员可能只是外交施压手段,就算真打起来,他们也不见得就怕了。 维特鲁毗邻新黎明的东线地形复杂,突破起来速度会很慢,而且资源也不多,那块地丢不丢都无所谓。 但维特鲁几个无法阻截的古科技导弹往蓝湾的密集型工业区域和吞吐量巨大的几个海运港口一丢,那可就乐子大了。 殷宿酒也没在乎他们是否回答问题,他接着说道:“不见了,让人滚吧。今天见过的那些大使,让他们也别回去了,今晚就在王宫里吃饭吧,那几个御厨可是有真本领的。穆家的狗杂种真会享受。” 副官笑着说道:“总督真是体贴。” 殷宿酒只是一垂眉眼,笑得冷淡又微妙。 符辰一想到那几个大使在见过殷宿酒之后难看灰败的脸色,就忍不住胸中的烦躁。 还吃吃喝喝享受享受呢,见了你这么个狗屁倒灶的领导人,那些大使谁还能吃得下去饭? ……偏偏这么个玩世不恭、荒腔走板的家伙是个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年纪轻轻就堪称宗师,又是他们木北军老总督的儿子,联盟军的中层各个对他服气。临时政府派系林立,他是唯一一个勉强能镇得住的。 但镇得住又能如何? 这家伙根本就不想当个好总督! 殷宿酒又说:“这车厘子不错,送一箱到我的私库去。” 没说谁出钱,也没人会想不开去问。 符辰眼角跳了一下。最近殷宿酒倒是经常会下一些奇奇怪怪的指令,大多都是购买些吃喝玩乐的小玩意儿,明面上的命令都是送去私库。问题是这些东西有不少都是短保,送去了是给谁吃呢?难不成殷宿酒搞了什么金屋藏娇的把戏吗? …… 符辰离开了会议室后,几步赶上了颇有些魂不守舍的锐沙大使。后者看到他之后,脸上略有些灰败的神色褪去,交流了几句。 很快,锐沙大使就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这个木北军派系的高层,殷宿酒手下临时政府的二把手,是个能正常沟通的理智人! “……贵方总督想来也是性情中人,说话直来直去惯了,不习惯和我们这样的人打交道也可以理解。但今日的一切,我会如实汇报给莱斯门塔方面。”大使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那可不好如实汇报啊,符辰想着,要是让柏寄州听到殷宿酒让他当孙子,这位从未碰过任何武器、手上的人命却不比殷宿酒少的狠角色,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招数呢。 没准就让牛逼轰轰的锐沙情报局派杀手过来,一枪给殷宿酒送走了——以那个臭名昭著的组织上能煽动国家搞分裂,下能架起大狙杀总统的赫赫战绩来看,还真不是不可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符辰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恍惚神色,被锐沙的大使精准捕捉到。 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哪个不是人精,大使迅速环顾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人在听墙角后,立刻说道:“符将军,您是能理智思考、和平沟通的人,又是总督阁下身边的人,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听听您对总督阁下想法的解读。” 话说得隐晦,但其含义昭然若揭。大使不会自作主张,这一定是柏寄州的意思——这位恐怖的锐沙元首一早就预见了殷宿酒的不配合,显然,他在寻找一个更温顺的合作者。符辰立场鲜明,数十年如一日地反新黎明,当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符辰顿了一下,无数念头在一瞬间闪过。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背叛。 然而这四个字的音量太小,很快便被另一个想法冲淡了。他效忠的是这个国家,不是殷宿酒。背叛殷宿酒又怎样?联盟军统一战线的基础是推翻王室,振兴维特鲁,现在殷宿酒的所作所为,是在加速灭亡—— 他没有背叛。是殷宿酒先背叛了他们曾经的理想。 符辰点了点头:“好,有机会吧。” …… 当天夜里,殷宿酒在王宫的宴会厅里宴请了临时政府的高层和诸国大使。 即便穆家的直系血脉已经基本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这个统治了维特鲁国数百年的家族,依然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 临时政府刚上台不到两周,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清理王宫内的穆家残留,显然优先级并不算高。 也正因为如此,宴会上使用的餐具上,依然刻着维特鲁王室的族徽。 仆从们习惯性地将每一个族徽摆正,按照王室严苛的礼仪规矩侍奉着,又惊恐于那位登上王位的屠夫因憎恨王室而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怒火。幸而质量足够好的制服能掩盖住他们因恐惧而流淌的冷汗。 其实他们也是多虑了。 那位看起来非常凶残可怕的预备暴君,似乎压根不在意这些虚的。他只是很认真地品尝了王宫里不同菜系的十几位御厨为了保命、使出浑身解数做出来的精美餐品,然后在心里给美味程度分了个三六九等,让副官在一旁记下来,找机会送到“私库”去。 宴会上,不断有人来找他敬酒,殷宿酒也就随便喝喝,听着对面的溢美之词和谄媚之言,他也就只是笑。 喝到一半,毕鸣走到他身边。 “老大。”这位瓦罗军的二把手、殷宿酒嫡系派系的头号人物,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教皇那边要跟你通话。” “让他等着。”殷宿酒有了点醉意,毫不在意地展现出傲慢。 “他已经要求过好几次了,教堂据点那边的意思是,他好像发了很大的火。”毕鸣说道,“好像是嫂子出了什么问题。” 第205章 过量 毕鸣说这话的时候, 心里也紧张。 他是维特鲁国内极少数知道张清然下落的人之一,他理解殷宿酒这么做的目的,但不太赞同。他们现在毕竟背负了维特鲁国内数以亿计人口的未来, 想要好好发展, 就绝对不能和新黎明共和国彻底撕破脸皮。 基于对殷宿酒的信任, 他没多说什么。 但后来这事儿越来越不受控。 比如, 毕鸣真的是核桃大的脑仁想破了都想不通,教皇到底是怎么牵扯到这件事里来的,甚至还屈尊纡贵亲自跑到维特鲁国来了——这儿特么在打仗啊! 更别提他家老大还真把嫂子就这么给教皇了! 虽说毕鸣自从跟着殷宿酒回维特鲁之后,几乎每天都在见证人类草台班子的本质,但领导人如此任性,到底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上限。 殷宿酒对此随口解释:“她在地堡不安全, 让那群神棍照顾她一段时间。” 毕鸣领了殷宿酒的命令, 安排了充足的兵力去保护那两位。 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但仅仅只过了半天时间, 事情就坏起来了。 那位教皇冕下就像是催命一样不断要求和殷宿酒联络,甚至据点里面还爆发了矛盾,圣卫军都要和联盟军干起来了! 殷宿酒听了毕鸣的话,眉头一皱。他不在乎教皇, 但一旦关系到张清然,此事的优先级就立刻被抬高到最顶端。他沉下脸, 无视了几个挂着谄媚笑容上前敬酒的人,带着毕鸣一前一后走到宴会厅外宽敞的观景台上。 他顺手把剩下的小半杯香槟倒在角落的名贵盆栽里,雕刻精美的高脚杯也倒着插进土里:“通讯器给我。” 毕鸣将手中一直亮着的通讯器递给了殷宿酒。 通讯器还在微微发烫,殷宿酒靠在观景台的围栏上,被冰凉的冷风一吹,醉意消了不少。他掏出一支烟夹在指尖,瞥了毕鸣一眼, 这位矜矜业业、从混混干到师长的从龙功臣就赶紧掏出打火机,用手掩着给他点火。 “说。”殷宿酒将烟夹在指间,对着通讯器,简洁道。 “你给伊玛库拉塔喂了入眠?” 冷冰冰的声音立刻就传了出来,像是对面那位身份尊贵的冕下不顾浪费他宝贵的时间,一直都等在通讯器前一样。 伊玛……什么?谁家好人起这么绕口的名字,而且这特么是谁啊? 这是殷宿酒的第一个念头。很快,他就从后半句判断出了疑问的答案。 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如夏日突如其来的乌云般袭来。他的身体比灵魂更快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握着通讯器的手青筋暴起:“你怎么知道入眠?” 沉默蔓延了两秒,被殷宿酒陡然提升的音量打碎:“你给她喂过?!” 短短五个字。 殷宿酒并没有得到对面的回应。于是一片几乎绝望的死寂,笼罩在两人之间。 这短短五个字,在一瞬间,粉碎了两个同样卑劣的人最后的侥幸。 殷宿酒根本压制不住内心的恐慌,他几乎是暴怒地吼道:“你们特么的是疯了吗?!她是你们的圣女,是你国内的二把手,你们这些狗东西到底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好端端的给她喂这种药做什么?!” 对面依然是一片死寂。 惧意和恨意开始逐渐发酵成了杀意,殷宿酒几乎不敢想他本人也是罪魁祸首,他不愿意去想那个极有可能已经发生的惨烈后果。他再次抬起眼睛时,就站在他面前的毕鸣错愕而惊恐地发现,总督的眼睛已经近乎成了赤红色。 一片死寂之后,他听见那个已无从分辨是暴怒还是恐惧的声音问道:“你喂了多少?” 入眠的人体最高摄入量是一克。一次性喂入至少三百毫克,才能起到温顺化的效果。而摄入总量一旦超过一克,服用者的大脑就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思维迟钝、记忆缺失、情感模糊,她近日来的一切反常忽然就有了解释。 “安布罗休斯,你喂了多少?!” 那个曾经被殷宿酒嫌弃过绕口的圣辉语的音译词,被他以极准的发音,从齿间如磨碎了般狠狠咬出。 对面已经挂断了通讯。 冷冰冰的挂断音回荡在观景台的夜风里,殷宿酒像是一个雕塑般站在那里,他的身后是维特鲁王宫灯火通明的辉煌灿烂。 毕鸣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生存本能告诉他,此时此刻,绝对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通讯器被那只要宣泄怒气的手砸在了栏杆上,碰撞的轰鸣声中,夹杂着碎裂的声响。 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指尖的烟,已经因为手指无意识的用力,被折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烟灰簌簌落下,一点星火已经快要烧到他的指节,而他毫无反应。 他就这么呆滞地站着。 他脑海里很乱。 很多杂乱的念头,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想起奚绮云死前留下的遗言。 奚绮云在遗书中写了很多生前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他的身世,其他地方军阀总督的秘密,张清然的秘密,以及她对这人间的诸多感悟——那是他记忆最清晰的部分。 她说:很多人骂我是疯女人,骂我死后一定会下地狱,怪好笑的。 她说:我活了四十多年,不长,但也足够意识到,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不断从一个地狱走向另一个地狱。 她说:他们说我会下地狱,我就纳闷了,难道他们觉得,自己现在所处的就不是地狱了吗?让他们失望了,从没什么地狱可下。我奉劝他们,醒醒吧,这世界唯有在用一次次的失望把人活剐的时候,才是最公平的地狱。 他当初不以为然。他依然抱着一腔热枕,即便已经对这个国家,乃至对半岛、对世界、对人类失望,他也没有放弃过对未来的希冀。他依然盼望着有朝一日能跳出历史轮回的怪圈,能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奔向一个没有束缚的自由之地。 而现在。 他站在这个国家的权力巅峰,手握能震撼世界的军事力量。他前所未有地强大,却前所未有地清晰感受到了梦想碎裂的清脆声响。 混乱的思绪中,他听见一个声音在问他。 ——你认为教皇国和新黎明共和国于她而言是地狱,那你又从哪来的自信认为,你身边就不是呢?你们活在这世界上,你们永远逃不掉。 那支烟终于在烧灼到皮肤后,灼痛提醒了已经陷入梦魇的总督。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重击了一下似的,忽然就把烟朝着王宫的花园狠狠扔了过去。 那一点余烬划过夜风,在半途中就熄灭了,留下一道颓然无力的坠落曲线。 “备车。”他说道,声音沙哑得惊人。 毕鸣立刻领命:“是,总督!” 顿了一下,他又问:“哪辆?” 殷宿酒已经走到了观景台楼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思维有点混乱,随口报了两辆装甲车的型号后又说道:“不对,不对……找辆低调点的,就我们俩去,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毕鸣很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从没见过自家老大如此模样,这并非是焦虑、恐慌或者急躁,这根本就是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毕鸣不敢问。当年在蓝湾时候,他就对自己的老大又敬又怕,今时不同往日,但那种畏惧与日俱增。 他赶紧去找了辆足够低调的、近日用于布曼森夜间巡视的军用车,让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副官开着车,以有紧急机密任务的名义,刷脸一路开出了布曼森的戒严关隘,随后在城外将副官一脚踹下了车,让他自己找地方过夜,便上了驾驶座,载着自家总督朝着郊外的那栋教堂开了去。 …… 一路上,毕鸣都觉得格外压抑。 他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意识到很多事情都在发生改变,或者说,正在崩坏。 在越过布曼森的外围布防的时候,他想起两周之前,他率领着联盟军的一支队伍穿过这道防线,那时候他满腔的豪情壮志,只觉得自己能在这千军万马之首,以如此孱弱的血肉之躯改变这个国家积贫积弱的历史。 他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是个青史留名的英雄。 即便他出生在维特鲁再平凡不过的贫农家庭。即便他从小被贵族地主欺凌,住过马棚被马踩断过腿骨,被贵族小少爷当过狗,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当做货物送走,自己的父亲被割掉了器官。即便他从泥潭里爬了起来,满身血污,饥肠辘辘地走线千里偷渡到了蓝湾,祖坟冒烟了被他的老大捞了起来救回了一条贱命,还得小心掩藏着他那一口维特鲁口音,生怕被人发现后被赶回去。 即便他是个再心大不过的人,那些血淋淋的记忆也已经基本褪色了——在这一点上,他和他的那位总统嫂子倒是有相似之处,都不是那种会沉浸在过往中任凭仇恨逐渐发烂发臭的拧巴人——但他依然是希望,自己能成为改变这个国家、挽救国民于水火的英雄。 至少,不要再有像她母亲一样被送到新黎明驻军那里被践踏至死的女性,不要再有像他父亲一样为新黎明高官提供器官的人牲,也不要再有像他一样半辈子都活得不像个人的普通维特鲁人。 他不希望自己的同胞们,从生到死,眼眸都平静浑浊如一滩愚昧的烂泥,就如同他们毫无意义受苦受难的人生那样。他不奢望人人平等,他只是希望,至少当一个清白的人不想死的时候,这个世界允许他继续活下去。 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最初,他把一切苦难归咎于穆家王室对新黎明无底线的跪舔,他的信念就是推翻王室——仿佛只要把这个“罪魁祸首”弄死了,他们的生活就一定会好起来,他的国家就会富强起来。 他是怀抱着这样一个伟大的幻想,在革命夜,于枪林弹雨中视死如归地冲破了布曼森的防线的。 此时,他坐在主驾上,副驾坐着曾经被他视作神明的总督。 他再度跨越了这道防线,从里向外。 如同离开一个同类相残、血肉遍地的囚笼。 这几日他跟在殷宿酒身后,见了太多太多。国防军的负隅顽抗,惶恐不安、焦虑未来的民众,顽固的保皇思想,被煽动后开始罢工的支柱产业,本就岌岌可危、正在走向崩溃的国内经济,逐渐疏远维特鲁的其他国家和大量被切断的贸易链、洗劫了王室库存后都很难满足需求的联盟军开支、因长期不对新黎明采取行动而逐渐不稳定的军心、蠢蠢欲动的民族仇恨…… 太多了,太多了。那些无法战胜,甚至无法被看见的敌人。他们尖啸着怒吼:为什么要改变这一切,没有新黎明的支援,我们要怎么活下去?王室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们这些只顾着自己分赃的军阀,你们不得好死! 拳头可以把脆弱的**击倒在地。但永远无法影响这世间太多看不见的规则,触碰不到复杂污浊的人心。 这世界上有想要好好生活的人,也有满腔仇恨与野心的人。而他们碰巧都有同一个名字,那就是“维特鲁人”。他们也碰巧都有同一个愿望,那就是好好活着,无论是知足常乐,还是纵情燃烧。 无论如何,毕鸣相信,总督可以解决一切,他只要跟着老大就好。就像他们越过边境线,走过苦难,整合军阀,碾碎防线,肃清王室,成立军政府,一步步走到今天。那些曾经根本不敢想的事情,总督都将其化为现实,他无所不能。 ——在今晚之前,他都是这么以为的。 哪怕总督玩世不恭,蔑视一切,哪怕他完全没有要做一个总督的态度和自觉,对这惨不忍睹的烂摊子几乎采取了放任的态度。但毕鸣总是充满希望地,去展望未来,去压抑心中产生的疑虑和焦灼,去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相信总督。 直到他看见,无所不能的总督,竟然也会露出那样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们很快来到了据点。 巨大的圣辉印记凝结的月辉冰冷剔透,如将要滴落的眼泪。它垂着眼眸,平静地、包容地于此寒夜中,注视着人类的纷争。它被人类的信仰与渴求固定在此地,于这一千年里,已悲悯地注视同一场因贪欲而起的戏剧成百上千次。 毕鸣看着圣辉的塑像,忽然意识到,这世界上唯有 眼前这无情无觉的雕像,这毫无生命的空腔里塞满了人类强加给它的欲望的神明,才会在目睹无论如何荒诞的剧目时,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神色。 而他的总督,他的老大,他曾经仰望的神——终究不是个人造的、不灭的太阳。他和所有人一样,拥有着无数个沾染了人间欲望的名字。 这是他崇敬他的理由。或许,也将是他不再崇敬他的理由。 …… 殷宿酒的到来让对峙的双方终于平息了这紧绷的氛围。他走下楼梯,进入到为她改装过的温暖的地窖。 教皇坐在沙发上,她像是睡着了,头枕在他的膝上,将那笔挺的布料压出柔顺的褶皱。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暖色光下微微颤动,她像是沉浸在某个令人不安的梦境中。 “我要带她回去。”教皇先开了口。 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一句冷冰冰的,平静的宣告。 “不会不可逆的。”他继续说道,“圣国掌握古代科技千年,我们会找到治疗的办法。” 他像是真的这么笃信着,又或者他只是急需一个理由来让自己保持平静。 殷宿酒一声不吭地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触碰过她柔软冰凉的脸颊。他觉得有股锐利如玻璃渣的情绪在胸腔里升温,要将他的肺腑脏器都洞穿切割,像是被蜘蛛捕获后注入毒液的猎物,保持着脆如蝉翼的外壳,内里却是一团柔软肮脏的肉糊。 情绪已经上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然后,出人意料的,并没有爆发。 而是以比升温更快的速度,骤然冷却下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令人惧怕的毛骨悚然的气质,便再度从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生物身上渗出。在令人无法直视、只想本能躲避的绝望面前,他终于想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到底,是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呢? 他想明白了。 或许也并非想明白了,只是留给他的答案只剩下一个,他只能将其捧起来,就像是在一地狼藉中捡起唯一一颗还在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于是他说:“治疗?” 在教皇那难以察觉情绪的毫无表情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丝看着疯子般的错愕。在这错愕目光的注视下,殷宿酒说:“为什么要治疗?” 教皇说:“你疯了?你想害死她?” 总督说:“你不懂。” 被宗教那套荒谬理论洗脑的愚蠢的人,他不会懂。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外乎两种结局。**坏灭,或精神死亡。人在无穷尽的时间洪流中选择不断杀死自己以适应世界,既然都是要死的,那么在余生里活在无知无觉的梦境中,丢掉带来烦恼的罪魁祸首,不再对这无常的世界刨根问底。 这样多好啊。 如同一棵被割下的稻,它饱满的谷粒落入到泥土中,重新成为一个孩子,永远都是一个孩子。人类曾经从自然中诞生出对生命的幻想,他们想象自己是春来后再度复苏的植物,他们期望在死之门前有兽首的神明审判他们的往生,他们编造了无数轮回的神话来战胜对死亡和衰老的恐惧。但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永远都不会有这个烦恼,除非他们放弃了孩子的身份,放弃了童稚的眼睛,最后走向纯真的凋零——而这几乎是一种必然。 现在,这种必然性被人为摧毁了。 她永远都会是一个孩子。 他可以做她的丈夫,她的兄长,她的父亲,她的孩子。在不可避免的死亡降临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如同被这世界碾碎后重新生长在一起的两团血肉,肌肉纤维重组,血管连接,骨骼混成分不开的苍白齑粉,被一张不再被这个世界熟知的陌生皮囊包裹。他们永远都在一起,就像孕妇和子宫里的孩子。他们只需要一个依然在思考、依然在痛苦、依然无法摆脱本能恐惧的人类大脑。他们只需要一个。 他在这巨大的绝望中,生出了如此浪漫的想象,也因此汲取到了如此甜美的滋味。 教皇说:“你是个疯子。我今天必须要带走她。” 总督:“谁都走不了,她死也要死在这里。” 几乎从未在人前失控的教皇惊怒的声音响起:“你要拉维特鲁国的未来陪你下葬?” 总督觉得好笑。维特鲁国的未来?那是什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触摸着自己真正的“未来”如花瓣般的嘴唇,看着她不安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被理解的陌生人。 他亲昵的举动激怒了教皇。 虚伪的宗教代言人推开了他,将怀中的人抱紧,不让他靠近。他哈哈大笑起来,在教皇惊疑不定的、看疯子的目光中,拔出了腰间的枪,对着这位来自邻国的高贵敌人的脑袋。 他说:“是你毁了她。你会死得比任何东西都早。” 他对着这尊神在人间的冰冷塑像,扣动了扳机。 那样的毫不迟疑。就像是要打碎一个横亘在他们与幸福彼岸之间的,丑陋的、必须要被打倒的怪物,就像只要碾碎他,他们就能度过暗河,去往对岸的春日。 第206章 暴雨之夜 教皇活了下来。 这并非是因为他有圣辉的庇佑, 更非他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已经强到能近距离躲避手枪子弹——只是因为毕鸣恰好在旁边。 这位忠心耿耿的联盟军师长无法理解殷宿酒对教皇开枪的举动,他的理智在这一刻竟然短暂占了上风,于是他冲出去, 撞开了癫狂的总督。 这仅仅只容纳了四人的小 小地窖里, 包含了教皇、总督和总统在内, 竟然只有这相对地位最低的底层出身的军官, 保留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他扑倒了殷宿酒,声音几乎是在发颤了:“……总督?” 他甚至暂时放弃了“大哥”这样一个显得亲昵的称呼。 张清然也惊呆了,她错愕盯着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的殷宿酒,甚至无暇去遮掩自己的惊愕。听到枪响,圣卫军和联盟军也都冲了进来,混乱的局面一触即发。 毕鸣的暴喝声响起:“都他妈给老子不准动!!” 这一声巨响像雷般炸开, 地窖的顶层都要被震下一层灰。所有人都定住了, 一时间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急促喘息声, 和所有人只能自己听见的轰然心跳。 没有人敢动,直到被推开后就保持着一个低头姿势的殷宿酒慢慢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将枪在指尖转了两圈后,插回了枪套里。他说道:“把教皇送走。” 毕鸣粗重的呼吸缓了下来, 他立刻站定了:“是,总督!” 已经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神的安布罗休斯说道:“我要带她走。” 刚经历过生死一瞬, 他却依然镇定。仿佛那擦着他发梢掠过的子弹不过是空气中一只无足轻重的飞虫。 然而他的眼底深处,泛出一种格外死寂的灰败。 他说:“我会治好她。” 殷宿酒从喉咙里发出了短暂的嗤笑,那声音太低沉,又像是野兽发出威胁时的低吼。他说道:“这儿轮不着你说话。” 两人的对峙,在武力的悬殊之下很快就结束了。 张清然被联盟军带走,而教皇则被留在了地窖内。联盟军在外围巡逻,竟是将人封锁软禁在了这里。 事情居然会这样发展, 显然让安布罗休斯也颇为措手不及。他以为这位总督至少应该是保有一点理智的,他明显是喜欢张清然的,那他怎么忍心药物摧毁她? 至于他现在这个毫不顾忌后果、甚至胆敢直接对着教皇开枪的疯狂模样实在费解,安布罗休斯已经基本放弃思考其行为逻辑了。 为什么要琢磨一个疯子的想法呢?这人要么是完全不懂政治,要么就是彻底不在乎了。领导人将个人的好恶置于国家利益之上,这并不难理解,阳光之下,并无新事。 幸而,疯子恢复了一些理智,他至少还是要给维特鲁的民众一点希望,至少还要给这个国家的未来一点光亮。所以他没有杀死教皇,只是让人把教皇软禁起来。 这位伟大的神明代言人,会在那温暖的地窖里,一遍遍拷问自己,悔恨于当年那些无法遏制的控制欲,和无限膨胀的恶念。悔恨于这些一砖一瓦叠起来的用以锁囚她的高塔,会最终倾塌,永远带走鲜活生命。 所有的恶果都只能自己咽下。 张清然被带走了。 只是短短一天的功夫,她就像个货物似的从殷宿酒手里到了教皇这儿,又被殷宿酒以一种极为骇人的精神状态强行抢了回去。她被直接送到了布曼森王宫,像个再精美不过的布娃娃似的,被殷宿酒摆在了最奢华不过的国王寝殿内。 殿外依然是觥筹交错,正如张清然来到维特鲁的第一夜那样。王宫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笙歌鼎沸,只是没有了第一夜时所有人托举着领国总统时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试探性的谄媚言语,没有了那些举止优雅谈吐不凡的贵族们,只剩下了将人性膨胀且扭曲到了极点之后的穷奢极欲,和习惯了污言秽语的军官们。 一个吸饱了维特鲁人民的血液的、极尽奢靡的王室倒下。战胜它的人们迫不及待在它的尸体上载歌载舞、狂欢度日,他们分赃的宴席七天七夜都无法冷却,这是胜利者的奖赏,是他们被血与火覆盖过无数遍的黑暗生命里怒放的花,即便根茎依然扎在维特鲁人民的血肉中。 殷宿酒在回到宴席的路上,有人对他汇报说,符辰与锐沙驻维特鲁大使馆有私下的交流,还有很多很多曾经宣誓要效忠殷宿酒的军官们,都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小动作。 总督置若罔闻。 若是换在以前,他或许还会嗤笑一声,或许还会觉得所谓的联盟军战线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在胜利之后的大溃退居然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即便他也知道,他的不作为在此过程中酣畅淋漓地添了把火。 而现在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就像是对着一个早已经病入膏肓痛苦不堪的病人,无论医生告诉他情况有多糟,都不过是向注定的结果迈出步伐。 ——维特鲁正在走向崩溃。 而他视若无睹。 殷宿酒离开之后,毕鸣依然短暂停留了一会儿。总督无法离开宴席太长时间,而毕鸣的存在感还没有高到那种程度,所以他便多留了一段时间,来确认这附近没有威胁到张清然安全的东西存在。 ——当然,他留下来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张清然本人给了他暗示,而心绪混乱的殷宿酒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在殷宿酒离开之后,毕鸣便看见端坐在那华美四柱床沿的貌美总统看向他,轻声说道:“毕鸣。” “……嫂子。” 两人相对无言了半晌。张清然说道:“你也看到了。” 毕鸣欲言又止,他说道:“……嫂子,你没有变傻啊。” 张清然:“……我需要解释这个吗?” 毕鸣陷入了沉默。这个一贯以来都没心没肺的、嬉皮笑脸的家伙,像是每一个得到了难以承受的噩耗的普通人一样,长久地沉默着。 “只要我还在这里一日,你的老大就会继续疯癫一日。”张清然说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不需要给你多做分析了。” 毕鸣苦笑了一下。 ——是啊。如果说今夜之前他还有着侥幸心理,那么殷宿酒对教皇开出的那一枪,就是彻底击碎了他的妄想。 正如符辰那帮人在私底下所说的那样。 或许,他们的总督,其实真的没想过这个国家的未来。 他也知道,张清然能找到这样一个和他沟通的机会有多么不容易。殷宿酒对装傻的她已经丧失了戒备心,如今的总督精神状态难得恍惚,或许机会转瞬即逝。 “我该怎么做呢?”他犹豫了良久,才低声说道。 他不会多嘴去问为什么张清然要装傻,要对付一个手持利剑的疯子,显然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才行。他脑子不好,想不明白她的策略,那便知道得越少越好。 越无知,越安全。 张清然说道:“想办法和新黎明驻维特鲁大使馆取得联系……不,不对。”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要去找大使馆,去找铁水。” 绕开一切多余的国内政治干扰,直接与铁水联系。张清然拥有铁水最高指挥权和密令,铁水在这场风暴中的不确定性和风险,远比新黎明共和国这个复杂政治体要小多了。她连大使馆都不再信任了,这些外交人员是当年进步党的政府外派的,她不想节外生枝。 她扯过一张面巾纸,拿着床头曾经被国王使用过的羽毛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连串的铁水内部加密网站和用以一次性联络的短期账密,和情报部门内部确认身份用的复杂标记,交给了毕鸣,告知他该如何与铁水工业的情报部门取得进一步联络,并获取信任。 这些曾经被洛珩揪着耳朵、耳提面命让她背下来的东西,到底是起了救命的作用。 “你是我唯一有可能与外界取得沟通的渠道了,毕鸣,保护好自己。”她说道。 毕鸣可信吗?她不知道。早在蓝湾时,她与他就认识,这是一个讲义气的、大大咧咧的、打起架来不要命的殷宿酒小跟班,为了殷宿酒什么都能做,甚至还不分青红皂白地袭击过陆与宁,虽说得罪陆与宁这个疯子的下场是反被捅了四刀…… 但她知道他的品行是不坏的,至少坏得不彻底。 她不知道在毕鸣心中,维特鲁的未来与殷宿酒究竟孰 轻孰重。但在殷宿酒枪击教皇时,他那几乎是拯救了世界的一推,到底是将天平往维特鲁的方向倾斜了——这是张清然目前拥有的唯一一个突破口。 哪来的百分之百的把握呢? 所有人都在赌罢了。 从房间内离开的毕鸣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厚重雕花木门。他沉默了良久之后,侧目看向站在门口随时侍奉的一名王室留存下来的侍女。 “大、大人……”那位看起来温顺到有些懦弱的侍女在毕鸣的目光下忍不住瑟缩。 “我知道你。”毕鸣说道,“王宫内库存的食物你偷拿了好多次。” 眼泪一下就充斥了侍女的眼眶,布曼森被封锁之后食物有所短缺,她没忍住就从那些堆积成山快要腐坏的食物中偷拿了一些——这或许罪不致死,但在完全视律法于无物、根本就是一群野蛮人般的联盟军面前,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随手就给上一枪呢?他们是王室的遗产,这本就是原罪。 “大人!”侍女跪下说道,“饶命!” 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今夜晚宴浪费掉的食物是她拿走的千倍百倍。 毕鸣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命令行事。” 联盟军在布曼森的情报体系暂时还未建立,王宫内更是眼线短缺,殷宿酒手下的情报人员大多数都盯着非瓦罗军嫡系的军政府高层——因此,这是他唯一的一个突破口。 …… 整个黎明洲半岛的局势风雨飘摇。 半岛四国高层之间的谈判似乎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但从其谈判成果来看,似乎和从未开始谈判也没有什么区别。新黎明针对维特鲁国的制裁和禁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维特鲁国内大量有着新黎明背景的实体产业已经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抗议和罢工,整个国家堪称是危如累卵。 锐沙趁虚而入,接手了一部分维特鲁国内的订单,但由于军政府对双方合作事宜的敷衍和搁置,锐沙的各类行动都相当浅尝辄止,无法挽回其颓势。 教皇国和新黎明双方领袖的缺位引起了高层的紧张,然而两个被利益集团推到台前的造像的消失似乎又并没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尤其是在相关言论被死死压制的情况下。至于教皇那边,甚至都没多少人知道他去往维特鲁的事情。 教皇秘密到访布曼森的第三天,山雨欲来的黎明洲半岛,终于迎来了其乌云闷了一旬之后的,撕裂天空的闪电。 ——那天夜里下着暴雨。 张清然一个人坐在国王寝殿的落地窗旁,神色平和地望向窗外。她已经做了在目前这个被软禁的情况下能做的一切,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看命运发出怎样的牌了。雨水落在屋檐上,汇聚成一条条溪流落下,落在庭院里的常绿植物宽阔的叶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雨越来越大,叶片被极高频的重压击打得低下了头,积蓄了许久的小水洼如同决堤般倾泻了一地,像是一条转瞬即逝的瀑布。 她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她转过身看去,看见在骤然亮起的闪电中显得有些苍白的俊脸。 殷宿酒说:“北山共和国那边的接引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我们落地之后就能隐姓埋名藏起来,不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他说:“我们今晚就离开这里。” …… 那天夜里,一切都显得格外阴郁。 这么大的雷雨,本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季节,即便春天已经在路上。 张清然长时间被封锁在那个小小的寝殿之内,偶尔能通过毕鸣和那位侍女取得与外界的联系,但那些对外通讯的信息都是碎片化的,在无法与毕鸣长时间接触的情况下,她很难获取到足够的情报。 但只需要从今夜的行动便能看出,殷宿酒的处境绝对算不上好。 或许是国内的压力太大了,又或许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确定因素已经是越来越多——他甚至已经需要冒着雷雨天驾驶飞机的风险,来带着张清然逃离这里。 雷雨天的干扰会造成诸多不便。当张清然思忖着这一点时,她感觉到殷宿酒将厚实温暖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将她抱在怀里,用宽敞的雨衣遮蔽着风雨。 黑色的雨衣几乎将他们完全隐藏在了黑暗中。 他们离开房间时,张清然就看见那位被毕鸣控制的侍女转身离开的背影。她悄悄捏紧了贴身藏着的微型定位器,一声不吭地倚靠在殷宿酒怀里。 “冷吗?”殷宿酒抱紧了她,低声问。 “不冷。”她回答。 他小心翼翼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上,将雨衣收好后钻进驾驶座。这辆车看起来非常低调,只是普通的轿车而已,雨天很难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当然,在布曼森王宫及周边区域,也很难有人去盯他殷宿酒的梢。 他递给她一块糖果。 是王宫御厨做的手工糖,甜度适中,裹着脆脆的水果,有点粘牙。糖纸依然是干燥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暴雨中,将糖保护得如此完好。 “再坚持一下。”殷宿酒说道,“很快就到了。” “我们要去哪?”张清然将糖纸撕开,问道。 明明刚才就已经给过答案,她却又问了一遍。殷宿酒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一遍:“北山共和国,你知道在哪吗?往南边去,和维特鲁隔了一片大洋,在另一块大陆。” “那我们坐飞机过去吗?” “嗯。” “我们没有买机票。” 殷宿酒笑了起来,那张不笑时总是显得有些阴沉和凶戾的脸忽然就生动了不少,他低笑着说道:“这都被你发现了。” “那怎么办? ” “没关系。”他说道,用手指搓了搓被张清然撕开的糖纸,“买糖果中奖了,奖品就是机票。” 张清然没有再说话了。她现在是个傻子的状态,很多问题都不能问。 所以她就假装不知道没护照有机票也过不了海关这件事,假装不知道自己和对方敏感的身份,假装不知道维特鲁国内糟糕的现状,假装不知道北山共和国绝对不会冒着巨大风险、给这两个现任国家领导人提供政治庇护,假装不知道他们匆忙的逃亡或许预示着一场全新的混乱。 ——假装这一切都是一场无序的幻梦,梦里有一位疯子和一位傻子,以及一场不顾后果的私奔。梦醒之前,世界永远是糖果色的,落下的雨滴也是甘甜的。 第207章 虚假的自由 他们风雨兼程赶了半个小时, 终于来到了布曼森郊区的一处平坦的空地。殷宿酒扯下覆盖在一驾飞机上的黑布,张清然借着车前照灯微弱的光线一看,看起来像是一驾小型的军用运输机, 油箱不大, 航程不会超过一千公里。 要顺利飞出维特鲁领空, 这架运输机上一定配备了古科技的干扰技术。可能殷宿酒最近把精力都放在运输机改装以及北山共和国那边的接应上面了——本身不难, 但要是瞒着整个维特鲁军政府高层来干,那可就难度大了。 殷宿酒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这一切,几乎可以称为神迹。 ——可这世界上哪来的什么神迹呢? 他背着张清然上了运输机,却在舱门打开、露出了门后深不见底黑暗的那一刻,他的动作顿住,迎上了一双眼睛。 看不清面容的人坐在机舱里, 按下开关, 刹那间灯光大亮。 “总督。”那人低声说道, “你不该这么做。” 张清然垂着眼睛,趴在殷宿酒的背上,没有任何反应。 殷宿酒目光平静扫过端坐在座椅上的符辰。 他似乎也毫不意外,只是托在张清然大腿上的手微微一紧, 显示出他的内心其实并不算平静。 他将张清然放在了座椅上,刚好是能用椅背遮挡住符辰视线的位置。 “符辰, 滚回去。”他说道。 已经不再年轻的木北军将军站起身,死死盯着殷宿酒。他说道:“殷宿酒,你不该这么做!新黎明人是我们的仇敌,你忘了当初答应老总督的话了?!” 殷宿酒嗤笑了一声。这家伙以为他要做什么?把新黎明的总统悄悄放走吗?到了此时此刻,居然一开口还是那套仇恨逻辑。 “杀了她,殷宿酒。”符辰阴沉着脸说道。 “我倒是有个疑问需要先请教一下符将军。”殷宿酒平静地注视着符辰,“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块地看似普普通通, 实际上殷宿酒有大量的嫡系兵力布置在附近,符辰想要进来绝非易事。如果这里的防线这么容易被突破的话,符辰也不至于孤身潜入,他多带几个兵不好吗? “你手下的饭桶绝对做不到这件事情。”殷宿酒说道,“谁帮了你?” 符辰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自顾自说着:“殷宿酒,你在成立军政府之后毫无作为,占着总督的位置,却任由国内分裂、外部环境恶化,甚至对新黎明态度软弱——” “锐沙情报局。”殷宿酒冷冷地说道。 符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声音倏然断了,只剩下了慷慨陈词的尾音滑稽地破了音。 “真是无孔不入的老鼠,瓦罗军里也被这群蟑螂渗透了,还把你给放了进来。他们给你的承诺让你动心了,是吗?”殷宿酒接着说道,“符辰,卖给新黎明,和卖给锐沙,有什么区别?” 已经不再年轻的符将军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显露出凶戾来:“新黎明……都是一群该死的狗杂种!他们只配灭国!” “是吗?”殷宿酒说道,“你符辰反新黎明的名声在外,就算想跟他们合作,他们也不放心。” 符辰脸色难看至极,半晌,他冷冷说道:“总督,你迷途知返吧,我还能叫你一声总督。” 殷宿酒轻笑。 他说道:“你今天孤身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亲自拿走我、或者清然的命吗?你想要贪这个功,也该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符辰说道:“放在平时我自然是没这个本事。但今晚,你别忘了,是我先来到这里的。” 他有充足的时间做好准备。 他举起了手中的枪,却并没有对准殷宿酒,而是朝向了张清然的方向。他的另一只手上出现了一个遥控器:“要么她死在这里,要么我引爆炸弹,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里。” 殷宿酒没说话,他阴鸷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符辰的右手,像是在思索着要如何以最快的方式,切断这只该死的手。 “很遗憾。”符辰说道,“我们其实不必要搞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小总督,我是看着你整合了联盟军,一点点改革了军队编制,重整番号,一步步推翻了王室走到现在——三大军团的每个兵、每个将都服你,你本该就是新政府的领导人。除了你,没人能把分裂的三大军阀整合起来。 “但你背叛了联盟军! “我们木北军靠着一腔热血,枪林弹雨的绞肉机里面走出来,就只有一个再朴素不过的愿望——一个对新黎明强硬的新国家。 “可你做了什么?你把新黎明的总统藏了起来,现在还要带着人全须全尾离开这里。你把我们木北军当做了什么?你享受荣华富贵温柔乡的工具和跳板吗?!当初的承诺兑现了几个? “我给过你容忍的,只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说道:“殷宿酒,回头吧,你不会想成为那个最大的卖国贼的。” 殷宿酒却说道:“哦,所以不直接杀了我,是因为你没信心让瓦罗军和裕扶军都听你的,你觉得自己不够服众——所以,你想抓着我和清然私联的罪证要挟我,来提高你自己在新政府的话语权,杀死清然,挑拨战争,来提高你们木北军的声量。” 他嗤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天真啊,符辰?” 符辰脸色阴鸷:“我本可以在这里杀了你的,殷宿酒。杀了你,挖了你的眼睛,用你的虹膜解锁科技权限,把最高权限转移到我的身上,我看到时候谁还敢反对我!”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殷宿酒说道。 符辰阴沉着脸没说话。他意识到自己在这场谈话里是完全落入下风的,他扣着扳机的手也有些发抖。他该杀掉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总督的,可也正如殷宿酒所说的那样——他难以服众。 三大军阀里,瓦罗军是不太想和新黎明打的,木北军倾向极右,裕扶军很容易摇摆,但其首领听命于殷宿酒。符辰就算真的登上了总督的位置,拿到了科技权限,也很难坐稳。 他意识到自己开始摇摆了。 于是,从枪林弹雨里面历练出来的果敢和孤注一掷,在这一刻占据了他的全部神经。 不能拖! 殷宿酒就是那个最大的障碍,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死了—— “砰!!” 与他扣动扳机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殷宿酒将他扑倒在地的声音。后者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疯了般想要去抢夺他手中的炸弹遥控器。 符辰在体术上显然根本不是殷宿酒的对手,他想要再扣动扳机,却被殷宿酒一手刀劈在了手腕上,手枪直接被打得滑出去好几米远。 符辰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右手已经断了。他当机立断将左手中的遥控器扔了出去,一胳膊肘朝着身上的殷宿酒砸了过去。 后者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也就是在此时,符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落到他的脸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在狂喜中发现,自己刚才开的那一枪,命中了殷宿酒! 他受了枪伤!这位战无不胜的总督,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让自己丧失炸弹的控制权,竟然拼着胸口上挨一枪,也要先控制自己! 符辰是打不过殷宿酒,但只要拖到他伤重失血直到丧失战斗力,他就赢了!他根本不需要打赢这个疯子! 殷宿酒没有再继续对付符辰,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去够遥控器,符辰一把抓住他的腿,把全部的体重压在了他身上。 伤口被挤压造成的剧痛让殷宿酒的动作已经迟缓了很多,他甚至没能第一时间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 符辰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兴奋,他涨红了脸说道:“你去死吧,小总督,你乖乖去死——这个国家的未来交给我吧!” 他的嘴角咧开,那个笑容愈发兴奋,也愈发叫人毛骨悚然。他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被枪炮簇拥而起的、象征着权力的王冠置于颅顶的至高时刻。所有的一切唾手可得,置于血脉的仇恨也即将有了了解—— “砰!!” 再度枪响。 一片死寂中,那个夸张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他的后脑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喷溅出浓稠血液与脑浆的黑洞。他甚至来不及思考究竟是谁开的枪,便沉重地倒了下去,流淌出的**蔓延得到处都是。 殷宿酒推开了那具令人作呕的尸体,手按在了遥控器上。 在一片血腥中,他按着自己的胸口,慢慢坐了起来,一只胳膊搭在了座椅旁,抬起眼睛,看着站在机舱口举着枪的张清然。符辰的枪,乱战中被她捡起,成为了击毙他自己的利器。 他张开嘴,感觉到有一股漏气般的气音从自己喉咙里咕噜噜冒了出来,半晌后才说道:“……清然。” 她背对着机舱外一片深沉的夜幕站着。 雨水落在她的身后,惊人的湿冷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雨水的潮湿与机舱内的一片血腥混杂在一起,像是阴暗角落正在腐烂成泥的苔藓所发出的气味。 “清然。”他说道,“过来。”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也就在此时,她身后的那片黑暗中忽然依稀亮起了光芒,就像是天上的星星随着雨水降落般,越来越多的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它们照射出的光破开了黑暗,照射在她身上。 风更大了。 她漆黑的长发在这夜风中高高扬起。 殷宿酒抬起眼睛看向那些坠落的星光,他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在一片血色中看清楚了,那并不是星星,而是一架又一架的飞机。 惊雷炸响,在雪亮的电光中,他看见了机身上的标志。 ——铁水。 藏在维特鲁国内从未被真正驱逐过的,铁水雇佣兵的武装力量。这里是新黎明的正规军无法踏足之地,但铁水不受此限制。他们拥有了来自装傻的总统的情报,又因为符辰拖延了足够的时间,终于在这雷鸣的暴雨之夜,拦截了他们险些被带离出境的总统阁下。 附近的瓦罗军甚至没有阻挡他们,谁会下这样的命令呢? 毕鸣……也背叛他了啊。 殷宿酒笑了起来。 他呛咳出了血,便用手随意擦了下血迹。一片鲜红在苍白的脸上晕染开来,掺着些冰凉的雨水,显得格外刺眼,又冰冷。 张清然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遥控器上。 “所以……”他说道,“我到底还是个傻子。” 与这个世界为敌,太难了。 “不。”她说道,“你已经成功了。” 那双逆着光的眼睛像是藏着星星,仿佛雨水落入了她的眼眸,清澈到就要溢出来。 当他鼓起勇气,面对不可战胜的巨人举起武器之时,他就已经胜利了。 “我没能……”他说道,“……救你。” 他说:“对不起。” 一次又一次地,让你失望。 张清然站在猎猎风中,她依然裹着殷宿酒的军大衣,厚重的衣角被风吹起,沾湿冷雨。那一瞬间,殷宿酒无法从她的脸上辨认出情绪,或许什么都没有,又或许太过复杂。 她终于走向了他。她迈开纤细的腿,踩着地面上浓稠的血水和冰冷的雨水,迈过了那具依然残留着后脑空洞的尸体。 那双被军大衣温暖着的手落在他冰冷的脸上,擦掉了上面与雨水混杂的血。她低下头,柔软的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她说:“是我欠你的。” 他怔怔看着她。那双弥漫着血色的眼眸中,如同浓雾般凝聚起来的绝望慢慢散去,像是在弥留之际,看见了一尊于满地血腥中生长出的、美丽而慈悲的圣女造像。他无数次想过若是死亡降临他身,最终看见的会是怎样的光景,如今近在咫尺,却绝非他所以为的那般痛苦。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 己也不枉来这人间一趟。 他垂下眼睛,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那把枪。 “杀掉我吧。”他说道,或许是因为虚弱,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些近乎缥缈的柔和,“你不欠我什么了。” 杀掉我。给你的政府,你的军队,你的国民一个交代。 铁水的钢铁洪流已经近在咫尺,运输机上不断落下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枪支上的电筒发出的无数道混乱的强光洞穿了夜幕。 张清然将那把枪放在了他的手心。她耐心地将他的手指扣入了扳机,耐心地帮助他已经快要没有力气的手握紧了枪柄。 她说道:“殷大哥。”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说道:“这不是结束。” ——这不是结束,这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也许只是开始的结束[1]。 她站起身,手指拂过他冰冷的脸颊。 那残留的温度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晚风和雨水中了。 她转过身,朝着机舱之外耀眼无比的冷光走去。她举起双手,无数道光芒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她才是那个散发着明亮光辉的星辰,所有目光都应该朝向她,如同被太阳引力拉扯住的无数颗行星。 他要怎样才能留住她呢?他已经给出了一切,将所有的爱意与绝望毫无保留地倾泻,如同今夜这场夹杂着血的暴雨。 可太阳不会因一场歇斯底里的暴雨而熄灭。 也永远不会停下转动。 乌云散去,她依然高悬天空,烈烈燃烧,光芒万丈。 他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她。在这逐渐黑下来的视线之中,无言地看着她。 看着她,从一个虚假的自由,走向了另一个虚假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注释:[1]原文:Now this is not the end.It is not even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But it is, perhaps,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摘自温斯顿·丘吉尔的演讲。《 》 【全文完】 第208章 日落 在回到鹿山湖宫后的很多年, 张清然偶尔都会在午间小憩时,梦到那个混杂着血的暴雨之夜。 那时候她坐在铁水的军用飞机上,侧过脸看向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中的改造小型运输机, 那架曾经被殷宿酒赋予了奔向自由的一切希冀和绝望的方舟。 她的视觉已经很难在这片黑夜与混乱中捕捉到机体的存在, 直到她望着的方向, 忽然爆开一团如同烟花般的火。 那一瞬, 大地都为之震颤,劈头盖脸浇下来的暴雨也无法熄灭这于钢铁残骸上燃烧的烟火。 炸弹被引爆了。 她沉默地看着那团烟花熄灭,冰冷的雨水到底还是浇灭了它。至少热情爆发燃烧的那一刻,它是耀眼到令人无法逼视的。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或许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从这个世界上走过,如同烟花一样在暴雨中燃烧后, 又被狂风骤雨所掩埋的人。又或者她什么都没想。她坐在密不透风的机舱内, 于黑夜中平稳驶向更黑处, 沉默无声。 回到新黎明后,她在鹿山湖宫的停机坪上降落。这一趟飞行了接近四个小时,抵达时东方的天已经蒙蒙亮。铁水的雇佣兵为她打开了舱门,她闻见鹿山湖宫种植着的花卉的清香, 缠绕了她一整夜的潮湿与血腥气在瞬间被冲散,只留下了这片干燥而芬芳的清晨。 或许大多数人在此时此刻会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但她没有。她有些分不清到底哪里是劫哪里是生。 她带着一种缥缈的不真实感, 走下了舷梯,然后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死死勒入怀中。一夜未眠的盛泠的手按在她的脑袋上,她明显感觉到了颤抖。她抬起眼睛,看见无数张熟悉的面孔站在不远处,那些曾经光鲜亮丽西装革履的同事们此刻眼下都残留着青黑,他们注视着失而复得的、命途多舛的总统,露出了同样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表情。 他们举起手, 开始鼓掌。 掌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如混战中响起的枪声。 记者在鹿山湖宫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她便被造型团队摆弄着,脱掉了那温暖的军大衣,换上了量体剪裁的西装。办公厅的新闻秘书们熬了一整夜写的稿子铺在她的面前,他们称呼她为“风暴中屹立不倒的国家英雄”。 她发表了一段简短的电视讲话,描述她在维特鲁国这两周发生的一切。当然,很难从中找到一星半点的真话,她所说的是新闻秘书写好的最合适的说辞。 ——她是如何在革命夜于总统卫队的保护下离开了布曼森,如何在维特鲁国防军和联盟军所制造的混乱中冷静地寻找机会,在大片的信号空白区中联络到新黎明大使馆,最终寻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在铁水的协助下顺利回到了国内。 很流畅的故事,只是读起来有点陌生。 在那之后,便是漫长的文山会海。那段时间太过疲惫了,以至于在很多年后,她回想起那一周的时间,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开了无数次内阁会议,无数次议会会议,无数次办公厅会议。即便是一个人在办公室内想要休息一下,也会有无数人纷至沓来,官员、幕僚、掮客、别国外交官……他们或许并不算是独立的人,他们只是喉舌。 所有讨论的话题都不外乎一个—— 如何处理维特鲁军政府相关事务。 王室的血脉已经被杀了个精光,复辟基本已经成了空想,除非维特鲁国内还能有 一个足以获得诸方认可的天选之子跳出来。 原本维特鲁军政府在多方的煽动挑拨以及总督完全放任不管的情况下,已经逼近了四分五裂的崩溃边缘,但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张清然回国的那一夜—— 殷宿酒炸掉了用以逃亡的飞机之后,被随着铁水而来的毕鸣带了回去,他取出子弹,包扎伤口,在黑暗中静坐了一夜之后,于天亮之际重新回到了维特鲁王宫最核心的国王办公室内,捡起了那原本被他不屑一顾的繁杂国事。 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张清然那天夜里留下了他的性命,即便他的求死之心已经达到了顶峰。他还有属于自己的任务没有完成,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明明可以杀了他,然后扶持一个新的穆家,继续新黎明的敲骨吸髓,甚至将国内的经济繁荣推向新的高峰,为她的连任打下坚实基础,她会获得无数赞誉,她甚至会获得一个极佳的历史评价。 但她没有这么做。即便她的无所作为,会造成新黎明的衰落。 她说得对。 这远远不是结束。 殷宿酒是个军事奇才。但能在短短两年内整合原本一团散沙的三大地方军,足以证明他还是个政治奇才——只要他愿意成为这样的权力机器。 符辰因私自调动兵力试图刺杀新黎明共和国总统张清然而被当场击毙,木北军因此无比愤怒,然而在外部压力和头狼暴毙的形势下,这样的愤怒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力。最终,木北军这支维特鲁国内最极端激进的反新黎明势力,逐渐丧失了在新政府中的话语权。 因为古文明科技的存在,战争不再是个可被选择的道路,和谈成了唯一的选择。新黎明政府在数百年里与维特鲁的大量产业结合在了一起,两国之间的合作决计不能就这么断了。新黎明需要维特鲁的廉价原料和劳动力,维特鲁需要新黎明提供的商品和技术。 安布罗休斯没有了被扣押的理由,他很快回到了圣辉教皇国,对维特鲁军政府相关的一切事务不置一词,只呼吁保护平民。 锐沙联邦国乐于从维特鲁分走一大批曾经属于新黎明的市场,并许诺了更优惠的政策。不少维特鲁民众也显然更希望和锐沙合作,数百年来自新黎明的民族仇恨到底是一道无法被忽略的伤疤。 于是旷日持久的争吵便在谈判桌上拉开了序幕。所有私人恩怨被放在了一旁,外交官们使尽了浑身解数,想为己方争取更多的利益。 黎明洲半岛以外的近百个国家中,也有不少蠢蠢欲动的,想趁着这富饶半岛的政权更迭之际来分上一杯羹。 这一切其实并不顺利。 新黎明军方背后的势力依然在膨胀,民族主义叙事和强硬对外政策倾向让张清然很难对维特鲁做出太多让步。 有恐慌的情绪在国内蔓延着。很多人心知肚明,新黎明能够延续这么多年的辉煌与富饶,本质上是靠着海外的殖民地与傀儡国输送血液来壮大自身。 一旦这条纽带断裂,哪怕只是输送得不再那么频繁、那么彻底,新黎明的衰弱都已经是注定,区别只在于衰落的速度。 但是没有办法了。 这一场延续了近千年的不公,已经走到了其尽头。维特鲁终于等到了它的救世主,等到了一个能颠覆一切、将国家发展带上正轨的奇才。 一个收敛了一切个人脾性,不再玩世不恭,也不再荒腔走板,对着命运、对着历史、对着这世界的规则低头的奇才。 张清然能做的,只有尽可能通过国家喉舌来降低国内的主战情绪和恐慌情绪,安抚国民。 在回到鹿山湖宫的第三周,她在锦明胜利广场发表了一场演讲。 她说:我们将承认维特鲁共和国政府的合法地位,并与其建交,开展正常的外交活动。 她说:我知道你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疑惑,有不安,甚至有愤懑。而这源于我们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我与你们感同身受。 她说:维特鲁迎来政体的革新,这是他们人民的选择,是历史进程的必然。我们尊重每一个国家自主选择的发展道路,我们尊重每一个民族追求独立与尊严的权利。 她说:放弃对抗,选择协商,不是退让,更不是懦弱,而是为了守护我们每个国民的切身利益。为了我们的企业能够平稳运营,我们的就业岗位能稳定存续,我们的经济能持续向前,我们的家庭能安居乐业。 她说:我们国家的强大,建立在领先的科技实力和成熟的工业体系,以及坚韧的国民精神之上。这份核心优势,会让我们在未来全新的合作框架下,牢牢掌握主动权。 她给出很多很多承诺,说了很多很多鼓舞人心的话。她知道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也该用怎样的语气。她知道会有很多民众因为她的演讲而欢欣鼓舞,也会有更多的民众被她的绥靖政策所激怒。或许她坚持不到下个任期。 但这一切都与她本人无关了。 她的话在山呼海啸的欢呼中落下。 已经是黄昏,她站在高高的演讲台上,台下是无数张不同又相同的面孔,装裱着同样的表情。她面前的防弹玻璃屏障像放大镜,无数道目光穿透它,汇聚成一点,落到她身上,要将她点燃。 已经是黄昏。 太阳从东边升起,历经了半日的燃烧,疲惫落入西边地的尽头。 她在自己的祖国旁观了日出,她将要在自己的埋骨地见证日落。 从今日起,从此时起,以一个永远正确伟大、不可阻挡的名义。 但太阳永远是耀眼的。人造的落日依然是太阳,它快要燃尽了,也足以灼烧凡人的眼眸,无论这个凡人拥有怎样一个在人间至高无上的名字。 她的眼眸刺痛,眨眼之后,极难得地、毫无目的地流下了眼泪来。 她听见有声音在问她,怎么了。 为什么流泪了。 如梦初醒地,她收回望向落日的目光,向下落入人群。她无从分辨模糊视野中的一张张无知无辜的脸。她露出了微笑,关闭了面前无止尽向她索取着的九个话筒。 “没什么。”她说道。 “阳光太刺眼了。” 如这历史车轮。如这芸芸众生。 而已- End——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我一口气正文完结了!! 是的我一直在存稿(对手指),所以拖了很久都没更,一不小心就把一个新年都拖过去了…… 过年期间收到了很多宝宝的祝福,爱你们!! 这里只是正文结束,后面我会写一些番外的,很感谢每一个读者,所以番外全部是不用订阅的福番~ 然后,关于这篇小说,其实我也很意外真的能写这么长……一开始只是想写个“稍微有点政治元素的万人迷”而已,开文的时候还和朋友信誓旦旦地说“我这本绝对不会写任何沉重的东西,我一定要写得超不现实、超梦幻”,结果写着写着好像却越来越沉重了。 从第二卷后半段开始就很明显了,第三卷更是这样。 因为爱情可以是毫无理由的一见钟情。 但政治不能。在鹿山湖宫里,清然已经不再是一个具备主体性的人了,所有的冲动都会在无数的声音中被稀释。 她背负的因果太多。她在自己能做到的区间里已经尽力了。 还有些其他人视角的故事会在番外里面写哦,现在已经有了些灵感,我还再攒攒~番外应该会有男鬼出没的(嗯……真男鬼) 下一本还没想好开哪本,不急,该开的时候总会开的[狗头] 最后祝大家身体健康,好运常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