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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ii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6章 欲望守恒定律


    奇特的是,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殷宿酒却并没有一种挫败或者幻灭感,反而是欣慰了不少。


    ……太好了。


    如果她有一定自保能力, 那就真的太好了。


    房间内, 线人冷笑一声, 随后殷宿酒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似乎是他掏出了一张纸,或者是一份文件袋,“这情报是关于苏素琼的,和她的前夫有关。如果顺着查,肯定能查出一些有趣的东西。到时候在大选前夕传出去,那就可是能让我们的好总统好好喝上一壶的大丑闻了。”


    “价码是多少?”周峰问道。


    “五十万, 现金。”线人说道, “你知道, 情报可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


    周峰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五十万,买一份可能是假的情报?你太高估它的价值了。”


    线人的声音中又出现了不耐烦:“要么拿钱,要么走人。”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这卡里有二十五万。剩下的,等情报验证后再付。”


    “……啧。”线人发出不满的声音, 但还是接过了银行卡,“东西在这儿。”


    沉默片刻后, 线人的脚步声传来。


    殷宿酒一个悄无声息的闪身,躲到了另一面墙后,他侧过脸,看见线人的影子从他身后不到三米处走过。


    线人一边离开房间,一边说道:“别忘了,这交易从未发生过。若有人知道,我会立刻撕毁我们之间的协议。”


    纸张被打开的声音传来, 周峰冷冷说道:“同样的警告也送给你。”


    线人哼了一声,顺着楼梯离开了这栋烂尾楼。


    周峰则暂时没有离开,他似乎是在阅读线人给的情报文件,一直都没有发出声音。


    殷宿酒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


    此时此刻的周峰心情微微放松,正专注于线人给出的情报。


    ——苏素琼的前夫费泽黎涉嫌与维特鲁国的贩毒集团有利益牵扯,并且这个利益牵扯的时间段包括了和苏素琼的婚姻期?


    有点意思。苏素琼这位新黎明共和国的现任总统,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他看得专注,也就在此时,身后微不可查的一丝风声打破了这栋空旷无人的烂尾楼毛坯房的宁静。


    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重重向前推去!


    周峰反应迅速,身体条件反射地向下倾斜,试图借力挣脱。但对方的力气如同铁钳般稳固,腕力惊人,毫不费力地把他摁在了粗糙的墙面上。


    “谁——”


    他的话音刚起,肋骨部位便被狠狠击了一拳,一阵钝痛连带着窒息感瞬间袭来,压制了他的声音。


    周峰到底是经过训练的特工,反应迅速,抬起肘部向后猛击,正中殷宿酒腹部,逼得他后退半步。随后他反身转过,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然而,他还没稳住身形,殷宿酒早就抢先一步,他的眼神冷酷如冰,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向他的手腕。


    匕首被踢飞,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光,当啷落地。


    周峰迅速后退,摆出防守姿态,试图看清对方的意图。然而,殷宿酒的动作太快了,也根本没有要给他喘息之机的意思,眨眼间便已经贴近,拳头如闪电般砸向他面门。


    周峰勉强侧身避开,拳风却依然让他耳边一阵嗡鸣。


    他心下顿时大骇——


    这到底是哪来的煞星,这出拳力度和速度简直惊人!即便放眼整个锐沙情报局,恐怕都没有人是此人的对手!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挺快,但还不够。”殷宿酒略有些沙哑冷酷的声音里像是藏着兴奋的火,他话音未落,又是一记低扫踢向周峰的膝盖。


    周峰踉跄了一步,心里大喊一声完了,果然对方抓住机会,直接一个肘击砸向他太阳穴,打得他眼前一黑,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勉强站稳,但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还想反抗,殷宿酒则掏出了一根细长钢丝,勒住他脖颈,用力一扯。


    这下周峰再也没了反抗余地,很快就无力垂下头,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殷宿酒轻轻放下他的身体,确认他已经彻底昏迷,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上的灰。


    ……真弱。


    他身体都还没热起来,敌人居然就倒下了。


    他一边从地上捡起了那份情报文件,一边拨通了张清然的电话,跟她讲了文件上的内容。


    张清然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殷大哥,你带着我下午给你的那个东西吗?”


    殷宿酒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带着。”


    “趁着他还在昏睡,给他喂上一滴。”张清然说道。


    殷宿酒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出于对张清然的绝对信任,他便直接打开了小瓶子。


    一股淡雅清香的茉莉花香味立刻扑鼻而来,殷宿酒闻见这熟悉的香味,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张清然家中那个香薰的味道。


    ……把香薰,倒进人嘴里?


    他愈发觉得迷茫了,但还是照做。


    “清然,然后呢?”他问道。


    他很快意识到,不需要张清然再解释什么了。


    已经昏死过去的周峰在吞下了那一滴“香薰”之后,竟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殷宿酒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摆出防御架势,却发现周峰双眼翻白,抽搐了一下之后,便大睁着眼睛虚无地看着前方。


    ……这模样有点吓人,跟死灵复活似的。


    他伸出手在周峰面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反应。


    “他现在应该进入了药物强制催眠状态。”张清然在手机中说道,“现在你问他什么,他都会如实回答你,并且醒来之后不会记得此事。”


    殷宿酒愣了一下,心脏猛地一跳:“此话当真?”


    张清然:“当然。”


    她费这么大功夫,可不是来逗殷宿酒玩的。


    殷宿酒只觉得,他今天震惊的次数,恐怕比今年加起来都多。


    ——他是听说过“吐真剂”一类产品的存在的。但能让人在昏睡中强制被催眠,并且在这之后毫无记忆的药物,绝对不属于他听说过的任意一种“吐真剂”的效果。


    他恍惚间想起一个传闻,似乎与这“香薰”有些关系。


    但此时他心神俱震,竟然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晰。


    殷宿酒怔了好一会儿,直到张清然说道:“有效期只有十分钟左右,并且会使人产生免疫,只能生效一次。”


    殷宿酒闻言,便对周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峰。”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略有些模糊,像是在说梦话。


    “在哪里上班?”


    “锐沙联邦国情报局。”


    “代号是什么?”


    “月光。”


    殷宿酒喃喃道:“竟然真的被催眠了。”


    张清然带着笑意的声音便传来:“那当然,难不成我还在诓你吗?”


    “你到底是从哪里……”殷宿酒说道,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问。


    他又看向周峰,说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收集苏素琼的情报。”


    “你们想让她下台?”殷宿酒接着问道。


    “不,我们只是防止情报落入其他人手里,所以率先动手。”


    “你们支持的,不是吴锐吗?”


    “是的。”


    “那你们怎么还在帮苏素琼?”


    殷宿酒已经开始觉得有点头晕了。


    ——所以说他就是不擅长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也不知道简梧桐到底是为什么热衷于玩这东西!


    似乎是感觉到了殷宿酒人快麻了,张清然说道:“让我来问他。”


    殷宿酒开了免提。


    “赵深那边的渠道走不通之后,你们目前主要通过什么渠道向吴锐提供资金支持?”张清然说道。


    “已经断了主要的支持渠道。”周峰说道,“秩序党咬得很死,铁水已经挖出了好几条洗钱不确凿证据,吴锐那边焦头烂额,他们决定把精力重新放在几个主要摇摆选区的演讲拉票上,暂时不动用大笔资金。”


    “接下来的计划呢?”


    “不太清楚,我只是个执行者。”周峰说道,“但按照情报局的动向,我推测应该是找新的国内渠道,最有可能是光核,他们公司战略意义很大,但现在人事动荡,高层内斗,很不稳定,漏洞百出。”


    “你们为什么和吴锐合作?”


    “他承诺在上台之后,结束边境摩擦,并将边境争议领土上的矿产开采公司的部分股权进行转让,并降低对锐沙联邦国关税,释放几个被新黎明羁押的犯人。”


    张清然:“……这卖国贼,卖得可真便宜。”


    “难怪洛珩要千方百计对付吴锐。”殷宿酒说道,“结束边境摩擦,还要动争议领土,铁水能乐意才怪。”


    他顿了一下后说道:“不对啊,苏素琼现在的政策,也是想往和平谈判上走啊。”


    张清然:“所以锐沙情报局也在顺带帮她,只是她支持率太低,眼看着希望不大。拿着她的黑料,前进后退都从容。”


    殷宿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光核那边,你们情报局目前是什么进度?”张清然继续问道。


    “目前只知道,陆与安在与秩序党接触,已经和盛泠私下会谈过至少两次,高层认为他已经很难拉拢。”周峰一五一十地全都给交代了,“陆与宁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不太和我们接触。”


    “现在光核内部陆与安势力越来越强,陆与宁完全没有争抢之意,即便这样你们依然觉得光核是个好选择?”


    “……我只是个执行者。”周峰说道。


    殷宿酒却在此刻突然开口说道:“深秋最近在做什么?”


    周峰:“……不知道,他和我们不是一个等级的。”


    张清然明知故问道:“深秋也在新黎明?”


    “是的。”


    “他是决策者,还是执行者?”张清然接着问道。


    殷宿酒没明白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但周峰还是一五一十说道:“执行者。但是更高级,具有一定的自主权。”


    一定的……自主权。


    张清然心下已经了然,她接着又问了些关于刚才那个线人的问题,以及目前已经被锐沙情报局渗透了的各界线人情报。


    殷宿酒刚开始还能偶尔开口,后面就完全陷入沉默,呆滞地听着两人交流。


    十分钟很快过去,周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完全消失,他再度陷入了昏睡中。


    殷宿酒收拾了一下现场,他询问张清然是否要杀掉周峰灭口,张清然犹豫了一下,说并不必要。


    不必要,那就是可以杀。


    清然还真是心善。


    殷宿酒说他明白了,挂断电话,随后便捡起地上周峰的枪,套上消音,一枪爆了他的头。


    他将文件拿了起来,离开了烂尾楼,撕碎后丢进下水道。


    此刻夜已经愈发深了。


    此处本来就是位于蓝湾郊区,此刻又是秋夜,野径无人,寒蛩嗡鸣。清辉泠泠,隐约间能听见不远处潮汐的声响。


    殷宿酒原本一片混乱的脑子,在被夜风一吹之后,稍微清醒了些许。


    他的鼻尖有萦绕起茉莉花的清香,他垂下眼,意识到那香味是从他的指尖传来的。


    也就在此刻,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听闻过类似于“香薰”功效的事务的。


    他年幼时曾经被他的父亲们和母亲们带去过教皇国,参加过他们十年一度的祝祷日仪式,见过上一任的教皇和圣子。


    仪式有一个环节,便是由圣辉教的圣子或者圣女让需要赎罪之人喝下一种名叫“恩典”的液体,罪人喝下之后便会进入“神灵注视”的状态。


    在此状态下他不会再说谎,问什么答什么。


    当时只有八岁的殷宿酒,便看着一直不肯认罪的罪人在“恩典”的作用下,一五一十把自己犯下的罪行全部承认了,给年幼的他带来了一些小小的神迹震撼。


    他那时真的以为,是那碗“恩典”将人与无所不能的神连接在了一起。


    他的一位母亲却嗤之以鼻:“鬼扯,那什么恩典就是未知化学药物加强效安眠药而已,给人强制催眠了。天知道喝完之后会不会器官衰竭。”


    那位罪人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所以,殷宿酒也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器官衰竭。


    他的那位母亲还说道:“教皇国其实水很深呐,别看圣辉议会那帮人整天光鲜亮丽的样子。人的欲望总量是恒定的,既然表面上禁欲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背地里发泄出来,往往比常人更恐怖。所以,孩子,不要压抑自己。”


    去放纵,去发泄,去破坏吧。


    二十年过去了,他的记忆本来已经淡了。


    到了此刻,他便又突然回想起来——那“恩典”和今日的“香薰”,起到的作用几乎是完全一致的!


    可恩典这种药物,明明是只有圣辉教廷,也就是教皇国的统治阶级才拥有的绝密产品啊。


    甚至,更准确来说,恩典是只有教皇和圣女才有资


    格触碰的“神物”。


    想到这里,殷宿酒一怔,动作迅速地掏出了手机,查找了一下最近关于教皇国祝祷日的新闻——


    本来于今年举行的祝祷日,已经推延了三次,且理由是圣女未准备好。网路上谣言早就已经满天飞,不少人都认为,圣女其实是死了,又或者是叛逃了。


    在这一瞬间,殷宿酒重返了他人生智商的巅峰。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张清然,就是那个“叛逃”的教皇国圣女。


    这样一个念头一旦出现,他就像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通往真相的门。


    它化作一条线,将所有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全都连接在了一起。


    所以她才能拥有如此准确的情报。她能够从教皇国逃出来,能从戒备森严的教廷中安然无恙地离开,肯定是有帮手的。


    圣女这个身份,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虽然其地位和副总统相当,但实权又差得远,以至于张清然都跑路一年了,教皇国照样转得飞起。


    但其象征意义,也已经足够重量级。


    可现在殷宿酒却完全没办法去思考,圣女这个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权力和地位。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办?


    清然是教皇国逃出来的圣女,她本来在蓝湾隐姓埋名好好的,好端端的怎么能被搅入如此危险的大选政治事件之中?


    原本殷宿酒以为,对于她而言,最危险的存在无非就是觊觎她的洛珩。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洛珩不过是铁水的老板、新黎明军工复合体核心人物。他又怎么比得上一整个政治实体和世界第一宗教实体背后的力量?


    如果教皇国发现张清然在新黎明共和国国内,他们一定会动用外交手段,秘密抓捕张清然,然后不声不响送回到教皇国去。


    以那个国家严酷的法律和信条而言,张清然作为叛国者和叛教者,他简直不敢想象她会遭遇多么可怕的对待。


    殷宿酒感觉自己后背已经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所以当初清然不愿意和他去锐沙联邦国。


    如果解决不掉圣女身份这颗大雷的话,她逃到哪里都没有用。


    殷宿酒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张清然的名字,犹豫了良久,还是没有直接打电话询问她——这个秘密太敏感了,他不想让她恐慌。


    他迎着月光走到了郊外的挡土墙之上,慢慢地坐了下来,望向远方的海滩。


    “原来如此,原来你这么难……”他喃喃说道。


    他想起她今天下午所说的那些话语。


    她说:如果结局注定是死,我希望至少死得有点尊严,不要是作为某人的玩物而死!


    他在晚风中闭上了眼睛,长久地叹息了一声。


    只有在知道了她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往、面临着何等的危险,才能真正理解,她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沉重和决绝。


    自由这两个字,轻盈如风,却又沉重如山。


    “我会帮你的。”他喃喃说道,低沉的尾音消散在风中,“我会帮你。”


    不惜一切代价。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远处,冷肃的夜空中闪烁着星辰,混杂着灯塔的一抹暖色的光。


    ……


    公寓内。


    张清然咬下一口苹果,看着眼中地图上殷宿酒恍然大悟后又陷入沉思的状态,心知她的暗示算是完全给到位了。


    他知道她的隐藏身份了。


    恐怕殷宿酒这会儿人都懵了吧。


    想必他此刻也已经基本了解了她的难处,无论是好感度和忠诚度,应该都不会掉得太严重了——无论她以后怎么作。


    忠诚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她希望他足够忠诚。


    不过嘛……看着殷宿酒头顶上闪烁不停的状态,张清然大概也想明白他这会儿在寻思些什么。


    恐怕他已经脑补出《张清然的悲惨童年》、《悲惨少年》和《悲惨青年》,以及《被操控的圣女的一生》之类的戏码来了——虽说她以前日子过得不算好,但说实话,也没那么糟。


    反正虐粉是固粉的基操,张清然对此毫无心理负担。


    她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殷宿酒,本身也是已经确定了殷宿酒不可能背叛她。


    这样的忠诚,与爱有关,但不完全相关。


    试问,一个和锐沙情报局隐瞒了身份、几乎谁都认不出来的王牌特工熟识,却又能毫不手软地杀掉同属于情报局的特工的人,能是什么身份?


    毫无疑问。


    ——殷宿酒是锐沙联邦国曾经地处高位的叛国者。


    同样是叛逃出祖国,他们有足够的共情前提。而一个把自由当作是无上追求的人,自然会对另一个追求自由者报以最纯洁的善意。


    ……更别提还有爱这根扎进心底最柔软处的刺。


    爱与信仰,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忠诚。它们合而为一时,死亡都无法将其动摇。


    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张清然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瞥了一眼电视上已经大败的新黎明共和国足球队,顺手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条推文,大骂体育部光拿纳税人的钱不干事。


    【我不禁要问,新黎明人的期待一次次落空,体育部长难道就不能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对得起我们吗?早该管管了!要我当总统,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足协的腐败分子丢进局子里。】


    推文立刻获得大量点赞。


    不过一会儿,殷宿酒便发了消息过来:【清然,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


    张清然看着那条消息,思索了片刻。


    【殷大哥,你有渠道弄到奈索福林吗?】


    ……


    在得到了殷宿酒的秘密效忠之后,张清然又过了好几天的安生日子。


    陆与宁这家伙没谈过恋爱,一进入热恋期就变成了橡皮糖,恨不得天天都和她黏在一起,上班都想把她当挂件带进光核,向全世界炫耀自己有个超赞的未婚妻。


    ……顺便欣赏坐在董事长办公室椅子上的陆与安想杀人的表情。


    但被张清然严词拒绝!


    她的理由是光核的研究项目具有保密性质,把她带进去是违法的。


    ……但实际上,张清然完全不想去那种充斥着实验室学术牛马味和社畜班味的恐怖地方,她怕一进门就被抑郁氛围感染到直接自挂东南枝。


    张清然:宝宝吃不了一点苦。看别人吃苦也不行,所以咱就不看。


    陆与宁很遗憾,但也只能表示理解。


    因此,除了陆与宁的上班时间外,其他时候两人基本都黏在一起,感情正是蜜里调油。陆与安对此则是眼不见心不烦,连着好一段时间,张清然都没见过他了。


    ……


    时间很快就到了订婚宴那晚。


    陆家的小庄园坐落在郊区,夜幕低垂,别墅内却灯火通明,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淌,伴随着笑声和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氛围欢愉。


    陆与宁精挑细选了漂亮的礼服给她穿上,自己也换上了笔挺的正装,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上此时此刻最登对的璧人。


    订婚宴的规模并不算大,但来往的都是些权贵,张清然基本都不太认识,因此也就只是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跟在


    陆与宁的身后,一个个去结交。


    “陆二公子,恭喜。”


    “恭喜二位。”


    “哎呀,真是登对呀。”


    “陆总,你也得加快速度了,你看,令弟都已经解决人生大事了呀!”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陆与安说的,他的脸上挂着微笑,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对站在灯光之下的男女,只觉得胸口憋闷着的那股气,几乎要把他的心给撕裂开。


    难以忍受。


    他闭了闭眼睛,恨不得这间小庄园被陨石砸成平地,大家一起死光光。这样,他就不用看这令他恶心至极的画面了。


    可他又忍不住把目光落在张清然的身上。


    ……她今天晚上真美。


    甚至比那天夜里在蓝湾皇冠酒店时还要美,美得多。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像是环绕着温暖的光晕,美到惊心动魄。她雪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莹光,犹如温软的玉石。


    可她不属于他。


    他们已经成了关系亲密的陌生人,永远无法再更靠近半步。


    他口干舌燥,从侍者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一饮而尽。


    灼烧感随着液体一路向下,他呼吸愈发粗重。


    他闭上眼睛,可那些令他厌恶的声音却不断向他的耳朵里钻去。


    嫉恨的情绪不断在他心底里发酵,他睁开眼,再度望向他们时,那目光中竟然已经带上些许恶毒。


    一声声赞美向这对未婚夫妻涌来,陆与宁便也微笑着接下。


    张清然心不在焉,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去把桌子上那看起来就很美味的小蛋糕给吃上一口。她顺带瞥了一眼地图,看了一眼陆与安的状态。


    ……啊,他好像真的快疯了。


    “无聊了吗?”陆与宁侧过脸,看着似乎在发呆的张清然,歉意地说道。


    “还好啦。”张清然说道,“你在这儿就不无聊,可别乱跑,不然那会儿我才是真无聊死了。”


    陆与宁笑道:“我今晚不会离开你身边的。”


    这样和谐安宁的局面,很快就被打破了。


    ——洛珩居然来了。


    愉快喝酒的张清然看到洛珩的那一刻,险些把嘴里的液体都给呛出来了。


    不是,哥们,你怎么在这里啊!


    这绝对不可能是陆与宁邀请来的!


    好啊,好你个陆与安,你为了给陆与宁添堵,甚至都不惜给自己极其厌恶的铁水老板发邀请函了。


    好你个洛珩,同样是为了给陆与宁添堵,竟然还真的亲自来了!


    陆与安和洛珩配合最默契的一集!


    洛珩一眼就看见了光彩照人的张清然。他完全无视了站在她身边的陆与宁,端着酒杯就走了过去,目光牢牢粘在她身上。


    那目光有如实质,张清然甚至觉得自己被那目光从头到脚、此外向内舔了一遍,毫不夸张。


    “恭喜。”他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张清然和陆与宁说道。


    陆与宁脸上没什么笑容,显然他也很不满洛珩居然在这儿。


    他撇了一眼自己的哥哥,深吸口气,压住了烦躁,微笑举杯:“谢谢。”


    “咱们倒是有段时间没见了。”他看向张清然,“怎么,有了未婚夫,就把老板给忘记了?”


    才刚刚打完一整天加上一早上的炮,分开才不到一个小时,你竟然就敢拉黑我?!


    他向前半步,迅速突破了社交安全距离,那低沉的嗓音简直就是在她耳畔响起,直直往她脑海深处钻:“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翻脸无情了?”


    张清然立刻后退了一步,睁大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洛总!”


    陆与宁挡在了两人中间,微笑着说道:“洛总,感谢赏脸,请自便。”


    洛珩的目光依然落在张清然的脸上,他对她的称呼感觉不满,但此时此刻,他也没有要给她难堪的意思。


    他又看向陆与宁,可并没有看着他的脸,而是看着他手机上挂着的那个小小的护身符。


    他脸上的笑容便满是深意了:“这个护身符真漂亮。”


    张清然头皮都炸了,她在陆与宁身后怒瞪洛珩,那眼神写满了“你敢多说一个字,我今天晚上就跟你爆了”。


    “是吗?”陆与宁淡淡笑道,“洛总真有眼光。”


    洛珩听了这话,心头的快意几乎化作了粘稠的黑泥,将他的整颗心脏都蒙住。


    于是他便低声笑了起来。


    陆与宁看着他脸上那称得上是暧昧的笑容,不知为何,他心头忽然腾起了一股令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忽略的杀意来。


    那大概是一种直觉。


    他知道洛珩对张清然始终觊觎,也知道此人根本就是个毫无道德感的、疯狂的野兽。


    没由来的,他在这一刻,忽然很想杀了他,让他永远都别露出那恶心的笑容来。


    尖刀捅入内脏的触感,让他上瘾般在脑海中不断回演着那一幕,神经几乎战栗。


    洛珩却似乎没有感觉到这异常,又或者他感觉到了,却压根不在乎。


    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给这对未婚夫妻献上祝福的,恰恰相反,他就是来添堵、甚至是来破坏的,而他恰好知道,今夜那最脆弱、最不堪的突破点在哪。


    所以他只是依然轻松地笑着,顺手接过侍者托盘上的酒,朝着张清然举了举。


    随后便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陆与安走了过去。


    第47章 一切都是洛珩的错


    “陆总。”洛珩把一群想要上前与他攀谈的人打招呼打发走, 随后从容地走到陆与安面前,“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呢?今天可是令弟的好日子。”


    陆与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高兴得很。”


    “我为什么不能高兴?”


    “我给你送邀请函,可不是让你来这儿阴阳怪气我的。”陆与安说道, 他抿了一口香槟, 话语中已经是带上了些许朦胧的醉意, “你不是想要张清然吗?怎么, 看着她被另一个男人搂在怀里,你无动于衷?”


    洛珩眯起了眼睛:“这不是你第一次妄图利用我去对付你弟弟了,陆与安,你真是怯懦、卑劣、可笑。”


    “那或许是刺激还不够。”陆与安冷笑着说道,“或许要她被陆与宁压在身下,你才会意识到这绿帽子戴着可绝不舒服。”


    他说这话简直就像是在嚼碎玻璃。


    洛珩眯起眼睛, 想到陆与安说的那种可能性, 他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愤怒。


    但他很快将其驱散, 他不会把多余的情绪浪费。


    他说道:“陆与安,你在恨你的弟弟?”


    陆与安一怔,他的神色中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些许慌乱。


    ……恨?


    不,谈不上恨。他绝对不恨陆与宁, 可他此时此刻胸膛里满溢着的情绪,又绝对不是爱, 至少,不仅仅是爱。


    他确实是在恨的。


    他不是在恨陆与宁,他……他一定是在恨张清然。恨她冷漠无情,没心没肺。


    “如果你真的不希望她和陆与宁在一起的话……”洛珩说道,他的声线慢条斯理,“今晚可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陆与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立刻就问道:“你什么意思?”


    洛珩似笑非笑:“没什么,只是陈述事实。啊, 对了,我今天可不是空手来的,傅竞应该已经把我送来的那瓶酒给你们管家了——那可是好酒,你若是心情不好想要买醉,喝上一口就行。”


    陆与安怒视着他,心知这家伙是不肯让自己牵扯到他们兄弟两人的因果中来,所以故意说话只说半句。


    洛珩又说道:“还有件事,张清然说她爱陆与宁,她永远不会把你和陆与宁认错,是不是?”


    陆与安说道:“……是又怎么样?”


    她从来没有在清醒状态下把他们两人认错过,一次都没有。这也让陆与安相信,在她的眼中,陆与宁确确实实是不一样的。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永远都不犯错的人呢?”洛珩感叹道,“清然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儿,她在我身边做事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在走钢丝,但却几乎没有出现在任何失误,这很了不起。但人总会有犯错的时候。”


    陆与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洛珩。


    说着,洛珩便举起了酒杯,微笑着说道:“我也一样。有时候我喝多了,也会分不清东南西北呢。”


    点到为止。洛珩也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道了句失陪,便端着自己的酒杯,和下一个凑上来试图


    与他攀谈的人聊了起来。


    留下陆与安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陆与宁身边的张清然。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是啊,他们一模一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想要破坏她和陆与宁的关系,其实……一直都很简单。


    只是陆与安一直都没想到罢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疗养中心的夜里,她被他摁在灌木丛中,被他掐住咽喉,捂住口鼻,不允许发出半点声音来。


    她因为缺氧而晕厥,在半梦半醒之间,将他错认成了陆与宁。


    ——那是唯一一次。


    她是会犯错的。她并没有想象的那般无懈可击。


    到了此刻,陆与安竟然感谢起洛珩的恶毒来。于是,一个略带着些疯狂的肆意的笑容,便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他一个健步就跳到了台上,大声说道:“各位亲朋好友,晚上好!”


    所有人听见了他的声音,便都看向了他。


    陆与安很习惯这样万众瞩目的感觉,他也终于在此时此刻找到了些许属于自己的节奏。


    “今天是我的好弟弟的订婚宴,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前来见证这份幸福。”他接着说道,脸上的笑容比任何人都要真诚和愉悦,仿佛他是发自内心地祝福自己的弟弟。


    “我们兄弟俩一路走来,陪伴,扶持,彼此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今天看到他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我真的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我总爱说,与宁虽然比我安静些,沉稳些,但他的责任心和温柔,是我们家真正的宝藏。


    “未来的日子,我想,他会有更多的幸福和挑战,但有一位懂他、爱他的人在,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他微笑着看向站在一旁的陆与宁和张清然,目光落在了她那张略有些惊讶的脸上:“清然,我得提醒你,以后他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来替你教训他!”


    所有的客人们都发出了友善的笑声。


    在这欢乐和谐的氛围中,陆与安说道:“今天不多说了,来,咱们喝一杯,祝愿他们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比今天更加甜蜜!敬我们今天的两位主角!”


    他举起酒杯,于是所有的客人们都带着祝福的笑容,前来给陆与宁和张清然敬酒。


    陆与宁和陆与安拥抱了一下,感谢了他,随后便被一声声祝福和一杯杯酒淹没。张清然也跟着一起,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酒水一杯杯下肚。


    张清然:……不是,这里怎么还有酒桌文化啊!太糟粕了!


    陆与宁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


    “恭喜恭喜,真是郎才女貌!”


    陆与宁笑着感谢,一杯酒下肚。


    “太登对了,你们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一对呀!”


    陆与宁笑得更开怀了,两杯酒下肚。


    然后是第三杯、第四杯……


    他逐渐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是那一句句祝福的话语让他心脏都快要融化,每一句都讲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知道那只是些台面上的话。


    可太甜美了,他难以抗拒。


    他看出张清然有些不胜酒力,于是干脆便也帮她把酒给挡了,这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起哄,让他心情更加飘然。


    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注意到张清然在他身侧说了句去洗手间。他迷迷糊糊间应了一声,便又被更多的酒水给填满。客人们像是生怕他慢下来,一杯接着一杯,连续不断地将琼浆玉液往他的胃里填充。


    张清然看着已经显露出醉态、却还在强撑着的陆与宁,无奈地将自己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


    她倒是没那么容易喝醉,但好几杯高烈度的酒下肚,也有些微醺。


    ……喝饱了,放个水去。


    她正准备去洗手间,却在一僻静处被人拦了下来。


    张清然睁着略有些醉意的眼睛:“……陆与安?”


    陆与安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酒香味,还有一直如影随形的茉莉香。于是酒精也慢慢涌上了他的大脑。


    “不陪着你未婚夫吗?”他声音低沉。


    “上个洗手间。”张清然说道,“马上就回去。”


    陆与安笑了起来,她像是不明白他在撒什么酒疯,便想要从他身侧路过,结果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松手。”她连忙说道。


    可他攥得死紧,掌心那滑腻的触感几乎让他从喉咙里发出喟叹。


    ……为什么她不属于他呢?


    那份对她的、对陆与宁的恨,又开始悄无声息漫上心头。他张开嘴,沉重的呼吸带入了刀子般的空气,在他胸腔内肆虐。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张清然。”他声音沙哑,“先别走。”


    她瞳孔微微一缩:“别在这种时候……”


    “张清然。”他说道,“洛珩还在这里,你要忤逆我吗?”


    意料之中的,他看见她脸上出现了慌乱之色。她说道:“是你故意把他喊来的。”


    “铁水和光核是未来的合作伙伴。”他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张清然抿了抿嘴唇。他便从她的眉眼间看到了些许厌恶,耳畔的喧闹声依然在吵着,在他耳边化作了刺破理智的嗡鸣。他想撕开她的外壳,直达核心,看看那处究竟有多么憎恶他,是否流淌着和他一样浓稠漆黑的恨。


    “你跟我来。”他说道。


    张清然脸上出现了些许不愿,他说道:“你还磨蹭吗?”


    她不再说什么,乖乖跟在陆与安的身后,与他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你到底要做什么?”


    被迫与他独处,她相当不自在。


    “……没什么。”陆与安将酒瓶与酒杯放在桌上,在柔和的灯光下露出了一个微笑,“只是想着,我们以后独处的时间恐怕会越来越少,之前没说清楚的事情,趁着今夜全都讲完吧。”


    “我们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事情?”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让她坐下,她没办法,只能坐在他对面,接过了酒杯。


    她嗅了嗅那酒水,度数不低,呛得她忍不住皱眉,低低咳嗽了两声。


    “你既然是与宁的未婚妻了,那我当然不会再拿什么背叛洛珩之类的事情来胁迫你。”陆与安说道,“至于你那夜见到的事情……你知道那已经奈何不了我。”


    张清然沉默不语。她的手指在酒杯上摩挲了几下,眉眼低垂,看不出神色。


    她开口说道:“所以我们两清了?”


    “……两清?”陆与安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好一个两清。”


    “陆与安。”张清然说道,“当初我将资料给你,是看在你是与宁哥哥的份上,并不是因为我要背叛洛珩,或者是要投靠你。但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好心的?”


    ——看在你是与宁哥哥的份上。


    陆与安感觉自己喉头涌上


    了血腥味。他笑了起来,说道:“我知道,是我不对。”


    张清然不可思议地看着开口认错的他:“……你喝多了?”


    “纠缠下去没有意义。”那双和陆与宁一模一样、神色却完全不同的眼眸直直注视她,“以后你要忠诚于光核,张清然,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忠诚于陆与宁。”她说道。


    好好好,好一个忠诚于陆与宁。


    陆与安几乎要大笑出声了,可他却也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醉酒之后无意义的吐气声,其声近乎颤抖。


    “来。”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喝一杯吧。”


    张清然怀疑地看着他。


    “喝一杯。”陆与安说道,“就当是我敬你,恭喜你和与宁订婚。”


    张清然看着他手中的那杯酒,又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酒瓶。她在洛珩家见过一模一样的酒,度数很高,且极容易喝醉。


    她当时想喝,洛珩还制止了她,笑称她喝上两口就能宿醉。


    不过张清然酒量好到千杯不醉的级别,她也绝不会让自己失去思考能力。


    张清然:……老洛啊老洛,不就是把你拉黑了吗,你至于这样不遗余力搞死陆与安和陆与宁吗?!再这样下去,光核是真的要崩掉了!


    ……啧,不对,他就是冲着搞崩光核去的,和她张清然没啥关系。


    她冰清玉洁不粘锅,以后两兄弟真见血了,也绝对不是她的错。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把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散入酒中的奈索福林藏好。


    随后,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股极强烈的醉意轰然冲击在她的脑海,她感觉自己被兴奋和困意同时袭扰,迷迷糊糊间,仿佛脑子被浸入了什么粘稠温暖的液体,并不恶心,反而散发着蜂蜜般的香甜。


    真是好酒。但要想把她放倒,还是欠了点年份。


    她一边想着,一边神色迷糊地放下了酒杯,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陆与安。那张与陆与宁一模一样、却总是带着些桀骜、跋扈和不屑的面容上,此时此刻所有的锋芒都已经褪去,只留下与她的未婚夫别无二致的柔和与儒雅。


    她早已经料到他想要玩什么把戏。


    她似乎是困倦了,眼皮掉了下来,晕乎乎地睡倒在了桌子上。陆与安便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时间缓缓流逝。


    她小憩了一会儿后,醒来便看见陆与安站起了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清然?”


    他想,她此刻大概是分辨不清了。


    她靠在椅背上,又伸出手,抓住了陆与安的酒杯。那酒杯里还剩下大半杯酒水,他显然知道这酒的威力,只喝了两小口。


    她将其举起到唇边。


    放下酒杯后,她环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将酒水渡给他。


    陆与安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


    理智在瞬间彻底碎裂,那甜美的感觉将他的每一根神经彻底磨碎,他失控般按住了她,用力侵入她的唇齿之间,尽情掠夺。


    他大概确实是压抑得太久了。


    此时此刻,陆与安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他无法思考,只是如同一个已经渴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在漫长的沙漠跋涉之后得逢绿洲。


    除了在那湾清泉之处痛饮外,他已经无法考虑任何事情。


    他听见她唇齿间模模糊糊漏出的声音,分辨出那并不是他的名字。


    怒火涌上了心头,他惩罚般加重了力道,于是她便再也发不出令他讨厌的声音。他尝到了泪水苦涩的味道,混合着酒水,比任何助燃物都更能让他熊熊燃烧。


    他将她清瘦的、柔软的身体打横抱起。


    他一步步走向月光洒下的冷白之中,仿佛那里便是最为神圣的赐福之地。


    ……


    陆与宁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


    他感觉神志有些不太清楚,将要送到他嘴边的酒水却依然无穷无尽,他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人群,去往洗手间。


    他脱下外套,吐了一马桶,将胃里的酒水全部吐了出来。


    漱完口,他又喝了些侍者送来的解酒饮料,总算是将那压在他头上、让他几乎无法思考的醉意给卸除。他感觉手脚重新变得轻盈,大脑也像是除了锈般,终于能正常运转了。


    订婚宴此刻已经过半,他在人群中试图寻找张清然的身影,可他没能寻见。


    他不知道她已经离开多久了,左右时间不会太短。


    他询问其他人,却没有得到答案。


    陆与宁心头已经有了些许焦躁,他答应过她今晚要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可她忽然消失不见了,他却一直都寻不到。


    打电话也没人接听。


    ……也是,她那礼服没有地方存放手机。


    不一会儿,他便注意到了一个目标。


    洛珩此刻正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但目光却在游离,显然他此刻神思不定。


    陆与宁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新仇旧怨,他走上前:“洛总。”


    洛珩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陆与宁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怜悯。


    “你看见清然了吗?”他不想管这种怜悯究竟是从何而来,出声问道。


    洛珩摇了摇头:“没有。”


    陆与宁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开,却听得洛珩又说道:“你看见你哥哥了吗?”


    他的身形便骤然一僵。


    一直都在找张清然,他没有意识到,陆与安似乎也忽然不见了。


    “糟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一颗心陡然坠落下去,失重感袭来,“必须赶紧找到他们!”


    “怎么了?”洛珩明知故问。


    陆与宁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压根就没有心情搭理洛珩。


    洛珩说道:“我帮你一起找。”


    陆与宁隐隐感觉到了些许不安,他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洛珩,觉得这人肯定没安好心。


    但此时情况紧急,他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订婚宴上,女方突然跟着男方的哥哥一起消失不见,到底是一件不太好声张的事情,于是陆与宁便上了楼梯,开始一间间寻他们。


    那些宾客们不知道陆与宁这是在忙什么,还忙不迭上来想要拉着他喝酒,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洛珩则是在心里算着时间。


    差不多了,再耽误下去,张清然和陆与安之间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为了破坏光核高层团结、也为了彻底破坏张清然和陆家这两兄弟的关系,洛珩愿意冒一点挑拨离间附带的小小风险。


    但他可不愿意让陆与安和张清然真发生些什么,他可没有给自己戴绿帽的癖好。


    随着时间流逝,他心里也焦急了起来,某种不好的预感开始萦绕在他的心头,于是,他一间间房间寻人的动作也越来越粗暴。


    不会的。他安慰自己。


    不过就是一些酒而已,张清然不会真的糊涂到和陆与安发生些什么不该发生的——


    终于还是陆与宁先找到了张清然和陆与安。


    他一路奔跑到三楼最里侧的房间,试图把门打开,却发现门从里面上锁了。这庄园建筑面积极大,这排都是客房,好端端的哪会上锁?


    那不祥的预感便立刻爆发开来,他用力敲门,里面却毫无动静,反倒是外面的洛珩反应了过来。


    后者冲刺到门前,抬起脚。


    “嘭!!”


    门被踹开。


    冰冷的风倒灌而入,侵袭向房间内灼热而又暧昧的气氛。


    复古的四柱床上,遮盖的帷幕已落下了一半。女孩迷迷糊糊躺在柔软的床榻之中,礼服的肩带已经被解开。


    她脸上还带着些许迷茫的醉意,仿佛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只是带着那无辜的神色,微微扬起脸,承受着一个如同掠夺般粗暴凶狠的吻。


    她像是已经失了神智。


    主动伸出纤细的、白皙的手,环绕住了陆与安的脖子,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他看见她泛红的指尖在他黑色的短发之间颤抖。倏然绷直,又如同失了力气般软如藤蔓,无力攀附着。


    陆与宁在原地站了三秒的时间。


    第一秒,他没能立刻理解眼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如同迎面砸来的一拳,几乎将他的灵魂冲出了体外。


    第二秒,他看见了那与自己拥有一模一样的脸孔、穿着西装的身影。他的好哥哥将外套丢在了地上,领带松松垮垮套在脖子上,他脸上也带着些醉意,但更多的是像是要燃烧起来的欲望。


    第三秒,他在疑惑和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先去厨房,带上一把锋利沉重的砍骨刀。


    也同样是在这一秒,陆与安听见了他们踹门进来的动静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陆与宁,却压根不在乎似的,又垂下眼去看张清然。


    第四秒,陆与宁的灵魂终于回归,他的身体已经抢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以他这并不算健壮的身体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到四柱床的面前,扑到陆与安的身上。


    他的哥哥猝不及防,被他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冲击力直接撞飞了出去,两人一上一下从床上摔下,只留下张清然一脸茫然地半躺着,漆黑如瀑的长发流淌在柔软的枕头上。


    “嘭!!”


    两人摔在地上。


    一身酒气的陆与安被陆与宁压在身下,他正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一个拳头就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弟弟阴沉着脸,那双向来盈满了温和情绪的眼眸里,杀意肆意生长,侵略了他的每一寸理智。


    陆与安猝不及防之下被揍了两拳,他是第一次见到陆与宁动用暴力,竟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剧痛传来,他感觉自己鼻子里流淌出温热粘稠的液体,耳边传来嗡鸣声,甚至口腔里都一股血腥味。


    他的酒一下子全醒了。


    他护住了自己的头部,避开了已经状若疯狂的陆与宁砸在他脑袋上的拳头。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弟弟在这一刻,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他死的。


    “与宁!”他吼道,同时用力将自己的弟弟推倒,想要去压制他。可兄弟俩本身力量相差就不大,陆与宁更是暴怒状态,他一时半会挣脱不了,只能由着他弟弟疯了般攻击他。


    “陆与安!”陆与宁声音沙哑到撕裂,那声音里的憎恨让围观的洛珩都为之心惊,“陆与安,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这他妈是我的订婚宴,是我的订婚宴!!你到底是个什么令人作呕的怪物,你这种东西怎么能是我的血亲,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去死啊!!”


    他的话语从“订婚宴”一词开始就显得含糊不清,像是信号接受不好的老电视般,被无数杂音干扰。


    沙哑、疯狂,那声音仿佛被他以愤怒为刀斧,劈出了一道道深刻坚固的裂痕。


    即便听不真切他的话语,但那激烈到如同利剑般的恨,却依然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陆与安很快也被打出了火气,他也不再说话,而是和陆与宁打成一团。


    张清然茫然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一侧的肩带已经被陆与安给解开,礼服上半身半边便松松垮垮落了下来。她黑发略有些凌乱,肤色雪白,唇色鲜红如点缀在雪地里的花瓣,此时此刻竟是美到惊心动魄。


    张清然看着一模一样俩男的肉搏,十分兴奋。


    ……哎呀,别打脸啊,打脸了一会儿还怎么看啊!


    洛珩见她这模样,眼皮一跳,也懒得再管打成一团、看起来几乎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兄弟两个,一个箭步上前,坐在张清然身边,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把她的上半身给裹住。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皮肤,竟感觉到了些许燥热。随后他检查了一下她此刻的情况,发现她除了肩带之外,着装完好。


    ——感谢这穿戴流程繁琐的礼服,不好穿,也同样不好脱。


    离得近了,他便又闻见了她身上的酒味中,夹杂着的些许几乎难以察觉的、奈索福林的气味。


    洛珩瞳孔微微一缩。


    随后便是滔天的怒火涌了上来!


    陆与安竟然给她下了药?!


    好好好,还真是会举一反三。他洛珩不过是让陆与安灌醉张清然,让她在迷迷糊糊之间把双胞胎兄弟两个认错,以此来给两兄弟的反目埋雷的。


    好你个陆与安,你直接一步到位!陆与宁给他戴绿帽也就算了,你陆与安到底是哪冒出来的,也敢在这儿对她动手动脚?


    完全没搞清楚到底是谁在给谁戴绿帽的洛珩怒火冲天,而女孩儿似乎没什么力气,她微微喘息着,身体无力地向着一侧倾倒,洛珩立刻便伸手扶住她,让她那轻飘飘的身体坠入了他半边怀中。


    软玉入怀,于是那怒火立刻消了大半。


    他克制住自己的手不要乱动,垂下眼去看她,却发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缠斗的二人身上,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她身边似的。


    他呼吸一窒,一种令他不甘的细腻疼痛涌上心头。


    她的眸光中有些些许疑惑,些许迷茫,和些许恐慌。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又虚弱地喊道:“……与宁?”


    短短两个字,便如同勒住了陆与宁的缰绳般,让他疯狂的进攻停息了下来。他勉强从地面上支起了腰,喘着粗气,回头看向张清然。


    那双迷离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他,见他回望,便微笑着说道:“与宁,怎么了,为什么不继续?”


    她见他只是站在原地,嘴唇颤抖,说不出话,便动作有些迟缓地向他伸出手:“与宁……”


    陆与宁注视着她,呼吸越来越沉重,心脏却痛到仿佛每次心跳都是一次切割。他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于是他僵在那里,身体因为刚才的打斗和一些不合时宜的反应,隐隐的胀痛感野火般燎原。


    陆与安爬了起来,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嗤笑了一声:“还真是不留情面啊,我的好弟弟,我和清然都不过是喝醉了而已,什么都没做,你反应何必这么激烈?”


    陆与宁看都不看他,语气冰冷:“不过是喝醉了而已?陆与安,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心里清楚——你不过是无法忍受,我得到了你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哪怕是如此不要脸的抢,你也要将她抢来。


    你不过是习惯了掠夺我的东西。


    你在嫉妒我。


    陆与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冷冷地笑了:“是吗?陆与宁,你少在这里装成有多深情的样子!如果不是你看出了我爱她,你又怎么会把她当成个宝贝,整天在我面前炫耀你得到了她?那么多追你的女孩,比她痴情的还少吗?你怎么就看不上?”


    陆与宁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爱上张清然?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年纪轻轻就拿了两个博士学位的天才学者,一个不到二十五岁就成为教授的超级学界新星,一个国家战略级保密项目的带头人,会喜欢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平民?这是在干什么,玩灰姑娘童话?


    他不过就是因为要在他陆与安面前炫耀罢了,占有欲彻彻底底地代替了爱情,事实上他根本不爱她!


    陆与宁的神色愈发阴沉,他嘴唇抖了抖,最终冷冷吐出三个字。


    “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世界紧张度+50%


    第48章 小时代分代现场


    此时此刻, 张清然正享受着酒精和奈索福林同时浸泡脑子的,晕乎乎的感觉。


    这种生理上的飘忽感就像是飞到了云端,一切都变得暖洋洋的、轻飘飘的、软绵绵的。暖黄色的泡沫不断涌起, 咕噜噜黏糊糊, 像是蜂蜜或者是牛奶, 浓厚却并不腻人。


    灿烂的阳光一照, 便能懒洋洋地化开,摊成一团。于是她便半主动半被动地敞开了自己,如同一只被打开的贝壳,露出蚌肉,无力而又慵懒地收缩、舒张。


    这种感觉并不令人讨厌。


    反而令人上瘾。


    她便享受着这不太需要思考的感官开放状态,半梦半醒般看着眼前的这场闹


    剧。


    ……真混乱啊。她略有些迷糊地想着。


    在她的订婚宴上, 她的未婚夫正在她床边痛殴试图跟她睡觉的亲哥哥, 她的秘密情人正坐在床边给她穿衣服, 而她只是觉得肚子有点饿了,还有点想去洗手间。


    ……酒喝多了,肚子里全都是水,真烦。


    她浑身无力地靠在洛珩怀里, 感觉身体有些发热。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陆与宁的眼睛。


    陆与宁对他的哥哥说道:“滚出去。”


    陆与安不屑地笑了笑,擦着脸上的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还不忘对坐在床上的张清然说道:“你以为他爱你吗?别蠢了, 他不过是把你当做了从我这儿找优越感的工具罢了!”


    张清然迷茫地看着他,而陆与宁几乎是咆哮着说道:“陆与安,滚出去!”


    “而你,我的好弟弟,你以为张清然真的爱你?”陆与安丝毫不怵,他借着酒劲几乎是口不择言,“她如果真爱你, 怎么会连你父亲是谁杀的,都不肯告诉你?你以为她现在躺在这里是被迫的吗,我告诉你——”


    “陆与安!”


    这下不仅仅是陆与宁了,连洛珩都立刻出声,用隐含愤怒的警告口吻喊他名字:“你昏了头了?!”


    陆与安像是到了此刻才注意到洛珩居然也在这里,他看向洛珩,脸上的笑容更加疯狂了:“怎么,幕后的黄雀也忍不住跳到台前来了?你也真是不要脸,洛珩,你又把她当做了什么?这已经是你第几次把她送到别人床上了?你特么是个绿帽癖吧,这能让你兴奋是不是?!”


    洛珩听了这话差点被气吐血。


    ——送别人床上?他不过是给了一瓶酒!下药把张清然拐到床上,是你陆与安干出来的恶心事!


    现在你干了这法外狂徒的勾当,还想让我背锅,你做梦!


    他也冷笑道:“可笑,你也有资格说这话?别人给你递了刀,你就忙不迭当杀人犯,现在还有脸指责别人,你凭什么?就凭你道德水平低下?”


    张清然靠在他怀里,越听越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


    ……怎么感觉她误入了什么小时代分代的片场,大家怎么就突然开始揭老底撕逼了?


    别啊!别再揭老底了,你们把信息差给抹平了,她就真的完蛋了!


    她正准备提醒一下这三位仁兄,现在并不是一个吵架的好时机,陆与安就特别上道,直接杀疯了,转而去嘲讽陆与宁:“瞧瞧,我说得可是半点都没错,你根本不爱她,你只是想恶心我。我碰了她一下,你就恨不得杀了我,洛珩都这样了——”


    他指着把衣衫不整的、披着男人外套的张清然搂进怀里,嘴唇都快要贴到她耳后,动作暧昧到极点的洛珩,大笑着说道:“你居然还能熟视无睹,陆与宁!到了这地步,你竟然还在骗自己,你爱她!”


    他才是和张清然分享了彼此最肮脏秘密的人,他才是与她天生一对之人!


    而她身边这些恶心的男人们啊,都是把她当作用以伤害别人的工具,偏偏她聪明一世,却在此刻糊涂!


    她怎么能把他当作敌人?


    她怎么能这么不知好歹!


    听到他这般说,陆与宁已经被暴怒所彻底扭曲的大脑,终于稍微恢复了些许清明。他看向洛珩那只搭在张清然裸露肩头的手,神色一下阴冷了下来。


    “……洛总。”他说道,“很感谢你今天的协助,但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洛珩僵住了。


    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应该离开了,这毕竟是陆与宁的订婚宴,他如果继续留下来,那就是同时和陆与宁和陆与安彻底撕破脸,从此就是毫无回转余地的仇人。


    可他不想走。


    张清然的身躯在他的掌握下颤抖着,她无力、脆弱却又轻盈,几乎像是能被他一手握住的纤细美丽的蝴蝶。


    他不敢攥紧。


    他更不想放开手。


    他知道放手之后会发生什么,而他决计无法坐视它发生而毫不搭理。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她和陆与宁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这场订婚宴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一点。而他洛珩,不过是个藏在幕后的、见不得光的情人。


    他甚至确信,在今夜之后,在确认了和陆与宁的未婚夫妻关系之后,以张清然这家伙的性子,恐怕是宁死都不肯再和他贪欢一晌了。


    此时此刻,他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还要放开手,任由她去往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中。


    当然,他大可以不管不顾把她强行带走,但光核和铁水会就此成为笑话,而她也会声名尽毁,乃至于人生都被彻底破坏掉。


    他已经很对不起她了,又怎么能再做出这种蛮不讲理、强取豪夺的事情来?那就真要如陆与安所说,不过是把她当作工具而已了。


    洛珩忽然觉得胸前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甚至尝到了从胃里泛起的血腥味。


    陆与宁见他半晌都没动弹,眯起眼睛,胸膛里沸腾着的恨不断上涌,声音中已经带了些危险的意味:“洛总?”


    洛珩松开了手。


    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从那张床上站起身,以至于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仿佛神经退行。


    ……


    最终,洛珩和陆与安两人还是被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再度从内部被锁上了。门的隔音效果极好,一点声音都透不出来。


    陆与安靠在门旁的墙壁上,喘着粗气。他顺着墙壁慢慢滑落,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额头上鲜血流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落在他胸前,将领带和白衬衣都染上血色。


    张清然用嘴渡给他的酒水中也有奈索福林,这无疑加重了他此刻糟糕的精神状态。


    十指插入黑发中,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表情几近狰狞。


    洛珩近乎呆滞地站在门口,拳头已经不知不觉间捏紧了。


    在楼下订婚宴的喧闹声中,他们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剧烈的心跳,还有那明明并未泄露出半分、却在他们灵魂深处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就近在眼前的靡艳画面。


    若是从未见过,无法想象,倒也罢了。


    偏偏他们都已经见过了那美景。


    却在这最饥最渴的时分,被那一扇脆弱的门所阻隔,像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一样,呆立在这里。


    洛珩一拳砸在了墙上,双目赤红。


    陆与安听见了动静,嗤笑道:“你真是好笑,洛珩,巴巴地跑过来,就是为了看你喜欢的女孩被人揽进怀里,而你跟条狗似的被锁在门外,急得发疯。”


    洛珩冷冷道:“比不上你好笑,至少,我若是想要和她做,犯不着喂她药。”


    陆与安笑得刺耳:“就算你喂了又如何,你照样碰不到她,也就只能在这儿狗叫。她至少爱我这张脸,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洛珩张嘴便想说他至少真的和张清然抵死缠绵过,至少真的尝到过她全然敞开之后,身体最深处的甜蜜。


    可他又立刻意识到,在这扇门外说这种话,无疑让他变成了一个可怜可笑的小丑。


    最后残存的那点理智和傲慢,让他将话语咽了回去。他闭上眼睛,无限次地催眠自己: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这是必要的、也无法阻止的牺牲。只要光核崩掉,只要兄弟两个的冲突烈度再高一些,只要光核的控制权落入你的手中,只要陆与宁肯乖乖踏入陷阱,被你拿捏——


    那么他的未婚妻,也同样属于你,且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再置喙半句!


    于是,他便不肯再自虐般呆在这门前,这让他愈发觉得自己就是条给自己找理由、安慰自己的败犬。他强忍着翻涌上来的血腥味,厌恶地看了一眼已经几乎完全疯掉的陆与安,将那还带着她身上清香的西装外套重新穿上,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庄园内的管家和侍从们就赶紧找到了陆与安。


    他现在看起来状态相当糟糕,但在门口呆了这么久,他也稍微恢复了点正常,不再像刚才那般疯癫、那般不可理喻了。


    陆与安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考虑清楚现在的情况。


    ——他已经失去张清然了,他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地位、名声和财富。


    在短暂的整理仪容和收拾之后,他重新回到了订婚宴上,笑称今天的主角,那位未婚夫妻已经等不及要去私会了。宾客们也笑着表示理解,毕竟,他们今天来这儿的目的,也不是真的为了恭喜陆与宁和张清然的。


    于是  ,这表面上的宾主尽欢,总算是维持住了。除了他们四人之外,无人知晓那个三楼尽头的房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与安一杯一杯地拼命灌醉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忘却一切烦恼。


    仿佛这样就能将闭眼之后的噩梦,和太阳升起之后的明天,推得无限远。


    ……


    第二天一早,张清然睁开眼睛时,天才刚蒙蒙亮。


    她躺在床上回想了一下昨晚的混乱疯狂之夜,差点在床上笑出了声。


    虽然有点对不起这三位男嘉宾,但张清然昨晚是真的心理生理双重享受。


    而且陆与宁这家伙也是真的挺上道的。


    虽然没什么经验,但天才就是天才,不仅在学术上很厉害,在那种事情上也同样天赋异禀,很快就摸索出了一条和洛珩完全不同的路子。


    洛珩把技能全都点在进攻上了,有时候急了还会有点粗暴;而陆与宁则温柔缓慢到有点恶劣,总是能把她逼急眼,还特别喜欢听她喊他名字。


    她昨天晚上至少喊了一千遍他的名字。


    陆与宁意识到她醒了,便伸出手抱住了她,下巴搭在她颈窝里面,声音低沉地说道:“不多睡会吗?”


    张清然深吸了口气,让自己脑子清醒一点。


    随后她坐直了身体,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扭过头,看着慢吞吞坐起身的陆与宁,后者睡眼惺忪,略带着些慵懒:“怎么了?”


    她有些疑惑,随后脸腾得一下涨红了:“这……与宁,我们怎么……”


    陆与宁看着她这模样,便笑道:“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了吗?”


    她像是在回忆,不一会儿,她的脸就烫得能直接煎鸡蛋了。她缩进了被子里面,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喝多了,我不知道,你这个坏蛋!”


    陆与宁忍不住轻笑出声。


    但随后,他又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以后千万得把她盯紧,免得又喝多,被他那位好哥哥给欺骗。


    ……不,他绝对不能再给陆与安机会。


    他的神色晦暗了一瞬。


    未来漫长,而他经不起任何意外。他必须要杜绝一切意外发生的可能性。


    不惜一切代价。


    见张清然缩在被子里,让床上鼓起一个包,他将阴暗的情绪全部丢掉,也钻了进去。不过一会儿,两人便一起空腹晨练了一番。


    运动强度稍微有点大,原本就饿着肚子的张清然这会儿更是直接瘫痪,最终还是陆与宁把已经摊成一团的她抱进浴室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


    “动不了了……”张清然一脸死相地任由陆与宁给她喂早餐,“今天我要睡一天!”


    陆与宁用手帕给她擦擦嘴,温柔说道:“好,但我们得换个地方。”


    换去一处只有他有权限进入的房产。


    ……


    数日之后。


    蓝湾海岸线旁的一栋海景别墅内。


    陆与安站在大门外,第三次按响了门铃。


    终于,屏幕上露出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陆与宁的目光略有些冷淡,隔着屏幕看着自己的哥哥。


    陆与安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陆与宁没说话,只是在屏幕之后平静地看着他。


    陆与安叹了口气。


    “与宁,出来和我谈谈吧。”他说道,语气已经尽可能放到最软,“我们是亲兄弟,我们之间,不该有延续这么长时间的仇恨。”


    陆与宁听了他说的话,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到底是开了门,不过依然没有让陆与安进来,只是他走了出去,站在门口,关上门,平静看着陆与安,等待他先开口。


    陆与安忍不住想要从那开启的门中去寻找她的身影,可他什么都没看到,陆与宁就已经将门关上了。


    他强行让自己把目光给收了回来,对陆与宁说道:“这么长时间不去上班,你的项目组决策没办法做,项目若是陷入停滞可就麻烦了。”


    “我和清然在放婚假,有什么问题吗?”陆与宁说道。


    陆与安眼角忍不住跳动了一下:“……你们只是订婚。”


    “谁让爸爸死的不是时候呢?他若是死早一点,或者干脆别死,这会儿清然已经穿上最美的婚纱了。”陆与宁说道。


    陆与安简直要被他这话给硬控住了,他是没想到自己的弟弟居然真就把这冷酷到极点、仿佛亲情就是个笑话一样的话语,大大方方说出口。


    “……与宁。”陆与安说道,“我那天晚上喝醉了。”


    见他终于提起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陆与宁眯起了眼睛,没说话。


    “我知道你很生气。”陆与安说道,“但就这件事情,我们必须得好好沟通一下。那天晚上,我不仅仅是喝醉了,我还被下了药——这是我后来清醒过来之后,才发现的。”


    “谁给你下的药?”陆与宁不冷不热地说道。


    “洛珩。”陆与安笃定地说道,“我喝了他送给我的酒,便中招了。”


    “你又为何要喝呢?”


    这个问题没办法回答,陆与安只能说道:“你听我说,与宁,你手上那个新能源电池的项目威胁到了铁水,所以洛珩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离间我们,把你逼走。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是不能上当!”


    ——是的,陆与安已经回过味来了。


    洛珩这么做,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张清然。毕竟,想要让张清然离开陆与宁,他有很多种办法。除非他的目的根本就是利用张清然挑拨他们兄弟两个,让光核陷入到困境之中,导致项目无法推进。


    陆与宁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是说,那天晚上,你说的所有话,都是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随口乱说的?”


    陆与安闭了闭眼睛。


    ……是吗?显然不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的肺腑之言,都是他所坚信的事实。


    可他现在却不得不对着陆与宁低头。


    光核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的弟弟必须尽快回到岗位上。陆与宁的地位不能太高,不能影响到他,但也绝对不可或缺。他是光核的大动脉。


    光核是陆与安能够肆无忌惮的依仗,没了权力和财富,他又能做成什么呢?


    至少,在他找到陆与宁的替代之前,他必须把他哄好。这家伙不能就这么撂挑子不干,把项目中断在那。


    所以他说道:“是的。”


    陆与宁沉默。


    陆与安见他不说话了,便又接着说道:“与宁,现在是光核的关键时期,我们必须要抓住这个时代的风口,光核的产业是我们陆家的基石——我们必须得稳固。”


    感情是一回事,事业是另一回事!


    他相信陆与宁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关起门来,他们两个打得如何头破血流都没关系,但是在公司的事情上,他们两个必须一致对外!


    陆与宁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显得有些冷,看得陆与安又是焦躁又是恼火,但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忍受着。


    终于,陆与宁开口了:


    “我知道了。”


    陆与安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眼前一亮:“你能想明白那当然是最好。”


    “我可以回去,也可以把那天你说出的所有话语,都当做醉酒之后的妄言。但是,与安,我们必须把话先说好。”陆与宁说道,“从今以后,你不许以任何借口和清然单独相处。这是绝对的底线。”


    如果他胆敢再碰他的未婚妻,那陆与宁也没兴趣再继续玩下去了。


    陆与安闻言便说道:“好,没问题。”


    ——眼下当然是没问题,可未来还长着。


    “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也可以给你补偿。”陆与安说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陆与宁没什么温度地笑了笑:“我想要的东西,需要你给吗?”


    陆与安脸色微微一僵。


    但他也心知兄弟两个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以前那兄友弟恭的模样恐怕难以再现,但弟弟此时此刻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也确实让陆与安相当不适应。


    ……如果张清然选择的是他,他又何必变成现在这狼狈的模样?


    心中那团黑泥又开始沸腾,陆与安按下内心翻涌的情绪,勉强笑道:“那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了。与宁,还是那句话,你的项目不仅仅影响到光核,也同样影响到我们的国家。新能源电池是国家战略级项目,不能有任何差池。”


    陆与宁略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嗯。还有别的事吗?”


    陆与安被他这态度搞得也不想再多说,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门缝:“……没别的事情了。”


    眼看着


    陆与宁二话不说就要关门回去,陆与安张了张嘴,想要再喊住他,但到底还是沉默了。


    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


    ……


    陆与安来找陆与宁这事儿,张清然当然是知道的。


    她瞥了下眼中地图,寻思着没准俩兄弟话说开了,能和好。


    但这两人一个顶着“厌烦中”,一个顶着“恶心中”,显然并不像是要和好的样子,反而都像是恨不得把对方给扬了。


    ……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陆家就已经破碎成这个可怕的样子。


    张清然想想都觉得可惜。


    ……作为高新科技和能源复合体的重要一员,光核在国际上的地位相当高,分公司开遍了全世界,还享有一大批忠诚的拥趸。高管和无数打工人矜矜业业,将这块蛋糕做大做强。


    到头来最终受益者却竟然是这幅不堪一击的模样,只顾着互相捅刀子。


    陆与宁回来之后,坐在她身边,说他可能要回光核主持项目了。


    张清然表示理解:“那我也回公寓去了,一个人在这边也挺无聊的。”


    陆与宁犹豫了一下。


    张清然接着说道:“市中心那边好玩的比较多,而且,我总是在家闷着也确实没意思,我在想要不要出去找个工作什么的。”


    陆与宁听她这么说了,便也没有再反对什么:“注意安全,别被什么坏人惦记上了。”


    张清然笑着说道:“这儿的坏人就只有你一个。”


    说着,她还伸出手点了点陆与宁的鼻尖。


    这轻飘飘的一点比什么点火都要迅速,陆与宁刚才被自己的哥哥弄出来的情绪全都被烧了个干干净净,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指,不轻不重吸吮了一下。


    随后那吻便开始向着其他部位移动,她小声惊呼,随后那声音便转了调,淹没在蓝湾海边的风声、海鸥声和浪花声之中。


    ……


    与此同时。


    一处略显昏暗的地下室内。


    简梧桐的手指从尸体脖颈上的勒痕上慢慢抚摸过去:“人死了,情报也没了……”


    情报局的人在一旁站着,说道:“月光对接的线人我们都没有接触过,这条线索已经中断了。”


    简梧桐沉默了片刻。


    要么月光是被他的线人给杀了,要么是拿到线索之后被位置的敌人夺了线索后灭口,要么压根连线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杀了。


    无法确认,线索太少。


    他直起腰,将手套摘下,随手丢在了尸体袋上。


    “月光”是锐沙情报局派往新黎明共和国的所有特工中,战斗力名列前茅的一位。他竟然能被如此轻易地击杀,甚至都没能在现场留下多少挣扎痕迹,只能说明对方的战斗水准超越了锐沙情报局所有人。


    “深秋先生?”情报局成员小心翼翼道。


    简梧桐叹了口气。


    “更换情报传递加密方式,且只允许六级以上权限的特工交流使用。让山泉、槐树、舞者和树袋熊静默至少一个月。”


    “是。深秋先生,三分钟前得到槐树发来的加密信息,他在维特鲁国的行动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并从该国线人处获得了确凿的维特鲁高层与新黎明高层接触贿赂的证据。”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和矿场有关?”


    “与种植园相关。”


    维特鲁国的瘾品问题已经难以控制了,不少好事者甚至宣称是他们的政府在亲自制贩,并且作为政府收入来源之一。名义上硬瘾品依然禁止,但私底下卖得风生水起,要不是太猖狂了,警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起来好像挺骇人听闻,但人家也有理由说的,你们国家这么正义,为什么不禁酒禁烟?这有什么不一样吗?每年死于吸烟的人还少吗,同样是赚带血的钱,就别分个优劣高下了。


    简梧桐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原来如此。让槐树继续保持静默,我们暂时不动苏素琼,保留好证据。”


    如果要就此线索引爆两国之间的外交危机,引起世界舆论关注,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吴锐的脚跟没有站稳,苏素琼如果塌了,唯一的获利者是盛泠。


    而盛泠此人,在任意来源的情报中,都被描述为一个“私欲较低、关系深厚且致力于成为人民公仆”之人。他年纪轻轻,有雄心壮志,有能力,且理想犹存。


    这样的人上台了,对锐沙联邦国肯定没什么太大好处。


    情报局的成员领命退下了,月光的尸体将就地掩埋。简梧桐走出了秘密据点,望着蓝天白云和蓝湾灿烂的太阳,因为那略有些刺眼的目光眯起了眼睛。


    如果只是月光的线人出了问题,那事情尚还可控。


    如果是有另一个情报组织截获了他们的情报,并精准抓捕并杀死了他们的特工……


    若真是这样,简梧桐反而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把特工抓去拷问,反而直接杀死。一个特工的价值,太高了,同样是情报组织,对面应该很明白这一点才对。


    他停顿了一会儿后,决定先做点别的事情。光核那边倒是有段时间没有关注过了,也不知道那对兄弟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国内还在不停催促他去弄到光核内部的技术资料,那帮官老爷们实在担心新黎明共和国先把量子涌动能电池给做出来,对此的担忧甚至和干预大选一事对等了。


    锐沙联邦国内的科研水平不够强,这主要归功于他们现任元首前几年为了清洗政敌导致的政治动荡。因此,他们也就只能指望着破坏别人、或者盗窃别人了。


    简梧桐对这种打断他工作节奏的行为十分不耐烦,因此总是能敷衍就敷衍。眼下恐怕是敷衍不过去了。


    他联络了自己在光核中的线人,很快就得到了情报:


    【陆与宁被陆与安打压。并且陆与宁在他自己的订婚宴之后,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出现在公司,新能源电池项目组几乎要停摆了——公司里的人都在猜测,兄弟两个已经快要反目了。】


    这速度倒是超出了简梧桐的预期,他神色中难得出现了些许困惑和错愕。


    兄弟两个虽然有着隐藏很深的矛盾,但是正常情况下,不该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就爆发出来。除非是有人在其中进行了引导,造成提前引爆。


    他的目光落在订婚宴三个字上,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事情,绝对和张清然脱不了干系。


    随后,他掏出了手机,打开社交平台,找到张清然的账号,打开私信。


    秋天:【明天在蓝湾市立美术馆有一个摄影展,我拿到了两张票,要不要一起去?】


    第49章 用情专一张清然


    收到消息的时候, 张清然刚回自己的公寓。


    她舒舒服服地在柔软的床铺里面躺了下来。好几天没睡这床了,张清然可没忘了提前打电话给公寓管理,让他们来打扫房间顺带把床单给洗了, 因此这会儿被子还在散发着香香的阳光味道呢。


    手机震动了一下, 张清然拿起来一看, 居然是简梧桐发来的消息。


    简梧桐这家伙, 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和陆与宁订婚之前,张清然还偶尔能在自己身边看到这个名字,订婚宴之后,他好像一直在忙别的事情。


    至于线上的骚扰,那是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


    他时不时以请教摄影技术为名, 给张清然发各种各样的风景照。她其实也不懂什么摄影, 偶尔回复, 都是闭着眼睛鬼扯淡。


    两个人一个敢问,一个敢答,竟然还在线上混熟了。


    【明天在蓝湾市立美术馆有一个摄影展,我拿到了两张票, 要不要一起去?】


    看到这条消息,张清然就知道, 这家伙终于是等不住了。


    恐怕是看见了那个倒霉特工的尸体了,这会儿正焦头烂额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吧。


    她当然不可能直接答应:【不好意思,明天我有事。】


    简梧桐:【那晚点也可以呀,反


    正票上也没有写具体时间。】


    张清然:【抱歉,我其实不是很感兴趣。】


    简梧桐:【我以为你很喜欢摄影呢。】


    简梧桐:【是不是我这样邀请你太突兀了?我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不小心多买了一张票,没有合适的人一起去而已, 就来问问你。】


    张清然没回复,她去厨房里面削了个苹果,才回到客厅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简梧桐:【好吧,是我冒昧了,那不谈这个了。】


    简梧桐:【有段时间没联系,我拍到了一些不错的照片,分享给你看看。】


    简梧桐:【[图片]】


    张清然看到那张图片的缩略图,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瞳孔地震!


    ……卧槽!


    那并不是风景照,而是一张街拍。


    镜头对准了一辆白色的轿车,透过车窗,她看见自己正坐在副驾驶座上,从洛珩的手中接过了护身符的包装袋。


    他们两个人正在对视,洛珩眼中的侵略性和欲念简直没有半点掩饰,他注视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注视一个身心都应当完全属于他的情人。


    而她望向他的眼神也显然并不清白,在刻意的光影和滤镜之下,他们两人的眼神几乎要拉丝了。


    让任何一个人来看,恐怕都会觉得他们是一对热恋的情侣,没准才刚车震完。


    如果不是因为这照片是简梧桐发来的,张清然可能还会觉得,拍得真的挺好的。


    洛珩没准会很乐意把这张照片裱起来放在床头。


    ……可这是简梧桐发来的,事情立刻就变得可怕了起来!


    第二张照片也很快收到,是洛珩在帮张清然系安全带,从拍摄角度来看,两人就像是正在拥吻。


    第三张照片也很快就到了,是在海湾好味餐厅。


    照片中,张清然给了殷宿酒一个吻面礼。


    拍摄角度是个艺术,明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脸,看起来却像是两人在接吻。


    张清然足足瞳孔地震了十秒,才意识到,她好像要完蛋了。


    张清然:……淡淡鼠了。


    陆与安和陆与宁那边事情还没平息呢,怎么简梧桐偏偏挑了这个时候来搅屎啊!


    而且这帮人怎么随随便便在网络上给人开盒,怎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啊!


    真不愧是锐沙情报局的王牌特工啊,他真是和蟑螂一样无孔不入,而且隐藏自己的水准高到不可思议,就连洛珩和殷宿酒这样明显受过反侦察训练的人,竟然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偷拍了。


    ——而且还是被偷拍了如此敏感的照片!


    张清然有点吃不下去苹果了。


    不对啊,洛珩和殷宿酒没察觉也就算了,怎么连她都没发现呢?


    恐怕是简梧桐又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新的线人吧,偷拍技术可真是一流。


    她有点小崩溃,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道:【???】


    【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


    【你到底是谁?这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


    简梧桐没有回复,像是在享受着她此时此刻的慌乱,要把这时间拖得无限长。


    张清然等了十多秒,又回复道:【你再不说话我报警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新的消息弹出:【不要这么激动,警察来了,照片上的事情就瞒不住了。你也不想让你的未婚夫知道,你在外面有男人吧?】


    张清然:……


    简梧桐:【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们新黎明人,可以在已经有未婚夫的情况下,和别的男人过度亲密接触吗?甚至让和你偷情的男人去买你和未婚夫的定情信物。】


    张清然:【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想要威胁我吗?你想要什么?】


    简梧桐:【别这么着急。】


    他又发来了蓝湾市立美术馆的摄影展宣传图,和一处餐厅的地址:【明天中午十二点,我等着你。】


    张清然看着对面暗下去的头像,瞥了一眼眼中地图。


    果不其然,她在三百米外看见了简梧桐的名字。


    ……她现在只想骂人。


    你这厮,隔着屏幕感受我的崩溃还不够,还要线下强势围观?!


    她心头的悲凉和怒火交替,又冷又热,差点感冒。最终,她很没出息地决定让简梧桐高兴一下。


    于是,她慢慢走到了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得见的位置,随后,她那张原本凝滞着愣怔的漂亮面孔上,忽然便浮现出些许崩溃之色来。


    她在客厅中来回踱步,呼吸急促,最终近乎绝望地将手机扔进了沙发里,蹲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


    此时此刻,距离翡翠云顶公寓直线距离三百米的另一处写字楼的顶端。


    简梧桐放下了望远镜,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背靠着栏杆慢慢坐在了屋顶上。


    看着她因为他的消息而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不知道为何,他的心中竟然腾起了些许满足感。这种满足感足够清晰,但却不够强烈,像是一把薄如蝉翼的裁纸刀,锐利,却太过纤细,只能在他心头割出一道道血痕。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疼痛,因此,这道道血痕带给他的,只有尖锐的、难以忍受的痒。


    他想,此刻的女孩儿一定在心里恨死他了吧。


    毕竟,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之内,将她的一切计划绕得一团乱。若是这些照片被当事人发现,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不过,他对她可没有恶意……至少,没什么太大的恶意。


    所以,他可不想在明天见面的时候,在她脸上看到太多的厌恶和抗拒的神色来。


    既然已经寄出了子弹,那么他也该准备好玫瑰。


    明天,他一定要给她留下一个难忘的惊喜。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了,上次忘记问……赵深被吴锐踹出竞选团队之后,最近在干什么?”


    “这么惨?不,不必帮他,他咎由自取。你找个渠道告诉他,害他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明天会出现在市立美术馆附近。”


    “他会抓住机会的。”


    ……


    第二天中午。


    张清然在餐厅里见到对方的时候,简梧桐正坐在角落的卡座里,被高大繁盛的绿植遮挡住了半边身体。即便只露出了一半身体,他的身形依然看起来挺拔修长,一双大长腿在桌下几乎无处安放。


    他西装革履,面料一看就极其昂贵,胸前口袋还别着一朵鲜红的花,做派相当老式。


    ……倒是挺符合张清然对锐沙联邦国的刻板印象的。一个陈旧的、保守的、中央集权的、官僚体制臃肿的、从上到下都死气沉沉的国家。


    意识到自己在等的人已经来了,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手中的报纸,落在了她的面容上。


    他的呼吸便凝滞在了那里。


    这是简梧桐第一次直视张清然的眼眸。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这女孩儿的模样,在他的印象中,她应当是聪慧的、精明的、美丽的,甚至是诱惑的。毕竟只有这样,他所熟知的那些内心极度傲慢的男人,才会甘愿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可她并不是这样。


    她是美丽的,但所谓的聪慧精明则完全无影无踪,她脸上甚至带着些许恐慌,那双清透的眼眸简直清澈见底,像是所有心思都直接浮在了最表面。


    她就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惶恐不安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下一秒能将她生吞的恶魔  。


    只是一眼。


    简梧桐就感觉像是有一湾从深山流淌出来的清泉,直直浇透了他的全身,清爽到了他的心底。


    他忽然便想起那日躲在她的床下,听她用那如夜莺般的嗓音念着的诗句。


    看起来这样纯真的、无辜的、无暇如同玉石般的皮囊之下啊,是怎么能容得下这样一颗缠满了荆棘的、如同蛇蝎般的野心的?


    他的鼻尖便又萦绕起苹果的甜香来,心脏砰砰直跳。


    太致命了。


    他心想着。她太致命了。这样的气质,足以令任何一个为危险而着迷的人发狂。


    于是他动作缓慢地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开口说道:“张小姐。”


    张清然也在观察他。


    这也是张清然第一次见到简梧桐,她不知道这人是否伪装过,如果这就是他的真实面貌,那么即便是阅男无数的张清然,也不得不比个大拇指,夸一声超模。


    ——匀称到近乎完美的身材、俊秀到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面孔,更别提他还自带极其优雅的气场,这一切加起来,足以让他令人过目难忘。


    完全看不出来居然是个文能开锁窃听、武能扛火箭筒的王牌特工。


    反倒像个男明星。


    这要是去洞洞拐的电影现场,都不需要试镜,他直接就能演主角了。


    张清然心情忽然就好了一点。同样是要被人威胁,被帅哥威胁可比被普男威胁好多了!


    怎么不算小赢呢?赢!


    她一言不发地在简梧桐的对面坐了下来,说道:“秋天?”


    “简梧桐。”他说道。


    “……这是你的真名吗?”


    “你觉得是,那就是。”他微笑着说道,“张清然是你的真名吗?”


    “……是。”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比起这些没什么意义的真假,我想,你应该有更想问我的问题?”


    她张开嘴,似乎想要问些什么,却被简梧桐伸出一只手打断了:“别着急。”


    张清然:“我——”


    “嘘……”他的手指竖在唇间,“不要说话。”


    把柄在人家手上,张清然只能闭上嘴瞪着他。简梧桐叫来了餐厅的服务员,随便点了些食物,并要来了一杯苹果酒。


    酒很快就送到,他慢条斯理地给张清然倒了一杯,微笑着说道:“答案不是免费的。从现在开始,你每问出一个问题,就要喝一杯酒——就当做是报偿了,如何?”


    张清然垂下眼,看着那散发着浓郁苹果香气的酒。


    “放心,度数很低,不会喝醉的。”简梧桐接着说道,他举起了自己手中的苹果酒,“我会陪着你一起喝的……比起你即将要问出的那些问题的价值而言,这样的报酬,已经算是便宜到不可思议了。你说对吗?”


    张清然瞪着他,举起杯子猛的灌下一大口苹果酒。


    随后,在他那仿佛恨不得黏在她身上的视线中,她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简梧桐听了这个问题,伸手便将这角落里的帘幕给拉上。


    ……虽然实际上并没有隔音效果,但就是营造出了私密的氛围,加上本就幽暗环境中亮起的微弱暖黄色灯光,气氛竟多了些暧昧。


    “你心里应该有猜测吧?”他说道。


    “你不该用一个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张清然说道,“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喝了你的酒了。”


    简梧桐笑着说道:“可我没说,每个问题都有答案啊。”


    她的脸上出现了些许薄怒,愤然盯着他。他看着她的目光,只觉得心情愈发好了,仿佛这几日因为月光死亡和国内高层的烦扰而生出的戾气,都消散了似的。


    “至于你的问题——我到底是什么人,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的。”简梧桐说道。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了解我?”张清然说道。


    简梧桐伸出手,将苹果酒的瓶口对准了她面前的酒杯,倒了半满,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清然:……


    倒不是喝不喝醉的问题,这样下去她膀胱会抗议的!


    她喝了半杯,放下酒杯说道:“你是锐沙情报局的人。”


    他眯着眼睛看着她笑。


    张清然:“到底是不是?这不算是问题!”她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个问句,连忙补上后半句。


    “是啊。”简梧桐说道。


    他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


    “……你不怕我报警抓你?”张清然说道。


    “你会吗?”简梧桐露出无辜之色。


    张清然:“……你这只恶心的鼹鼠。”


    他听了她的辱骂,并不生气,反而觉得这话从耳膜顺着听觉神经,一路酥麻到了大脑深处,他甚至笑得更开心了。


    “所以,你应该猜到我为什么会来找你了吧?”简梧桐也喝了一杯酒,压抑住他被喊破身份时心底腾起来的燥热感,“光核最具有战略意义项目的带头人的未婚妻……多么方便的身份,尤其是当她还在和其他男人偷情的时候。”


    眼看着张清然瞪大了眼睛,张口就要反驳,简梧桐又说道:“唔,还不止和一个男人偷情。”


    “我……”


    “不必急着反驳。”简梧桐微笑着说道,“我调查过你,张清然,即便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你当做正常人来看待,但你的这些行动依然让我震撼不已——这不禁让我有了一个猜测。”


    张清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了一下,她从环绕周身的苹果清香中抬起头,看向简梧桐。


    “一开始我以为,你大概是教皇国派过来的间谍。”简梧桐说道,“用尽手段安插在洛珩的身边,得到他的信任。可你很快又离开了他,反而和光核的人混在了一起,甚至还成了未婚夫妻……”


    光核和铁水关系可不算好,作为一个间谍,冒这种风险显然是不专业的。


    张清然:间谍?……嗯,怎么不算呢?


    简梧桐看着她的表情,又说道:“看来确实不是。”


    张清然:“我有把答案写在脸上吗?”


    简梧桐微笑着说道:“没急着反驳,那就不是。”


    一边说着,他一边举起了酒杯,又让张清然喝了一杯苹果酒。


    “你既然是教皇国来的,那张清然就应该不是你的真名。”简梧桐说道,“教皇国人成年之后都会获得神赐之名,你的赐名是什么?”


    张清然捏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简梧桐便意识到了什么,抬手便喝了一杯酒。


    张清然也抿了口,这苹果酒确实度数不算高,口感却相当好,喝着喝着倒还真品出了点美味:“……区区一个赐名,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吗?”


    “区区一个?”简梧桐说道,“你看起来不怎么敬神啊。”


    “敬神的人,怎么会叛逃呢?”张清然说道。


    “就当做是交换吧。”简梧桐说道,“我都告诉你真名了,你也该告诉我才对。”


    张清然沉默了半晌。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久远的记忆,说不上是厌恶还是怀念。


    “伊玛库拉塔。在圣辉语中是纯洁的、无暇的意思。”


    她说出了一口流利无比的圣辉语。与音调和节奏听起来都相当轻快且抑扬顿挫、韵律活泼的新黎明语比起来,这种语言在气质和音调上显得平静冷峻,疏离肃穆。


    简梧桐便也换了语言,用圣辉语说道:“这名字和你可真是完全不搭。”


    “你外语不错。”


    “你也是。”


    “……圣辉语对我来说可不算外语。”


    简梧桐笑着说道:“我是指你的新黎明语讲得很好,母语水平。”


    张清然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好了,别扯了,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简梧桐说道,“身为陆与宁的未婚妻,而且还是将他的心死死绑住、甚至能轻松挑拨他和陆与安关系的人……我需要你把光核量子涌动能电池迄今为止的研究成果,想办法带给我。”


    张清然听了这个要求人都麻了。


    她说道:“你要我做你的线人。”


    “对。”


    张清然:“……如果被发现了,我和与宁都会坐牢的。”


    “如果你帮我,那我也会帮你,暴露坐牢的概率很低。”简梧桐说道,“可如果这些照片被陆与宁看见了,你坐牢的概率会无限高——而且恐怕还不是简单的坐牢,你明白我的意思。”


    张清然:……小黑屋伺候是吧,你很懂嘛!


    她想象了一下,如果她真要被陆与宁关小黑屋了……以这家伙在那方面的温吞恶劣的风格,她恐怕真的要被折腾死。


    大概是因为在生理上的缺陷,他对于释放的渴望并没有多高,相比起来,看着她被弄到崩溃失控求饶,似乎才更让他觉得愉悦,所以这个过程经常被他拖得仿佛没有尽头。


    ……这种事情偶尔来几次挺爽,搞多了就纯粹折磨,除非是受虐狂。真要一天来个七八次,张清然觉得自己会紫砂。


    “……与宁不会伤害我。”她嘴硬。


    简梧桐听了她的话,笑得开心极了:“是吗?我不信你没看出他对你逐渐病态的占有欲,以及他内心深处藏着的暴力渴望。你是信他永远对你温柔,还是信我是至高圣座、受人敬爱的教皇冕下?”


    她听了这话,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微微弯下腰,靠近了她。一旦凑近,他立刻就闻到了那股令他心惊肉跳的苹果香,那并非是来自酒水,而是来自她的灵魂。


    “你说呢,伊玛库拉塔?”


    那个名字一出口,她便感觉到自己捏着酒杯的手忽然一下失去了力气,于是酒杯就这么落在了桌上,发出砰然轻响,酒水溅了出来,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这世界上极少有人知道这名字。


    除了安布罗休斯之外,几乎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而他平日里对她也是爱答不理,视若无睹,只有在关上了重重屋门、扣紧了道道锁链之后,他才会将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充满了爱欲的诅咒般,轻念出口。


    纯洁、无暇的伊玛库拉塔。


    他给予了她这个名字,却又病态地执着于把它弄脏,仿佛这样才能证明她独属于他。


    然而,那些记忆已经有些遥远了,恍如隔世。她时常也会疑惑,那个与她相貌一模一样的、名叫伊玛库拉塔的圣女,是否真实存在过。


    “……不许用那个名字喊我。我告诉你答案,不是让你用它做武器攻击我的。”张清然说道,“不然我宁可死,也不会配合你。”


    “抱歉。”简梧桐说道,但是他话语中毫无歉意,“我没有要冒犯的意思。”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便笑道:“我不会再用那个名字喊你,而你会配合我,对吗?”


    张清然倔强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这就是默认了。


    简梧桐心满意足地重新坐了下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台拍立得。


    “今天是我和清然的第一次线下面基。”他笑眯眯地说道,“作为通过摄影认识的网友,我们应该留下一张足够有纪念意义的照片才行。”


    说完,他便不由分说地站起身,走到张清然身边坐下。


    她忽然便感觉他靠近了过来,空间陡然逼仄,压迫感让她头皮一麻。随后,她便看见简梧桐伸出手,直接把她揽入怀中,然后举起拍立得。


    “咔嚓!”


    张清然才刚刚碰到那坚实又有弹性、手感巨佳的胸肌呢,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推开了。


    显然,简梧桐并不是想要搞什么性骚扰,他只是突破了安全社交距离一瞬,拍下了一张照片,便又立刻离开。灼热的呼吸远去,冰凉的空气涌入,忽然她身遭便再度变得空荡荡的。


    他看着已经洗出来的照片,满意道:“真不错,你也看看吧。”


    说完,他便将照片展示给张清然看。


    张清然接过来一看,瞳孔地震。


    好你个简梧桐,你这摄影水准还到我这儿讨教个什么,鲁班跑到我家门口弄大斧,纯粹碾压来了。


    照片上,她整个人被简梧桐揽进怀里,大半张脸都埋入了他胸口,只露出白皙侧脸和通红的耳垂。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只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就像是含羞带怯靠在情人怀里,不肯回头看镜头。而他垂眼看着她,眼中的深情几乎要拉成丝,他微微低着头,嘴唇几乎碰到了她的发顶,就像是在亲吻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无论是让谁来看,这明显都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男帅女美,十分登对。


    更遑论这餐厅中的打光,直接将暧昧的氛围拉到了顶点。


    ……甚至还把张清然无名指上的钻戒都给拍进去了。


    张清然欣赏了好几眼,随后她想到自己现在应该如何反应,便愤怒地把照片给撕掉了。


    “……你无耻!”她怒斥,“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


    简梧桐丝毫不慌,拍立得又洗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被他放在桌上。


    张清然看着那张新照片,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和洛珩偷情的照片,被陆与宁发现了,好歹这位战争之王还能来捞一捞你,毕竟他知道自己正在给陆与宁戴绿帽子。”简梧桐说道,“但现在这张嘛……我想,洛珩应该接受不了他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男人戴绿帽吧?”


    给别人戴,和自己戴,那是两码事。


    张清然:……他真的会扛着瑞嘉利亚来把你头给砍掉的,真的。咱俩也没必要同归于尽吧,倒也没有这么深仇大恨,互相理解不好吗?


    简梧桐思考了一下,说道:“东窗事发之后,洛珩和陆与宁应该会把你拦腰截断,一人保管一份吧?然后殷宿酒没准会把你的头偷出来,天天晚上抱着哭。”


    张清然:……有画面感了,快闭嘴啊啊啊!


    张清然说道:“这照片是假的,他们会认出来的!”


    简梧桐笑道:“你去和洛珩解释,你不是那种滥情的人,你觉得他会不会信你?”


    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你身都歪成吸铁石了。


    用情专一张清然:……


    他喵了个咪的,简梧桐,算你狠!


    她咬着下唇,用痛恨的眼神看着他,看起来像是被负面情绪给裹挟了。


    实际上她冷静得很,大脑还在超速运转,思考对策。


    ……叛国是不可能叛国的。


    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爱新黎明共和国,实际上她不但不爱,甚至有点讨厌这个历史上大缺大德的国家,这国家的富强完全就是靠着掠夺和吸血赢来的,遗毒极深。


    她不想叛国是因为,这个罪太重了。


    重罪也就算了,藏藏好,当个蓝湾五杰之一,日子倒也不是没法过。老了之后还能写本自传,指着傻瓜政府情报部门的鼻子大肆嘲笑,让其狠狠破防,跑断了腿四处封杀。


    但这把柄若是被捏在简梧桐这家伙手里,对张清然来说,就是绝对不能承受的风险了。


    要怎么样,才能既让简梧桐满意,又能让她抽身事外呢?


    第50章 无动于衷


    简梧桐慵懒地靠在柔软的椅背上, 微笑着看着张清然,像是完全不在乎她愤恨的目光。


    即便只有一瞬,他也已经记住了刚才与她近距离接触时, 那几乎令他战栗的感觉已经刻进了他的每一根骨缝, 无孔不入, 仿佛已经将他的心脏浸在苹果酒之中。


    那甜美又令人


    心醉的气味, 便浸透了他。


    他忽然便想起那天在她家中躺倒在床下时的感觉,那时他被香气萦绕着,却始终触碰不得,那难以抑制的渴望,几乎让他发疯。


    到了此刻,这执念才终于稍稍落地。


    但却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 随后他又被吊在半空, 不上不下。


    他忽然有些后悔, 刚才将她揽入怀里的时候,没有拼着被她扇一耳光的风险,轻舔一下她唇齿间的苹果酒。


    他几乎要从喉咙中发出喟叹了,搭在扶手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


    他心想,这世界上若是没有她这样的人, 那该多么无趣啊。


    她看起来依然在纠结的样子,但简梧桐并不担心她会拒绝自己。她此刻已经是进退维谷,选择加入他的阵营,被他拴上锁链,被他乖乖拿捏,是她唯一的选择了。


    等到那锁链越来越紧,他自然想对她做什么, 就能做什么。


    果然,张清然最终低声说道:“……我知道了。”


    他太喜欢此刻她流露出的对妥协的不情愿,他甚至希望这份不情愿更深一些,化作万般不愿却也只能低头承受的屈辱。


    “好极了。”简梧桐说道,他微笑着拿起了菜单,“还有没有想吃的?尽管点,今天我请客。”


    张清然表现出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她恹恹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便想要走。


    简梧桐:“摄影展还没看呢?”


    她略有些愤怒地瞪了他一眼:“都这样了还看什么摄影展,你是不是有病?”


    简梧桐头皮发麻,只觉得浑身过电,恨不得她再多骂两句。


    可惜她只是瞪了他一眼,就转过身走了,只喝了那几杯苹果酒,连半口食物都没有用。大概是因为多多少少摄入了酒精,她脚步略有些虚浮和急促。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救命,有变态,快跑啊!!


    怎么会有人被骂了还在头上顶着一个“兴奋中”甚至是“口口中”的状态啊!完全不能写出来,一写出来就会被和谐,看一眼就会觉得眼睛脏了啊!你们城里人的性癖怎么都这么恐怖啊!


    她一路逃出餐厅,想要看一眼时间,便口袋里摸手机,结果摸到了一张名片。


    是简梧桐的名片,上面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张清然竟然完全没有注意。


    张清然:……呵呵,不愧是特工,这偷鸡摸狗的本事就是强。哪天他要是失业了,还能靠着当小偷混混日子。


    她收起名片,看了下眼中地图。简梧桐也已经离开了他的位置,此刻正保持着安全距离跟随着张清然。如果不是因为有眼中地图,她是无论如何都察觉不到自己被简梧桐跟踪了的。


    与此同时,她还看见了另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


    张清然怔了一下,她眼瞅着那个名字头上的状态不是很对劲,又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忽然福至心灵,想明白了些什么。


    那名字在她离开的必经之路上,她便也没有调转方向,直接朝着那个名字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眼中地图上,简梧桐果然直接跟在了她的身后,亦步亦趋。


    ……


    很快,张清然就看见了目标。


    ——赵深。


    吴锐竞选团队里的财务经理,张清然的受害者之一,被她轻而易举窃走了机密数据的倒霉蛋。


    此时此刻的赵深,和当初张清然看见的那个光彩照人的财务经理已经是判若两人。


    他站在街头的萧瑟冷风之中,略有些破旧的大衣像一层褪色的壳,裹住他明显消瘦了不少的身躯。他原本还算得上英俊的脸上,胡渣杂乱而灰暗,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旧报纸。


    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瓶,摇晃间溅出几滴刺鼻的液体,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由于移民问题和劳工权益问题的日渐突出,蓝湾的街头巷尾经常会有这种等着领社会补贴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所以街头人来人往,压根没人在意他。


    也压根没人会知道,此人就在一个月前,还是大热的总统候选人身边的红人呢。


    张清然也挺惊讶他居然会这么快就沦落到这种境地。她原本还挺担心此人会是一个隐患,会对她未来向上攀登的道路造成不可控影响,但现在看来……这种影响恐怕掀不起什么波澜。


    于是,张清然便失去了上前的兴趣,而是熟视无睹地成为了一般路过市民。


    然而她无视了赵深,可不代表着后者能无视她。


    他本来就是因为知道她在附近,才会在这里游荡,因此,当张清然一出现,他就立刻将目光死死地定在她的身上。


    那双原本因为酗酒而显得有些无神的眼眸里,忽然便满是憎恨和怨毒。他一声不吭,跟在她的身后,试图寻找到一个机会。


    显然,这个女孩儿并不怎么警惕,也不怎么幸运,她居然自顾自走进了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


    赵深几乎要冷笑出声了。


    就连上天都可怜他,要让他在今天大仇得报!


    眼看着机会成熟,他便直接冲了上去,直接从胸前掏出了一把匕首,刀尖朝向了张清然。


    她听见了声响,便回过头,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睛,便就这么对上了锐利无比的、闪烁着寒光的凶器。


    赵深想要在那张脸上看见惊慌失措的神色,然而,他却只看见了些许惊讶。


    张清然:“……先生,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你要多少钱?”


    赵深怔了一下。


    这句无比轻描淡写的话几乎要把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量全部击碎!


    他几乎要颤抖了——怎么?他现在看起来,就已经完完全全是个乞丐、流浪汉、抢劫犯了吗?她甚至都已经认不出来他了吗?


    某种愤怒、不甘和痛苦的情绪,便就这么在他胸腔里发酵起来,化作了最浓稠恶毒的恨意。


    于是他冷笑道:“你不认得我了吗,张清然?”


    被叫出了名字,她怔了下,这才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一番。


    半晌后,她才不太确定地说道:“赵深先生?”


    他听见她唤出了他的名字,便刺耳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真亏得你还记得我,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啊,张小姐!”


    “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张清然说道。


    “我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他眉目狰狞,刀尖已经几乎快要贴到她的脸颊,“我怎么变成现在这样?这不都是拜你所赐,你这个贱人!是你偷了我的文件,让我被竞选团队彻底抛弃,还让我老婆知道了此事,彻底和我分开!”


    张清然:……这下听懂了。


    这家伙最开始发家本来就是靠着他老婆家里的势力,完全就是个软饭男。现在他老婆把他踹了,竞选团队也不要他了,身上还背着这么大一个黑锅,没准还债务缠身,谁还敢聘用他、给他饭碗?


    估计和他老婆也签过婚前协议了,这会儿净身出户,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她疑惑道:“可是,你非法洗钱不是我的错,你婚内出轨也不是我的错,竞选团队和你的前妻抛弃你,更不是我撺掇他们做出的决定。你为什么要怪我,还要骂我呢?”


    这话问得他一愣,一时竟然没办法反驳她。


    可仇恨很快又涌了上来,吞没了他的理智。他咬牙切齿道:“都是因为你,我才失去了一切!”


    看着她还要开口,赵深便又上前一步,匕首几乎要划到她的皮肤了。


    张清然后退了半步。


    “今天你别想好好地走出这条巷子。”他怨毒地说道,“我劝你乖乖的,不要乱动,不要挣扎,一会儿还能少受点罪。我这辈子是毁了,你也别想独善其身!”


    他吼道:“动作快点,给老子脱衣服!你不就是干这行的吗?麻利点,老子心情好,没准少在你脸上划两刀!”


    张清然:……好好好,你已有取死之道。这一下不在洛珩那儿连本带利讨回来,算我是个孬


    种。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平静看着他。


    赵深见她不动,甚至不害怕,更加生气了:“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便抓着匕首要上来捅她。


    张清然连避都不避,只是站在那,眼睁睁看着赵深一个箭步冲上来,那刀子就直直朝着她捅过来。


    而他的动作到底是僵住了,像是忽然被人按了暂停键,刀锋距离她不到十厘米,便以一个可笑的姿势僵直在了那里。


    他颤抖着低下头,看着从胸口处绽放出来的血花。


    张清然则是后退了两步,避开了险些溅到自己身上的血。


    她全程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赵深,看着他临死之前绝望的表情,以及那张不断颤抖着、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嘴。


    她觉得自己应该装一装,就像她平常那样,拿出历经磨练的绝佳演技。


    惊恐,错愕,慌乱。


    可她脑子此刻还在多线运转,思考着要怎么处理简梧桐的要求。


    ——怎样才能既满足他,又能让自己置身事外。这问题又难又紧急,思考起来,可不算轻松。


    她因此有点疲惫,便也懒得装了。


    赵深倒在地上,发出闷响,那张嘴开始吐出血沫来。他四肢抽搐,口中发出无意义的难听哀叫,最终动静越来越小。


    她看着他气息逐渐微弱,生命力逐渐流失,鲜血从胸口流淌出来,几乎汇聚成一条溪流。


    像是担心被弄脏鞋子,她又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她抬起眼睛,看向站在巷子口的简梧桐。


    他已经收回了枪,套着消音的枪口直直朝向地面,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轻松写意的笑容,完全不像是刚刚才杀了一个人。


    他慢悠悠走到赵深的身侧,举起手枪,噗嗤一声轻响,子弹射入他的大脑。


    尸体抽搐了一下,再无动静。


    “补枪是个好习惯。”张清然说道,“这份礼物我收下了,勉强算你有点合作的诚意。”


    简梧桐杀了赵深,也是除掉了一个可能在未来成为她隐患的风险。


    无论这个风险爆发的可能性有多小,它毕竟都实际存在。


    所以,这确实是一份礼物。


    “……我现在真的要开始怀疑,你确实是教皇国的间谍了。”简梧桐感慨地说道,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牢牢落在她毫无表情的、冷若冰霜的脸上,见猎心喜的激动和兴奋几乎让他的手微微颤抖,心脏和枪膛一样滚烫。


    他原本还想装作是不经意间路过,顺手救下了张清然,将眼前这一幕装扮作英雄救美,以博取她的好感,甚至是信任。


    但她完全不吃这套,或者说,她已经看出来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她看出来这是一份礼物。


    但此刻她看向他的目光,也总算不是带着恨意的了。这至少说明,他的心思没有白花。


    看来她确实很满意这份礼物。


    “这样的心理素质,这样看着同类被杀却无动于衷的定力——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清然。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的。”


    张清然却终于敷衍地微笑了一下,说道:“我会合作,但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


    在子弹射入赵深大脑的瞬间,她看着血花迸溅,于浓烈的血腥味中,想到了思路和计划。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哦?”


    “不要插手我的事情,非必要情况下,也不要联系我了。”张清然说道,她的语气肯定而又自信,几乎让简梧桐兴奋到战栗。


    “你要的东西,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的。”


    简梧桐听了她的话,眼中的笑意更加愉悦灿烂。


    “好。”他说道。


    张清然眼看着赵深的血又快流到她身上了,便又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看着尸体:“你要怎么处理尸体?”


    简梧桐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自然有办法,你不用费心,这事儿也不会和你扯上关系。”


    处理尸体什么的,也算是干他们这行的基本功了。


    张清然却是扯了扯嘴角:“不。”


    简梧桐:“嗯?”


    “我需要和它扯上关系。”她说道,“你来安排。”


    她这发号施令实在是太过自然,简梧桐只是愣怔了一下,便似笑非笑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还真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自己带来好处的机会。”


    她面无表情道:“别忘了我是为了谁这么做的。”


    “这也是你计划的一环?”


    “我怎么说的?不要插手我的事情。现在多一条,不许问。”


    简梧桐笑着举了一下双手,表示投降。


    随后他说道:“我会让一个巡警过来认领尸体,他会告诉每一个人,赵深是因为想要对你图谋不轨,紧急情况下被他枪杀。”


    张清然点了点头,压根没问他是怎么能操纵得了新黎明共和国的警察的。


    一个王牌特工,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他就太名不副实了。


    ……


    洛珩得知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和新黎明共和国不接壤小国的国防部长会面,洽谈购买地对空导弹的订单问题。


    他本就略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武器本就是买方市场,铁水提供的东西是该国迫切需要的产品,他甚至能以各种名目,从这订单里面多捞一笔——反正买单的是那个小国的纳税人,以及拿着和平援助协议提供财政补贴的新黎明共和国的怨种纳税人们。


    他这几日心情颇为糟糕,也就只有军火订单谈成,大笔钞票入账,才能让他啸叫不朽的内心稍微平静一下。


    不过那也只是饮鸩止渴而已。


    洛珩有些烦躁地掏出手机,打开了和张清然的聊天界面。


    他的手指在聊天框输入了几个字,又被他烦躁地消去了。


    他早就已经撤掉了跟随着张清然保护她安全的特工,一方面他估计张清然已经没有什么太大危险,另一方面是他也不想再听特工汇报她是怎么与陆与宁卿卿我我的。


    陆与宁那家伙此刻估计正是食髓知味,而她的美味又是那么令人难忘,几乎可以用蚀骨销魂来形容。


    但凡是触碰过她的人,恐怕都恨不得能她的一切外壳剥开,去往花瓣掩埋的最深处,近乎凶狠地痛饮花蜜,将每一道缝隙中的每一丝残余都吸吮舔舐殆尽,去缓解那几乎把人折磨致死的干渴。


    所以,他不想与她联系。


    他怕自己听见了她此刻的境况,会疯。


    还在试图和他讨价还价的国防部长:“……洛先生?”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丝毫没有把一国防长放在眼里的军火大亨,对着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露出了近乎痛苦和隐忍的神色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


    洛珩放下手机:“刚走神了,你说了什么?”


    他一恢复到工作状态,方才那种纠结而痛苦的感觉,便又真像是一个错觉了。


    又谈了一会儿,傅竞忽然敲门进了会议室。洛珩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便直接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有紧急情况。”他对防长说道,“失陪一下。”


    防长:……不是,你?


    有什么事情能急得过国防订单?!


    可惜洛珩压根不管什么外交辞令和礼仪,弱国无外交,他一个小国的防长也压根没资格与洛珩平起平坐,只能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这么离开了会议室。


    “出人命了?!”洛珩人都僵住了。


    “是的。”傅竞也是冷汗都下来了,“嫂……张小姐没事,但这次恐怕是真的危险,她吓得不轻。”


    这下是坚决不能再叫嫂子了,毕竟嫂子已经变成别的男人的未婚妻了。再继续叫下去,听起来就真的是在嘲讽自家老板了。


    “她人在哪?”洛珩阴沉着脸说道。


    “在……在警局。”傅竞说道。


    “走!”


    ……


    洛珩这边的消息是到得最快的。


    作为军火商,铁水和军方、警方的联系都相当密切,因此他人都已经到了警局了,陆家那对兄弟甚至都还没有


    得到消息。


    所以,当他看见张清然的时候,后者正坐在休息室里,在柔软的沙发中几乎要蜷缩成一团。一个女警正陪着她,手里捧着热可可和毯子,正柔声安慰着她。


    见洛珩进来,女警便将热可可放在了张清然手上,站起身:“是家属吗?”


    洛珩:“……嗯。”


    “那你好好安抚一下她吧。”女警说道,“她遇到了很糟糕的事情……外面的人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吧?”


    洛珩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亲眼目睹了一个人在她面前被枪杀,而那个人,原本是打算伤害她的。


    如果不是因为有巡警路过,当机立断开了枪,此刻还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


    女警离开了休息室,关上了门。


    “……清然?”洛珩开口喊道。


    她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沙发里,听见他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了一张显得苍白的脸。


    洛珩以为她一直低着头是哭了,此刻见她只是脸色有些难看,并没有哭,也算是松了口气。


    可不知为何,此刻她的眼眸明明和平日里一样,干净澄澈,他却又觉得多出了一种疏远的离世感,仿佛下一秒就会透明到消失一般。


    他想责怪她非不肯他派人跟着,现在遇到危险了,若是真的出了事该怎么办?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某种险些失去她的恐惧,让他如鲠在喉,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千言万语汇成几个字:“……没事吧?”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


    张清然:……热量爆炸,这一口我得在跑步机上跑半小时才能消耗掉,烦!


    她脸色更不好看了,似乎热饮并没有安慰到她。她说道:“你坐吧,不要站着。”


    洛珩顿了一下,便在另一沙发上坐了下来,动作尽量保持轻柔。


    他心乱如麻,甚至忽略了张清然此刻态度的微妙变化。他瞥见了她手上那碍眼的钻戒,顿时感觉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心情更糟糕了,几乎恨不得冲上去拽下来。


    “你知道死的人是谁吗?”张清然说道。


    洛珩不明白她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难道不是个见色起意的流浪汉吗?


    看着他这略有些疑惑的样子,张清然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半晌后才说道:“赵深。”


    洛珩一怔。


    在他反应过来赵深是谁之后,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沉默不语。那双眼眸里的情绪让洛珩心惊肉跳,他几乎感觉到太阳穴处的动脉如同击鼓般轰鸣,骤然站起时,竟然有了那么一瞬的眼前发黑。


    “……赵深?”他像是傻了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


    洛珩的思绪一下变得混乱不堪。


    他知道吴锐已经把赵深给开除了,赵深因为被女色所惑被人盗走了关键文件的事情,也早就已经在圈子里面传开了。


    在洛珩的消息封锁之下,没人知道那个盗走文件的女人是谁,也没有人关心。而赵深可就惨了,事业和家庭全盘崩塌,他有权有势的老婆直接把他扫地出门,即便他有着足够扎实的专业素养,也不会有人敢再聘用他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赵深就已经完成了阶级的跌落,直接从精英阶层变成了平民阶层。


    按理说,他的生活状况不会恶化成现在这样的。


    可多年的奢侈生活习惯,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花光了积蓄,加上精神状态逐渐失常,情况便每况愈下。


    洛珩压根就没有在意过这个家伙的近况,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可笑的、自作自受的失败者,哪天冻毙街头了他都不会多给半个眼神。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找上了张清然,而且还差点把她给……


    洛珩浑身战栗,他脑海中忍不住反复回想那个巡警的描述——


    “他拿着刀,想要强迫她,而且精神状态很不正常,刀都已经要划到她脸上了。我呵斥他让他住手,可他却想要直接杀害她,于是我便开了枪。”


    洛珩只觉得如堕冰窖。


    赵深险些侵害了她,这一切追根溯源,责任其实是算在他洛珩头上的!


    是他当初非要逼迫着张清然去勾引赵深,拿到吴锐竞选团队洗钱的证据!


    诚然,他拿到手的证据让吴锐竞选团队不敢再有资金调度上的大动作,也不再有大笔的资金去进行竞选活动,导致他们的支持率正在下降。


    但代价是什么?


    那时候被卷入他计划的张清然,是全然无辜的!


    她因为他的逼迫,生活变成了一团乱麻,被迫服药、被迫和他上了床、被锐沙情报局盯上、被枪击、还被卷入到了光核的斗争中去!


    若说她和陆与宁跌跌撞撞地订婚了,倒还能算得上是对她的一点小小的补偿,可就连这点补偿,都被他搅和得七零八碎。


    此时此刻,过去的阴影便再一次找上了她。


    而且,这一次,是致命的。


    “清然……”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想要说对不起的。


    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因此,竟就这么卡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后悔。或许,当初他不该把她就这么轻易和草率地拉进来的,他现在已经尝到恶果了。


    即便,他已经意识到,她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之下,已经逐渐开始适应,并享受着危险感带来的走钢丝般的刺激。


    一开始,他也享受着这种快感。


    然而,当他意识到他真的可能会失去她,真的可能会见到她的尸体的时候——那种快感就陡然变成了惊恐,像是一整个世界都朝着他的身躯挤压过来,脑髓嗡鸣,视野模糊,腹痛如绞,几乎作呕。


    他终于知道,他进入休息室的时候,张清然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疏离眼神看他了。


    追根溯源,是他害了她,把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啊。


    他自懂事以来,迄今从未感受到过的后悔和愧疚,在这一刻如同暴风一般,卷走了他那可笑的傲慢,如同刮走一地落叶。


    他说不出话,于是便只能呆立在那里,像是出现了什么运行逻辑错误般,整个人都卡带了。


    张清然看着他这模样,心头终于是舒服了。


    哈!破防了吧!小样,今天她被赵深骂了之后的不痛快情绪,都要狠狠在这家伙身上找回来!


    你就愧疚吧,多愧疚一些,等会儿她才好开口,执行她接下来的大缺大德计划。


    张清然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知道这家伙是系统卡死了,险些当着他的面把白眼翻到脑子里面去。


    她说道:“你坐下吧,不要站着。”


    挡到她晒太阳了。


    洛珩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让他坐下。但他忽然想到,赵深也有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如果他想要侵害清然的话,体型上的压迫不是正好如同他们二人此时此刻吗?


    洛珩几乎要在自己口中尝到铁锈味了。他近乎狼狈地坐了下来,一个体格健硕的男人,此刻简直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宁可张清然此刻能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不是个东西,也不要用这种沉默和疏离感来凌迟他。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说到底,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若是让他彻底远离她的生活,他又是万万做不到的。


    沉默良久之后,他声音沙哑道:“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会把对你有威胁的人都提前处理掉的,你不用担心。”


    她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口气叹得几乎让洛珩格外心痛,巨大的无力感让他陷入沉默,半晌后又说道:“……或者,你有需要我补偿你的地方,尽管开口。”


    张清然:好!就等你这句话呢!


    她说:“真的吗?”


    洛珩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原本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陡然一亮,整个人都雨过天晴般,抬起头来说道:“当然是真的。”


    然后,他便听着那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之中的声音,用一种他无比渴求的温柔的语气说道:“洛珩,与宁最近被陆与安拉回了公司里,继续他的项目。可我担心陆与安会对他不利,毕竟他一直在打压与宁……所以,能不能拜托你,帮帮与宁呢?”


    洛珩沉默地听着,一颗心直直坠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洛珩:今晚就开时空传送门回去扇自己巴掌[小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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