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最烦长嘴不说的人
在这片剑拔弩张的氛围中, 陆与宁终于开口了:“不好意思啊,洛总,我哥开玩笑的。”
陆与安冷冷哼了一声, 没说话。
洛珩则是很不愉快地说道:“虽说令尊已经走了, 但陆总的教养, 可不能跟着一起走啊。”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难听了, 但陆与宁依然不生气,只是说道:“家父意外身亡,我和与安都情绪不佳,难免顾此失彼,实在抱歉。”
洛珩微微皱眉。
这话听着是在道歉,怎么他却总觉得陆与宁是在暗戳戳骂他, 对着两个刚刚丧父的可怜兄弟发难不厚道呢。
但陆与宁说话又确实得体礼貌, 洛珩也暂时不想和这位弟弟起什么冲突, 便很敷衍地说道:“节哀顺变。”
……虽然他是完全看不出这两兄弟哪里“哀”了。
陆与宁颔首,陆与安则干脆别开脸,不去看洛珩。
洛珩也不在意,转过身便离开了疗养院。
……
陆与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对自家弟弟说道:“这种烂人,你对他好脸色干什么?”
陆与宁说道:“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就是太好心!”陆与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着陆与宁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居然觉得无比烦躁,竟然真和他争执起来了,“你对这种人让步,他下次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陆与宁笑了笑,没说什么。
陆与安看他这不争的样子, 心头烦躁更甚。他深吸了口气,将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给收敛了起来,继续与身旁的警察说话。
片刻后,陆与宁说道:“抱歉,我昨晚熬了夜,有点困倦,我先找个地方休息会儿,没问题吧?”
他是对着问询的警察说的,警察知道他昨晚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当然不会为难他,便连忙点头应允。
陆与安说道:“你刚好去老爸房间里睡吧,他那病房还没退。”
陆与宁点了点头。
警察在一旁目瞪口呆。
这俩兄弟真的,心理素质一个赛一个的好,自家父亲刚淹死,他俩能吃能喝能吵架能睡觉,反正就是没得悲伤没得眼泪。
你们好歹装一下啊!
唉,豪门,唉。
陆与宁可不管警察在想什么,他没觉得有多悲伤是真的,困倦也是真的。
他随后便绕过花园,从疗养中心的建筑入口处走了进去,在前台确认了权限之后,准备去他父亲之前所在的病房休息一会儿。
他走在宽敞开阔的弯曲走廊里,踩着柔软的地毯。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洒进来,温暖而又明亮,光线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角落。
走廊两侧摆放着舒适的休息座椅,行人寥寥,整体氛围宁静而又祥和。
——这样高级而又昂贵的疗养院,本身便是惬意和安宁的代名词,完全不似寻常医院那般一板一眼。
他没走几步,便忽然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此刻正倚在落地窗旁的护栏上,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澄澈玻璃洒在她身上,她微微垂首,如瀑长发倾泻而下。她一只手轻轻搭在窗沿,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要融化在光中。
只是她的神色中却带着些许忧虑和复杂。
陆与宁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就这么静静看着。
张清然盯着眼中地图,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的陆与宁动弹一下。
张清然:……你这样会显得我一直在发呆很傻。我凹个造型也挺不容易的,能不能尊重一下演员啊喂!
片刻之后,陆与宁终于有了动静,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张清然?”
张清然侧过脸去看向陆与宁。
她怔了一下。
随后,那双原本盈着忧虑的眼睛便忽然亮了起来,露出了惊喜:“陆……二公子?”
陆与宁走到了她的身侧,听了这称呼便笑了笑:“上次你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他说到上次,那便是在蓝湾皇冠酒店后边那次了。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堪称是一场灾难,张清然压根是半句话都没说,就直接吻上了第一次见面的陆与宁,而且还是磕了奈索福林的特殊情况下……
那件事情显然太过于惊天地泣鬼神,于是,在陆与宁的目光中,张清然的脸理所应当地一下就红了。
“陆……与宁。”她低声说道。
他听了这名字,眼里的笑意更加明显和真切了,说道:“还真如你所说,你不会把我们认错。”
张清然也笑了:“我不理解他们怎么会把你们认错,你们明明完全不一样。”
陆与宁好奇道:“是吗,哪里不一样?”
张清然:……在地图上的名字显示不一样,这是能说的吗?
张清然:“嗯……感觉吧。”
陆与宁笑道:“人与人之间的磁场感应吗?”
张清然也笑:“懂科学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陆与宁笑着摇了摇头,没继续这个话题。
“你怎么会在疗养院里面?”陆与宁说道,“是因为上次的药物有后遗症了吗?”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张清然的耳朵就更红了。
“那药物能有什么后遗症。”她说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攥紧,眼神也有些飘忽,“我就是遇到了一点意外,受了点外伤……现在已经好了。”
“外伤?”陆与宁说道。
“……没什么。”张清然含糊不清地说道,她看向陆与宁,“总之,我已经痊愈,这两天就要出院了。”
“我听我哥哥说,昨天晚上有两个人失踪,其中一个是我父亲,另一个是洛珩的人。”陆与宁说道,“是你吗?”
张清然神色明显绷紧了:“嗯……但那只是一点小误会。”
陆与宁明显感觉到张清然在隐瞒事情,他猜测估计是和洛珩有关,便问道:“那天之后,洛珩没有为难你吧?”
张清然知道他在说U盘的事情——可怜的洛珩,至今都不知道张清然偷偷带了个U盘出去的事儿。于是她摇了摇头:“他还不知道。”
“我哥哥……也没有为难你吧?”陆与宁接着问道。
张清然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这个可疑的停顿让陆与宁又侧过脸去看她的神色,但她却很快恢复了正常,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没有,你放心啦。”
陆与宁微微皱眉。
但张清然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急着转移话题,便问道:“你怎么会在……”
忽然止住。
“……抱歉。”她想起了他会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低声说道:“节哀顺变。”
陆与宁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哀的。他性情算不上有多凉薄,只是,从公平角度上而言,一个长期忽视他存在的人,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的存在感也必然不高——即便那是他的生父。
准确来说,那是陆与安的父亲,而他不过是陆与安二号。
既然陆与安都不觉得有什么好伤心的,他当然更没有伤心的道理。
但不知为何,他看着张清然那双漂亮清澈、隐含歉意的眼睛,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真是想不到……只是一夜过去,我就没了父亲。世事
无常。”
他叹了口气,眼角溢出无限哀伤。
张清然看着他头顶那个“平静中”的状态条,硬生生憋回了世事无常之后险些脱口而出的大肠包小肠。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她垂下眼说道:“有人曾经告诉我,死亡并不意味着消失。”
陆与宁看向她,他看见阳光映照在她的眼眸里,将那双黑色的眼眸渡上金黄。
“……死亡意味着躯体化作草木众生拥抱大地,灵魂在天地旷野间自由无拘。”她接着说道,“所以,请不要难过。死去的人从未离去。”
张清然:咦惹,我听起来像个大哲学家。小学肄业的张清然同学最有文化的一集!
……她是不是该加一句“人与人之间的爱和羁绊是可以战胜死亡的”?
……算了,画风有点太热血漫了,不是她的风格。主要她担心自己会绷不住笑场,毕竟她自己都不信这种鬼话。
陆与宁怔了一下。
他沉默了半晌,头顶上的状态从“惊讶中”到“思索中”,终于又回到了“平静中”。
他说道:“……你相信有天堂吗?”
张清然笑了一下。
天堂?
就算有,这种高贵的东西,大概也不是他们这种人能肖想的。于是她说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有。”
这个回答显然很让陆与宁满意。
他的脸上露出了很浅的微笑,一动不动注视着张清然的侧脸。而她像是羞赧了一般,耳朵很快爬上了一抹薄红。
……
另一边。
陆与安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警察,瞥了一眼自己弟弟进入疗养院的背影。
他不知为何,心头烦躁愈发明显,干脆便打发走了警察,跟着陆与宁一起进了建筑内部。
……反正洛珩已经走了,陆与宁回病房睡觉,他刚好可以去找张清然。
结果没走两步,他便停下了脚步,后退半步,躲在了弯曲走廊拐弯处放置着的一处盆景后面。
……陆与宁居然和张清然碰上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好他多留了一份心眼来找张清然!不然,就这么让两人接触,万一张清然说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虽然陆与安相信自己的弟弟是不会为了陆华皓和他翻脸的,毕竟他了解陆与宁,自己的弟弟绝对不是什么权欲熏心的人,对光核没有任何兴趣。
而张清然估计也不会多这个嘴。她既然爱陆与宁,就应该知道,让他置身事外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但不知为何,陆与安就是隐隐有些不安和焦躁。
陆与安:……陆与宁你说好的要去睡觉呢!你别睡着睡着睡人家女孩床上去了!
一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火忽然便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上烧。
他只觉大脑都要被这阵火烧到沸腾,这阵难以忍受的刺痛感让他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迈步走向了两人。
陆与宁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哥哥:“……与安?”
张清然也看向他。她怔了下,明显脸色一白,方才略带羞赧的薄红都消散了。
陆与安见她居然是这幅作态,心头火气更旺。
……这女孩儿心理素质明明好到爆炸,却偏偏要一副示弱的样子,这是什么意思,故意做给他看?
他干脆走到二人中间,笑着说道:“没想到你们两个这么快就碰上了,我刚刚还想告诉与宁,张小姐也在疗养院里的。看来这就是缘分嘛。”
陆与宁温和地笑了笑:“是啊,挺巧的。”
陆与安看着他这人畜无害的笑容,有些气结。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就算此刻心里有点不爽,但在看到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的时候,亲情到底还是重新涌了上来。
“张小姐脸色看起来不错,看来已经康复了?”陆与安看向张清然。
张清然:……
张清然一时半会儿没能理解他这是想要做什么,于是瞥了一眼眼中地图,确认了一下兄弟两人的状态。
陆与安此刻的心情在“焦躁中”、“紧张中”、“嫉妒中”、“懊悔中”、“克制中”、“恼火中”等好多种状态内来回切换,速度之快、花样之多堪比花切中的扑克牌。
而陆与宁则是“平静中”。
张清然:……他俩站在一起,咱真的很难分辨出谁才是更有权势的那一位。或许攻击性本就是获得权势不可缺少的一环?
张清然说道:“嗯,谢谢关心。”
陆与安闻言,面带无奈地看向陆与宁,耸肩道:“瞧,对我这么冷淡……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
陆与宁失笑:“好端端的怎么说这话。”
陆与安意外道:“咦,你还不知道?”
他又看向已经傻了的张清然,意外道:“你居然还没告诉他吗?”
张清然连忙把手举在胸前,不停摆手:“不是,等一下……”
陆与安说道:“原来你还没告白啊。与宁,张小姐可是亲口和我说了……”
张清然:“等下,陆与安——”
陆与安丝毫不顾女孩的阻拦,笑着将后半句说出了口,就像是将少女羞赧无辜的一颗心当做是核弹般,轻描淡写丢下。
“她爱你,爱到无可自拔。魅力十足啊,与宁。”
陆与宁闻言,当即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陆与安,随即,他看向脸一下涨红了的张清然。
张清然:……我谢谢你哈,真心的。
陆与安还嫌不够,接着问道:“是不是啊,张小姐?”
张清然有些恼怒地瞪着他说道:“你,你……你别乱说!”
陆与宁也反应了过来,心道估计陆与安又在这儿乱开玩笑。这种玩笑都能随便开,看来他们二人很熟悉啊。
他不知为何心下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勉强笑了笑道:“与安,别开这种玩笑。”
陆与安笑了起来:“啧,什么玩笑?张清然,你还是不是个新黎明人,咱们民族的人热情奔放,爱就直接说出来,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跟圣辉教皇国那帮修士一样,多没劲啊。”
张清然听了差点笑出声来了。得了吧,故事进展到现在,爱就大胆说出来的人,没一个是新黎明的。刻板印象要不得啊。
陆与安还嫌不够,继续说道:“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陆与宁一言不发,在张清然的眼中地图上,一直都是平静状态的他,以她几乎看不清的速度飞快切换了几次状态,最终停在了“犹疑中”的状态上。
然后,他便看见,眼前的女孩别开了脸,露出了红润的耳垂。
“……嗯。”她说道。
“犹疑中”的状态瞬间消失,陆与宁头顶的状态栏上,忽然间便一片空白。
张清然:……不是吧二哥,你有点出息,别一被表白就直接烧了CPU好不好啊喂!
听得张清然真的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陆与安面上不显,心头的阴霾却又更厚了一层。
……她居然真的就这么承认了。
他看着别过脸去的张清然,看着她红润的耳垂,眼前忽然便出现了昨天夜里在灌木丛中的那一幕。
女孩儿娇小的身躯被他完全压制住,颤抖着挣扎着想要逃开,却只能在他臂弯里发抖。
夜间冰冷的露水落在他滚烫发热的脖颈处,如同细密的针,直直扎入他燥热不堪的心底。他只要垂下眼,便能看见她白皙的脖颈和泛红的耳垂,还有被露水与汗水湿润了的光滑肌肤。
不过是短短几分钟时间。
他们便有了能互相致对方于死地的、必须要共同保守的秘密。他们从灵魂深处结合成了一体,这远比一切男女关系更加紧密,如同一条几乎将人勒毙的绳索。
他们本该是关系更加密切的一对,可她到底是哪只眼睛瞎了,怎么偏
偏就看上了这个毫无存在感的陆与宁?!
他看着她殷红的嘴唇,想起那天夜里她主动献给陆与宁的吻,呼吸更是滞在了那里,负气般偏转了目光,看向第二个当事人陆与宁。
——陆与宁显然是呆住了,他怔了半晌,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惊诧,错愕,不可思议。
却似乎没有惊喜,害羞和怦然心动。
看着他这反应,陆与安的心情,突然就舒爽了不少。
陆与安是了解自己的弟弟的,至少他自己觉得自己很了解。
他的这位双胞胎弟弟啊,和他不同,从小就性情寡淡,对权欲几乎没有任何兴趣。
他从不与自己的哥哥争夺什么,包括父母的亲情和周围人的注意。
他在感情上几乎就是一片虚空,唯一感兴趣的东西,恐怕就只有他手上的书本,还有那些陆与安看上两眼就能睡着的所谓知识。
至于女人嘛——这么多年了,陆与安从没见过他对女人感兴趣。
是啊,从来没有。
陆与宁怎么说都是陆家的二公子,就算在外人看来他不受宠,不过是活在陆与安阴影下的替代品,但他背后到底是陆家。
因此,只要陆与宁想,他的身边就不可能会缺少异性。
……然而,年轻的陆与宁整日行走于实验室和教室之间,拿到学位之后便回了光核的研发部。现在他已经是核心项目的带头人,平日里更是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连陆华皓生病住院,他都没来看过几次。
这样的陆与宁,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女人感兴趣呢?
于是,在自作主张地替张清然表白之后,他便满怀着恶意,等待陆与宁忙不迭地说出拒绝的话语来。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
他知道他一定会拒绝。
到时候,张清然这家伙的脸色,一定会无比精彩。
然后,他陆与安再以陆与宁兄长的身份给张清然承诺,承诺可以帮她追求陆与宁,那么他们二人之间的危险天平,就会逐渐倒向他。
于是,此时此刻,一种复仇的快感几乎淹没了他。
那只在灌木丛中轻抚他脸颊的冰凉的手、那双望着他的迷蒙的眼睛、那一声让他呼吸都滞住的错误的称呼——
那些让他在深夜中,连带着弑父后的激烈情绪,黏糊糊搅拌在一起无法入睡的一切。
他要报复那个将这一切不由分说丢给他的始作俑者。
张清然,你就好好看看,你喜欢的这个人会如何对待你那份脆弱的感情吧。
他志得意满到压不住嘴角,露出了微笑。
……
陆与宁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又看了一眼张清然。
他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竟然也微微弯了起来。这对相貌一模一样的兄弟,就连笑容也一模一样,难分彼此。
他只是懒得去争,并不是代表他蠢。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对张清然倒是没什么意见,甚至还挺喜欢的,但他此刻对自己哥哥的心态,却洞若观火。
……他的哥哥,似乎对眼前这个女孩抱有不同寻常的欲望,然而他自己都没太能意料到这个问题。
他主动说出张清然喜欢陆与宁这件事情,无非就是希望自己的弟弟能直截了当地拒绝。
陆与宁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这与陆与安自以为的对弟弟的了解不同。
可是……为什么呢?
他就这么笃定,自己知道了张清然的感情之后,会直截了当地拒绝吗?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匆忙地让自己把张清然推开,连一刻都等不得?
——如果张清然喜欢的不是他陆与宁,而是另一个人,陆与安还会如此急切吗?
陆与宁几不可查地微微皱眉。
……不,不对劲。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这么想?这种对自己哥哥充满敌意的念头,为什么会如此迅速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看来昨天晚上和那个锐沙联邦的人的谈话,到底还是影响到了他。
可是……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对的呢?
如果陆与安和陆与宁之间的兄弟情谊,从一开始就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光鲜亮丽,背地里早就已经遍布霉斑呢?
这样一个念头像是个梦魇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无从忽视。于是,原本脸上的微笑似乎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的耳边再度响起了那个锐沙情报局的人所说的话。
——“他不会停下来的。对陆与安来说,拿走本来应该属于你的东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了抢夺,或者说,剥夺。”
……
与此同时,张清然看着眼中地图,基本上已经把他俩的小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早就猜到了昨晚简梧桐到底和陆与宁说了些什么。
从动机上来看,简梧桐找上陆与宁只有一种可能。
在陆与安已经不具备任何合作可能的前提之下,以扶持陆与宁为条件,争取到光核的支持。只要光核这样一个新黎明国内的势力肯站队吴锐,那么资金来源的事情就好解决太多了。
以此为前提,简梧桐说的,肯定是挑拨兄弟俩关系的坏话——而且这个挑拨的点,恐怕最终会落在争权夺利之上。
只是简梧桐恐怕没有想到,他一通苦口婆心的忽悠,没能起到劝说陆与宁同他的哥哥离心的效果,反而被张清然轻而易举地窃取了果实。
张清然:搅得一手好屎,简梧桐!我很欣赏你,做我的走狗吧。
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在预期之内了。
陆与安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她的选择是错误的,而陆与宁已经起了疑虑,无论他对张清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或者说情感,他会做出的选择也只有一个。
对张清然来说,这一切都太好猜了,与开卷考试无异。
果然,陆与宁的眉眼便温柔了下来,他那张与陆与安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后者或许永远都不会露出的柔软神色。
他说道:“……张清然。”
大概是因为紧张,仿佛在等待判决的她眼睛微微睁大,骤然转过脸看向陆与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照着她的模样,浸在耀眼的金色阳光中,如同璀璨珍宝,熠熠生辉。
他专注地看着她,笑容温暖。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他说道,“其实,从那天夜里之后,我也总是想着你……我总是想着,我明明给了她名片,为什么这么久过去了,她竟然没有联系我?说实话,我还挺失落的,我还想着,这女孩儿亲了我,占了我便宜,怎么转头就跑了?”
张清然张口想要解释,却被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在了面前,要说的话便停在了喉咙,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一旁的陆与安傻了眼,他完全没反应过来,为什么陆与宁居然是这个反应。
一时间,他呆滞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与宁继续说道:
“不重要了。”陆与宁说道,他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女孩,“正如我哥哥说的那样,新黎明人,不应该对感情遮遮掩掩——”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和温暖了,声音却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她般:“张清然,我其实,也蛮喜欢你的。虽然,我们还不是特别了解彼此,但未来还很长,青春却短暂,要不要……先试试再说?”
张清然愣住了。
她呆了足足十秒,才结结巴巴道:“……
试、试什么?”
陆与宁说道:“试试看相性如何,互相了解一下,如果合适的话……我们就做情侣,好不好?”
——人生总该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一次说谈就谈的恋爱。
为什么不试试呢?
在那夜分别之后,他也确实经常会想起她,会想起那个吻。
他知道自己被吸引了,只是他习惯性地压抑了那些不该属于“陆与宁”的情感和欲望,就像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所做的那样。
既然她没有再给他打电话,他便默认她改变了主意,也没有再强求些什么。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承认了她爱他,哪怕,他们实际上只是第二次见面。
她聪明、漂亮而又危险,却又能将目光如此专注地投射在他身上。
对于陆与宁而言,这杀伤力显然太大了。她的目光越过了陆与安这座大山,只属于他。
这样的感觉让他着迷。
他如此难得的在兄弟二人都在的场合里,意识到自己才是主角,而他的哥哥,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路人。
这样的快乐,延续下去,有什么不好呢?
他的哥哥已经拥有了一切了。
而他拥有张清然,这难道,不算公平吗?
……
在“情侣”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陆与安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对。
不对!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应该拒绝吗?你不是应该把她推得远远的,就像无数次拒绝想要靠近你的人那样——
他张开嘴,似乎想要发出声音,但却卡在了喉咙里,只能显得他这瞠目结舌的模样格外可笑。
他想要制止陆与宁,可他的目光却望向了张清然。他知道她会是个什么表情,他也知道那表情根本不属于他,可他却根本没办法移开眼睛。
她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阴影,无法抑制的笑容便陡然绽放开来。
在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轻盈了,一切都暖洋洋的、晕乎乎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于是,他们的心跳都为此而加快。
陆与宁又问道:“好不好?”
第二次询问,他的语气中已经明显带了些许小心翼翼,像是在担心她拒绝。
可她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她垂下眼,说道:“对不起,我……”
陆与安眼睛一下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张清然。而陆与宁也没想到她居然会拒绝,怔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张清然说道,她眼眶有些发红,“我毕竟在洛珩手下做事,我不敢离你们太近。他如果知道了,可能会……”
兄弟两个立刻反应了过来。
——洛珩!
他们竟然险些把这个家伙给忘记了!张清然是洛珩的人,如果被洛珩知道她居然和陆与宁搅和在一起了,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陆与宁闻言,柔声安慰她:“不用怕,洛珩那边,我们能搞定。”
——光核可从来不怕铁水。何况,张清然只是想和陆与宁在一起,而后者甚至不是光核决策层的人。
“只要你点头,只要你愿意,清然,”陆与宁说道,“一切就不会有问题,相信我。”
张清然怔怔看着他,一双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眸越来越亮。像是要求证什么似的,陆与宁转过脸去看他那脸色不算好看的哥哥,说道:“对吧,与安?”
陆与安:……
陆与安已经快要挂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他现在只想怒吼一声,告诉这两人,他不想因为这件可笑的事情和洛珩闹不愉快,你们两个快给老子分开!
第32章 他们可以结婚啊
洛珩在地下室狭长走廊中独自穿行。
此处异常幽暗潮湿, 阴暗的湿气和绵长的阴翳如同鬼魂般滋长。深色的墙壁湿漉漉的,在昏黄的灯光下生着霉斑。
他很快来到了之前审问两个锐沙情报局特工的房间内。
此时已经过去了一夜,两个被锁在椅子上的特工早就是进气少出气多, 一动不动, 像是已经死了。几个雇佣兵则是在门外守着, 见老板来了, 便肃穆立正,朝他端正行礼。
洛珩站在门外,瞥了一眼两个快死了的特工,说道:“问出来了?”
“是。”其中一个雇佣兵说道,“名单已经列好。”
洛珩看了一眼被写在纸上的名单:“名单不全。”
雇佣兵说道:“他们两人说,锐沙情报局内部的消息并不流通, 很多特工都是独行侠, 不与他们分享情报, 尤其是刚来到新黎明共和国的‘深秋’。”
洛珩问道:“问到深秋的身份了吗?”
“他们也不知道。”雇佣兵回答。
洛珩微微皱眉。
“深秋”此人作为锐沙情报局的王牌,在此之前从未在新黎明活动过。但其人在国际情报局堪称是臭名昭著,行动方式极端、无情、毫无底线,并且从无败绩。
他曾经通过暗中挑拨军队与政府之间的矛盾, 人为创造了一个看似人民自发的武装起义,从而发动政变颠覆了一个小国政权——这导致了数百平民于政变中丧生, 国土分裂,经济崩溃,使大量国有产业落入锐沙联邦国的买办阶层手中。
不少情报都指向了“深秋”,可却没有半点证据证明这一点。
这是深秋最骇人听闻的战绩,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名字在一段时间内几乎要成为情报圈中的禁忌。
没人知道他究竟是谁,长什么模样, 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根据洛珩搜集到的情报,就连锐沙高层内部,也对此人相当忌惮——他们认为深秋是个纯粹的反社会疯子,并无什么家国情怀可言,他执行锐沙高层的命令,也不过是因为那些任务于他而言具有挑战性,能让他打发时间罢了。
一个名声狼藉、不被自己的主人完全信任、且没有信念的特工……
洛珩眯起了眼睛。
他走进了房间,面无表情地示意雇佣兵把两个人给弄醒。
两个倒霉特工此刻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他俩满身血污,奄奄一息,被弄醒之后都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他喵了个咪的,他俩怎么还没死啊!
洛珩你他喵的真是个畜生,就不能给人个痛快吗,他们能说的都已经全说了!!
然而,在他们眼中比恶鬼还要可怖的男人却施施然坐在他们面前,拿着那份他们供出来的名单说道:“这就是全部了?”
“我们……只知道这么多了……放过我们……”
其中一名特工含糊不清地说道,他一张开嘴,鲜血就忙不迭地从嘴角溢了出来,声音里还带着气泡咕噜的声音。
“……行。”洛珩大发慈悲地说道,“最后一个问题。”
两个特工都稍微打起了一点精神,半睁着肿胀的眼睛看着他。
“锐沙情报局对张清然是什么态度?”
两个特工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张清然,谁?
这名字有点熟悉,但属实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洛珩看着他们的反应,眯起了眼睛,坐直了身体。在一片幽暗潮湿之中,他的眼眸如同泛着杀意的野兽的眼睛:“说。”
已经被折磨了一夜的两人听见他的声音就忍不住想要打冷战,他们已经完全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只求能够人生速通。
于是,他们赶紧调用剩下的一点理智和脑细胞,拼了命在记忆里搜刮这个名字。
特工的专业素养到底还是在的,两人很快就想起了在哪见过这个名字。
“……之前,情报局有调查过她。”其中一人说道,“但……咳咳……”
他开始咳血,气若游丝,竟是没什么力气说话了。洛珩眼皮都不抬,身边的雇佣兵便拿着针管上前,也不知道是注射了什么药物,那特工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肢体抽搐,面目因为痛苦而扭曲成狰狞可怖的模样,口中发出无意义的气流声。
……听着超吓人,总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两腿一蹬死了。
或许他本人也是这么期望的,但奈何这世界上总有些法子,能让人想死都死不了。
半晌后,他才能接着说话:“……但没能查出什么来。”
张清然的身份信息被洛珩洗过一遍,锐沙情报局没有投入大量资源,自然是查不出什么。
“为什么要查她?”洛珩道。
那特工都傻眼了,瞪着洛珩道:“因为……你,因为你!”
难道不是你不知道从哪抓了个漂亮又聪明的女孩儿,勾引了赵深,还把重要证据给弄走了,他们何至于注意到张清然这个人?
洛珩微微皱眉,心头有些不快。但他却又偏偏无法否认这种说法,他心里很清楚,张清然落到现在这个混乱局势中,完完全全就是因为他洛珩。
……这锐沙情报局的倒霉特工,说得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实话呢。
“……你们又是如何知道,张清然从赵深那里拿走了情报的?”洛珩不动声色地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我们不知道……”那特工说道,“只知道情报来源是深秋。”
洛珩眯起了眼睛:“深秋注意到张清然了?”
“……是的。”
这位新黎明共和国最大军火商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捏紧了,他的神色狰狞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了一般。
“他怎么会知道!?”洛珩低吼道。
那低沉的声音带着怒火,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击鼓,轰然震响,几乎震得那两个特工肝胆俱裂。可这问题偏偏又没办法回答——
深秋为什么能搞到情报,他俩如果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至于会在这地下室里面求死不能了。
于是,他们露出了迷茫却又畏缩的神色来。
洛珩瞪着他们,他的呼吸急促了片刻,但却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重新坐回了柔软的椅背里,深吸了口气。
……真是见鬼。
洛珩难得感觉到了如坐针毡是什么感觉——他若是早知道这件事情居然会引起深秋的注意力,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
洛珩闭了闭眼睛,将这个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剔除出去。
他已经不止一次这么想了,可考虑“如果早知道”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并不惧怕深秋,他甚至有现成的办法对付此人。但一旦涉及到张清然,他就很容易慌张,毕竟……那女孩儿是一点自保手段都没有,只能靠他来保护的。
可他又不可能面面俱到,但凡有一点失误……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心中的燥意更加不堪。
“既然没查出什么来,又为什么要杀她?”他说道。
这个问题更是让两个特工彻底傻眼了。
……不是,杀谁?杀张清然?
张清然在锐沙情报局里面的调查优先级压根就不高,局里对她的评判是洛珩的工具人,也就比路人甲乙丙要稍微重要那么一点吧。
他们何必要冒着风险,去刺杀一个不重要的人?
这两个特工的诧异神色不似作伪,而他们的回答更是让洛珩直皱眉:“我们没有杀她。”
“是你们没有杀,还是锐沙情报局没有?”洛珩问道。
“锐沙情报局。”两个特工十分笃定地说道,“我们没理由杀她,情报局内部并不重视她,认为她只是个工具人……但也可能是我们权限不够,不知道上面的具体计划。”
洛珩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脑海中已经瞬间划过了数个念头。
……如果锐沙情报局不想杀张清然,认为杀死她的回报不足,那么,那个暴雨天开枪的到底是谁?
还有谁会费这么大功夫去刺杀张清然呢?她不过是一个偷渡过来的、人际关系相当简单的教皇国人,人缘很好,不会有其他人有动机杀她。
洛珩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没有可能,他们想要杀了张清然,只是为了让“情报泄露”一事能有个交代?
这种严重的工作失误毕竟要有人背锅,他们也得拿出“补救方案”来——这个方案就是把“疑似危险人物”张清然给暗杀掉!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用一个不重要的“工具人”的性命,对上头交差,还能不加剧冲突烈度了。
想到这一点,洛珩血都凉了一半。
……他不该把她继续卷入进来的。
洛珩单手撑住了额头,眉头紧锁。
把她一直留在身边,反而会引起敌人的注意。在这一番折腾之后,锐沙情报局中对于张清然的评估等级恐怕反而会上升。
他倒是不担心锐沙情报局能在自己的保护圈中对她做些什么,但大选之前的新黎明共和国本就局势混乱,且铁水这次将会深度参与,事务一旦繁忙起来,若是被人钻了空子……
洛珩闭了闭眼睛。
……说到底,她还是被他拖累了。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个点子。
在想到这个点子的瞬间,他下意识否定了,可这念头却像个鬼魅似的又重新冒了出来,并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着,不断强调着其可行性。
……等等,他们可以结婚啊。
洛珩覆盖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忽然就青筋毕露,心脏也忍不住重重跳动了一下。
结婚。
这样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词,便这么突如其来跳入了他的脑海中。随后,他又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想起她无神迷茫的眼眸,白皙脸上的泪痕,柔软到可以随意弯折的身躯。
若是他们成为夫妻的话……
他口干舌燥,几乎迫不及待想去往她的溪谷,去往最幽深之处,痛饮甘泉。
他像是着了魔,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反复再现着那一幕幕,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再这样下去会陷入混乱。
他强迫自己恢复清醒。
他想他大概是饿了太久,所以才会尝试了好几次,才从那恍惚状态清醒过来。
对,结婚。
结婚是个好办法。
他们敢对她随意动手,不过是因为她不重要。
现在洛珩已经在无意间将她的重要程度提高了,已经给她带来了风险,那就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将她的地位提高到铁水老板娘的位置上去!
这样一来,动她就等于彻底和洛珩撕破脸。地位宣告之后,她反而能更加安全,不会有人再胆敢动她!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他可以劝说张清然和他结婚,她没理由拒绝的,反正她也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喜欢的人——他无非就是多费些唇舌,与她说清楚利害。
她很聪明,一定能理解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况且,他们结婚,准确来说吃亏的可是洛珩——她才是那个高攀的人,她没理由拒绝!
就算她真的不愿意——洛珩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忍不住皱眉,但又不得不考虑这种情况——他们也可以先订婚,洛珩可以先承诺大选结束之后他们就取消订婚,这样既保护了张清然,又不至于让她太为难。
……距离大选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一年多的时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他想,他总有办法能让她愿意心甘情愿成为铁水的老板娘的。
……可行。
这样可行。
洛珩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来,他总算是找了一大堆理由来说服自己,就像是在忙不迭隐藏着什么。
他站起身,看了眼两个奄奄一息的特工,随手从怀中掏出了枪。
噗嗤两声轻响,室内多出了两具尸体。
俩倒霉特工:……好舒服,一定是死了。
“处理掉吧。”他说道,语气竟是难得的轻松写意。
他要回疗养中心,告诉张清然这个决定。
他相信,以她的聪慧,必然不会拒绝他。
……
此时此刻,疗养院内的陆与安只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了。
他的好弟弟陆与宁直截了当问张清然愿不愿意和他处处看——当着他的面!
不是,你俩啥意思啊,你们搁这儿相亲来了,把他当成是说媒的?
陆与安只觉得自己气都快要喘不过来了,他原本满心指望着陆与
宁能拒绝,谁知道他居然看走眼了,自家这个弟弟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给了他一记正义的背刺!
然而,事情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张清然居然没同意!
她大概是担心洛珩那边会对她不利,犹犹豫豫的不肯点头。
陆与安到了此刻,心头竟然隐隐约约冒出来一点不可思议的狂喜情绪来。他险些便要开口劝自己弟弟,女方不愿意那就算了,毕竟她处境也确实挺难的——
谁知道陆与宁一开口就是把祸水往他身上引,说什么“咱们光核不会惧怕铁水”这样的话!
好好好,这口子一开,他是不顶上都不行了,不然就是承认了光核怕铁水。
……他喵了个咪的,你当然不怕,顶在前面的是我,是我陆与安!!
老子凭什么要给你俩在前头遮风挡雨,凭什么?!就凭你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面跳出来,就把他看上的人直接给抢走了吗?!
陆与安深呼吸,好不容易才将这近乎狂怒的暴躁情绪给压制了下去。
到了此刻,他才发现不太对劲。
……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他为什么会觉得张清然是他“看上的人”?真见鬼,明明……明明他对她不该是这个心思,就在昨天晚上,他还认真考虑过要杀了她抛尸荒野的,怎么到了此刻,一切就突然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陆与安不明白自己的心态究竟是怎么变化的,他只觉得心防被轻而易举撕开,灵魂深处的某根弦被人粗暴地拨动了一下,于是振动带来的酥麻传遍全身上下,让他头脑一片空白。
……不,这很不对劲。
他冷静下来一些之后,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
理智一点,陆与安。
你现在面临的主要问题根本不是张清然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你刚刚杀了自己的父亲,公司里面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你去收拾,你不该把精力分散在这种男欢女爱的破事上!
况且,他们还只是“试试”,万一性子不合,吹了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两个真成了男女朋友又如何?
别说什么男女朋友谈恋爱了,就算他们结婚了又怎么样?
你才是和张清然分享过秘密的人,你是杀人犯,她是包庇犯,你们两个在一条船上,哪怕是下地狱都要绑在一起!
陆与宁如何与你相提并论?
他这般安慰着自己,不管不顾地将能触及到的所有液体泼向心头这团熊熊燃烧的火,压根不在乎这液体是不是助燃物。
于是,面对着陆与宁的微笑和张清然的犹豫,他露出了一个惯有的阳光开朗的张扬笑容来,仿佛那个年纪轻轻就已经腰缠万贯、权势滔天的少年才俊又回来了——
“那是当然。”他说道,“洛珩不过区区一个战争贩子而已,张清然,你不必担心他会对你不利,你和与宁如果在一起了,谁都拆不开你们。”
——你既然要离开洛珩,来到光核,那么就谁也抢不走你。
于是,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是金色的阳光破开云层,灿烂地洒满了一片粼粼海面。
然而那样的神色只对他展露了半秒,她便转过头,看向一直都在认真专注地注视着她的人。
陆与宁说道:“这样的话,你愿意吗?”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随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追求真爱有什么错呢?
陆与安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想着。
如果他们两人真的是真爱,那洛珩和他陆与安,都不过是配角而已。哪怕他们两方权势滔天又势同水火,也不过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令人肝肠寸断悲剧戏剧中的背景板罢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你俩先处着,我就……先不奉陪了。”
陆与宁侧过脸去看他,微笑着,低声道:“好,谢谢你,与安。”
陆与安脸色僵硬地笑了笑,转过身离开了。
他每一步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沉重,如同步在荆棘之上。
……
……说实话,即便是以张清然对情感的随意和不尊重态度,眼前这情况依然让她有点头皮发麻。
张清然:……哈哈,淡淡鼠了。
她这辈子还真没有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啊!别说谈恋爱了,连正儿八经和人玩暧昧都没有过!
划重点:正儿八经。
乱搞男女关系她熟啊,但搞纯爱,那是大大滴困难!
眼看着陆与宁这位小老弟好像是真的想和她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她是真的裂开了!
张清然此人,从小到大,那就从未体会过什么叫正常恋爱。但凡她体验过,也不至于会是现在这畸形情感状态。
若是自由发展下去,她可能会变成一个热衷于升官发财死老公的黑寡妇选手——当然,张清然自己是不会有什么愧疚感的,在她看来,爱情这东西……不就是用来做这种事情的吗?
男人就是好色,狗改不了吃粑粑,噎死活该。这致命弱点,不利用白不利用。所谓好女人的名头,是这帮男人控制不住自己,于是创造出来限制她们的,张清然才懒得搭理。
所以,即便她计划的一切都相当顺利,按照她的构想,完美地走到了当下这一步,她却依然头皮发麻。
她头皮发麻的点有两个。
第一,陆与安和洛珩的好感度严重超标。在她的预想里,这两人应该是对她比较有好感,但十天半个月不联系,关系也就淡了的那种。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两人防御力还是太低了。
第二,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和陆与宁谈恋爱……
显然,恐怕这辈子都没牵过女孩儿小手的陆与宁也不会谈恋爱,于是两人就这么站在落地窗旁边晒太阳,尬住了!
最终还是陆与宁担起了责任,轻咳了一声:“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张清然:……出现了,咖啡厅相亲尬聊现场版!脚趾已经开始抠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疗养院的咖啡厅里面坐下来的,总之,在她反应过来之后,侍应生就已经端上来两杯卡布奇诺了。低头一看,拉花还是两颗爱心,太应景了。
陆与宁端起咖啡,手持小咖啡勺,轻声说道:“……抱歉,我刚才是不是太着急了?”
张清然喝了一口咖啡,没喝出与她街边九块九一杯买的涮锅水牌咖啡的区别,搞不懂为什么价格会贵出好几倍。
张清然:呵呵,富人的韭菜真好割,还好我不是富人。
……泪目了。
“着急?”她说道。
陆与宁有些无奈地笑道:“其实,我很少和女孩儿打交道,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与安说你……对我有好感的时候,我有点慌了神,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我方才的要求有些唐突了。”
张清然:……陆与安说的可不是“有好感”,而是“爱到无法自拔”。
张清然说道:“没有,我很高兴你能那么说。”
陆与宁看着她喝完一口咖啡之后,嘴唇上沾着的一圈浅棕色液体。她像是察觉到了,便抿了抿嘴唇,将那些残留的咖啡舔
去。
陆与宁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品尝到的柔软触感和玫瑰唇膏的馥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咖啡杯内那个悬浮着的爱心,说道:“我其实有些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是我呢?”
张清然抬起眼看他。
“……为什么?”她有些疑惑。
陆与宁说道:“同样的相貌,和与安比起来,我却不是个讨女孩喜欢的性格。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他总是要受欢迎一些。”
他这么说着,眉眼便显露出了些许宁静的哀伤来。
“我倒不是嫉妒与安,我习惯了。”他接着说道,像是在担心张清然会误解他的话语,“只是会有些疑惑。”
张清然:……懂了,二哥,我懂你。我这就说你爱听的话。
她露出了有些惊讶、甚至是不可思议的神色来:“陆与安比你更受欢迎?”
陆与宁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如同黑曜石般透亮的眼睛里是真情实感地写满了疑惑,就像她发自内心无法理解似的。
“是啊。”陆与宁说道。
“……不可思议。”张清然说道。
陆与宁失笑:“哪里不可思议了?”
“现在人的审美真是不可思议。”张清然嘟囔着说道,“难怪互联网上总是有那么多令人费解的言论……搞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你明明比陆与安要更……”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脸红了一下,掩饰般低头去喝咖啡,没说后半句。
陆与宁说道:“要更怎么?”
张清然支支吾吾了一下,陆与宁就偏想要听见她后半句话,于是又追问了一遍:“清然?”
她眨了眨眼睛,咖啡杯挡着下半张脸,小声说道:“……不知道。”
陆与宁怔了一下。
张清然接着说道:“我没找到合适的词语……总觉得哪个词都太单薄了,不好用来形容你。”
陆与宁说道:“是好词,还是坏词?”
张清然睁大眼睛:“当然是好词!”
陆与宁有些惊讶:“……原来你对我印象这么好。”
张清然无奈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哥哥都那样说过了。”
“我以为他只是在夸张。”陆与宁说道,“他就是这样,有些事情上显得浮夸。”
张清然思考了片刻后说道:“……也不算太浮夸吧。”
陆与宁笑了笑:“那会儿我难免怀疑,你对我的好感是不是来自那天夜晚肢体接触之后的幻觉。毕竟……人的情绪是受到激素调控的。”
张清然一听他又提起那天夜里阴差阳错的那个吻,连忙说道:“当然不是,那天晚上——”
她稍微有些恼羞成怒:“那天晚上只是个意外。”
“完全意外?”
“……那倒也不是。”她说道,“就是……有些迷糊,我不是完全清醒的状态。但如果不是因为更喜欢你……”
“……你可能吻的就是陆与安了,是不是?”陆与宁说道,“你和他明显更熟悉一些,你告诉他对我有好感,却没有对我本人亲口说。”
张清然:……不是,这个虚空醋你也要吃吗?二哥,你比我想象得更意难平啊!
她小声说道:“……因为我们今天才刚见面,就算想要说,也没机会呀。”
陆与宁失笑道:“可是我们只见过两面,你未必了解我呀。如果你完全了解我的话,或许就不会喜欢我了。”
张清然也笑了,她说道:“这世界上有谁能将自己的一切完完全全展露给他人之后,还能保持体面呢?”
她可是亲眼见证过这世界上最纯粹圣洁的人,最肮脏不堪的一面。
陆与宁听了这话,眸光微微一动。
……还真是和陆与安说的一样啊。这女孩儿可不仅仅是有一套好看的皮囊,她可不傻,她通透着呢。
一个不傻的女孩儿,放弃了明显对她有想法的陆与安,转而向一个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陆与宁告白——
他垂下眼看着卡布奇诺里漂浮着的那颗心,忽然便觉得那就是他自己的心,被泡在略有些甜蜜、略有些苦涩,却浓稠而又温暖的液体中。柔软,温顺,丝滑,馥郁。
……难怪有人喝咖啡会上瘾啊——
作者有话说:洛珩:嘿嘿马上有老婆啦
陆与宁:你老婆fine,下一秒mine
洛珩:?
第33章 送绿帽来了
在去往疗养中心的路上, 洛珩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始终不知自己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 压都压不住。
他只觉得今天这车开得怎么这般慢, 路上遇到的红灯怎么这般多。人行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拖家带口, 老人步履蹒跚、孩童胡乱蹦跳,硬是拖慢了他前行的速度。
他觉得有些烦躁,耐心逐渐告罄,便剪了根雪茄塞进嘴里,靠着烟草来平复心情。
不一会儿,他又看见一对小情侣在路旁。
男青年指着他的车感叹道:“快看, 是瑞嘉利亚, 几千万的限量款, 加速王,性能猛兽,瞧瞧这肌肉线条!真够劲!”
女青年说道:“确实帅,你也去买一台, 开着出门,什么女孩儿追不到?”
男青年嘿嘿一笑, 没注意到陷阱题,挠挠头:“确实,确实,主要是没这个钱。”
女青年勃然大怒:“你真想追别的女孩是吧,找死!”
男青年狼狈地抱头蹲下。
洛珩收回了目光,眼里有了些许笑意。放在平时,这种小情侣闹腾他是觉得不会在意的, 甚至觉得无趣,但女青年那句“什么女孩儿追不到”却很好地取悦了他,以至于他心中的厌烦都没那么浓郁了。
他忽然看见街边有一花店,犹豫了一会儿,让墨镜哥兼任司机的傅竞在花店旁边停了车。
傅竞不明就里,停了车,便见自家老板进了花店,不一会儿便拿着一束花走了出来。数支白玫瑰搭配着桔梗,色泽淡雅纯洁。
傅竞吓得缓缓摘了墨镜,以为自己视力出了问题。
随后他又光速戴了回去,遮掩地震中的瞳孔。
……夭寿啦!铁水老板买花花,堪比唐三藏掏出加特林!大人,时代变了!看来嫂子马上就要真变成嫂子了!
洛珩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去找人商量订婚的事儿,怎么着得有个花在手上吧,哪个女孩儿不喜欢花呢?
他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花瓣。纯白的玫瑰花在他的拨弄下颤抖,晶莹的水珠沾在他手指上,带来的些许凉意丝毫未能消解他心中的燥意。
那花瓣颤动的景象几乎让他眼眶都红了,他深吸了口气,将那勃发的欲念狠狠压下。
……
数分钟后,他抵达了安泽疗养中心。此时警察已经基本走得差不多了,傅竞拦了个人一问,知晓此事基本上已经被警方判定为意外了。
洛珩不觉得是意外,但这会儿他也无心再管,只是拿着手上的花去找张清然。他先是帮人办好了出院手续,随后朝着病房方向走去。
疗养中心是一功能复合型的建筑,去往私密病房空间的路上有大量的公共空间和开放绿地。洛珩没走几步,便在转角的咖啡厅处看见了张清然。
他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张清然的对面,是陆与安?
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张清然会和陆与安一起坐在咖啡厅里,怒火就已经先于理智先燃烧了起来。他捏紧了手中的花束,只觉得太阳穴有根筋在止不住地跳动着。
这两人怎么又搞到一起去了!?
他那天在蓝湾皇冠酒店不就已经告诉过她,不要靠近这家伙吗?
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她明明很聪明,却偏偏要忤逆他的意思——而且以张清然的才智,她不可能想不到光核马上要陷入到麻烦中,怎么还能跟陆与安这小崽子一起,还有说有笑?
他才刚离开疗养院一个小时!
很好,现在看来,殷宿酒已经不是什么麻烦了,真正的麻烦还藏在海面之下,随时等着给他来上一击呢!
洛珩脸色阴沉了下来,正准备走上前去,却见张清然竟然对她眼前的人笑了起来。她垂下眼睛,像是忍不住似的又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速移开目光。
她
的嘴唇张合着,不知道在轻声细语些什么,但眼角分明是含笑的——并不是那种洛珩常见的无奈的、或是营业式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的,轻盈的,令人飘飘然的笑。就像她背后那扇窗外懒洋洋涌进来的,温暖的、金色的、不刺眼的阳光。
那是洛珩从未见过的笑容,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原来张清然居然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的——这样与普通的少男少女别无二致的,情意绵绵、含羞带怯的笑。
洛珩的脚步忽然便停了下来。
他竟然呆住了,只觉一阵令他肝胆俱裂的酥麻感以电流的速度,硬生生挤进了他的每道骨缝。
也就在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到令他感觉恶心的声音:“哟,这不是洛总吗?”
洛珩回过头,看见那张和陆与安一模一样的脸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带着令他烦躁的笑容。
陆与安笑道:“又在做侦探?”
洛珩想起陆与安那个所谓的“捉奸老婆”的笑话,忽然就明白了那时陆与安为什么会笑得那么猖狂。
好心情彻底碎裂,还被人踩了好几脚,碎得别说拼起来了,捡都捡不起来。
陆与安说道:“你到我这儿来,别打扰了他们两个。”
洛珩回头看了一眼在咖啡厅中的两人,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思考能力彻底退化,只能先朝着陆与安的方向走去,和他一起进了旁边的无人便利店。
“……那个是陆与宁?”他说道。他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近乎沙哑。
“不然呢?”陆与安也没什么好声气,显然他心里也不爽得很,“瞧瞧,郎才女貌,多登对。”
“陆与安你什么意思?”洛珩沉声说道。
陆与安用一种厌恶夹杂着怜悯的眼神审视他,那眼神中的意味让洛珩胸闷气短,焦躁、紧张和愤怒全都堆积在一起,于他胸膛中发酵,却怎么都发泄不出来。
如同阴郁的雷雨天,闷雷轰鸣,却不见半滴雨。
可很快,那个眼神又像是个错觉一样消失了。
“咦?”陆与安疑惑道,“你这是在生气?我弟弟找到女朋友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洛珩的呼吸一窒,他伸出一只手指着咖啡厅的方向,压抑着激烈的情绪道:“……那是我的人,陆与安,你别装傻。”
“哟,这么不巧,她是你老婆?”陆与安说道,“我弟弟好不容易找了个喜欢的女人做女朋友,结果她老公居然不同意,这不愁人吗?”
“陆与安!”
陆与安笑了起来:“我怎么知道她是你什么人?她不是尹峥的表妹吗?”
洛珩现在哪还顾得上什么保密不保密的,张清然身上围绕的利害太复杂了,已经没必要隐瞒她的实际身份了:“她是在帮我做事,你少装傻!”
“喔……原来如此。”陆与安恍然大悟,那神色相当浮夸。
洛珩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她是你的人,你却根本不知道她的事情啊。”陆与安说道,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而且我看你这态度……”
她显然,也不仅仅只是帮你做事而已啊。
是不是晚上还负责陪你睡觉呢?
洛珩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陆与安的衣领:“你什么意思?!”
陆与安冷笑着看面部肌肉失控、表情几近狰狞的洛珩。
“这就是铁水的情报效率?”他笑着说道,“喂,洛珩,我可不是你的下属,怎么,我不给你提供情报,你就要给我一枪?那你动手啊,反正一颗子弹对你铁水老板来说,可不要太便宜。”
洛珩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没工夫计较他这不痛不痒的嘲讽,他几乎是从喉咙里一个个挤出来字:“他们……他们……”
陆与安笑道:“或者你可以选择把子弹给与宁?他抢了你到嘴的肉嘛。”
洛珩猛然松开了手。
他站在原地怒视着陆与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捱了多久,才把胸口那股险些喷涌而出的血给压了回去。
他就离开了疗养中心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你们的老爹死在湖底,两个儿子一个无所谓,一个在他丢了命的地方沾花惹草。”他咬着牙,近乎怨毒地说道,“真是好儿子。”
陆与安无所谓地笑:“人都死了,难过做给谁看?”
他注意到了洛珩手里抓着的那束花,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瞧瞧,”陆与安说道,“花瓣都快要掉光啦,动作别那么粗暴……对待花花草草,可得足够温柔才行,她可不是你那些破铜烂铁做的杀人刀具。你要是不懂这一点,倒还不如趁早把她丢进垃圾桶呢。”
天知道他说的到底是花还是人。
洛珩听着他在这儿阴阳怪气,怒意更胜:“你弟弟怎么会接触到清然?他俩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搞到一起去!”
“什么叫搞到一起?你说话别这么难听。”陆与安说道,“人家可是纯粹的爱情,你这种人能懂什么叫爱情吗?”
“陆与安,你少特么在这里恶心我!”洛珩说道,他已经快要气急败坏了,“他们之前根本没见过面,只看一眼,就能有爱情?!”
陆与安听了这话,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起他们真正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女孩儿穿着蓝色的礼裙,奈索福林点燃的火在她体内肆虐。她抱住自己的弟弟,纤细白皙的手臂环在他身躯上,而他的好弟弟托着她柔软的身躯,他们两人简直就像是热恋中的情侣般。
……亲密无间。
陆与安强行压下愤怒与嫉恨的情绪,冷笑一声:“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的?”
洛珩闻言,仿佛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你什么意思?”
陆与安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冷笑道:“说不准他们以前就见过呢。怎么,你觉得,张清然和每个男人接触,都该跟你事无巨细地汇报吗?”
洛珩不说话了,他像是被定住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与安仔细观察他的反应,心中一动。
……洛珩比他想象中反应还要激烈。真不愧是能为了张清然和别人打起来的家伙,如果他这般重视她,或许……
陆与安心头忽然有了些许想法。
他既然没有任何立场拆散张清然和陆与宁,那有没有可能……洛珩可以充当这个坏人呢?
此时此刻的洛珩已经基本冷静下来了。
他脑子转得很快。张清然突然莫名其妙有了“爱情”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儿确实给他硬控住了,但当他冷静之后,很快便品出了这事儿背后藏着的信息量。
……或许,张清然并不是真的喜欢陆与宁,她只是在想办法自救。
这样一个可能性让洛珩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大概是他之前对她的态度确实是太无常反复、阴晴不定了,她会觉得没有安全感也是很正常的。所以,她不愿意将身家性命交付给他,转而去寻找一个能和他分庭抗礼的存在,进行制衡和保护,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是的,一定是这样,一定不是因为她真的爱上了陆与宁。
当然,能理解,不代表能忍受。
……可为什么是陆与宁呢?
洛珩看向眼前的陆与安,发现此人的目光也在时不时往咖啡厅那边飘。陆与安说到底还是年轻了一些,在心情激动的时候也藏不住什么事儿,他这会儿明显也心情不好,戾气满身。
联想到那天在酒店里面,陆与安对张清然的暧昧态度,洛珩用脚趾都能想象出,此人对张清然的想法也绝对不单纯。
那女孩儿聪明得很,她如何看不出来?
既然如此,她又为何不直接勾引陆与安,偏偏舍近求远,要找一个无论是知名度还是地位上都远远不如哥哥的陆与宁……?
洛珩没能想明白这其中的逻辑。
他想不明白,而且他绝不承认这就是毫无理由的爱情。
他在原地踱步了一会儿,陆与安又开口说道:“你是来带她出院的?”
洛珩有口无心地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可以去找她了。”陆与安说道,“或者,干脆也别找了,让与宁带她走得了——如果你放心的话。”
洛珩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不放心?”
“哟……”陆与安阴阳怪气地说道,“没想到你心挺宽,毕竟,铁水和光核还是有点利益上的冲突的,我还以为你会担心张清然嘴不严,把一些事情乱说给
与宁呢。”
他咧嘴笑道:“毕竟爱情使人头脑发晕嘛,这东西,荒唐得很啦。”
洛珩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你希望我去拆散他们两个?”
被猝不及防拆穿了内心的陆与安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若无其事道:“你拆散他们两个,对我可没好处。”
“那可不一定。”洛珩说道,“毕竟,你口中那个荒唐东西使人头脑发晕嘛。”
陆与安只觉得头皮一炸,险些便要应激般直接跳起来。但他到底还是冷静了下来,冷笑着说道:“那你可就把我想错了。”
和他方才的阴阳怪气和针锋相对相比,这句话可就弱势太多了。
他自己没意识到这语势的变化,洛珩却听得一清二楚。
“希望如此。”洛珩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直接出了便利店的门,紧紧捏着手中的花,大步进了咖啡厅的门。
……
咖啡厅内,张清然和陆与宁还在唠嗑。
他俩聊了好一会儿,已经没最初那般拘谨了。
“……真的很厉害,二十岁就拿了两个博士学位——材料科学和能源工程专业。我看很多人说,你去光核当研发带头人完全是屈才了,就应该在最高学府里面做尖端科研。”张清然对陆与宁的学历信息倒是记得烂熟。
……尽管小学肄业的她并不懂专业名词到底是啥意思,但不妨碍她死记硬背。
张清然:拜托,能把专业名字记对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吗!
陆与宁笑道:“自家产业嘛。况且,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很了不起啊。”张清然说道,“这都是靠后天努力得到的东西,可比那些与生俱来靠投胎得到的东西,要有价值多了。”
陆与宁怔了一下,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来。
张清然接着说道:“我就不行,看书总是走神,以前上学的时候,我把教科书撕了折纸玩,天天挨骂。”
陆与宁说道:“折纸?怎么玩的,教教我。”
“我折给你看!”她笑着将咖啡杯下面垫着的那张餐巾纸给抽了出来,开始折纸。
“……然后,再这样回折。”她捣鼓了好一会儿,神奇地折出了一只青蛙,“看!”
“青蛙?”陆与宁说道。
“像不像?”
“像,但你速度太快了,我没记住步骤。”陆与宁说道。
“那我再来一次?”
他笑道:“没多的纸了,再拆开又有点对不住这只小青蛙。没关系,我们下次再重新来,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张清然也笑,她按了按青蛙的屁股,它就蹦跳一下。
陆与宁也兴致盎然地看着,只是目光没落在青蛙上,而是落在她那张显露出活力的脸上。
她说道:“我小时候住的房子外面有个小水塘,天气一旦稍微热一点,青蛙就叫个不停,吵得人睡不着。隔壁住着一个讨人厌的邻居,我就喜欢趁春天的时候,在水塘里抓一大堆青蛙卵,然后丢进他们家的小水塘。”
陆与宁说道:“我见过照片,黑黑的卵挤在一起,看着有点可怕。你胆子可真大,敢去抓。”
张清然十分骄傲地说道:“那当然敢啦。这算什么,我小时候还抓过蛇呢。就那种小菜花蛇,没毒的,抓回家炖汤。”
“还有蛇?”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很偏僻啦。”
“蛇羹……应该挺好吃的。”
“嗯,蛇肉炖到酥烂,汤很白,很浓稠,很鲜美。隔壁邻居也来蹭饭,喝得把舌头给烫麻了都不肯撒嘴,斯哈斯哈的,还说什么烫抵三分鲜呢。”
“你邻居听起来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以前没觉得,只觉得是个烦人精。后来到了大城市才发现,还是以前的人有趣呀。”张清然说道。
“你不是蓝湾人吗?”
“我是后来搬过来的。”张清然说道。洛珩给她的身份证件上也写的她是外来人口,所以倒是不必担心对不上,“以前是住在乡下。”
陆与宁在对话的过程中,一直都很专注地看着她。
在她说起自己的童年的时候,那双眼睛仿佛看见了一片广袤无垠的自然天地般,容纳着森林、山川和平原。生命力像是潮汐般涌动不息,生机盎然,带着些许浑然天成的野性。
可她的仪态和动作却又优雅极了——那是一种刻进了骨子里的仪态,对常人而言,非经年累月的刻意训练,恐怕是很难做到这般浑然天成的境地的。
难道要用“天生”二字来解释吗?
可这种被规训的优雅和天然的野性却又能同时出现在她的身上,丝毫不显矛盾,反而更让他觉得明亮耀眼。
他说道:“有机会的话,带我也去你家那边看看,我也想抓蛇吃。”
张清然笑着说道:“好啊,有机会的话。”
……那当然是没机会了,她家早就已经没了。
洛珩便是在此刻进入咖啡厅的。
他将门一推开,张清然和陆与宁就下意识朝着他看了过去。
张清然一下就站了起来。
那带着活力与生机的神色一下就消失了,像是一面画着彩虹的涂鸦墙被无情粉刷成白色般,她遥遥望着他,脸上竟然带了些许警惕和惊惧。
洛珩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就烦得要死,他直接走上前去,瞥了一眼陆与宁。
陆与宁朝他点了点头:“洛总。”
“……”洛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看向张清然,没什么温度地轻笑了一声:“这么紧张干什么?”
“没紧张。”张清然说道,“你怎么这么快就……”
她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洛珩直接将手里的那束花丢给了她。她略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那花被洛珩摧残得有点惨,这么一丢,几片花瓣就凄凄惨惨落了出来,散了她满怀。
“这是……”
“给病人的花。”洛珩语气僵硬,甚至是有点冷冰冰的。
“……谢谢。”张清然说道,她还想解释眼下的情况,还没张口就被洛珩再度打断:“我刚刚在外面碰到陆与安了。”
言下之意,便是他已经知道张清然和陆与宁之间的事情了。
张清然怔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着。而陆与宁则是站起身,走到了张清然的面前,帮她挡住了洛珩那过于具备攻击型的目光。
“那想必我的哥哥已经和洛总解释了情况了吧。”陆与宁平静地说道,“清然和洛总是上下从属关系,铁水应该没有不允许员工谈恋爱的规矩吧。”
洛珩压根就不想搭理陆与宁。
他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头,看向站在陆与宁侧后方的张清然。后者在听见陆与宁的问话之后,目光从那束鲜花上抬起,望向了洛珩。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忐忑不安和殷切期望,甚至是哀求般的讨饶,像是生怕他不肯同意,又各种威逼利诱,拖着她离开一样。
他便就这么沉默着看她,那双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暗沉。
……他原以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们的关系就算够不上亲密二字,也能算是不比寻常。
可她竟然就这么让一个他根本看不上的、无权无势、除了搞学术外一无是处的书呆子,挡在他们中间!
他恐怕连枪都握不稳吧,难不成她还指望他能保护她?
洛珩越想越气,原本已经想好的说辞和理顺的思路,
又要开始混乱了。
张清然见他不说话,便鼓起勇气说道:“洛珩,我……”
“过来。”洛珩说道。
张清然睁大了眼睛,陆与宁眉头微皱,挡在张清然面前的脚步半点都没有挪开,微微抬高了声音说道:“洛总,清然她和我的谈话还没有结束,至少……您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洛珩总算是肯赏赐他一个眼神了,他面无表情看着陆与宁说道:“不用着急,我只是与她私下说两句工作上的事情。我很忙,没空在这儿耽搁,说完就走。”
陆与宁还想要说些什么,便感觉到张清然在他身后,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这小小的力道却轻而易举阻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将话语咽了回去,回头看着她,眼神担忧。
“没事的。”张清然说道,“我马上回来。”
陆与宁深深看着她,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去上班,在家睡了一天,开心,加更!
第34章 最天衣无缝的谎言
洛珩看得心里堵得慌。
……这俩人还没有确认关系, 不过是“试一试”的状态,居然就敢在他面前旁若无人秀恩爱!
他沉着脸在前面走,张清然在后面小跑着追赶, 两人很快就寻了个僻静无人处。他从口袋里摸出了烟, 心情烦躁地点上, 回头看捧着那束花站在阳光下的张清然。
微风将她柔软细碎的发丝吹起, 阳光倾洒下来,明明是乌墨般的深黑发色,在这一刻却如同万缕金丝拂动。
他深吸一口烟,看着烟头的火光明灭了一瞬。浓烈的气体在他肺部滚动,霸道地占领了他所有的味觉和嗅觉,随后化作将他视觉模糊掉的烟雾, 松散地布在空气中。
风一吹过, 就散得一干二净。
“……你真是聪明。”他说道。
张清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没搭腔。
“你觉得跟着我太危险了,是吗?”洛珩自顾自地说道,“所以你需要找一个能帮你挡住锐沙情报局、又能脱离我控制的依仗。陆与宁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令人厌恶, 却又不至于像陆与安那般令人恶心……”
“洛珩。”张清然打断了他。
他皱眉,心下不悦, 但还是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张清然说道:“我喜欢他。”
短短四个字,让洛珩捏着烟的手青筋毕露。
“……这就是一切的缘由。”她说道,“而你所认为的其他意图,或者说动机……都只是附带品。没有那些,我依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转过身,对着落地窗外的花园, 用力吸了口烟。那昂贵香烟原本浓烈却不刺激的气味,忽然便令他鼻腔、气管和胸口一阵刺痛。
他闷闷地咳嗽了起来,咳得白烟从口鼻中不断溢出。
“洛珩……?”
“咳……”他止住了咳,转过身看她,想要嘲讽,可语气中却没有半点攻击性,大概是因为刚才那阵咳嗽让他失了气力,“你这是一见钟情?倒是没想到你这般随便,都说教皇国人保守,看来倒是我们刻板印象了。”
说到这里,他竟然无比渴望她就是个无比保守的教皇国人。据说,他们只要发生了性关系,就一定会结婚,不结婚的会被社会唾弃,被认为私生活混乱。
如果她也是这样的观念,该多好。
张清然说道:“……我和他,不是第一次见面。”
洛珩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张清然接着说道:“九年前,与宁去过一趟教皇国,大概是学术交流吧,我不知道。那次,我和他就见过面了,他救了我。”
“救了你?”
“嗯,”这个谎言,在那天蓝湾皇冠酒店的楼下,张清然就早就已经酝酿好了,此刻也不过是再说一遍罢了,“我当时在车站险些掉下站台,他拉了我一把。”
……陆与宁九年前确实去过一趟教皇国,洛珩如果想查,轻易便能查出来。至于他有没有在站台上拉住一个女孩,根本不重要,因为洛珩绝不会当面去问。
洛珩怔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夹着这么一段九年前的往事!
可他又没办法再去找陆与宁求证这件事情。
且不提九年前拉了一个险些摔倒的小女孩这事儿,他还记不记得,光这件事情发生在教皇国,就意味着洛珩不可能将此问题问出口。
——伪造张清然新黎明共和国人身份的证据,还是他洛珩亲自做的呢!
“……九年前你才多大?”洛珩说道,“记得那么清楚?”
“嗯。”张清然说道,“我小时候……很崇拜学习好又聪明的人。他那时候很年轻,就已经能去国外做学术交流汇报,很了不起。我还特意去场馆外看了,所以记得很清楚。”
“只是拉了你一把,你就喜欢上了他?”
“……那天,下着很大的雪。”张清然没有正面回答,她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天气很冷,我进了站台之后,身上的雪开始化成水,地面上很滑……我浑身都在发烫,跑得太快了。他拉住我的时候,那只手很温暖,很舒适。在很长时间里,我也只记得那只手了。”
至少这段话,她不是在说谎。
那时候确实有人拉住过她,只是那人并不是陆与宁。
那时的陆与宁在很远的地方,像是一颗光芒万丈的星星,明亮、遥远,却冰冷。
而那时在她身边的人是一支快要熄灭的蜡烛,黯淡了,却依然温暖。
洛珩不再说话了。
假设张清然确实没有撒谎,她确实很早以前就喜欢陆与宁了,甚至可是说是她的白月光……那么这么多年以来,她应该也会关注他的动向。
洛珩感觉到了一阵反胃。他本能地想要逃避这个话题,于是他那混乱的大脑中,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来——
陆与宁的父亲死在了昨夜,她目击了陆华皓的死亡,并且对目击到的一切支支吾吾……
这个洛珩到现在都没能想明白的疑点,忽然就有了新的解释。
“所以,张清然……”洛珩忽然便开口说道,“昨天晚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张清然瞳孔微微一缩,猛然抬眼看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洛珩心中忽然如同明镜般敞亮,他一下就想明白了,所有不合理之处严丝合缝般对上了。他说道:“……你看见陆与宁杀了陆华皓。”
张清然瞪大了眼睛:“你……你昏了头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不对。”洛珩很快纠正了自己的错误,“陆与宁没有杀死陆华皓的动机。你看见的是陆与安,但月黑风高,你不确认那到底是陆与安还是陆与宁,所以你就假装没看见。”
陆与宁没有动机杀人,但陆与安是有的,而且动机很强烈。
张清然闭上了嘴,她呼吸急促,本就没什么太多血色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她咬了咬下唇,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倔强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又或者……你担心陆与宁会接连受到失去父亲和兄长的打击,你心疼他,所以你很纠结要不要说出真相。”洛珩越推理,越觉得自己终于找对了方向。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询问张清然昨晚到底目击了什么的时候,她会是那样一个奇怪的、漏洞百出的、逻辑不通的回答了!
合着是因为关心则乱!
张清然捏着手中的花束,半晌后才开口说道:“……你不要乱说,警察已经判定为意外了。”
洛珩笑了笑。
他从进入疗养中心、看见陆与宁和张清然在一起时起就烦躁恼火不堪的心情,总算是稍微得到了些许安慰。
……如此可怕的、藏在谎言与爱欲之下的一柄刀,竟然被他寻到,握在了手里。
这充满欺骗的、血淋淋的爱啊。
他像是重新找回了主动权般,方才那隐约的颓丧之色一扫而空,眼中再度浮现出野兽般压制性的锐利目光来。
张清然看着他这模样,已经完全知晓了他在想什么——不愧是她费了心思刻意引导的聪明人,她简直要在心里给自己奏响胜利的赞歌!
所谓最天衣无缝的谎言,出自被欺骗者口中。张清然的谎言,或许会被洛珩看穿,可在她引导之下,由他自己戳破的“谎言”,又由谁来看穿 ?
谎言接着谎言,旧谎言穿插着新谎言,这分明就是个鬼打墙般的套娃。
但洛珩却并没有在这阵激烈到堪称是疯狂的情绪中,觉察到张清然此刻微不足道的情绪变化。
他像是在血海之中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兽类的本能第一时间涌现,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因为这无限贴近罪恶的狩猎而颤抖。
与此同时,他又忽然察觉到了些许怪异之处来。
……有哪里不太对劲,有哪里不太协调。在未知的角落里,存在着很渺小,很微妙的诡异。
可他却没能想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样的烈性情绪只停留了短短数秒,他就在张清然略有些局促、错愕和慌张的眼神中,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不必着急。
他想着。
她固然很重要,但现在不是捕获猎物的时候。现在的局势太乱了——原本锐沙情报局横插一脚,就已经让人有些烦躁。陆氏又出了这样的惊天丑闻,且他们也是想在这次大选中分一杯羹……
看来这次大选,恐怕会出乎意料地精彩。
既然他已经握住了这把刀,那么陆与安弑父丑闻是真是假,有没有证据,都不重要了。
他可以借此机会,给陆与安和陆与宁的未来,都好好埋上一颗雷。
至于张清然……
他看向面前的女孩。
她还在试图为两兄弟辩解:“洛珩,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你不要乱猜!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知道你多疑,但昨晚的事情毕竟严肃,你不要……”
“你觉得我多疑?”洛珩说道。
张清然:……他喵了个咪的,你多疑不多疑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笑了起来,说道:“这可是生存必备的品质,张清然,你也该好好学学。”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手,按住了她的右边脸颊,单手轻轻捧起。她怔了一下,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带着体温,插进她柔软如瀑的长发之中,轻轻触碰到了她的耳朵。她因为敏感和温热的触感而微微瑟缩了一下:“洛珩……?”
那样的触感啊。
洛珩几乎要发出一声叹息。他多想用力抚摸她的皮肤,将那藏在光滑雪白皮肤下的柔软握入手中,埋入胸膛。
他如此怀念着那天的夜晚。
可在那之后,她却一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直到此刻,彻底转身离开,仿佛已经遗忘一切。
徒留他一人,孤零零地孑然立在那铺满柔软地毯的卧室之中,看着满地的狼藉,倔强地不肯离去。
他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手指,注视着女孩的眼眸。
随后,他便看见女孩儿眼中出现了些许茫然之色,微微瑟缩了一下。她的呼吸也急促了一瞬,耳朵微红。
洛珩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呆滞了足足十秒后,某种狂喜的情绪忽然在他胸膛里炸开!
——她没有忘记,她没有离开,她还在这里!
是啊,是啊,她或许在情感上丢弃了他,但她的身体依然记得——记得他们有过那样一个疯狂的夜晚,也记得他曾经给过她的极乐!
他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如果这不是在公共场合,如果不是还有个陆与宁在远处看着,他几乎要拥抱她,亲吻她,吞吃吸吮她柔软嫣红的唇瓣,告诉她,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有着陆与宁绝对无法给她的东西,她迟早会意识到这一点。
他不敢再继续触碰她,他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
他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从那疯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让自己恢复理智。他是铁水的老板,他掌握着太多太多人的生死,影响着一个国家前进的方向。他不能让自己沉溺在男欢女爱之中。
……至少现在不行。
可他不愿意松开手,他像是上瘾般轻轻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
“……你既然喜欢他,就先和他处着吧。”洛珩艰难地开口说道,“和我呆在一起并不安全,我原本并没有想好要如何安置你,既然你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那肯定是最好。”
“我不是为了……”张清然说道。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为自己辩解的话语,心下极不愿意又听见她说什么“我喜欢他”之类的话,“你可以和陆与宁处着,但必须远离陆与安,明白吗?”
张清然说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和陆与安有太多往来的。”
“那是最好。”洛珩收回了手。他的指尖在张清然脸颊上擦过,他忽然想起近日从花店买到鲜花时,手指从花瓣上摩擦过去时的柔软触感。
他的指尖痉挛了一下。
张清然暂时远离他的圈子,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至于她和陆与宁在一起这件事情……洛珩其实并没有那么担心。
陆与宁其人不受陆华皓待见,在陆家的存在感这么低,可不仅仅是因为他个人性格内向的问题——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铁水的情报系统相当发达,他洛珩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陆与宁有一个和男女关系相关的致命生理缺陷,天生的,无药可医。
等张清然知晓了这个缺陷之后,她未必还会乐意与他在一起。
左右大选也就一年了。
等一切都平定下来之后,他有的是办法让张清然和陆与宁分开。就算她真的死脑筋不肯分开……洛珩也不介意突破道德和法律的底线。反正,比勾搭人妻更过分的事情,他一个法外狂徒也没少干了。
“……你回病房吧。”洛珩说道,“我还有几句话,要和陆与宁说。”
张清然瞪着他:“你要和他说什么?”
洛珩眯起眼睛:“你这么警觉干什么,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你……”张清然有些支支吾吾,她在洛珩越来越不善的目光中,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不会要跟他动手吧?”
要真动手,估计陆与宁就是单方面挨打的那个了……
洛珩:……
嗯,看来之前和殷宿酒打了一架的事情,实在是给张清然同学留下了相当不好的印象。
他简直要气笑了,说道:“在你心目中我就是个暴力狂?”
张清然:……不然呢?
把洛珩认证为暴力狂,可不是张清然冤枉了他!
第一次见面,此人就当着她面杀了人,还差点把她也给杀了。
后面她跟着他更是遭遇了两次枪击,还目击他跟人打架,打得病房跟狂风过境似的,堪称哥斯拉摧毁核电站。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有什么血海深仇呢。
“放心。”洛珩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只是一些公事。”
张清然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好吧。”
“回病房去吧。”洛珩说道,“回头我们去把手续办完,你就该去哪去哪,不用跟着我了。”
张清然:……我也没想跟着你啊大哥!
……
陆与宁坐在咖啡厅中,透过落地窗看向不远处正在交谈的洛珩和张清然。
即便到了此刻,他心中依然残留着些许令他茫然的不真实感。
那个漂亮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女孩儿,居然真的放弃了明显对她有好感的陆与安和洛珩,选择了最不起眼的自己。
在他的视角中,张清然是背对着他的,他能将她对面的洛珩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掌控着新黎明共和国最大军工实体铁水的男人,向来只有冷酷、阴沉、暴戾和讥讽的眉宇间,竟然多出了些许苦闷和隐忍。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儿,陆与宁明白那眼神中藏着的东西——
对近在咫尺的、不可说、不可得的欲望的执念和疯狂。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他的人生自懂事起,就浸泡在这样的感觉之中,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此刻,他终于在别人的脸上,看到了这样的神色。
陆与宁收回了目光,他的心脏像是要沸腾起来一样,恨不得立刻冲到他们面前,将他的所有物抢走。他要将她珍藏起来,藏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然后,他便能站在制高点上,看着那些曾经的他比不上的“大人物”们,为了他而嫉恨、而发狂。
他们天生拥有一切,拥有他做梦都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可那又如何?
他终于也有了他人得不到的宝物。
他再度抬起眼,看见张清然转身离开了。她走进咖啡厅,走到他
面前,抬起眼睛看他。
“他没有为难你吧?”陆与宁开口问道。他的语气依然是平静的,温和的,像是那些翻涌着的激烈情绪不存在般。
张清然摇了摇头,她说道:“他有话想对你说,让我回避一下。可以吗?”
陆与宁听见她说的“可以吗”,忽然恍惚了一下。
……洛珩那样的人,自然是不会征求陆与宁的同意的。他根本不在乎,也绝不认为陆与宁有拒绝他的勇气和资本。
可是,他现在偏偏又征求起他的意见来了——这绝对不是洛珩突然懂礼貌了,只可能是因为张清然。
陆与宁感觉自己的心底有一团火在烧,他的心脏像是忽然闯入了头部,在他脑中轰然作响,如同擂鼓。他几乎感觉到了晕眩,耳膜都要被那恐怖的震响撕裂。
他说道:“……好。”
张清然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便离开了咖啡厅。
陆与宁感觉自己进入了人格解体的状态,脑海中充斥着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看着洛珩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直接在张清然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目光冷冷扫了眼桌上喝剩下的咖啡。
“洛总,有什么指教?”陆与宁坐了下来。
洛珩抬起眼睛看他,那眸光有些阴冷。陆与宁想,他大概是试图用刀子般的目光切开他的喉咙,然而目光到底不是刀子。
他不喜欢这种在谈话中处于弱势地位的感觉。
尽管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处于这个地位的。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在这一刻,他却真切地痛恨起这种感觉来。
……这种心态上翻天覆地的转变,是因为她的出现吗?还是说,她只是个导火索呢?
洛珩开口了,他半句寒暄也无,直接切入正题:“你知道陆与安杀了陆华皓吗?”
陆与宁猛地抬起眼,瞳孔微微一缩。
洛珩看着他的神情,良久之后便讥讽般地笑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我,看来你没有那么惊讶啊。”
陆与宁又是沉默了数秒,才说道:“我只是觉得荒谬。洛总,这就是你想和我说的吗?毫无证据地诬陷我的哥哥?”
“她目击到了。”洛珩说道。
短短五个字,让陆与宁彻底沉默了下来。
洛珩接着说道:“照顾你情绪,她当然是不肯主动说的。若是你问她,或许能问出个结果来——当然,随你愿意。”
陆与宁去不去问,洛珩已经不关心。
这根刺扎进陆与宁的心底里,才是洛珩真正要做的。
而陆与宁也确实如他所想那般,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捏住咖啡杯的手青筋暴露。
“不知道你们光核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显然,一个杀人犯——一个杀了自己父亲的杀人犯,呆在集团老总的位置上,显然是有些突破底线啊。”洛珩慢条斯理说道。
陆与宁听他这么说,便觉得格外好笑。
说别人是杀了父亲的杀人犯,那你洛珩呢?
你不仅杀了自己的父亲,还拿他尸体去喂了狗,这事儿人尽皆知,却无人敢定你的罪——毕竟,“真相”是洛珩的父亲和兄弟们“误入”了饥肠辘辘的猎狗群,惨遭袭击而死。
“这是我们光核自己的事情。”陆与宁说道,“不必劳烦洛总操心。”
……这对于平日里性情算得上是温文尔雅的陆与宁来说,已经算是很不客气的话了。
洛珩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小小弧度。
他听了陆与宁这般口气说话,便知道,这人算是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了。
——这可不是挑拨,至少不是单纯的挑拨。他可是好心得很,告诉了这位陆二公子杀父仇人的身份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洛珩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呢?真的是因为怕你难过吗,还是说……”
……还是说,她在担心陆与安会因此被判刑呢?
如果她喜欢的是一张脸的话……那是不是,兄弟俩随便是谁,她都无所谓呢?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有些话,意思表达到了就足够了。陆与宁很聪明,他不会听不懂。
果然,陆与宁冷冷地说道:“洛总,您不需要说这种话。”
洛珩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的挑拨很明显,被察觉了也是意料之中。可这话既然落到耳中,就已经是种下了种子,后续自然会有人去浇水施肥。
——无论这个浇水施肥的人是其他不怀好意者,还是陆与宁自己。
“还有一事。”洛珩说道。
“……请赐教。”
“铁水的情报部门还算敏锐,我们消息向来灵通。”洛珩说道,“有传闻说,陆二公子的病,似乎并未痊愈啊——哦,不对,应该说,永远不会痊愈吧。”
陆与宁神色依然平静温和,但眸光却微微冷了下来。
洛珩注视着他的表情,心下感慨。
……真是造化弄人。陆与安如果不是先天优势,又怎么比得过他这个城府明显更深的弟弟?
“你想要瞒着她吗?”洛珩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慢条斯理地继续问道。
他要逼着他亲口对她承认这个事实。既然此时已经被洛珩提起,那么陆与宁就绝无隐瞒的可能了。
“这件事,也不劳烦您操心。”陆与宁说道。
洛珩冷冷地笑了声:“是吗?张清然怎么说都是在我手下立过功的人,你这么骗她,不好。”
“我没有骗过她。”陆与宁说道,他恢复了一贯以来的平静温和,“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虽然有时候犟过头了,但清然本质上是个很温柔的人,相信她不会介意的。”洛珩说道,他嘴角带笑,显然这不过是一句客套话,“我也相信,你能保护好她。”
……
张清然沿着走廊,回了自己的病房。
她瞥了一眼眼中地图上洛珩和陆与宁的状态,在心里模拟着两人此刻的谈话。
——只见洛珩神色冰冷,冷不丁便是一句“你哥杀了你爸”!陆与宁神色大变,硬撑着不肯认!两人谈话陷入僵局,彼此阴阳怪气大战数十回合!陆与宁落于下风,心中大恼,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张清然:……虽然娱乐化了一点,但肯定大差不差!
她很快就到了自己的病房门口,并且,毫不意外地在门外看见了靠着墙壁等候着她的陆与安。
张清然见到他,并未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陆先生。”
“……很高兴?”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腔调就知道他干什么来了,她干脆火上浇油道:“嗯。无论如何,谢谢你。”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她还没这么顺利能和陆与宁勾搭上呢。
陆与安,顶级媒婆!
陆与安脸色一下就拉了下来,只觉得张清然这句话简直恶心透顶。
“……别以为这样你就安全了。”他恶狠狠地说道,“就算你以后真和与宁在一起了……胆敢多嘴半句,我就杀了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巴,张清然!”
张清然说道:“我以为你会更放心的。”
陆与
安说道:“什么?”
“若是我和与宁真的在一起了……”她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了期盼的、幸福的笑容来。
她这神情气得陆与安呼吸都不畅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听她继续说。
“……我们不就是更加稳固的利益共同体了吗?你的事情,我当然不会多嘴半句,我又不傻。”她说道。
说着,她便要打开病房的门。
陆与安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摔在了墙上,欺身上前压制住了她。
张清然:……我靠,怎么这么突然一个壁咚。
“搞清楚你的身份,张清然。”他语气阴冷地说道,“四处找庇护是没用的,真要你死,你活不到明天。”
“……你何必这样?”她倒是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情绪稳定,“陆先生,我们是可以和平相处的,我对你绝对没有敌意——你是与宁的哥哥,我怎么会害你?”
这句“与宁的哥哥”简直是恶心死了!
陆与安简直要被气笑了,他压抑着怒火说道:“我们的事情,和陆与宁没关系!”
我们才是彼此分享了最致命秘密的人!
至于陆与宁,他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的、愚蠢的、这玩命赌局中的局外人罢了!
张清然说道:“是的。”
陆与安瞪着她,看着她那张无情的、凉薄的嘴接着说道:“和他没关系,我也不希望他被搅和进来。所以,拜托你把昨晚的事情忘记吧……就当没发生过,好吗?”
陆与安简直想要骂脏话了!
“放开我。”张清然说道。
他神色冰冷地放开了对她的桎梏,眼睁睁看着她转过身,打开了病房的门,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在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说半个字,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陆与安再也忍不住,开口说道:“张清然。”
她停下脚步,在关门前回过头看他,手按在门把手上,用目光表达了疑惑。
“……为什么?”他说道。
张清然疑惑道:“什么?”
“你和他明明只见过两次。”陆与安说道,“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陆与安不明白。在他看来,自己的这个弟弟虽然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脸,但在男性魅力上肯定是不如自己的——谁会喜欢一个成天泡在文献和实验器材里面、毫无攻击型和野心的食草系男人!
大多数的一见钟情不过都是见色起意而已,他们兄弟两个从色相上来说,分明就一模一样。
同样的相貌,难道他不该比自己的弟弟更讨喜吗?至少他更有权有势吧!
张清然就纳了闷了。
……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吗?
她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便敷衍道:“能说出个一二三条理由的喜欢,就构不成真的喜欢了。”
第35章 先天不足
张清然的这个理由, 可真是挑不出什么错处。
……明明是她找不到什么可靠的优点,却偏偏能被说出花来,让陆与安一愣一愣的, 竟是半点无法质疑。
他只能想, 或许爱情这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吧。
是啊, 喜欢了, 就是喜欢了。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就像他一样。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会对张清然如此在意。
他不知道这是爱情还是别的什么感情……
但最好别是爱情。他近乎恶狠狠地想着。别是这种软弱可笑的东西。
不然,那些仿佛距死半步之遥的、剧烈抽搐过的心跳,便像是雷声轰鸣之后落下的绵绵春雨。
违和,可笑。那不该是出现在他们之间的东西。那也不是此时此刻的陆与安需要的东西。
他阴鸷地看了一眼张清然,那曾经有过的属于少年的张扬跋扈和漫不经心, 早就不知去了何处。他转过身, 一言不发离开了。
张清然倒是不怎么在意, 她回了病房收拾东西,一会儿洛珩要带她出院了,她至少得给手机充个电。
给手机……充个电……手机……
张清然忽然一个激灵,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忘记给殷宿酒报平安了!
……
殷宿酒此刻已经在外围寻了一整夜。
他原本和洛珩打了一架, 本来脸上就挂了点彩,这会儿直接贴了个创可贴, 潦潦草草。他心思全都在寻找张清然上,周围的所有眼线和死鹫帮的人全都动了起来,到处找人。
一天一夜,他依然没能找到。
他几次打张清然的电话,但都是关机中。打给疗养中心,却被对方以不方便透露病人信息的理由给推拒了,让他直接联系病人或者病人家属。
一天一夜, 实在是没能找到。而原本被他安排好的停靠在港口的轮渡,也早就已经开走了。
他想要带着张清然离开新黎明共和国的计划,就此宣告破产。
但他无心去管,他现在只担心张清然的个人安危。
四处寻找无果,他干脆又回了疗养院。此时的疗养院已经和昨夜大不相同,面色紧张的警察和紧绷的氛围已经不再,尸体已经被带走,为了不影响到其他病人,一切都快速处理干净了。
整个疗养中心恢复到了昨夜之前的状态。
温暖,舒适,柔软。一切都是飘忽的、悬浮的、轻盈的。草木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糅合在一起,很容易就让人沉静下来。
殷宿酒看着这宁静无比的氛围,却半点没有沉静下来的感觉,只觉得更加烦躁。
他想着,太快了。这个世界太快了。所有人的脚步都太快了,像是在迫不及待地奔跑着,生怕被人群抛弃。
于是没有人会停下来悼念死亡——至少绝不会在错误的时间悼念。他们只会在正确的场合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来达成“有意义”的目的。他们在等待葬礼。
这令人厌恶的城市。
他走了几步,便看见洛珩正从宽敞的走廊向外走着。
洛珩的脸色并不十分好看。但他也很少有好脸色,殷宿酒也压根不在乎他的心情,上前就直接将人拦住了:“张清然找到没有?”
他急切无比。
洛珩看了一眼,冷笑道:“你自己不会问她?”
“她手机打不通!”殷宿酒说道,到了此刻,他忽然反应过来:“已经找到了?”
“哼。”洛珩轻哼一声,算是默认。
殷宿酒猛然松了口气。
他紧绷着的神经一下松弛了下来,像是一个缺氧的人终于重新获得了过量空气般,几乎要因为晕眩而站立不稳。
这一刻的松弛和喜悦是如此真切,以至于他没有心情再去与洛珩计较些什么。她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她昨夜因为他和洛珩打架的缘故,出了什么意外,那殷宿酒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洛珩脸色阴沉地看着殷宿酒,眼中含着淡淡的不屑。
……他还在高兴呢。这条蠢狗。
若是他知道,他拼了命都想带离这座城市的心爱的女孩儿,已经和另一个男人告白——还不知道这家伙会是什么表情。
他拼了命想要保护、想要带走的东西,被别人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这样想着,洛珩甚至都在心头多出了些许怜悯了,以至于对殷宿酒原本的恶意和杀意,都被冲淡了不少。
……不过是一条可笑的败犬而已,他何必与他计较。
况且,此人也并非是没有利用价值。
于是洛珩便冷冷开口问道:“你爱她?”
这三个字让殷宿酒当场就僵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三个字居然能从眼前这个可恶的、该死的军火贩子口中吐出来,这三个字本身的重量更是压得他浑身一麻,险些说不
出话来。
但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和你有什么关系?”
洛珩说道:“既然你爱她,你就该去保护她,而不是让她陷入麻烦。”
殷宿酒简直要冷笑了:“洛珩,你还真是不要脸啊,她陷入麻烦,到底是因为谁的缘故,你自己不知道?”
洛珩就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张清然现在情况很危险,她被锐沙情报局的人注意到了,我不知道这帮老鼠会不会再次对她动手——他们已经动手过一次了。”
殷宿酒听见“锐沙情报局”几个字,猛地抬起眼睛看他。
洛珩神色平静,见他勃然变色,便道:“怎么?”
“……你是怎么知道锐沙情报局的事情的?”殷宿酒说道。
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信息差,若是张清然的伤是洛珩造成的,他就不该说出锐沙情报局这几个字——在明面上,张清然不该和锐沙情报局扯上关系!
“你确定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殷宿酒深呼吸,将心悸的感觉给压了下去。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开始涌上他的头顶,让他本就因为一天一夜没合眼而遍布血丝的眼眸更加充血,呼吸也沉重了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被欺骗了,洛珩和简梧桐,一定有一方在说谎。而现在看来,后者可能性更大。
……简梧桐,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泄露了秘密吗?
这样一个疑问浮现在他脑海中。但他知道这是绝对不能被问出口的问题,便说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明明昨晚,他们还是几乎不死不休的敌人。
到了此刻,怎么洛珩就开始和他分享起情报来,还让他去保护张清然?对眼前这个战争贩子来说,这几乎是难以理解的举动。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看上的猎物拱手让人?
难道是张清然失踪一事,也狠狠刺激到了洛珩?
洛珩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是啊,他居然会把这个情报分享给殷宿酒。他也有点不能理解自己的举动,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但他不打算再继续派人保护张清然了,他担心自己距离张清然太近,会为她引来不必要的敌人。她跟陆家走近一些,不是什么坏事。
但他又不甘心让陆与宁那小子就这么轻易地得到她。
于是殷宿酒就变成了绝好的一个工具人。
他拥有死鹫帮,可以暗中保护张清然;
他爱张清然,并且足够莽,能给他洛珩添堵,也就可以给陆与宁和陆与安添堵。
因此,洛珩打算,让殷宿酒先去帮忙看着张清然,免得她那边出现什么洛珩自己也不想看到的情况。
而他自己,先集中精力解决掉大选的问题,并且……想办法把光核给阴上一把。反正那两兄弟的暗雷已经被埋下,迟早会爆发。
等到光核被炸得头晕眼花之际,他便可以趁虚而入,从这个新黎明高新科技寡头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到时候,他便可以赢下所有。
于是,他迎着殷宿酒疑惑的目光,勾了勾嘴角道:“你见到她之后,就知道答案了。不过,这目前来说大概有点困难——建议你不要再做给她惹麻烦的事情。”
说完,他便不再搭理殷宿酒,而是直接从他身侧走过。
殷宿酒也很快知道,为什么洛珩会说“困难”了。
——疗养中心已经将他拉黑了,直接就不允许他进入病房区去见张清然,说他有暴力行为,甚至还有几个安保在旁边虎视眈眈,像是只要殷宿酒有什么过激举动,他们就直接冲上来饱以老拳。
殷宿酒气得脸都绿了。
行行行,就算他确实是在病房里面和人打架了,但洛珩不也打了?!怎么就他被拉黑了,洛珩就能在这儿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双标要不要这么明显?就因为他口袋里头钱多,就能选择性忽视掉这个人的成分?他洛珩身上缠着的冤魂、系着的因果,可不知道要比他殷宿酒多多少倍!
殷宿酒想要发火。
——太搞笑了,就凭这几个臭鱼烂虾一样的安保,还想拦住他?做梦去吧!
但他又想到方才洛珩说的“不要给她惹麻烦”,于是,那口气愣是被他活生生吞了回去。
这一刻,他简直觉得屈辱,咽下了一口气,险些就化作血吐了出来。
如果……如果他还是当年的他,这些人怎么敢……
他狠狠闭上了满是血丝的眼睛,把这危险的念头给踢了出去。
……不行。殷宿酒,你宁可被人侮辱到泥地里,任人践踏唾弃,也绝不会再回到以前。你自己发过誓的!
他在脑海里将誓言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这才重新睁开眼睛,阴沉着脸出了疗养院。他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张清然,对面却依然是关机状态。
可能是在休息吧。
没关系。殷宿酒想着。只要她现在还安全,那就好了。
然而,就在他踏出疗养院之后不到十分钟,他的手机响了。殷宿酒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拿起来一看,来电者居然是张清然!
他一个激灵,立刻就精神了,连忙接起电话:“清然!”
对面传来了那个清脆温柔的声音:“殷大哥,抱歉,手机没电了一直在关机状态。我来给你报个平安,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殷宿酒连忙说道:“你没事就好!至于其他的事情,没办成那就没办成,没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张清然那边陷入了片刻沉默。
殷宿酒从这阵沉默中感受出了些许不同寻常:“清然,怎么了?”
“……殷大哥,电话里不方便说。”张清然说道,“我们还是见一面,直接面谈比较好。时间我暂时没办法确定,等我能确定了,我再给你消息,到时候我们老地方见一面,好不好?”
老地方?
老地方是在哪?
殷宿酒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明白张清然知道了手机有可能在被监听,她无法在通话的时候给出太多信息,只能打暗号。
老地方……
殷宿酒脑海中灵光一现,说道:“好!保护好自己,清然。”
“嗯……放心吧,殷大哥。”张清然说道。
挂断电话之后,殷宿酒心脏砰砰直跳。
张清然约他单独见面了!这绝对是个不同寻常的信号,她恐怕是想要求救,他必须得抓住这个机会!
他立刻又拨通了一个电话,打给了自己的几个小弟:“你们几个,别找人了,到疗养院门口给我蹲好!看到清然出来,就在附近跟着,给我保护好她,知道了吗?!”
电话里传来了几个小弟异口同声的回话:“放心嘞死鹫老大,保证完成任务!嫂子就由我们来守护!”
殷宿酒:……
他大爷的,怎么他听了这帮小弟的话,反而还更不放心了!?
……
陆与宁找到自己的哥哥的时候,后者正在陆华皓的病房内,收拾着自己父亲的遗物。
实际上也没什么太多重要的东西。陆华皓的个人电脑、手机、手写笔记本、药物清单和医疗报告之类的,都被陆与安一一收拾进了箱子里。还有些疗养中心的入住文件和收据,访问者名单、费用明细和预约记录之类的,也被一并收走。
陆与宁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一言不发地等待他一切收拾好。他注意到自己的哥哥将床头的一个药瓶也收走了。
……为什么要把药也带走呢?
他想起洛珩说过的“陆与安杀了陆华皓”的话。若是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分析,或许那药被陆与安动了什么手脚吧。或许是掺入了安眠药,或是什么容易令人困倦的药物,导致父亲神志不清落水,并无法挣扎求救上岸。
但他没有开口去问,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半点。
因为这没有意义。陆与安不能是凶手,这与事实无关,为了光核,他绝对不能是凶手。
……至少现在不能是。
洛珩还告诉他,如果他想要为自己的父亲报仇,并拯救光核——看在张清然的面子上,他可以提供一些助力。
陆与宁当然知道洛珩绝
对不是看在女孩儿的面上才想帮忙的。
他只不过是一只闻到了血味的野兽,忙不迭地想将眼前这头受伤的猎物撕扯开来罢了。
此刻,陆与安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陆与宁的思绪被打断:“什么?”
“张清然。”陆与安说道。
“……我刚刚和洛珩聊过了。”陆与宁说道。
正在收拾文件的陆与安抬起头看他,那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聊了什么?”
陆与宁说道:“他告诉我,清然以前住的那个屋子不够安全,锐沙情报局的人已经知道住址了。”
“他不会是让你给张清然准备住的地方吧?”陆与安冷冷说道。
“不。”陆与宁说道,“他已经为清然买下了一间高档公寓,安保好上很多。他给了我地址,让我带她去公寓住下。”
“他自己不去?”
“……他觉得不合适了。”
陆与安觉得这其中有些怪异之处。
……他洛珩给张清然买了一套房,却让陆与宁带她去住下。
但陆与安此刻脑子里依然是乱糟糟的,没空去细琢磨洛珩这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心态,便说道:“她自己知道这事儿吗?”
陆与宁说道:“不知道。”
陆与安“嘁”了一声:“行吧,随便你们。我一会儿要回公司一趟,处理些事情。你呢?”
陆与宁说道:“……研发部那边的项目稳步推进,这个阶段有我没我都一样,我在这儿陪陪清然吧。”
陆与安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提箱,这声音清脆响亮突兀,像是带着情绪般。他说道:“晚上还回来不?”
陆与宁说道:“晚上再说吧。”
他的哥哥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一些,但到底是没说什么,显然他也没资格说什么。他拎着手提箱,走到病房门口,冲着陆与宁笑了笑。
“挺好的。”他说道,“很多年没看你这么高兴了。”
他的弟弟平日里基本是一个表情,但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陆与安对他表达情绪的一些细节动作,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陆与宁便笑了起来:“很难不高兴啊。”
……是啊。陆与安想着,他弟弟是高兴了,但他自己却很难高兴,也确实是很不高兴。
但他到底还是笑着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离开了疗养中心。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没能完成,没时间继续耗在这里。
即便那笑容很勉强。
陆与宁看着自己哥哥的身影消失在疗养中心的门口,便转过身,朝着张清然病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没在病房里找到张清然,却听见了她的声音。于是他多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半开敞的休憩公共空间,看见她此刻正坐在覆盖着柔软绒毛的沙发上,陪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孩子。
阳光透过休憩空间的窗帘洒在地毯上,柔和得像是一层薄雾。那女孩儿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纸和笔,而她握着女孩儿的手,两人一起在纸上写着什么。
陆与宁看向那张画纸。画纸上是一个小小的王国,有会飞的猫、会唱歌的树和一个勇敢的小女孩儿,太阳在天空中露出灿烂的笑脸。
小女孩儿扬起脸,于她说着自己的奇妙幻想。张清然也认真听着,时不时赞叹,为孩子鼓掌。
陆与宁知道那个小女孩儿是谁。她的母亲是一名国会议员,也是一位单身母亲。孩子身体不好,妈妈又因为政务繁忙照顾不周,所以这孩子经常会被送到疗养中心来,一呆就是好几周。
他看向张清然,后者此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轻声细语地哄孩子,他竟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神圣”的气场。在阳光之下,她简直就像是身披圣光一般。
……那样独特的,令人过目难忘的仪态和气质啊。
再暖色调、柔软触感的疗养中心也无法摆脱掉的隐约冷清和沉重感,竟被她们的笑声驱散,忽而变得轻盈如风了。
于是陆与宁便也感觉到了暖意,他有些不忍打断她们,便在一旁看着。直到一幅画卷画完,女孩的冒险到了尽头,张清然才回过头,看见了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陆与宁。
“哎呀,你来了怎么都不喊我一声呢。”她说道。
陆与宁笑着说道:“不想打扰你们。”
女孩儿奶声奶气道:“姐姐,他是谁呀?他是姐姐的男朋友吗?”
张清然笑着说道:“你都是从哪里学到这些词的?好了好了,你得回病房啦,一会儿医生找不到你,又要着急啦。”
“姐姐要约会?”
“就你机灵,赶紧回去吧,你看,阿姨都来接你了。”
女孩儿很快就依依不舍地被护工给带走了,走之前还拉着张清然的衣角说道:“明天姐姐再来陪我玩!”
张清然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对她微笑,却没有答应。
……她明天就要出院了,这话可没办法承诺啊。虽然她平日里满嘴跑火车,没几句实话,但骗孩子还是有点负罪感的。
议员的女儿离开之后,陆与宁便坐在了她的身边:“你喜欢孩子?”
正在开心明天自己不用哄小孩的张清然:“……嗯,还挺喜欢的。”
……不,她不喜欢!
乖一点还好,如果不乖,她分分钟能被治好低血压。
陆与宁听了这话,没有回应。
张清然有些疑惑地看向他。陆与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对着眼前的某个点发呆,发呆到眼神都有点涣散了。
她连忙看了一眼眼中地图上陆与宁的状态。
张清然吓了一跳。
他的状态就像是之前的陆与安一样,花切似的不断转变,快得张清然都快要看不清那些字了——焦虑、不安、尴尬、愤怒、不甘、自嘲……
……不是,为什么全是负面情绪啊!
你到底是有多讨厌小孩啊,一谈到这个话题怎么就变成这个恐怖的情绪了啊喂!
张清然傻了眼,而陆与宁的状态愣是切换了上百下,才慢悠悠地停在了“焦虑中”状态上。他勉强笑了下说道:“挺好。”
张清然:……不,你不好,我也不好。你不会暗戳戳给我扣了好感度吧!
自觉刷好感大失败的张清然有点颓废,自从她出道以来还真很少遇到过这种情况,她居然完全无法预判对方的情绪。
……这人不会是个精神病吧?
但她还是打起精神说道:“刚刚洛珩他……没有为难你吧?”
陆与宁一听她说起洛珩,心情便更糟糕了一些。
……洛珩已经知道他的秘密了。
如果他对张清然隐瞒的话,恐怕正中此人的下怀吧。他便可以趁此机会在张清然面前编排他,说他不真诚、隐瞒、欺骗……说他就是个没有担当、满口谎言的男人。
于是,张清然就再度胆战心惊地看见陆与宁的状态又开始花切。这次切得更快了,其中还掺杂着厌恶、憎恨之类的词汇。
张清然:你到底是有多讨厌洛珩啊……不至于吧,连和洛珩有直接冲突的陆与安都不会这么讨厌他。
觉得自己可能连踩两个雷的她淡淡鼠了。
……她就知道今天出门不看黄历是会倒霉的。日子过得太顺了,老天自然就会派人来收拾她。
就在张清然准备找一个绝对安全的话题,对兄弟两个进行爱的拉踩以换回陆与宁的好感度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清然。”他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
“嗯?”她应了一声,从他的语气中敏锐察觉到,他似乎想要说一件大事。
……可千万别是直接把她
给踹开了啊!
“有件事情,我必须要提前告诉你,不然……我们接下去的一切交往,都是欺骗。”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一开口是这种听起来很严重的话。
她便很谨慎地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表达了关切,示意陆与宁继续说下去。
“……原本,我想晚点告诉你的。”陆与宁说道,“但今天既然已经谈到了这个话题,我想,也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了。”
张清然的好奇心算是彻底被勾起来了:“与宁,到底是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清然,语气低沉,声音喑哑:“……你应该知道,我在陆家,其实并不怎么受重视吧?”
张清然连忙说道:“那是他们没眼光!我知道这件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因此对你有什么别的看法……”
“你听我说。”陆与宁打断了她,“外界人都以为,我是因为太过内向,或者性格不讨喜,又或者更适合坐科研冷板凳之类的原因,不如我哥哥适合继承家业,才会不被重视。但实际上……”
他停顿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接着说道:“实际上,根本原因是我先天不足。”
张清然愣住了。
“我……先天不育。”陆与宁说道,短短几个字,却说得无比艰难,“很难治愈。”
具体的病理他没有说,毕竟那确实是难以启齿。虽说那方面功能上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如果要孩子的话,肯定是痴心妄想了。
所以,不可能将血脉传承下去的、残疾的他,就如同上天开的一个恶意玩笑般,如此讽刺、如此孤单地孑然独活。
在陆家这样一个富有的、有大笔资产要继承的家族中,一个残缺不全的、天阉的孩子,自然也就不那么受重视了。
张清然目瞪口呆:……?啊?
不是,哥们,你?
……还有这种好事!
你怎么不早说啊,你要是早说,我就早点缠上你了,一点意外都不可能发生、还能省下买套钱的快乐恋爱,这上哪找啊!——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
没错,是个天阉帅哥[墨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