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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作者:Cii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章 我们一起跑路吧


    殷宿酒找到了上次那家餐厅, 精准寻到了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面貌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简梧桐。


    “你这皮套子质量真好。”他在自己这位旧友的对面坐了下来,感叹道,“啥时候给我也整一个。”


    简梧桐说道:“这皮套子看着逼真, 但不能用力碰, 不然会皱。”


    殷宿酒嫌弃地撇了撇嘴:“那就是不能带着打架咯?那确实中看不中用。”


    简梧桐不置可否地轻轻耸了耸肩, 继续看手里的报纸。殷宿酒有些按捺不住, 急躁地问道:“事儿办妥没有?”


    “什么事儿?”


    “你少给老子装傻,让你帮清然办锐沙身份证,你办好了没有?”殷宿酒瞪着不慌不忙的简梧桐。


    简梧桐总算是有了点反应,他将手里的报纸放下,严肃地看着殷宿酒:“这事儿恐怕难办了。”


    殷宿酒眼睛瞪得更大:“什么意思!?”


    “小声点。”简梧桐说道,殷宿酒这才发现自己反应有点过激, 差点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幸亏这个点餐厅里人不多。他连忙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难办?简梧桐你不想担风险就直说,算老子看错了你!还是说,你现在连个证都办不下来了?”


    “办个证件不算太难,但难点在于人。她没办法跟我们走。”


    “为什么?她不愿意?不可能, 我去和她说——”


    “张清然已经被洛珩带走了。”


    殷宿酒腾得一下站了起来,闹出了更大的动静:“你说什么!?”


    “你先冷静一点。”简梧桐说道, 随后他便不言不语,直到险些被愤怒和担忧冲昏了头脑的殷宿酒重新坐了下来,这才接着说道:“我能搞到这个情报也不容易,你可别咋咋呼呼搞得我更难做。”


    殷宿酒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了,好一会儿,那红晕才慢慢退去,转而变成纸一样的惨白。


    他神色已经阴沉了下来:“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三小时前。”


    “下这么大雨, 把人带走了?”


    “不仅如此,张清然还中了枪,被送去安泽疗养中心了。”简梧桐接着说道,他没有停顿,在殷宿酒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关键信息全都说了出来,“只是皮外伤,不碍事。枪不是洛珩开的,是有人躲在暗处打伤了她,但大概率是洛珩自导自演的,为了给张清然压迫感,让她不得不跟着他走,以避免未知敌方的追杀。”


    殷宿酒的呼吸有些粗重,他反反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那颗关心则乱的心稍微平静下来了一些,勉强冷静思考。


    “……无耻!”他咬着牙说道。


    他哪里知道简梧桐在这其中扭曲了细节的谎言,他只知道,将张清然卷入到那些凶险万分的斗争中的人是洛珩,现在不愿意放人走了,以此为借口、故意将张清然置于危险之中、让她因为害怕和恐惧而离不开他的人,也是洛珩!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令人发指的豺狼恶犬!?


    为了让张清然害怕到不得不依赖他,他甚至安排人躲在暗中真的向她开枪!


    “洛珩此人……简直就是毒瘤,他真该死。”殷宿酒恶狠狠地说道。


    “这事儿还没完。”简梧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洛珩大概率会把这件事情甩锅到情报局头上,这样对他而言便是一箭双雕——他既能留下那女孩,又能获得和锐沙情报局谈条件的筹码。”


    “真是贪得无厌。”殷宿酒脸色阴沉,“这些吸血虫豸趴在这国家身上,迟早有一天要一起腐烂。”


    “那你要怎么办?”简梧桐盯着他的反应。


    “……”殷宿酒面色变换,一言不发。


    简梧桐接着说道:“我这几日也抽空去调查了一下,你知道张清然其实是教皇国人吧?”


    殷宿酒冷声道:“出生地并不重要。”


    “对你来说当然是这样,但对张清然来说不是。移民在新黎明可都是二等公民,嘴上说着平等,实际上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简梧桐意义不明地短促笑了一声,“而且,你知不知道,洛珩对张清然的态度……有些过于暧昧了?”


    殷宿酒猛然抬起眼睛,死死盯着简梧桐:“……你看见什么了?!”


    简梧桐轻轻耸肩:“你完全不惊讶啊,看来你早就知道。这不能怪我,都怪你没事先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纠……”


    “简梧桐!”殷宿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监视她?你是不是在她家里装了摄像头和窃听?”


    “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和我纠结?”简梧桐似笑非笑,“殷宿酒啊,你真是被女人彻底弄昏了头脑。”


    他将一个小小的窃听器拍在了桌子上,说道:“我确实窃听了她,不然你当我是怎么第一时间知道她被洛珩带走一事的?我冒着生命危险回去将这窃听器拿了回来,不然洛珩会以此为借口,坐实了刺杀张清然一事是我们锐沙情报局的人做的!想想我为你担了多大风险吧。”


    殷宿酒脸色苍白。


    “你确定还要继续置身事外吗?”简梧桐说道,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总是带着微笑的、狐狸一样的男人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殷宿酒,虽然我经常骂你蠢,但你可不怂。可现在,我有点不认识你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殷宿酒说道,他语调有些阴沉,但却显得有气无力。


    “……随便你。”简梧桐说道,他知道殷宿酒的事情不能急于一时,这家伙心里头藏的东西太多,心防上的锁太多,一次性全部砸碎不现实。


    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幻想着能在攒够钱之后退休,带着张清然去过他想象中的悠然平静、不理俗事的神仙日子。


    这个幻想几乎成了支撑他的一切。


    ……真不知道他知晓真相之后,会变成怎样一个彻底扭曲的怪物。或许,会比他的那些父亲和母亲们更加癫狂吧。


    一想到野兽破笼而出之后的烈火燎原,简梧桐就感觉那火已经提前烧到了他的心底,让他连挂在脸上的微笑都添上了些许隐秘的兴奋。


    殷宿酒沉默了良久,说道:“我要去看她。”


    “……你确定?这病房门怕是不好进。”


    “我是她的朋友,我有权利探望她!”殷宿酒说道。


    “你不怕洛珩找你麻烦?”


    “怕?”殷宿酒冷笑一声,“我会怕他?”


    更何况,洛珩再怎么心狠手辣,也绝对不可能亲自在公共场合干出违法犯纪的事情,不然反而能让殷宿酒狂喜了。法外狂徒狂到这份上,那也是独一份的莽了。


    他去医院看望自己的朋友,只要张清然点头了,他就能进去,有什么问题?


    “那我得提醒你一句,别提前给张清然打电话。”简梧桐说道,“你直接去找她就行,她的手机估计不在她自己手里,就算在,也大概率被监听了。”


    ……他一方面认为张清然把殷宿酒拉入局是不厚道的行为,一方面却又在推波助澜,主动帮殷宿酒排除入局的障碍。


    “……你们锐沙情报局就任由洛珩这样搞?”殷宿酒说道,“他拿你们当厕纸来擦屎,这一口唾沫都已经吐你脸上了!”


    简梧桐笑了笑:“这你放心,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给洛珩添堵。我当然会有后招,只是得慢慢来,现在局势敏感,狠药可不是随便能下的。”


    “不然你身后那帮官僚老爷们会不高兴,是吧?”殷宿酒脸上露出了不屑和鄙夷之色,“可笑。”


    简梧桐倒是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那当然不是因为这种理由,你还不了解我吗?”


    殷宿酒心情不好,也懒得和他多话。他当然知道简梧桐就是个毫无忠诚可言的人,此人的一切行动导向都是为了追求刺激,若是哪天锐沙情报局让他觉得无聊了,这人恐怕第一个把那群老爷们给抛到脑后,把他们的指令当做放屁。


    “……你去把证件给我办了。”殷宿酒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说道,“我无论如何都会把清然带出来,这你不需要管。”


    简梧桐说道:“那你是不是得给我点好处?”


    他这问题问得格外赤|裸。


    “事情真办成了,我就欠你一个大人情。”殷宿酒说道。


    “有多大?”简梧桐说道,“能借用得了你在维特鲁的那些人吗?”


    殷宿酒听了这话,脸色阴沉了一些,竟然直接转过身走了,一言不发,就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


    简梧桐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慢慢靠在座椅上,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起来。


    ……这家伙的心防在动摇啊。


    以前和他谈起这个话题,他都会像个火药桶一样直接爆炸的。看来洛珩确实狠狠刺激到了他,让他的底线在不知不觉间慢慢降低。


    锐沙方面,最高委员会的那帮老爷们一方面不想把洛珩得罪死,一方面又想要插手新黎明的大选,给锐沙情报局的命令也总是显出朝令夕改和左右横跳的官僚作风,不少指令拿到手,谜语程度令人咋舌,给经费也是抠抠搜搜——


    搞情报的被这帮玩官僚的拖累,让简梧桐觉得实在是好笑。


    想把矛盾转嫁到新黎明国内,自己在锐沙联邦做个冰清玉洁不粘锅,事情办砸了就追究锐沙情报局的责任。


    对此,简梧桐锐评:恶心,我都关着灯!


    所以,他朝着张清然和洛珩开枪的目的,除了试探他们二人对待彼此的态度之外,也是故意要激化矛盾,将非黑即白的选择题丢到锐沙联邦那帮老爷们脸上,就看看洛珩和老爷们肯不肯咬这个鱼饵了。


    就算这事儿闹得过火了,搞得双方撕破脸了,那也和他简梧桐没有关系。他深秋若是想要隔岸观火,太简单了。


    而另一个目的,就是刺激殷宿酒了。


    作为当年军校里头算得上是死党的好友,两人对彼此也都算得上是知根知底了。殷宿酒知道简梧桐是个什么烂人,简梧桐当然也知道殷宿酒背后藏着些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惜殷宿酒骨子里却又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有原则,有底线。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就坏在这里。该有道德感的人自私利己,该果敢坚决的人优柔寡断,最终这世界就变成了荒唐喜剧,一群三流演员撑起一个草台班子,还洋洋自得,全然不知马脚毕露。


    他的脸上露出了期待的微笑来,侧过脸看向窗外。


    窗外的雨,已经快要停了。


    然而另一场更可怕的暴雨,依然在酝酿中。


    ……


    洛珩在安排完张清然之后,就因为事务繁忙离开了疗养院。


    张清然知道他忙啥去了,一方面铁水的生意很多需要他亲自把关,一个热衷于财富和权力的人,可不会因为她张清然的一点小事儿就给自己放假,大小决策,他都执着于自己去把控。


    另一方面,他心里头也憋着火,准备去找几个不长眼的撒撒气。比如锐沙情报局,比如吴锐的竞选团队,以及站在他对面的任意势力。


    张清然懒得管他去寻了谁的晦气,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情。


    ——陆与安来疗养院了。


    此人当然不知道张清然也在疗养院里头,他径直路过了张清然病房门口,去了与张清然隔着六个病房的陆华皓的病房。


    不一会儿,在张清然的眼中地图上,父慈子孝的图景就变成了父子二人共同蓄力中,然后爆炸,鸡飞狗跳,两个名字上齐刷刷顶着一个“暴怒中”的状态。


    张清然:乐。怎么不算是父子同心呢?


    她八卦之心大起,干脆离开了自己的病房,装作无意地来到外面的花园里面,寻了个离陆华皓病房不远的隐秘角落,坐在灌木掩盖的长椅上,竖起耳朵听两人吵架。


    毕竟还是隔了点距离,声音稍显模糊,可两人都扯着嗓子比谁声高,大概也听了个明白。


    “……我都说了,优先投入到产品升级和市场扩张!公司的现金流和市场份额你他妈都保证不了,还在这里跟我扯什么新能源转化,什么计


    算芯片!你干不了迟早滚蛋,让你弟弟来!他都比你懂事!”


    “还让陆与宁来,你在这儿躺这么久了,他来看过你一次?!你连我和他谁是谁都分不清!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新兴技术你不占先机,等着被市场淘汰?!不集中资源,搞个屁的研发?!”


    “逆子!光核是老子一手做起来的,你比我懂?!不听你的,光核就要倒闭了?!”


    “难说!”


    张清然兴致勃勃听他俩吵架,吵得无非就是公司未来发展那点事儿。年纪大的总觉得他们的成功经验能套用在所有时代,而年纪小的又急于证明自己已经能淘汰父辈,这架吵起来十分庸俗老套,但总是格外好听。


    一会儿吵公司的研发方向,一会儿吵国际市场拓展战略,一会儿又吵管理模式亟待变革,你讲道理我讲态度,你说城门楼子我说胯骨肘子,吵来吵去也没吵出个结果,两人越来越上头。


    陆华皓被气得高血压都要起来了:“老子宰了你!”


    陆与安冷笑一声,摔门而去,留得张清然在外面听见一玻璃制品砸门后碎了一地的声音。


    她若有所思。


    ……光核现在居然已经变成这鸟样了,难怪洛珩没把重心放在他们身上,也难怪陆与安急着要找个总统候选人去支持。


    公司有两个脑子在做决策,再这样下去,确实挺麻烦的。


    挺好的挺好的,下次碰到陆与安,可以顺着他的态度夸夸他。


    张清然这么想着,便站起了身准备回自己的病房,她回头一看,陆华皓就站在阳台上,这个已经年近六十的老企业家脸色阴沉地看着花园,注意到她的目光后,他遥遥看了她一眼。


    他明显是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在这里。


    张清然对他微笑着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了,随后便转过身回了自己的病房。


    ……


    那日之后,张清然在安泽疗养中心里面安安心心当米虫,混了好几天日子。


    洛珩除了第一天陪伴她比较久之外,其他时候基本都不在疗养院,估计是在忙着给锐沙情报局添堵,也就每天傍晚会打电话问问她伤势怎么样了。


    ……但这种晨昏定省式的电话问候却让张清然感觉很别扭。


    张清然:……怎么感觉这人是来查寝的!


    她闲着也是闲着,平日里除了玩玩手机,也会出去溜溜弯,倒是还认识了其他几个住在疗养中心的病人。


    能住得起这疗养中心,这些病人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有钱,不结交白不结交,谁不想和土豪做朋友呢?


    不过也就几天功夫而已,只能说混个脸熟。交朋友这事儿,还是看缘分的。


    她把注意力放在陆华皓的身上,观察了几日这位陆氏名义上的掌权者,发现这人也是挺忙的,经常和一些陆氏集团以及光核公司的董事高管见面,估摸着在背地里琢磨怎么给自家儿子添堵。


    但陆与安却是再没来看过自家老父亲了,可能上一场架吵得格外狠,父爱和孝心都暂时欠费了。


    除此之外,简梧桐又给她发了张照片,问她技术有没有进步,张清然这次也确实是闲着无聊,就回了个“拍得很好呀”,喜提简梧桐小作文回复,她看了一眼就晕字,遂已读不回。


    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太久。


    一天晚上,张清然在物理上食不知味地吃完营养餐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确认已经基本痊愈。


    正如护士所说,没有留疤。安泽疗养中心配备有极其昂贵的生物纤维修复设备,一用上就能以数倍乃至数十倍的速度愈合伤口,除了贵没有缺点,一般人可用不起。


    闲的久了,就想要搞事情。


    张清然在发呆了十分钟之后,恶向胆边生,准备拿洛珩开开涮,便瞅准机会,打了个电话给他。


    “嗯?”洛珩很快就接了起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震了一声。


    “我想出院。”


    “不行。”


    “……为什么?”


    “我在忙。”


    张清然就纳了闷了:“你忙你的,我出我的,有什么关系吗?”


    洛珩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张清然赫然听见其中有相当凄厉的惨叫和声泪俱下的求饶混在一起,不太真切,但她敏锐感觉到了。


    他的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耳畔回响着凄惨的哀嚎。而他手中捏着的那小小铁盒子里,却传出她柔和动听如夜莺般的声音,他的手伸进了口袋,在那隐秘之处触摸到那枚似乎永远不会被体温焐热的冰凉玉石。


    ……如同骸骨堆积的战争废墟中开出的一朵小花,竟让他觉得,这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动人了。


    他真切地想念起了她,可那赤裸裸的欲望在此刻却又不那么急切了。在那欲念的底部,有某种令他觉得陌生的东西,在慢慢生根发芽。


    张清然听见话筒中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清晰了不少:“疗养院安保很严,你在那里很安全。如果你要转移,我就得去接你。”


    张清然:……大哥,你居然真的跟我解释了。要不你还是和以前那样,摆出一副懒得和我废话的酷哥样吧,你这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是现在这样,我总觉得……”张清然说道。


    “嗯?”没听见后文的洛珩疑惑道。


    “……没什么。”张清然欲言又止,把后面的半句话给吞了回去。


    洛珩被她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弄得有些心烦意乱,他说道:“张清然。”


    张清然被他点了大名,自然知道他是在让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什么时候能来呢?”张清然说道。


    洛珩觉得她刚才想说的不是这句话,但张清然的第二句话显然很好的取悦了他。他将其视作是含蓄的邀请。


    “还要等一会儿。”他说道。


    “……嗯。”张清然说道,“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了。”


    洛珩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略有些不满地蹙了蹙眉。他确实是挺忙的,但也不至于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张清然这家伙还真是胆子够大,竟然主动挂了他的电话。


    他心里有了些怒气,便与刚才张清然轻易勾起的燥热混在一起,黏黏糊糊搅成了一种让他难以满足的焦躁。


    他看向单向镜后面那两个被他的雇佣兵们打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锐沙情报局的特工,捏着玉石的手稍稍用力,将那温润之物在手中摩挲了几圈。


    冰凉依旧。


    “快点吧。”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别耽误时间了。”


    “洛珩!!”左边那个特工声嘶力竭道,“你疯了吗,你想挑起战争?!我是锐沙大使馆的人,我有外交豁……”


    他后面的话语被雇佣兵一拳击落,伴随着两颗染血的牙齿掉在地上。


    “我说第三遍了,把你们接触过的几个国会议员、蓝湾市政厅高层和商界人物的名单给我。”洛珩说道,语气平静。


    “……你放我们走,洛珩,我们都知道锐沙和铁水之间不该因为这种小事起冲突。你放我们走,上面的人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不会追究你,但如果我们死了……”


    右边那个特工明显也是有点脑子的,即便被打成这幅惨样,依然能很快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没有提自己的重要性,反而是说自己不重要,也不会有人在意他是否会将洛珩供出去,他无足轻重;但如果他们死了,锐沙情报局就不一定能忍这羞辱了!


    “死了,便更没有风险了。”洛珩说道。


    “别跟他废话了,就算我们交代了情报,他也不会放过我们!左右不过一死而已!”左边那个特工大声吼道。


    “是啊,锐沙的贱种。”洛珩说道,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嘴角露出微笑,“但如果你不肯开口……我可以将你的死亡,变得无限漫长。”


    他不想在这里继续耽误时间,可惜这两个家伙并不识相。


    无论他们开不开口,洛珩都已经对他们的命运作出了最终的宣判。


    实际上,问不出来又如何呢?他不过是在撒气而已。


    他忽然想去见她了,便站起身,对铁水的雇佣兵道:“你们在这陪他俩好好


    玩,细心点伺候。”


    雇佣兵们齐声应是,他转过身,离开了黑房间。


    他倒是想当面问问张清然,那句她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到底是什么。


    ……


    另一边,张清然挂了电话后,便看了一眼地图上洛珩的状态。


    一群雇佣兵在拷问两个可怜的家伙,而他坐在不远处悠然旁观——真符合张清然对他的刻板印象。


    明明作为铁水的老板,他没必要亲自参与这种事情的,但显然洛珩就是热衷于这样血腥残酷的事情,这能让他兴奋起来。


    若非如此,他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上。


    而在面对着这恐怖一幕时,张清然的声音会让他更加兴奋——他此刻的状态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她没再看洛珩,而是将视角切换到疗养院,意外发现陆与安的名字居然出现在了疗养院门口。


    自从上次吃瓜围观了父慈子孝后,这还真是头一回。


    张清然:……得想个办法创造一次偶遇。


    陆与安这条线她可没打算放弃,如果说,新黎明国内现在有哪些公司能在影响力上和铁水掰掰手腕,那陆与安手里的光核肯定能算是其中之一。


    军工和高端科技,向来都是国家战略级别的资源。


    张清然可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面,她必须要找到一个足以制衡洛珩的人,来保证自己的安全。况且现在陆与安位置没坐稳,却又迟早能坐稳,她如果能提供价值的话,那性价比可就高了。


    她正寻思着陆与安进入疗养院会走哪条路线,却忽然又看见了一个红色的名字。


    ——殷宿酒。


    张清然:……好好好,这位大哥,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那名字已经径直走到了疗养院的接待处,不过一会儿,张清然病房内的内线电话便响了起来。她连忙去接起,果然是前台打来的:“张小姐,您好,一位殷先生说想要看望您,他已经到了疗养院接待处了,您看……”


    张清然思索了一下。


    殷宿酒能知道她在这里,大概率是简梧桐给的消息。死鹫帮在暴力上比较有实力,但术业有专攻,情报肯定远远不如锐沙情报局。


    既然他已经来了,那倒不如从这条线这儿弄一些情报来。毕竟,一直都被关在疗养院里面,张清然也不清楚吴锐相关的那条线到底已经如何了。


    “让他进来吧。”张清然说道。


    随后,她便看着殷宿酒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她的病房门口,拿着权限卡开门走了进来:“清然!”


    张清然刚想和他寒暄两句,便听见他已经两步并作一步欺身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快,跟我走,我已经安排好轮渡,今晚就把你送出蓝湾市。我陪你一起,去锐沙联邦!”


    第27章 素质好差两男的


    张清然微微一怔:“你……你说什么?”


    殷宿酒:“没时间解释了, 你先跟我走,我路上和你细说!”


    他拉着张清然就想离开病房。这会儿夜已经逐渐深了,洛珩不在, 接应的人也已经在疗养院门口就位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次行动, 他也是冒着风险的,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没时间耽误了!


    张清然这下反应过来了,她连忙开启影后模式,甩开了殷宿酒的手说道:“殷大哥,不行,我不能和你走!”


    殷宿酒看了一眼被她甩开的手, 有些发愣。以他的力气, 张清然当然是不可能挣脱开的, 但他偏偏又不敢用力,生怕伤着了她。


    他耐着性子说道:“我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有点突兀,前几日没联系你,因为你的手机被洛珩监听了。我把你带出去, 机会只有一次,不然洛珩会提防我!所以我不能提前拜访你, 必须要等我的弟兄们做好准备,你的伤也基本痊愈,才能行动——相信我,清然!我绝对不会害你的,你跟我走,我保你安全!”


    张清然顿了一会儿,脸色苍白, 眼圈泛红:“……殷大哥,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


    “别说这些,赶紧和我走。”殷宿酒不断催促着。


    他心下也着急。简梧桐那边还没给他张清然的锐沙身份证明,但他已经等不了了,张清然在蓝湾呆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他必须赶紧把她转移到锐沙,然后再等身份证件!


    她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了,天知道一会儿洛珩会把她带去什么暗无天日的地方关起来!


    况且,能找到这样一个洛珩不在的夜晚,已经算是天赐良机。


    然而,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张清然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清然,你不用怕!”殷宿酒说道,“洛珩的手还不至于能伸到锐沙联邦国内去,只要过了边境线,我就能护得住你!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不,”张清然说道,“我当然信得过你,但是……我不能让你再继续涉险了。”


    “这算什么涉险?”殷宿酒急得直冒汗。


    “其实,那日之后,我就很后悔将一切都告知了你。”张清然说道,她垂下眼睛,语气中带了些许悔意和懊恼,“我当时……心里太害怕了,没能忍住。我不该告诉你的。我后来回想了一下,告知你真相,其实是在拖你下水——我害了你!”


    殷宿酒听了这话血都凉了,他瞳孔颤抖地看着张清然:“清然,算我求你,你别说这种话!”


    ——别说得好像我就应该是个局外人一样,别把我推这么远!


    张清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在眼中地图里看到了除殷宿酒、陆与安和陆华皓之外,第四个红名。


    是洛珩。


    ……等下,为什么是洛珩啊?!


    张清然头皮一炸:……不是,这位大哥你不是在拷问锐沙情报局倒霉特工吗,怎么突然就出现在疗养院了?!


    殷宿酒才刚出现不到两分钟,就算疗养院前台第一时间通知了洛珩,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啊!


    张清然:……难道是因为我手贱打了个电话吗,终于报应到我头上了是吧,这种事情不要啊!


    眼看着洛珩已经直冲冲奔着她的病房来,眼看着两人就要被捉奸在病房内,张清然急了。她不能再和殷宿酒聊当初那个“告密”相关的事情,便连忙转移话题道:“你赶紧离开这里吧,如果被洛珩知道了,他会伤害你的。”


    “我还会怕他不成!?清然,快跟我走吧,你才是那个洛珩会伤害的人!”


    “他……他不会的。”张清然看着洛珩的名字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想死的心都有了,连忙给洛珩说好话。


    殷宿酒听着这话,眼睛都瞪大了:“他那日在蓝湾皇冠酒店侮辱你,又让你中枪进了医院,你怎么还在为这人渣说话?”


    “中枪……只是意外。”张清然有气无力地说道。


    洛珩依然站在病房外,一动不动听墙角,似乎并没有立刻破门而入将他们这对孤男寡女通通枪毙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恶趣味。


    “清然。”殷宿酒严肃地说道,“他是不是告诉你,开枪的是锐沙情报局的人?”


    张清然怔了下,疑惑道:“……你怎么会知道?”


    “你听我说,”殷宿酒加快了语速,“洛珩根本就是在乱找替罪羊,实际上,那枪手根本就是他自己安排的!他故意找人对你开枪,让你害怕,让你只能寻求他的庇护,从而落入到他的陷阱里面!”


    张清然像是被震惊了,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清然!”殷宿酒像是要唤醒她般说道。


    “不可能


    ……“张清然说道。


    “你……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这种烂人蒙蔽至此!”殷宿酒心里那个恨啊,如果此刻洛珩就在他面前,他真是把他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


    “不,不会的。”天真善良的张清然说道,“我……我有什么必要让他做到这种地步?我只是个普通人,与他只认识了一个月时间,对他谈不上多忠诚,能力也没有多出众,他是铁水的老板,怎么会为了我而如此兴师动众呢?”


    殷宿酒简直想要攥着她的肩膀把她给晃醒了。


    ——洛珩已经那般觊觎你了,你怎么能毫无所觉!他看你的目光完全就是盯上了猎物的野兽,将你一步步逐入陷阱,看着你挣扎,看着你痛苦,不过是为了满足他自己那变态的欲望!他现在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你吞了一半,再不惊醒过来就晚了!


    殷宿酒深吸了口气,他本不想说的,但已经到了这步,他也不得不说了:“因为洛珩想占有你。”


    张清然瞪大了眼睛:“……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殷宿酒说道,他因为情绪激动、极度愤怒,眼眶都红了,“为此他不择手段,你难道还没有看清楚吗!他就是个变态,就是个强|奸犯,他都已经那样凌辱你了,还不折手段把你留在他的身边,不让你离开,你怎么还能没意识到他的目的?!”


    事到如今,殷宿酒当然是铆足了劲往洛珩身上扔粑粑,就是要把他在张清然的心目中给狠狠搞臭!


    张清然:……大哥你别说了,你别说了,外面的洛珩已经快要爆炸了!


    此时此刻,洛珩顶着个“暴怒中”的状态,竟然迟迟都没有破门而入,恐怕也是为了看张清然的态度——


    张清然哪有什么态度,装傻她是专业的,让她表态还不如让她倒立洗头。她现在只想跳进外面的湖里,去和铁铁锅锅炖炖三只大鹅一起嘎嘎。


    她脸色苍白,有些无力地说道:“那天夜里,我和他只是因为意外才会……”


    “清然!”


    “而且,我想,枪击的事情,应该也不是他的人做的。”张清然果断跳过了“洛珩到底有没有想要占有她”这个恐怖的话题,“因为那些人向他开枪了。”


    “那他为什么没有中枪,反倒是你躺在这里?”殷宿酒压根不信,逼问道。


    张清然脸色显然更加苍白了,她嗫喏着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殷宿酒本来说这话只是顺口,看到她的表情,忽然便意识到了什么,心脏登时便漏跳了一拍。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也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灵感所呈现给他的答案,但他不敢相信。


    那答案如同利剑一般悬在他的头顶。


    他一把抓住了张清然的手腕,带着几乎侥幸的渴盼,急促地说道:“清然,他为什么没有中枪?”


    张清然还是不说话,他抬高声音:“他拿你挡子弹了,是不是?!”


    “不是,我……是我主动的。”张清然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般说道。


    高悬着的利剑终于落下,殷宿酒嘴唇颤抖了一下,神色以极快的速度骤然衰败了下来。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良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殷大哥。”张清然说道。


    殷宿酒呆呆地看着她,半晌后说道:“他在骗你,清然……你不能相信他。”


    她涉世未深,她一定是被谎言所蒙蔽——一个年轻的女孩,如何斗得过洛珩这样残暴又狡猾的战争贩子?


    “殷大哥,你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帮我,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求求你,不要再为了我涉险了。”张清然的语气几乎是在哀求了,她那双眼睛含着隐约的泪光,“我不值得,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把你拉进来。都是我的错,忘记我吧!”


    “……不。”殷宿酒的神色变换了好几次,很快,那些脆弱的、灰败的神色一扫而空,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死鹫的狠意来,“无论如何,今晚我一定要把你带走,哪怕你会恨我——对不起了,清然!”


    眼看着殷宿酒就要靠近过来强行把人拖走,张清然人都麻了。


    她后退了两步:“殷大哥,你不要冲动——!”


    她稍微抬高了一些声音,而门外的人终于接收到了她再明显不过的求救信号。


    病房的门被猛地打开,洛珩嘴角带着冷笑,声音仿佛淬了毒的刀子:“她说不要了,你听不见吗,废物?”


    殷宿酒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他猛然回过头,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洛珩。那一瞬间,他便已经知道自己计划失败了。


    可那人脸上如同胜利者般傲慢可恨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将他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洛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将这人碎尸万段,“你这个该下地狱该遭凌迟的王八羔子,我宰了你!!”


    在说出最后四个字的瞬间,他直接跃过了茶几,拎起拳头就朝着洛珩的脑袋砸了过去。茶几上的各类水果和精巧糕点被砸了遍地,张清然赶紧后退了好几步,靠在了客厅的落地窗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窗帘里面,假装自己不在场。


    洛珩砰的一声关上了病房的门。


    他此时此刻也是憋着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若是他今晚没有赶回来,是不是张清然就会被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给拐跑了?是不是她就会任由他胡说八道,将事实扭曲,在心里给他定罪?!


    他避开了殷宿酒这力道惊人的攻击,格挡了几下,只觉得此人神力恐怖,力道震得他双臂发麻。


    只是这么简单几招,便已经激发出了他深埋血脉中的残暴兽性!他要将这个令人作呕的雄性敌人击倒,将他撕碎,向她证明他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败犬、可悲可笑的废物!


    于是,他没拉警报,也没喊铁水的人过来,更没拔枪,只是目露凶光,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和殷宿酒扭打在了一起!


    刹那间,两人物理上打成一片,用拳头深入交换意见,病房客厅里的家具盆景全都遭了殃。


    张清然:……你们不要再打了啦!人家还要去隔壁找陆与安呢,好不容易才等到机会的,你们把门堵了我咋办啊喂!


    第28章 毁灭吧,垃圾世界


    场面略显混乱。


    殷宿酒和洛珩打得凶猛无比, 从东头打到西头又打回东头,伴随着怒吼和毫无素质的骂声。


    “有娘生没爹养的狗东西,发死人财的杂种, 不把人当人的畜生!老子撕了你!”


    洛珩倒是不骂他, 估计是懒得骂, 嫌丢份儿, 但下手却黑得令人头皮发麻,什么玻璃碎片附魔之拳、烟灰缸大回旋、仙人掌飞镖,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殷宿酒也被这不讲武德的货给恼火了,干脆直接从茶几上抓了把水果刀朝洛珩用力捅去,结果被他的复合防弹衣给防住了,气得一边大骂他不要脸打道具赛, 一边朝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砍过去。


    于是战况升级, 不过十多秒, 两人就都挂了彩,但血腥气却让他俩更兴奋了,打得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两人一打起来就成了动物,只留张清然一个人站在窗帘旁边, 很想现在就一个陨石砸过来直接世界大完结。


    张清然:……干脆你俩凑一床吧,别理我, 我就是个局外人。


    ……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啊!他俩这么一闹腾,这事儿就麻烦了,洛珩肯定会把她看得更紧,天知道殷宿酒又会干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而且殷宿酒刚刚还和她说,那个暴雨天开枪的是洛珩的人——他能得到这消息的途径只能是简梧桐,好家伙,这个姓简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成分啊, 搅屎棍吗!?


    她装作担忧震惊地去劝架,无果。


    “不要再打了!”她敷衍道,“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殷宿酒一脚踹在洛珩胸口上,将他踢得后退两步,怒吼:“清然你躲好,老子宰了他再带你走!”


    洛珩冷笑:“就凭你?清然,回房间。”


    ……至少在让张


    清然去安全的地方缩着这事儿上,他俩还算是达成共识了的。这怎么不算是打出了默契呢?


    张清然:……笑死,你俩不听我的,还指望我听你们的?我躲起来等你俩打完一死一伤,那我日子也到头了。


    她看似急得快要跳脚,实则仔细观察着眼中地图。


    她很快就发现了机会。


    ——陆与安此刻已经和陆华皓一起离开了病房,两人正一起在花园里面散步!而且看两人的状态,都是“放松中”。


    张清然:奇了!这两人一个是水一个是钠,凑在一块居然没有爆炸,难不成今天安泽疗养中心全部的戾气都被我这间小病房吸走了?


    无论如何,这显然是个奇佳的机会!


    她张清然怎么说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被两个在自己病房里面打架的超雄给吓坏了,慌不择路跑进花园里找人帮忙,偶遇了陆与安,多正常一件事?


    她多么无辜一个小可怜,被两个暴力狂包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命丧拳头之下,这给足了陆与安、甚至是陆华皓插手此事的借口,让他们能稳稳站在道德高地上!


    以张清然对陆与安的了解,此人对洛珩是绝对没有好感的,甚至在蓝湾皇冠酒店之夜后,对洛珩还添了那么一丝丝嫉恨。


    更别说张清然还算是卖了陆与安一个人情,让他不要站在已经注定失败的吴锐那边。


    就算陆与安觉得她身后可能跟着一个棘手的烂摊子,以此人冒险家的性格,恐怕也会义无反顾地向她伸出手。


    张清然:计划通!这一步棋绝对没有问题,稳!!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她刚刚还在想着,洛珩在这场游戏中已经拥有了太多的筹码,不削弱那真成了版本之子了,结果削弱用的刀子就送到了面前来!


    于是,张清然也不管自己身上还穿着宽松的居家服,直接趁着两个人沉浸在肉搏的世界中,一把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顺着阳台上缠绕着青藤的鲜花的台阶一路小跑走了下去,朝着花园中跑去。


    此时夜已经深了,整个花园明月高悬、万籁俱寂。石径蜿蜒,苔痕斑驳,花木扶疏,影影绰绰。


    很美,但张清然无心欣赏。


    她沿小路快步行走,视野被郁郁葱葱的树木所遮盖,晚风带着些许潮湿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将她耳侧的柔软碎发掀起。


    她距离陆氏父子的位置已经越来越近,而在她的眼中地图上,两人已经在花园中央那湖泊边停了下来。陆华皓的状态变成了“犯困中”。


    张清然:……陆老爷子到底是有多烦他儿子,好不容易心情平和下来、父子能心平气和聊一聊,结果还把你给聊困了是吧!


    张清然也懒得再走那蜿蜒的小路,她干脆越过了草坪,穿越过些许灌木,走直线去往湖边。


    她终于从灌木中钻了出来,视野骤然开阔。


    清辉之下,荷池映月,波光粼粼,芙蕖静卧,暗香流动;三只天鹅在不远处悠然地游动着,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


    她看见了并肩站在湖边的陆与安和陆华皓。


    也就在这一刻,她看见陆华皓的身体软了下来,像是终于不堪疲倦睡着了一般。


    而陆与安根本没有要去扶住他的意思,而是平静地伸出手,将自己的父亲推进了湖里。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响起,惊起三只天鹅。


    水面涟漪荡漾着,打碎了镜中的月亮。


    张清然哪里能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她在拨开灌木丛、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的时候就已经开口了:“帮帮忙,有人打起来……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与安回过头,那双酝酿着、压抑着疯狂和狠毒杀意的眼睛,便就这么死死盯住了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的、头顶上还留着两片叶子的她。


    张清然:……


    ……


    有时候,张清然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就像是连着下了几个月雨的小镇,忽然放晴了,终于等到出去玩的日子。望着外面灿烂的阳光,她梳洗打扮,穿上了最称心的衣服,换上了最搭配的发型,开开心心逛街去也,结果一开门就被一坨鸟屎泼了个淋漓尽致。


    这时候,除了一句“随便吧垃圾世界”外,张清然无话可说。


    此时此刻,夜阑人静,树影摇曳,这一精心设计过的花园安宁祥和,宛如画境。


    ——如果忽略将要成为尸体的陆华皓的话。


    陆与安和张清然对视的瞬间,明显是被下了安眠药之类的陆华皓却在缓缓下沉,眼看着就要神不知鬼不觉淹死在湖里头了。


    ——跑。


    目击了这场恐怖到极点的弑父大戏的张清然的第一反应,就是掉头就跑。


    现在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指望着两百米开外的洛珩和殷宿酒能在百忙之中抽点时间,听听她连滚带爬慌不择路抱头鼠窜屁滚尿流的惨叫!


    但显然陆与安的反应比她更快,他不知从哪直接拔出了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套着消音器,就这么对准了张清然!


    张清然:……不是,虽然新黎明共和国是不禁枪的,但你们这帮人为什么随时随地都能掏出致命武器来啊!


    这东西到底是藏哪的,你们一个个**藏雷?


    眼看着他就要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灭口,张清然立刻举起双手,颤声道:“等一下,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


    陆与安此刻心中的震惊,甚至是恐慌,绝不比张清然少!


    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


    不能让这个不知死活闯进来的老鼠活着离开,此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必须死在这里!


    然而张清然一开口,他就怔住了。


    那个声音是如此熟悉又陌生,可又如此轻而易举唤醒了他的理智,以至于他真的没有扣下扳机,而是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一步步朝着举起双手,站在灌木丛中的身影走去。


    借着月光,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被掩藏在阴影中的脸。


    “……张清然。”他神色阴沉,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残余杀意,冷冷说道,“又是你。”


    与此同时,冰冷的枪口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


    张清然人都麻了。


    不是,她怎么瞅着这一幕这么眼熟呢?哦,原来和洛珩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的,原来她进医院之前也被用枪指过,反正她就是个行走的人型靶子呗!


    但现在可不是吐槽的时候!


    张清然立刻发动了装可怜技能,她的喉咙里发出恐惧的、细小的喘息,声音发抖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发誓,我什么都……”


    “这就是你要说的话?”陆与安嗤笑了一声。


    眼看着那扳机就要扣下了,张清然说道:“你在这里杀了我,会有麻烦的!”


    “……”陆与安眯起了眼睛,“哦?”


    “你的……”张清然本来准备说“你父亲”,但话到嘴边愣是被她咽了回去,“你把那人推进水里,被发现了,还能说是他自己一个人不小心,夜间散步失足落水……但你这一枪开了,是绝对不能被定性为意外的,而是谋杀!”


    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陆与安看着她紧张的神色,目光落在她张合不停的小嘴上。


    他知道张清然是什么意思,但他此刻压根不在乎这些了。于是,他轻笑了一声,说道:“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张清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别告诉我!


    陆与安:“是我父亲。”


    生存概率再度降低的张清然:…


    …啊啊啊我去你大爷的!!


    陆与安满意地看着张清然脸上露出的惊恐错愕的神色,冰冷的枪口慢慢地挪到了她的嘴边,低声说道:“现在,你继续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张清然的脑子转成了电风扇,差点把自己给摇匀了。她说道:“……就算我说出去,也没有用。”


    陆与安:“哦?”


    “……光核潜在的继承者只有你,如果你被抓了,新黎明高新产业会发生动荡。”张清然说道,她知道自己每个字都是在和死神赛跑,“所以你父亲的死会直接被置于黑箱之中,快速被定性为意外,不给翻案机会。而光核其他人也会为了维持平衡,假装对你的动机一无所知,以维持公司利益。”


    陆与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并不在意她说了些什么,只是看着她那张嘴。


    “那既然如此。”陆与安说道,“我杀了你这件事情,也会被快速置入黑箱之中。”


    “不……”张清然说道,她眼睛亮得惊人,“我身后有洛珩,他不会让你关上黑箱。”


    陆与安眯起了眼睛:“洛珩会保护你——一个背叛了他的人?”


    张清然:……啊啊啊你大爷的,我背叛他难道不是为了帮你吗,这到底是什么过河拆桥鸟尽弓藏的烂人,毁灭吧这个垃圾世界!!


    第29章 来一起蹲草丛


    陆与安看着她露出绝望之色的脸,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张清然心中又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那显然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友好的笑——天知道这家伙又在有什么姿势搅拌自己肚子里的坏水!


    然后她便听着陆与安用一种不再那么紧张和亢奋的语气,漫不经心说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养病。”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少装傻,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花园里。”


    张清然不说话了。


    陆与安也不在意, 他说道:“你刚刚说, 有人打起来了, 谁打起来了?”


    张清然可不会天真到真以为此人是对这条八卦感兴趣了,她依然闭着嘴不说话,心中已经大概明白了为什么陆与安要问这个问题。


    “不说话?这会儿怎么又硬气起来了?”陆与安说道。


    “反正你都要杀我的,我说不说又有什么所谓?”张清然看起来也冷静下来了。她怎么说都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了,这种小场面,洒洒水啦。


    “我在考虑。”陆与安说道, “考虑的时间, 取决于我们的谈话何时停下。”


    也就在陆与安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张清然在眼中地图上看见,陆华皓的状态已经变成了“已死亡”。


    指望着这段黄金救援时间内有人能撞破这一切,将陆华皓捞出来的张清然的心,也淡淡地死了。


    ……大错铸成, 他们回不了头了。


    张清然深吸了口气,微微颤抖的、捏紧的手藏在了背后, 却又故意露出一些给陆与安看见,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现在很紧张恐慌。


    她说道:“洛珩和殷宿酒。”


    “……洛珩?”


    陆与安不认识殷宿酒是谁,但他听见“洛珩”这个名字,就像是被启动了什么开关似的,整个人警觉了起来。


    张清然应道:“嗯。”


    “……殷宿酒又是谁?”陆与安说道。


    能和洛珩打起来的人,恐怕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陆与安倒是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些兴趣, 毕竟此人竟然轻易做到了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死鹫帮的首领。”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不知道殷宿酒,但作为蓝湾本地人,他当然是知道死鹫帮是个什么——这可是蓝湾最大的黑|帮。虽说蓝湾的治安还不算太差,黑|帮也基本不会去欺负普通百姓,且很有分寸,不会搞出什么破坏性过大的事件。另外,蓝湾的黑|帮基本上不会涉足太重要的产业,且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个打手兵团,所以这事儿政府倒也不太管。


    “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张清然不说话了。


    陆与安看着她的神色,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两个看起来从社会关系上不会有任何交集的男人,其中还有一个明显是对张清然动了念想、并且极度排斥其他男人接近她的控制狂。


    他们二人会在一个女人的病房里面打起来,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为什么。


    他冷冷笑道:“为了你,对不对?”


    张清然猛地抬眼看他。


    陆与安那张年轻的、俊秀的、张扬的、总是带着笑容的脸,此刻背着月光被树影笼罩,竟显出些许恐怖来。


    陆与安见她不说话,只是睁着一双仿佛在黑暗中自发光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神色也冷了下来。


    “所以……”张清然说道,“很让你失望吗?”


    “你什么意思?”


    “打起来的人,是洛珩和殷宿酒,而且他们争执的核心是我本人。”张清然说道,“他们可以做我的不在场证明,这样,我们眼下的这一幕,就不能被你解释为‘张清然谋杀陆华皓,被随后赶来的陆与安当场拿下’了。而且,你也不能直接将我杀死后抛尸在这里,因为洛珩和殷宿酒都不会放过你。”


    陆与安沉默了。


    ……正如张清然所说,他询问她信息的意图,便在于想要嫁祸于她。


    他可以将事实扭曲成新的模样——张清然是那个将陆华皓推进水里的人,而陆与安赶到救援却迟了一步,未能救回父亲,但却成功将凶手当场击毙。他不仅不是凶手了,甚至还是为父复仇的英雄呢!


    可张清然是不可能杀了陆华皓的。警局会相信陆与安,光核会相信陆与安,但洛珩不会!


    张清然的重要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陆与安的想象。他没办法承担光明正大杀了她之后的风险了。


    因此,陆与安沉默了,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现在他能走的风险相对小的另一步棋,就是直接在这里杀了张清然,然后快速离开。


    原先的布置全部作废,陆华皓的死也不再会被定为意外,洛珩依然会紧咬不放,但至少他能从中隐身,洛珩即便知道是他做的,也没有证据。


    ……可有没有证据,真的重要吗?


    陆与安忽然便觉得手中这枪烫得可怕。


    此刻,他大脑快速运转,想到了第三条路——不在这里杀了张清然,挟持她,换地方杀了她后抛尸!


    只要把她沉尸海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有谁会怀疑到他陆与安的头上来?


    有附带风险,但事已至此,想要无痛处理已是绝无可能。


    就在此刻,张清然又开口了:“陆先生,我们没必要这样。”


    陆与安看着她白皙脸颊上流淌下来的汗珠,说道:“你想怎样?”


    “……我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张清然说道,“这对我没有半点好处,而且,你手里,不也有我的把柄吗?”


    陆与安听了这话,倒是微微一怔,心里已经明白了张清然想要说些什么。


    “你不杀我,是出于责任心,顾虑到洛珩会对光核造成影响……”张清然很高情商地说道,“我的靠山是洛珩,可你手上,却又有我背叛洛珩的证据。”


    陆与安眯起眼睛看着她,面上不显,心里却陡然升起了一阵诧异。


    ——他没想到,张清然居然比他还先想到这样一个方案。毕竟,她才是此刻处于极端高压之下的人,她的心理素质之强,陆与安甚至自愧不如。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手里抓着对方的把柄,而且,我的把柄更加致命一些。”张清然说道,她的语气已经愈发平稳,“有了这个牵制,你即使不杀我,也不用担心我泄密。再说……我活着,对你更加有用,不是吗?”


    看着张清然那张看似平静、但眼里藏着恐惧和紧张的眼睛,一阵晚风吹过,陆与安蓦地感觉到了一阵寒冷,险些打了个冷战。


    ——他们有了能互相置对方于死地的把柄。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


    竟然也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


    张清然的病房内。


    洛珩和殷宿酒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两人身上脸上都挂了彩,外套都被扯得乱七八糟,地面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各种混在一起的碎片和倒塌的家具。


    两人停战了。


    停战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他俩打出了感情,惺惺相惜。就算打出了感情,也应该是纯粹的仇恨。


    他俩停下来,是因为发现张清然不见了。


    ——两只求偶的雄鸟互啄互抓,各色羽毛乱飞,打秃噜皮,结果雌鸟早就跑路了,还进了别的雄鸟的窝。


    这种恐怖的事情,两人都是决计不能容忍的!于是他们默契地停了下来,抓住主要矛盾,开始寻找失踪的张清然。


    殷宿酒心里极其不爽,他和洛珩一动手就知道,这家伙虽然人高马大,但实战经验却远不如真的上过战场、在尸山血海里面摸爬滚打过的自己来得丰富。


    ……毕竟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再怎么样经受过所谓的磨练,在殷宿酒看来都娇贵。


    一直打下去,他把洛珩击败是迟早的事情。


    可事情就坏在“迟早”二字上,天知道时间拖久了,这家伙会不会突然掏出什么厉害装备来把他突突了,或者干脆打不过摇人。


    两人发现张清然不见了,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在房间里找不着,在走廊里找不着,在院子里也没找到,两个人就开始有点着急了。


    “你特么是瞎子?她人都不见了,你长了双像模像样的眼睛有个屁用,不如让我帮你挖了喂狗!”殷宿酒怒骂洛珩。


    洛珩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你不也没看到?你嘴巴厉害,是因为吃了自己的眼珠子?”


    “老子在房间里揍你时,是背对着清然的!我看不见不正常得很?!”


    洛珩不想再和这个弱智讲话,他找了一圈没能找到张清然,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明显了。这么晚了,她能跑到哪里去?就算是找人过来帮忙,这么久了,也该回来了。


    一想到这家伙惹是生非的特性,洛珩就烦躁得很,干脆也不搭理殷宿酒了,直接进了花园里去找。


    殷宿酒也知道现在不该是吵嘴的时候,他倒是没有像洛珩那么独行侠,他先去找医护人员求助,让他们帮忙广播、顺便在楼里面找人,然后也动身去花园里面找人。


    医护人员看到因为打架而挂彩的殷宿酒还被吓了一跳,要求先帮他处理伤口,结果被暴躁的殷宿酒吼了回去,无奈也只能先找人。


    ……


    洛珩在花园里面穿行着。


    此刻天色愈发暗沉,夜凉如水,花园中湿气氤氲,寒意料峭,冷意侵肌。


    他从草木间穿行,衣角很快就沾上了露水。晚风吹过,枝叶摇曳,沙沙作响,扰得他有些听不清周围的动静。


    “张清然!”他大声喊道,“张清然!”


    没有回应,万籁俱寂,连鸟雀声都已经安息下来,之余风过枝叶的沙沙作响。


    ……


    不远处,正在被陆与安用枪指着的张清然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看向了洛珩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才刚刚动作了一下,陆与安就强行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视线硬生生掰了回来,神色阴冷地看着她:“还敢走神,想死?”


    张清然急忙道:“是洛珩!”


    陆与安阴沉道:“我知道,你当我是聋子吗,听不出来?”


    两人的声音都压低了。随着洛珩声音的靠近,陆与安神色也愈发难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始确认撤退路线。


    陆与安知道,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就算洛珩这次没有张清然,肯定会去摇人。在支援赶来的这段时间里,如果他们没有撤退,那事情就麻烦了。


    耳听着洛珩越来越近,陆与安一把抓着张清然的脖子,将她直接推进了灌木丛中。他压在她身上,两人都被灌木掩盖着。


    “不许动。”陆与安压低声音,用气音在她耳边说道,“不许发出声音,不然杀了你。”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泰山压顶给压死了,气都喘不均匀。


    张清然:……你大爷的陆与安!看起来清瘦俊朗一少年郎,怎么这么重啊!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脱衣有肉穿衣显瘦?


    随着脚步越来越近,她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身体明显越来越紧绷。


    她看了下眼中地图。


    洛珩此刻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距离,正在四处搜寻着踪迹。不远处,殷宿酒也已经走了过来,扯开嗓子喊张清然的名字,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可张清然却开心不起来,她真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陆与安将她压制太死,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也太大了,张清然根本动弹不得,轻微的挣扎也被陆与安理解为了反抗。


    他的神色越来越阴冷,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劝你别找死,你敢发出半点声音,我就崩了你。你也不想被洛珩发现我们的关系吧?”


    张清然脸都涨红了,她抬起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哪怕是在灌丛的昏暗中也能看清水汽和泛红的眼眶,她用力扬起脖子,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吃力的喘息和颤抖的气音。


    “松……开……”


    她微弱的气流喷在陆与安的耳畔,让他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稍微松开了一些扼住张清然咽喉的手,却只觉得入手处滑腻潮湿,竟全是冷汗。


    张清然终于获得了些许空气,她喘息了一声,用力攫取空气,脸上依然泛着浅浅的红晕。这片红很快蔓延到了她的耳垂,陆与安只需要一侧过脸,便能看见那玲珑小巧的红润。


    她柔软的发丝垂了下来,与灌木和草纠缠在一起,有一缕落在了陆与安的脖颈上,软软地缠绕着,若有似无地触碰带来轻微的痒感。


    怀中的女孩小小一团,在这片寒冷而又潮湿的灌木丛中成为了唯一的热源,脆弱而又温暖。他单手便能轻易压制住她,却又感觉她那身躯在他掌中因缺氧和恐惧而颤抖着,脉搏一下又一下撞击在他掌心。


    他的手松了一些,可环绕住她的手臂却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她嵌进怀里。


    他脑海中忽然便浮现了那天在蓝湾皇冠酒店里遭遇的一切,这让他的心像被点燃了一簇火,甚至让他忘却了方才弑父时带来的不愉快——又或者,他本就是为了逃避那不愉快,才刻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张清然的喉咙里发出了不堪负重的细小呜咽,却被一阵晚风所掩盖,只余下了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为了不让她发出声音,干脆撑起了自己的上本身,一只执枪的手按在她耳侧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嘴上。


    她的脸太小了,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两颊。


    柔软、冰凉、滑腻。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掌心,颤抖着。他压低声音:“安静。”


    她果然便不再发出半点声音了,只有微弱的气流被他的手掌堵着。她闭上眼睛,他分明看见一滴眼泪自眼角流淌,舔吻过她的鬓角,落入柔软的黑发与湿漉漉的草丛。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陆与安的呼吸粗重了起来。他的眼眶也泛起了红,握着枪的手越来越用力。


    草丛之外,洛珩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


    殷宿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边找到没有?”


    洛珩根本就不理他。殷宿酒一下就火了:“问你话呢!”


    张清然盯着眼中地图,她看见洛珩的状态变成了“厌恶中”,本来还剩四五步就快到她和陆与安身边了,却在看见殷宿酒之后直接转了身,掉头离开了。


    已经做好准备假装被发现后是在小情侣搞野战的陆与安身体微微僵硬,听着洛珩的脚步声离去,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殷宿酒骂骂咧咧的,也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陆与安等到两人的声音都逐渐远去了,这才松开了手。


    张清然:……他喵了个咪的,差点把我憋死,不行,今天我要是不恶心回去,算我张


    清然是个孬种!


    此时的陆与安心情极其混乱和复杂。他知道凭借刚才的那种情况,如果张清然真的想要挣扎、想要求救,他是肯定拦不住的。


    以洛珩的观察力,只要张清然做出了一点求救动作,他就一定能捕捉到!


    可张清然却什么都没有做,在被如此压制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安静,这已经是一种表态了——她是真的想要和陆与安合作的。


    但她也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不然,陆与安只需要直接拿出她当初给他的U盘,洛珩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叛徒”。


    ……她和他是一条船上的蚱蜢。


    所以,他不必杀了她。他可以利用她,况且……


    陆与安又垂下眼睛,看着仰面躺在草丛里面的女孩。她似乎是因为缺氧而陷入了半昏厥的状态,软软地躺倒在地,无力喘息着,眼神失焦地望着他。


    他的眸色越来越暗。


    真是……漂亮。


    他想着。


    即便是这样一个狼狈的状态,她却依然如此漂亮,头发松散地披在地上,略显凌乱却更添美感。她像是太明白视觉动物这四个字了,以至于任意一种动作,由她做出来都充满了貌似无辜的诱惑力,让人移不开眼。


    ……这不是狼狈而又无奈的示弱和讨好。


    这是一把锋利无匹的利剑,能让执剑者所向披靡。


    她知道,他也知道,甚至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知道。


    可他却一边被利剑捅穿,一边假装自己不知道。他是这样,洛珩是这样,甚至那个他不认识的殷宿酒,应当也是这样。


    他们都没那么蠢,自愿选择上当,并欺骗自己没有上当,无非是因为那能给他们带来更多。他们就是这般贱。他们全都是。


    在他们世界的语境中,性就是权力的具象之一。谁掌握着主动,谁就拥有权力。而只是诱惑、却从不给予的她,显然调转了他们本该有的地位,安稳站在这权力的中心。


    他潜意识里忽然意识到,他找寻着不杀她的理由,不完全是因为他能从中获利。


    他们既然享受着天生的性别带来的力量上的优势。


    ……便必然要忍受性别带来的低劣天性。


    必须要忍受。永远改不掉。


    她似乎有些神志不清,茫然却认真地看着他,略有些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微微起伏。她抬出手,动作缓慢,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陆与安的脸颊。


    陆与安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张清然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个举动,被她触碰到的皮肤就已经开始发烫,如同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于是他伸出手,按住了那只触碰自己脸颊的小手。


    她张开嘴,轻声说道:“陆……”


    陆与安低下头,看着她柔软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吐出那个名字来。


    “陆……与宁……”


    他瞳孔微微一缩,手上骤然用力,死死捏住了她的手。她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茫然而失神的眼睛陡然清明了起来。


    陆与安的脸色却是再也好看不起来了。他压抑着不知何故骤然燃起的怒火,死死捏着张清然的手,将她从灌木丛里面拽了出来。


    她踉跄着站起,被他攥住了胳膊,枪口已经抵在了她的腰侧。


    “你得跟我走。”他低声说道。


    张清然平复了一下呼吸,她似乎已经清醒了过来,也压低声音说道:“你放我回去,就当没见过我,对我们都好。”


    “不。”陆与安说道。他知道张清然说的是对的,但他此刻不想跟着她的节奏走,“你跟我走。”


    “我现在肯定不能和你走,你会暴露!”


    他不可能把她带走,不然他的不在场证明会彻底稀碎——张清然要离开疗养院,却不留下记录,那只能说明疗养院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途径离开,而她又是与陆与安同行,这会暴露陆与安今晚在疗养中心的事实。


    所以张清然留在疗养院、并绝口不提今晚之事,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我知道,没说现在。”陆与安不耐烦道,“你先回去,明天你来找我。”


    “……我要怎么和洛珩解释!?”她无措道。


    她怎么能好端端去找陆与安?


    “哼……”陆与安脸上露出嘲讽之色,“你就说,你是去找陆与宁的,陆华皓给了你联系方式。你不是对与宁一见钟情吗,为此特意找到他父亲要了联系方式,这有什么?”


    张清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为什么要把他扯进来,他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与安气死,她居然没否认“一见钟情”!


    “怎么,你心疼他了?”


    “陆与安!”张清然也有些恼了,“而且这理由太牵强了,你爸好端端的,做什么要把与宁的号码给我一个陌生女人?”


    陆与安冷冷说道:“随你。你这么聪明,你想不到理由?反正,我明天一定要见到你。”


    张清然人都麻了。


    但张清然也知道为什么陆与安要这么说。一方面,他用这种方式来削弱洛珩对张清然的好感,他很清楚洛珩对张清然有男女之爱,而张清然恐怕不会在他面前大方承认自己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所以,这是故意给张清然设下障碍,以离间她和洛珩的关系。


    洛珩傲慢如斯,陆与安认为,他绝对不会甘愿默默喜欢一个心有所属的女人。


    张清然又说道:“这理由无论如何都不成立,毕竟到头来我找的是你,不是陆与宁。”


    陆与安不耐烦道:“你就说认错了。”


    “我不会在清醒状态下把你和陆与宁认错的。”张清然说道,她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定,“我绝对不会。”


    刚才认错,是因为她是故意的……不对,是因为她缺氧,脑子不清晰。


    陆与安冷笑了一声:“这世界上除了我和与宁,没人能从不认错。”


    “我能。”张清然说道。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陆与安嘲讽道,“大言不惭。”


    张清然:因为我有,眼中地图~


    当然话肯定不能这么说,所以她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陆与安听她不说话了,心情更加焦躁,嗤笑道:“你不会真的爱他吧,爱到骨子里,所以能一眼分辨出来?”


    这话就是纯粹嘲讽了,陆与安也没指望张清然能回答。他本就觉得张清然有利用容貌和气质优势来为自己博取利益的嫌疑,而且嫌疑很大,这样的人,就该是吊着别人胃口,永远不肯给予满足的。


    她怎么可能承认爱上一个人,还是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难不成就因为那时候她吃了什么奈索福林吗?


    张清然: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陆与安听见身前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却绝对不容忽视的声音。


    “……嗯。”


    陆与安闻言,眼睛骤然睁大,猛地垂眼看向张清然!


    ……


    在听见了张清然的惊天告白之后,陆与安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实际上,从今天晚上他踏入到安泽疗养中心的那一刻起,他就相当心烦意乱。


    ……他弑父了啊。


    即便他反复说服过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能让光核的未来更加光明,为了陆氏集团的利益稳固,为了新黎明的高端科技产业能够继续屹立在世界之巅。


    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年幼时,他们的父母虽然工作繁忙,对待他和陆与宁谈不上多么关爱有加,但却绝对不算差——至少和洛家一比,绝对是天壤之别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漫长的犹豫和挣扎中,选择了动手。


    他的父亲曾经也是英明神武,果决勇敢。但是自从他们的母亲去世之后,他的脑子便愈发不清楚了,一场大病之后,他干脆就如同无数年老的皇帝一样,从壮志凌云变成了老迈昏聩!


    他们之间的战争旷日持久,甚至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光核的内部决策。不少公司高层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指令,导致大量的项目堆积、无法完整走审批程序、资金也无法到位。


    拖延、拖延、无尽的拖延。拖到最后,除了越来越强盛的同行对手和见势不妙想要跑路的公司大动脉外,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与他


    的弟弟陆与宁聊天时,对方无意间提到的一句话。


    陆与安抱怨自家父亲是在加速光核的死亡,而陆与宁叹了口气说道:“如果父亲还是年轻时候那样,恐怕也会和你一样,难以忍受此刻的游移不定吧。”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陆与安忽然明白了,当年那个让他们崇敬的、杀伐果断的父亲已经死了!


    若是他还活着,即便陆与安不动手,他自己都会把那个在疗养院里面头脑不清楚的自己给杀掉!


    自此,陆与安对于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一事,没有了任何犹疑和悔意。


    或许有过挣扎和难过。


    但绝不后悔。


    计划原本万无一失——他假装乖巧前来认错,将毫无防备的父亲诱哄着吃下令人昏昏欲睡的药物,随后寻个借口带着他去湖边。


    然后一切顺理成章,他只需要从小门进出,不要留下痕迹即可。


    可谁能想到这一切居然被张清然给撞破了!


    那一刻,他确实是有些乱了阵脚,险些直接开枪灭口。


    幸好,她反应足够快,足够机灵,很快就找到了双赢之法,保住了自己的命,也保住了陆与安的不在场证明。


    也是到了这一刻,陆与安才彻底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女孩到底是凭什么能让洛珩这般看中她。她足够漂亮、足够聪明、足够冷静,这样的人,在哪都不会混得太差。


    ……可她方才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对陆与宁的感情,又把陆与安给整不会了。


    ……这女孩儿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陆与宁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他是个搞科研的疯子,整天就知道缩在他那实验室里面捣鼓些常人不理解的东西。这种人再厉害,也不过就是光核赚钱的工具——


    虽然这么形容自己的弟弟有些不太礼貌,但陆与安此刻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她承认喜欢陆与宁根本毫无收益——没收益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这么大大方方?难道她不该保持着单身的身份,吊着男人胃口吗?


    难道……他对她的判断错误了?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靠着美色和诱惑来操纵人心、为自己谋求好处的人?


    张清然淡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为自己烧了CPU,心情突然就舒坦了不少。


    张清然:呵呵,还在仰仗着杀人灭口来解决问题的小伙汁,你还太嫩了。


    一切阴谋诡计在傻白甜面前都毫无用武之地,最糟糕的是,你判断不了眼前这个傻白甜到底是不是真的傻白甜。


    陆与安紧盯着张清然,却发现她毫不退缩地回望他。


    ……她的眼神坚定得像个所向披靡、永不倒地的纯爱战士!


    他忽然觉得烦躁了起来,不知为何竟想到慈善拍卖那晚,她迷迷糊糊间为自己弟弟献上的吻。


    不愉快的回忆连带着情绪一起再度翻涌上来。


    他深吸了口气,说道:“……随你。你找什么借口,我不管。明天,你必须出来见我。”


    张清然也没再说什么,她似乎是有些心不在焉,瞥了一眼早已恢复了平静的湖面,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找人时的呼唤声,说道:“……你快走吧,一会儿要被人找到了。”


    陆与安也心知肚明。他不再耽误,从怀中取出一张写有他手机号的名片塞给张清然,转过身,寻了一条隐秘小道便离开了花园。


    ……


    而与此同时,在蓝湾一处隐秘的咖啡厅的角落中。


    不知自己已经成为陆与安和张清然争执焦点的陆与宁,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咖啡选单。最终在写满了各式各样花式咖啡的菜单里,选了双倍浓缩。


    “已经这个点了,喝双倍浓缩……还真是你们这类人的独特习惯啊。”陆与宁面前之人说道。


    他面前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男性。


    陆与宁抬眼看了看这个样貌平平无奇的男人,没能从他身上找到什么具备特征的线索来,便说到:“有话直说吧,锐沙情报局找我有什么事?”


    变装之后哪怕是亲生父母在场也绝对认不出来的简梧桐笑了笑道:“陆二公子,据我对您的了解,您是个注重效率的人,所以,我也不想和您绕圈子。”


    他停顿了一下后说道:“我们只是想展示一下诚意,如果陆二公子想要抢回一些……本应该属于您的东西,那我们愿意提供一些必要的助力。”


    陆与宁摇了摇头:“你觉得,我会为了那些东西背叛光核,甚至是背叛新黎明?”


    简梧桐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你真的完全不在乎那些东西,今天晚上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简梧桐的对面。


    然而这世界上多得是不清楚自己潜在欲望,还以为自己冰清玉洁一尘不染的人。


    ……又或者,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他不过是想要保持自己双手干净,于是理所应当袖手旁观,看着旁人将刀捅入敌人心脏罢了。


    所以简梧桐不慌不忙:“那自然不至于……只是,您也知道,令兄的一些做派对光核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决策有时候显得过于激进和随意了。若是让您来决策,一定会做得更好。”


    陆与宁从侍者那里接过了他的双倍浓缩,抿了一口,说道:“与安只是经验不足,再过几年,他会做得更好。”


    “有时候,缺的就是这么几年。”简梧桐说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往往只有一瞬。”


    “我不认为这一瞬已经到来了。”陆与宁说道。


    简梧桐眯着眼睛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如果现在不做出决策,陆二公子,你的哥哥很快就会做出一些难以挽回的可怕举动的。”


    ……这倒并非是简梧桐已经预见了什么。


    他看出了陆与宁的矛盾之处——此人似乎并不算太排斥从自己的哥哥手里攫取权力,但他又不想丢失自己淡泊名利、醉心科研的好名声。


    他嘴上说着“不认为这一瞬已经到来”,实际上,大概心中比谁都渴望着那一瞬间的到来。


    陆与宁听了他的话后,眸色加深了些许。


    ……陆与安很快就会做出一些难以挽回的可怕举动?


    ……或许确实快了吧。


    “既然如此,那便到了那时再说吧。”陆与宁说道。


    简梧桐一听就知道有戏,他语气轻松道:“能这般聊一次也不容易,倒不如先随便谈谈,若真到了那时该如何。”


    陆与宁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能给我什么,又需要我给你什么?”


    简梧桐不认为陆与宁会这么简单就被说服,于是他说道:“锐沙情报局的能力世界顶级,你想要什么,取决于你能给我们什么。”


    “我知道你们在和吴锐合作,想助力他登上总统的位置。”陆与宁说道,“你想要光核也参与进来?”


    简梧桐扯了扯嘴角。


    ……啧啧,张清然,看你干的好事,真是随便来个人都知道锐沙干预新黎明内政了。


    “锐沙这么做,是为了边境的和平。”简梧桐说道,“我们都知道这场仗究竟是为谁打的,充实的又是谁的口袋。您也不希望军工复合体继续在新黎明作威作福吧?”


    “我不想掺和政治。”陆与宁平静道。


    “不掺和政治也无妨。我们知道陆二公子目前在光核研发部领头的那个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如果相关的技术能与我们做个分享,那我们也能帮你坐上光核董事长的位置。当然,不分享也无妨——您是个科学家,科学无国界,而我们敬重您。”简梧桐说道。


    筹码太多了,支票随便开都无妨,他总能找出陆与宁无法拒绝的价码。


    陆与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简梧桐,片刻后,他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他知道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光


    核内的利益集团被陆华皓和陆与安瓜分,支持陆与宁的人太少太少。一旦陆与宁上位,凭借他个人的力量是绝对坐不稳那个位置的,而为了坐稳,他必然要去寻求扶持他上位的人的力量。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想要再放手,太难。


    这显然正中锐沙情报局下怀。他们便会诱导着他一步步下坠,直到彻底沦为一个叛国者。


    所以,简梧桐给他的并不是什么甜美的蜜饯,而是一个藏在糖衣炮弹下的致命陷阱。


    “我不会背叛与安。”陆与宁说道。


    “即便他已经先你一步,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那是我让给他的。”陆与宁神色平静,显然这样的挑拨已经难以动摇他了,“我并不在意那些所谓的权力和财富。”


    “至少,你不甘心过。”简梧桐说道,“况且他抢走的可不仅仅只有这些。”


    父母的关心爱护、社会地位、话语权甚至是作为社会关系总和存在的人的本身——


    陆与宁就是活在陆与安的阴影中,这毫无疑问。


    简梧桐想,陆与宁的态度绝对不可能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云淡风轻,他一定愤怒过、不甘过。


    不然,他何至于在另一条赛道上如同疯了般透支精力,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如此境地?


    若是父母家族的爱能给他多一些,现在掌权的,又怎么会是叛逆至此、和陆华皓关系已经几乎快要决裂、却依然视其为理所应当的陆与安?


    果然,陆与宁闻言,眸色明显深了几分。他按在咖啡杯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沉默片刻后,他站起身。


    “……就当我们没见过。”他说道,从椅背上拿起了外套,就要往外走。


    “陆二公子。”简梧桐说道,见陆与宁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忽然便改了口:“陆教授。”


    陆与宁站住了,侧过脸,冷冽的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看向简梧桐。


    “他不会停下来的。”简梧桐说道,“对陆与安来说,拿走本来应该属于你的东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了抢夺,或者说,剥夺。到了最后,你会一无所有的。”


    陆与宁没说话,只是转过了身,背对着简梧桐,没有再去看他。


    ……但他也没有走。


    简梧桐接着说道:“你不是背叛他,你只是在寻回被拿走的东西……我们能为你提供助力,代价比一无所有轻得多。仅此而已。”


    陆与宁迈开脚步,推开玻璃门,离开了咖啡厅。在他的身后,简梧桐靠在沙发里,嘴角露出了些许微笑。


    ……快了。他想着。事已至此,内心深处的渴望已经快要撕破伪装了,你又能欺骗自己多久呢?


    既然你渴望有人替你撕开这假象,那么,就由我来帮你这个忙吧。


    而你,只需要准备好代价——


    作者有话说:这章直接三章合一了,以后如果要多更的话也都直接合一,就不拆分啦


    第30章 洛珩决定转职侦探


    此时此刻的安泽疗养中心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工作人员很快就发现, 寻不到踪迹的,不仅仅是张清然,另一个病房里面长期疗养的陆氏集团老总陆华皓, 居然也失踪了!


    工作人员赶紧去查监控, 但疗养院的监控基本安设都在建筑物内的公共空间中;新黎明人讲究隐私, 疗养院当然不会在病房里面安监控, 甚至为了保证景观的完整连续,花园里面也没有安装监控。


    陆与安来的时候就刻意没有走大门,直接从花园的某个隐秘入口进来的,自然是完全没被监控拍到。而张清然所走的路线上也没有监控,因此,两个大活人, 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这下别说是洛珩和殷宿酒了, 整个疗养中心都急疯了, 发动了所有的工作人员去找人。


    洛珩和殷宿酒更是已经完全没心思找对方的麻烦,都开始想办法各凭本事。


    殷宿酒打电话给守在疗养院外的死鹫帮的人,这些人本来是用来掩护他和张清然去码头上轮渡跑路的,现在计划有变, 他们便也顾不上暴露,在附近开始寻人。


    洛珩则是一个电话打到了警局, 发动人脉要求调用疗养院附近的全部监控,寻找任何可疑的痕迹。


    到了这会儿,两人虽然不在一处,却都恼恨不已。


    洛珩心里恼恨的,是不该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和殷宿酒那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废物打架浪费时间。他就该找人来把他丢出去,然后寻个隐秘机会把他做掉!


    殷宿酒恼恨的, 则是动手的时候没有更狠一点,直接把洛珩给杀了,又恼恨自己打架打上了头,没有注意张清然的踪迹!


    她好端端的,不可能突然消失,一定是出什么意外了!没准就是被隔壁那个一起失踪的陆华皓给拐走了,两个人还不知道在哪做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可他们到底是只能干着急。


    也就是在这时,疗养院的人们惊恐万分地发现了一恐怖至极的场面——


    花园中的那湖泊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疗养中心的老板当场就晕了过去,被送进急救室抢救。


    得知了消息的殷宿酒和洛珩立刻赶了过去。


    他俩都是头脑一片空白。在他们二三十年的人生里,恐怕少有这般称得上是无助的时刻,几乎让人想要祈求上天垂怜。


    ……不要是她,千万不要是她!


    在看到尸体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死的人是陆华皓。


    或许在那一瞬间,洛珩最应该想到的,是光核在陆华皓死后会发生的变动,以及此事件带来的后续影响。


    但他完全没有想起这些。


    他与殷宿酒一样,在那一刻,他们都完全不关心这老头到底是怎么死的,只在意张清然去了哪。失踪的二人之一已经找着,而另一人却依然渺无踪迹。


    洛珩愈发恼恨了,他在心里暗自发誓,找到张清然之后一定要给她直接锁房子里面,免得她总是玩消失!之前在蓝湾皇冠酒店是这样,现在疗养院里面养伤还是这样!她怎么就不能让他稍微省点心!


    殷宿酒也是恼恨,他甚至忍不住去往最糟糕的可能性上去想。仅仅是想到有那种可能,他就险些又要抑制不住自己,甚至隐隐动了曾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动的念头。


    到了最后,他们甚至双双开始在心里怀疑,张清然是不是也落入了湖中,只是还没来得及飘起来。于是扫描仪器又彻彻底底扫了一遍,还是没扫出什么来。


    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两人在焦躁和烦闷中,愈发痛恨对方,都觉得是另一个人在碍事,才导致了眼下的困境。


    殷宿酒甚至气到又要冲上去揍洛珩,然而这次他被警察给按住了——一大堆前来调查陆华皓死亡一案的警察。


    洛珩脸色阴沉地站在湖边,压根懒得管殷宿酒,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闷着藏着一颗炸弹,随时都能引爆。


    殷宿酒手下那几个死鹫帮的人冲进疗养院找到他:“老大,已经发动弟兄们去附近的大街小巷找人一家店一家店去问嫂子的踪迹了!”


    跟在洛珩身边的副手墨镜哥傅竞当场就急了:“什么嫂子,嫂子是你们能叫的!”


    他喵了个咪的,嫂子还生死未卜,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狗居然就敢肖想他老板看上的人,真的是找死!


    殷宿酒的小弟毕鸣也急了:“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杂毛鸡,我老大的老婆,不是我嫂子,难道是你嫂子?!”


    傅竞气得直接要上去动手,被洛珩喊住:“傅竞!”


    傅竞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只能憋着一肚子气试图用眼神杀死对面。


    殷宿酒也拉住了毕鸣。


    ……他俩方才还亲自上阵打得难解难分,这会儿意识到问题,也不敢再继续用肉搏解决问题了。


    殷宿酒沉着脸,一边说着一边和自己的小弟离开疗养中心:“我也一起去找,不在这儿等了!”


    他看着洛珩就烦!


    洛珩也懒得去管什么嫂子不嫂子的称呼,这种时候,他当然也没心情安排人去把殷宿酒给偷偷做了——死鹫帮在三教九流的人脉,总归是能起点作用。


    他一边让自己手下的人和军警部门的人脉帮忙找人,一边心急如焚。


    ……张清然,你到底去哪了?


    就在洛珩的心理压力已经快要抵达临界点,险些就要突破理智牢笼的焦急时刻,一个电话打进了他的手机。


    ——是疗养中心里面的护工。


    她告诉他,张清然找到了。


    洛珩听到这话,只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焦急说道:“她活着吗?”


    知道疗养中心出了命案的护工也能理解洛珩这么问的缘由,连忙说道:“活着,她状态挺好的——”


    “她在哪?!”


    “在病房里……”


    洛珩直接挂了电话。他从休息室里面三步并作两步,不到半分钟就回到了张清然原来所在的病房,猛然打开了门,看见了正在打扫卫生的护工。


    昨晚他和殷宿酒打架后留下的残骸遍地都是,护工正在清理。洛珩直接说道:“她人呢!?”


    护工哪管这人是什么来头,她只知道这是病人家属,连忙朝他摆了摆手,小声说道:“安静,安静,她睡着了。我已经和院里说让他们不用再找了,哎呀,真是把人吓坏了,谁能想到人竟然就在病房里躺着呢……”


    洛珩哪里还管她在这儿絮絮叨叨个什么,他直接一个箭步冲进了张清然的房间,那只经年累月握枪的手颤抖着打开门,看向房间内。


    正如护工所说,她安静地睡在雪白柔软的病床上,双眼紧闭,清瘦的身躯缓缓起伏着。


    他呆在了那里。


    ……大概考验一个人在心中到底有多少分量的最有效办法,就是失而复得。


    到了此刻,他竟然把过去有过的那些不愉快全都忘了个干净,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像是要用目光缠绕她、锁住她。


    他想,这女孩儿真是……可恨啊。


    让他们疯了般寻她,让他经历了如此激烈的情绪波动,直到此刻见她确实平安无事,那疯狂蔓延的不安和恐慌才如同乌云般逐渐褪去。


    可她自己,却在这儿睡得香甜!


    在这一刻,他恨不得直接将她抱住,揉进胸膛内,化在他的躯体之内,让她从此永远无法离开他!


    也就在此时,院方和几个警察也急急忙忙跑了过来,确认人已经找到了,这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不必面对一场连环死亡。


    洛珩的呆愣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给打断,他脸色阴沉下来,将所有人都轰了出去,包括正在打扫客厅的护工。


    这帮人哪里敢违背洛珩的意思,索性人已经找到了,外面的命案还没结果呢,赶紧结伴跑路。


    洛珩一个人坐回了张清然的卧室,坐在她的身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看着熟睡的她。他的目光阴晴不定,心中的念头也是百转千回。


    他的情绪即便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在这凉如水的安宁夜色之中,也慢慢开始冷却下来。


    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已经有点不正常了?


    这样的情感体验,于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可他并不觉得欢喜,反而在冷静下来之后,开始觉得后怕。


    精神世界被焦躁不安所充斥,如同向来平静的海面刮起了滔天的海啸——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这会不会成为他的致命弱点?


    他不该是个为了别人把自己生活搅得乱七八糟、反复打断自己办事节奏的人。今天晚上这样荒唐可怕的事情,他也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像他这样的人,总归是不存在什么结婚成家的硬性需求,异性……也可有可无。


    让她离开他,而他暗中给予保护,并顺便弄死殷宿酒,会不会反而是对他们两个人都有好处的事情?


    这样一个念头一出现,他就立刻又自我否决了。


    不行,他已经把她置入了危险的境地,锐沙情报局的人已经盯上她了,如果就这么放她离开,或许反而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她牢牢绑在身边,可能才是唯一解。这个答案让他心情一下就变好了,像是他早就已经潜意识里面做出了决定般。


    ……可是,以她的性子,恐怕不会乐意。


    ……或许那日他不该如此草率粗暴地将她推入局中的,谁能想到当初心血来潮的选择,竟会让他自己陷入这两难之境。


    洛珩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思绪如此割裂,他皱着眉头看着张清然,只觉心乱如麻。


    ……


    此时的张清然睡得可香了。


    昨天夜里,她逃脱了陆与安的魔爪后,只觉得身心俱疲。


    ……开什么玩笑!这意外事件的意外级别堪比和洛珩的第一次见面,稍有不慎那是真的会丢掉小命的!


    不过嘛,像这样的意外事件,只要能顺利活下来,那么收益肯定也是相当令人满意。


    至少,张清然算是彻底搞明白了陆与安这个小老弟的弱点。


    张清然:所以说啊,久居高位、意满心骄可真的要不得。再加上男人这个性别固有的视觉动物弱点,笑死,没用点力他自己就能倒下。


    原本她还有些担心目击了陆与安杀人之后自己的安危。


    ……那毕竟是个连自己的父亲都说杀就杀的人啊,他确实不会在湖边把她杀了,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但这可不代表,他不能在事后找个时机把她偷偷灭口,不留痕迹。


    或者说,这才是陆与安应该做出的选择。


    但是在知晓了陆与安的弱点之后,她反而不着急了。她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一个……踩着他们的头往上走的机会。


    要么赢下所有,要么一无所有。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区区死亡威胁,小事儿。


    昨天夜里,陆与安走后,她绕过寻人的队伍,绕过一片狼藉的客厅,还不小心踩到掉在地上的水果,把脚崴了一下。


    本来就累的要死的张清然差点破防了:……啊啊啊殷宿酒洛珩我去你俩的大爷!你俩给我等着,这事儿还没完呢!


    ……她才不承认是自己没长眼睛不小心踩到的,她张清然永不内耗,总之千错万错都是这个世界的错!


    她随后回到自己的床上,临睡前还检查了一遍眼中地图上各红名的情况。


    张清然:唉,像我这么敬业的人,真不多了。


    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陆与宁居然和简梧桐混在一起了。


    她盯着两人的状态看了半晌,心中已经有了推断。


    她甚至不需要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这两人能见面,就已经说明了一些至关重要的问题。


    反正这对她而言,绝对不算什么坏事。


    张清然关闭了眼中地图,美美入睡。


    她又做了个梦。


    大概是因为今晚的遭遇,这次梦到的,是与“杀人灭口”这个话题相关的记忆。


    ……


    很多很多年以前,圣辉教皇国边境处。


    不到十岁的她坐在一堆已经熄灭了的篝火旁,吸着冻得发红的鼻子,从比她大上好几岁的少年手里接过了不知从哪弄来的、黑乎乎的、硬邦邦的面包。


    她饿到没了力气,险些咬不动,少年便将面包撕扯开来,撕得松软一些后,一块块给她。


    “真是的,你换牙期不是早过了吗……”他有些嫌弃地说道,“赶紧吃,有力气了,下次咱们就能打配合,说不定能找来更好吃的东西呢。你在前面装可怜乞讨,我趁机去掏老窝。”


    她懒得说话,只是吃吃吃个不停。


    少年看着她一点儿也不淑女的吃相,一边试图重新点燃篝火,一边突发奇想道:“如果有一天,你为了吃的,误杀了人,被目击了,怎么办?”


    她饿得头晕眼花,狼吞虎咽,没力气、也实在懒得动脑,随口说道:“找你帮忙。”


    “如果我不在呢?”


    “你要丢掉我?想都别想,你答应过我爸妈,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她用一种吃定


    他了的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他当然不会丢掉她,除非……


    “我是说,如果我已经死了呢?”


    她停下了咀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她想到死亡,便随口道:“那我就把目击者给杀了灭口。”


    他看着还没他胸口高的女孩儿,笑道:“满脑子打打杀杀,就你这细胳膊细腿你灭谁的口呢。”


    她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


    他依然笑:“你和他分着吃啊。”


    她还是不服气:“可那如果是个好人,不肯吃呢?”


    他便朗声笑了起来:“好人?好人更容易了!只要你假装饿晕在他的面前,他就会把死人的食物亲自捡起,放在你面前。”


    她怔了一下,感慨道:“你怎么这么坏。”


    他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她鸡窝一样脏兮兮的头发:“唉,小没良心。傻了吧唧的,要是真没了我,该怎么办啊。”


    ……


    张清然从梦中醒来,恍惚了一下。


    ……儿时的戏言,竟然一语成谶。


    ……但事实证明,她可不算傻,没了他,她好像也活得挺好。而且,好像也渐渐不会那么频繁地想起他了。


    时间和记忆,永远是死敌。


    那这样看,他骂她小没良心,好像也没什么错。


    梦境残留的情绪也就只存续了不到两秒,随后,她就被一股直直压下来的恐怖寒意给笼罩。


    她睁开眼一瞧,洛珩就坐在她旁边,一双眼睛神色复杂地瞪着她。


    张清然:……一睡醒就上班,唉。


    她眨了眨眼睛,不说话。洛珩盯着她,也不说话。


    半晌后,她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此刻天已经微微亮,而看着洛珩眼里明显的血丝,这人估计是一夜没睡,就坐在床边盯着她了。


    “……对不起。”张清然说道。


    ……不管怎么说,先道歉!


    洛珩听她一睡醒就开这个口,顿时快要被气笑了。


    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夜,即便是找到她了依然被自己的情绪烦扰到无心入睡,只能坐在这里强迫症似的思考现状。


    而她给他的回应,就是这三个字?


    但他愣是憋住了要爆发的情绪,说道:“对不起谁?”


    张清然没说话,她假装自以为很隐秘地探头看了一眼卧室外的客厅,然后迅速把目光收了回来。


    洛珩一看就知道她在找殷宿酒,心情更差了,但不想在她面前发作,只能闷闷说道:“他已经走了。”


    张清然怔了一下,道:“……嗯。”


    “解释一下吧。”洛珩说道,“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


    张清然张了张嘴,像是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我……我昨晚很担心你们两个,想去找人帮忙。”


    洛珩:“然后呢?”


    她脸色有些苍白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然后,我走过花园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摔进灌木丛,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就回了病房,看到你们两个都不在这,以为你们已经走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太累了。”


    洛珩:“……你就这么糊弄我,连慌都不愿意好好编了?”


    谎言被戳穿,张清然脸色更加难看了,她在拉上窗帘后显得有些昏暗的病房中,压低了声音说道:“……洛珩。”


    “嗯?”


    “我……可以相信你吗?”


    洛珩听了这话,眉头微微挑起,心下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你看见什么了?”


    张清然说道:“……好像有人死了。”


    洛珩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还不知道警察已经把陆华皓的尸体都捞起来了的事情?那么,她应当是在警察来之前就已经回病房睡觉了的。


    “谁死了?”洛珩问道。


    “我……我不知道。”张清然说道,“我看到有人掉进了湖里,本来想要去帮忙的,太着急了,被绊了一跤,摔进了灌木丛里面……还把脚给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先开了被子。她的衣服上还残留着些许和陆与安躺草地里时粘上的草屑和碎叶,但脚脖子看起来没肿,至少从外表看不出崴了。


    张清然:……可恶,身体太结实了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你看。”她硬着头皮可怜兮兮道,“好疼。”


    洛珩直接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手上因长期握枪生出的茧子磨擦着她柔软光滑的皮肤,那灼热的温度险些烫到了她。


    张清然瑟缩了一下,却被他抓紧,轻轻揉了一下。


    “哪里疼?”他低声说道。


    张清然:……其实早就不疼了,嘻嘻。


    她说道:“我没事。你还是先去找人到湖里捞一下,或许……”


    洛珩触碰到她略显冰凉的肌肤,心头恼意消去大半,他说道:“那是光核的老总陆华皓。”


    张清然一愣。


    “他已经淹死了,尸体捞了上来。”洛珩接着说道,“花园那边已经拉警戒线了。”


    张清然怔怔地看着他,她缩了缩腿:“冷。”


    洛珩终于松开了她,她便重新把被子给盖了回去,手指紧紧攥着被子边缘,落在外面的手腕微微颤抖着。


    “张清然,”洛珩说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谎言是不足以取信人的。


    尤其是像洛珩这样的、天性多疑的人。


    如果要对着他说谎,就必须要掺着真话说,并且,将最终包装好的谎言,藏在易被撕破的谎言之下,给他戳穿谎言的假象和满足感。


    毕竟,被包装好的东西,总是显得更昂贵一些。


    于是,张清然说出了第二个谎言。


    她说道:“……我很害怕,洛珩。”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害怕什么?”


    “我……本来可以救下他的。”张清然说道,“可我当时摔晕了……等我醒来,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好害怕,我害怕人已经死了,我要为此承担责任……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那时我在花园里面,也不想被警察问询,我不敢让人看见。所以,我就回了病房,寄希望于一觉睡醒,发现这一切都是噩梦。”


    张清然:没错,在害怕和睡觉之间,我选择了害怕地睡觉。


    “那时候你和殷大哥已经不在病房了,我也不敢去找你们。”


    洛珩轻哼了一声道:“你是我的人,谁敢让你承担责任。”


    张清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可那是光核的老总,我担心他们……不会放过我。”


    洛珩眯起了眼睛:“……张清然,你在那时,就已经知道那人是陆华皓了?”


    张清然脸色一白。


    “你刚刚还说你不知道。”


    她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别开了脸。


    “……我倒是看出来你确实害怕了。”洛珩说道,“慌成这个样子,谎话都不会说了。”


    “因为我怕你会生气。”张清然说道。


    “我生气什么?”


    “……生气我和光核的老总有交集。”张清然说道,“你不在疗养中心的时候,我和他见过一面,毕竟,我们病房离得很近。我知道你不喜欢光核。”


    “……我也不喜欢殷宿酒,你怎么还和他聊得那么起劲呢?”


    张清然:……喂,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洛珩看到她神色紧绷,估计她确实是目击到了陆华皓死亡的现场,也大概是因为之前他与殷宿酒的过激行为吓到了她。


    双重惊吓之下,她为了逃避疗养院那时已经开始的搜查,倒确实有可能原路返回,躲藏在自己房间里,假装自己和这一切都毫无关联。


    ——但她不会是一个见到有人坠入湖中就会被吓到的人。恰恰相反,她很勇敢且冷静,因此,能吓到她的绝对不可能是死人。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更令她恐惧、或者说令她费解的东西。又或者说……


    洛珩不想再吓到她,这女孩儿今夜遭遇的一切已经很超过了。他便直截了当说道:“张清然,我说过会保护你,你在我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所以,哪怕是你自己把陆华皓推进了湖里,我也能保住你。前提是,你必须和我说实话。”


    张清然明显一怔。


    ……喂,你猜到的可能就是我张清然杀了陆华皓是吗!你和陆与安想要嫁祸给我的脑回路怎么一模一样啊,你俩凑一桌吧。


    而且什么绝对安全啊,她今晚差点被陆与安爆头啊,绝对安全个锤子!她要是再相信男人,她就麻溜点自己跑回圣辉教廷吧!


    她这个堪称是诧异的反应立刻让洛珩明白,他想错了。


    果然,张清然说道:“不,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杀人。”


    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了。


    洛珩说道:“有人谋杀了陆华皓,你目击了?”


    张清然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捏着被子的手不太明显地攥紧了一些。


    第三重谎言,来啦。


    她说道:“……不,我就只是目击了他失足落水,然后很害怕……”


    洛珩有些无奈:“张清然,你把我当小孩耍?”


    “我没有,我没有。”张清然说道,不知为何,她在一次次否认中,语气居然愈发坚定了起来,甚至连脸色都稍微红润了一些,“事实就是这样。”


    “我说过了,你和我说实话,无论如何我都能保你。”洛珩说道,“但你如果瞒着我,真出事了,可就不好说了。”


    “……”张清然依然不说话。


    她垂下眼睛,露出有些疲倦的神色,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洛珩看着她的神色,心下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绝对心里还藏着秘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她很可能目击到有人推了陆华皓。


    但现在他也不想继续追问了。


    昨天晚上的惊魂已经让他有些难以抑制地疲倦,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在见到张清然醒来,并且确认了一切都没什么问题之后,那困倦更是袭上心头。


    仿佛一个紧绷着的人忽然松懈了下来般,他忽得觉察到一阵与他而言极为罕见的倦怠无力感。


    可不知为何,他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也察觉不出这感觉背后藏着的隐秘危险。


    她只要还在这里就好,至于她究竟看见了什么……相对而言,暂时没那么重要,那毕竟是他们光核的事情。


    他不想逼得太紧,免得她又怕了他。他现在想要让她对他印象好点,所以有些手段能不用,就不用。


    于是他说道:“算了,这事情我们之后再谈。你好好休息,今天我们就出院。”


    疗养中心全都是警察,至少今天,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张清然依然垂着头不说话,半晌没听见他的动静,她抬起头,这才意识到他居然是在等她的回应。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洛珩看着她那张白皙的小脸,看着她如同幼鹿般清澈的、望向他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他竟有些想从这眼里,看见信任,甚至是依赖。


    他像是着魔般伸出手,像是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怕。”他说道,“死人见多了,还怕这一个吗?”


    张清然:……


    张清然被这个堪称是温柔的安抚动作给狠狠硬控,有些愣怔地看着他。


    ……不是,大哥,你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大胆妖孽,说话!


    “要是饿了,就找人来送餐。”洛珩说道,“如果你想找我说话,就打电话给我,明白吗?”


    说着,他收回了手,指了指放在床头的手机。


    张清然点了点头。


    洛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微微颔首,站起了身,离开了病房。


    ……他不能继续在疗养中心耗着了。


    陆华皓死了,恐怕光核内部会立刻迎来动荡,但预计规模不会有多大,毕竟陆与安不是吃素的。


    但洛珩依然要抓住机会,在这次动荡中给陆与安添点堵,让他的上位不要那么轻松。


    光核的重要股东中有几位对陆与安能否掌握全局持有疑虑,倒是可以派人去接触一下,散布些谣言。


    毕竟,这些人在父子争斗中是站在陆华皓那一边的,现在陆与安上位了,一旦有清洗旧部队的苗头、甚至是传闻,他们都会坐立不安、草木皆兵。


    他不需要费多少功夫,便能轻松挑拨这些股东们对抗陆与安,给他带去大麻烦。


    另外,陆华皓死了,陆与安是第一受益者,也可以作为负面舆论和丑闻去造谣陆与安弑父。况且,这算不算是造谣还不好说呢。


    对了,他们家不还有一个陆与宁吗,或许……可以去接触一下。


    洛珩可不信什么淡泊名利醉心科研的人设,生在这种家庭环境,培养出一个冰清玉洁小白花的可能性极低。


    至少,试试又不花钱。就算陆与宁真是个不会争抢的废柴,那也没什么试错成本。


    ……幸而光核和铁水并不算是什么直接竞争的关系,所以,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压力罢了,陆与安如果足够聪明懂事,就该早点对他洛珩低头。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到了疗养中心的庭院里。


    警戒线依然拉着,人群中却多了两个无论是样貌、身材还是气质都堪称鹤立鸡群的人。


    他们二人十分扎眼,倒不全是因为英俊,而是因为一模一样的、无法从外观上分辨出差别的面容。


    ——陆与安和陆与宁。两个人居然同时出现了。


    陆与宁是很少会在公众面前出现的,原因很简单,他的知名度不如他的哥哥,从小到大都是。在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陆与宁就经常会被错认为陆与安,两人同时出现的场合,更是让他们父母都分辨不清。


    后来为了避免这种尴尬,陆与宁干脆就主动隐藏了自己。


    他们的父亲在湖中被淹死,两人当然也是一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此时此刻,两人正在被警方问询着。


    其中一人脸上带着些许疑虑和悲伤,而另一人却几乎没有什么表情。


    洛珩觉得有些好笑。


    ……父亲死了,两个做儿子的,加起来没有半滴眼泪。


    他走上前去,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有没有可能是被谋害的呢?”双胞胎中的一人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目前还在搜证。”警察说道,“所以我们需要知道,陆先生是否有仇家?或者说,据你们所知,哪些人有谋害他的动机?”


    兄弟两个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正要开口,洛珩却已经抢先一步道:“这不是陆家二位公子吗?幸会,你们还真如传闻那样,一模一样啊。”


    陆与安几乎是立刻就露出了些许厌恶之色,随即隐藏,挂上假笑:“洛总,巧了。”


    陆与宁并不认识洛珩,所以他只是简单打招呼:“洛总。”


    这下洛珩能分辨出他们二人了,他看了一眼陆与宁,对他笑了笑:“陆二公子,久闻大名。”


    陆与安上前半步,把自己的胞弟挡在身后,皮笑肉不笑:“洛总,听说你的人昨天晚上也失踪了……找到了吗?”


    洛珩眯起了眼睛,略带不屑地瞥了一眼陆与安:“消息挺灵通。”


    “毕竟是个令人不快的夜晚。”陆与安说道,“糟心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想听不见都难。想来应该是对洛总很重要的人吧?找到了吗?”


    洛珩很反感他持续不断的追问,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个如此执着,便说道:“抱歉啊,陆总,比你稍微幸运一些。”


    陆与安听见这句明显恶心人的话,脸色难看了一些。但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又轻松了,笑道:“那可要看好了,别再弄丢了。”


    洛珩只觉他意有所指,又或许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偏偏确实戳到了他的痛点,于是心下厌恶更甚。


    “我倒是听见点别的,”洛珩说道,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看神仙打架不知所措的警察,“你刚刚在问动机,巧了,这儿不就站着一个有动机的人吗?这对父子不合,人尽皆知吧,而且看起来,两位陆先生好像也不怎么伤心。”


    一点也不想被卷入到这些大佬的争执中、充当工具人的警察擦了擦汗:“是、是的……但我们已经排除了两位的嫌疑,他们有不在场证明。  ”


    洛珩一听就明白了。两人的不在场证明,就算是假的,那也得是真的。司法这边,已经被打通了。


    陆与安立刻逮住机会开嘲讽:“我还不知道,铁水的老总居然有一颗想要当侦探的心。”


    “业余爱好罢了。”洛珩轻哼了一声道,“毕竟,公司上下团结一心,不需要我花心思争权夺利,那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儿。”


    “挺好的。”陆与安被恶心得够呛,充满恶意地说道,“多练习练习侦探技巧,万一以后老婆出轨了……也不需要花钱去找私家侦探。”


    洛珩眉心猛地一跳,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直直刺向皮笑肉不笑的陆与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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