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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五市

作者:斩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甘州,张掖,河西走廊咽喉。


    时值金秋,天空高远湛蓝,祁连山的雪线清晰可见。


    甘州府新任通判陈启良由青州知府调任,如今骑着一匹温顺的河西马,带着两个随从书吏,行走在城北新开垦的广袤田野间。


    他年过四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经年案牍劳形和边地风霜留下的痕迹,但眼神明亮,透着一种实干官员特有的审慎与敏锐。


    他是三个月前才从山东青州调任至此。


    离开治理多年、相对富庶的东部州府,来到这西北边陲,家人故旧多有不解。


    但陈启良自己知道,这是总摄厅对他“能任事、不徇私”的认可,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甘州新附不久,百废待兴,更是朝廷“对口帮扶”、“移民实边”的重点区域,苏州、松江等地的支援力量在此汇聚。


    能否在这里做出实绩,关乎新政在西陲的成败。


    此刻,他勒马驻足,眼前景象让他胸中块垒为之一舒,甚至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只见目光所及,不再是记忆中或文书上描述的戈壁荒滩、零散牧地,而是一片片整齐划一的田畴,阡陌纵横,沟渠如网。


    大部分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留下齐整的茬口,金黄的麦秸和粟秆被打成捆,堆成一个个小山似的垛子。


    尚未收割的豆田里,豆荚饱满,在秋阳下微微颤动。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泥土特有的芬芳,混合着远处打谷场传来的连枷声和农人的号子。


    “大人,这边走,小心田埂。”


    随行书吏提醒道。


    他们沿着一条宽约丈许、以碎石衬底、水流清澈的主干渠前行。


    这水渠,便是去年苏州支援队与本地军民,依据沈大水等江南老农勘测的图纸,利用黑河、山丹河水源,耗时近一年,在黑袍军工兵和大量招工百姓努力下,硬生生在戈壁滩上开凿、延伸出来的“命脉”。


    渠水引自数十里外的山口,沿途设有多处闸口和分流堰,滋养着这片新生的沃野。


    “王书办,我记得档册里记载,去岁此时,这片地方还是‘砾石遍地,唯生骆驼刺’?”


    陈启良指着眼前无垠的田地道。


    “回大人,正是。”


    王书办翻着手里的簿册,点头。


    “此乃黑河北岸‘三坝’新垦区,去岁秋末开始平整,今春引水灌溉,共得可耕上、中田约四万两千余亩。”


    “今岁试种,小麦约两万五千亩,粟米一万两千亩,豆类及苜蓿等五千亩。”


    “眼下正在抢收,据各屯长初步估算,小麦亩产当在一石二斗至一石五斗之间,粟米亦有八斗至一石,远超往年本地旱地产量。豆类长势亦好。”


    陈启良下马,走到田边,弯腰抓起一把尚带湿气的泥土,用力一攥。


    土质黝黑,略显沙性,但握之能成团,松开后散开,正是经过一季灌溉、肥力初显的好土。


    他想起在青州时,为几顷好地的归属,豪绅与百姓争得头破血流,胥吏上下其手。


    而这里,四万多亩新田,就在这曾经的不毛之地上,凭空“生”了出来,分给了从陕西、甘肃乃至更东边迁徙来的无地流民、退伍兵卒,以及愿意尝试农耕的本地归附百姓。


    “水,真是活命的宝贝,也是定边的根基。”


    陈启良感慨,站起身,望向远处祁连山巅的皑皑白雪。


    “没有这渠,没有苏州、江西来的师傅们指点,没有朝廷动员这许多人力物力,此地终究是荒滩,如今渠成田就,人聚粮丰,甘州根基,才算初步立住了。”


    他们继续前行,来到一片地势略高的土坡。


    坡下,是热火朝天的打谷场。


    数十名农人中有汉民,也有穿着皮袍、但动作已颇为熟练的归附牧民,正在用连枷拍打麦穗,或用牛马拉着石磙碾压。


    孩童在谷垛间嬉戏,妇人们提着瓦罐送来饮水。


    更远处,新建的、排列整齐的土坯民居上空,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那边是织造坊。”


    王书办指向打谷场西侧一片新建的、带有较大院落的土坯建筑群。


    那里传来轧轧的机杼声。


    织造坊是苏州支援队与甘州本地合办的第一个“官督商办”工坊。


    走进宽敞的工棚,只见数十架改良过的、比江南织机更显粗笨但也更结实的木制织机整齐排列。


    操作织机的,有从苏州、松江来的熟练织工,也有本地招募的汉、回、蒙古族妇女,正在师傅指导下,手脚并用地忙碌着。


    梭子来回飞窜,经纬交织。


    看到陈启良进来,负责此处的苏州织工头孙巧娘连忙迎上。


    她比初来时黑瘦了些,但精神矍铄。


    “陈大人,您来啦!看看,这是咱们用本地羊毛,试织出来的第一批‘毛褐’!”


    孙巧娘拿起一匹刚下机的织物,递给陈启良。


    陈启良接过细看。这毛褐颜色灰白,质地略显粗糙厚实,不如江南棉布柔软,更远逊丝绸光滑,但手感厚实,织得也算紧密。


    “这就是用牧民们交上来的羊毛织的?”


    “不错。”


    孙巧娘缓缓点头,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本地羊毛粗硬,直接纺线易断,织出来也扎人,咱们试着先用药水简单煮洗,去除部分油脂和杂质,再和少量从陕西运来的短绒棉混纺,线就结实多了,织出的布也柔软不少。”


    “保暖是极好的,防风防沙,正适合这边塞天气,价钱可比从内地运来的棉布便宜近半!”


    她指着工棚一角,几个蒙古、回族妇女正跟着一个苏州女工学纺线,虽然动作生疏,但神情专注。


    “咱们不光自己织,也教本地人。她们学会了,自家有羊毛就能纺线织布,自家穿用,多了还能卖给工坊或者去集市上换东西,这才是长久之计。”


    陈启良点点头,这思路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将江南技艺与本地原料结合,创造出适合边地的新产品,既能改善民生,又能促进本地手工业,这才是阎大人和总摄厅要的。


    离开织造坊,陈启良又策马前往张掖新城。


    新城是在旧有土城基础上,向东扩展了大片区域,重新规划修建的。


    城墙更高更厚,街道横平竖直,虽多是土坯房屋,但规划齐整。


    最热闹的,是城东新辟的“五市”。


    时近晌午,市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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