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
阎赴扫视众人,语气平和。
“诸位都是从富庶的南方,不远千里,来到这苦寒的边塞之地,辛苦了,今日没有上官,只有一同为边疆做事的人。”
“大家随便说说,这一年多,在这里做了什么,看到什么,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必拘礼。”
他指了指坐在前排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老农。
“老丈,从哪来?在这里做什么?”
老农连忙起身,有些拘谨地拱手,一口苏白官话。
“回......回总摄大人话,小老儿姓沈,苏州吴江县人,来这里......是教人种桑树,养蚕。”
“哦?这里也能种桑养蚕?做过试点实验吗?”
阎赴颇感兴趣,经济作物带来的不仅仅是当地农业的发展,还有就业岗位的提升。
“能的,能的!”
提到本行,沈老农放松了些,眼中有了光彩。
“咱们从太湖边选了最耐寒的桑树品种,用插条的法子,先在背风向阳的坡地试种。”
“您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桑园,就是头一批,今年春上插的,活了七成,长得是慢点,但肯定能活。”
“桑叶长得也不错。蚕种是从湖州带来的,也适应了,就是一年只能养一季春蚕,产量不如江南,但出的丝,韧性好!”
他越说越兴奋。
“小老儿盘算着,明年,后年,桑园规模还能扩大,养的蚕,缫的丝,可以运回苏州、杭州的织坊去织绸。”
“咱们江南的绸子,卖到草原,卖给那些蒙古王爷、头人,价钱能翻好几倍,到时候,这边百姓多了项营生,江南的织坊也有了稳定的好丝来源,朝廷还能多收商税,这是三赢的好事。”
阎赴闻言缓缓点头,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历史记载。
明初朱元璋也曾下令农民种植桑、麻、木棉等经济作物,规定凡农民家有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木棉各半亩。
经济作物,很重要。
旁边一个湖广来的老农补充。
“沈老哥说得是,除了桑,咱们还试种了麻、棉花。麻长得不错,棉花稍微差些,但也能收,咱们教本地人纺线、织粗布,至少自家穿衣能解决一多半,不用全靠买。”
接着,一个戴着方巾、年约四旬的绍兴塾师站起身,他叫陈启明。
相比农人的激动,他显得更沉稳些。
“总摄大人,学生受绍兴府派遣,在此地兴办蒙童学堂。”
“起初,招不到学生,汉人百姓觉得读书无用,不如种地放羊,蒙古百姓更是抵触,后来,咱们与帮扶队商量,学堂不只教识字,也请懂医术的来教孩子认草药,请老农来讲节气农时,还教简单的算学记账。”
“之后又宣布,凡送子弟入学,免其家部分杂役,慢慢地,才有孩子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如今,在城郊和两个大屯堡,开了三处学堂,共有蒙童三十四人,其中汉童十八,蒙童十六。虽言语起初不通,但孩童心思单纯,一处玩耍,一处识字,如今已能混在一起背诵《三字经》、《百家姓》了。”
“有俩蒙古孩子,格外聪颖,千字文已能默写大半,学生以为,教化之事,急不得,但须持之以恒,十年之后,这些孩子长大,便是我新朝在边地生根的种子,无论汉蒙,皆晓礼仪,知忠义,通事理,则边疆永固矣。”
一个来自武昌府的年轻吏员,汇报了协助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的情况。
一个来自南昌的匠人头目,则说了帮助本地建立小型铁匠铺、木工铺,修理农具、制造简易家具的经过。
阎赴静静地听着,不时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他听到的,没有夸夸其谈,都是具体的数字、遇到的困难、解决的办法、以及细微但真实的改变。
桑树活了,蚕丝有了,孩子能读书了,水渠多修了几里,新式犁铧多造了几十具......点点滴滴,汇聚成边地恢复生机、走向融合的溪流。
汇报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阎赴始终神情专注,末了,他缓缓站起身。
“诸位今日所言,桩桩件件,我都记下了。沈老丈的桑园,陈先生的学堂,还有修渠的、造犁的、行医的、通商的......你们做的,或许在有些人看来,都是不起眼的小事。”
“种几棵树,教几个字,挖一条沟,打几件农具,没有攻城掠地的赫赫战功,没有朝堂辩论的滔滔雄辩。”
他语气加重,目光扫过众人。
“但在我看来,你们所做的,才是真正巩固边疆、安定天下的基石,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边疆之固,不在那一道砖石垒砌的长城,而在人心,在生计,在教化,在每一天、每一处细微之处的改变与融合!”
“你们让边地百姓知道,朝廷带来的,不只是刀兵税赋,还有谋生的技艺,上升的希望,融合的可能。”
“你们让江南、湖广的父老知道,他们的子弟、匠人、夫子,在为国家开拓新的疆土,创造共同的财富。”
“你们更让那些归附的蒙古兄弟看到,放下刀弓,学习耕织,一样可以安居乐业,子弟一样可以读书明理,前途未必就比纵马草原暗淡!”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业!”
“或许艰辛,或许漫长,或许一时看不到显赫的回报,但请诸位相信,你们今日在此地洒下的汗水,播下的种子,将来必定会成长为荫庇万民的参天大树,熔铸成比任何城墙都要坚固的、人心的城墙。”
“我,代表总摄厅,代表新朝,谢谢诸位!”
阎赴对着众人,郑重地抱拳一礼。
花厅内,沈老农、陈塾师、年轻的吏员、匠人头目......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眼眶发热,胸中激荡。
他们远离故土,来到这苦寒边塞,克服无数困难,有时也会感到孤独和迷茫。
但此刻,总摄大人的一席话,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付出被看见了,被理解了,被赋予了超越寻常的意义。
这是之前大明的衙门,官府永远给不了他们这些泥腿子的!
知府和本地官员也深受震动。
他们原本或许只将“对口帮扶”视为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此刻却隐约触摸到了这项宏大政策背后,那深远的目光和坚实的根基。
“请总摄大人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朝廷重托,不负百姓期望!”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不整齐,却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