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大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咽喉,自古繁华。
阎赴在此驻跸许久,巡视漕运新规的推行,考察江宁织造与扬州盐务的整顿,也亲眼见证了这座东南都会在历经陈恺同之乱、徙迁动荡后,如何在新政下缓慢而切实地恢复生机。
瘦西湖畔的楼台开始重新妆点,运河码头的货船再度川流不息,只是船上运载的,少了些供旧时盐商奢靡的奇珍,多了些发往北疆的棉布、铁器、书籍和稻种。
行辕内,阎赴正整理着行装。
张居正拿着一卷文书,轻步走进。
“总摄,川西建昌、松潘等地,最新一批驿报到了。”
张居正将文书呈上。
“武昌府对口支援的匠人,已协助建昌卫重修了被毁的城墙,并在安宁河谷试种的双季稻,今年第一季收成尚可,亩产有一石二斗。”
“只是高寒山区,推广不易。”
“还有当地部分藏民开始和福建对口支援的茶农学习种茶,颇有成效。”
“松潘那边,羌、藏各部对新设的‘五市’很欢迎,羊毛、药材换取茶、盐、布匹,纠纷比去年少了七成,只是驻军反映,仍有小股被击溃的山匪,在深山流窜,偶尔劫掠商队。”
阎赴一边翻阅文书,一边点头。
“建昌能收稻,就是大好事,高寒山地,不必强求水稻,可多种青稞、荞麦、土豆。”
“至于残匪,让当地黑袍军加紧清剿,但注意方法,尽量招抚,分化瓦解,告诉支援的官员和商人,安全由军队负责,他们只管把路修好,把货殖搞活。”
“川西稳,则乌思藏安,这条线不能松。”
他合上文书,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了密密麻麻符号的舆图前,目光从扬州所在的东南,缓缓上移,掠过中原,越过黄河,最终定格在北方的边塞之地。
“江南繁华,看多了,有时会让人忘了这天下有多大,还有多少地方,百姓日子过得艰难。”
阎赴缓缓道,手指点在“大同”二字上。
“这里,去年此时,还是蒙古铁骑破关而入、烧杀抢掠的前线,桑干河一场血战,把鞑子打回去了,可留下的疮痍,需要多久才能抚平?”
“《四海一家令》在那里推行得如何?那些从苏杭、两湖远道而去的夫子、工匠、农夫,在那边陲苦寒之地,过得怎样?有没有做出实绩?”
他转身看向张居正。
“白龟,扬州事暂了,我打算,北上看看,去大同,去宣府,亲眼看看边地如今的模样,听听那些一线做事的人,怎么说。”
张居正微微点头。
“总摄心系边陲,只是北地苦寒,又刚经战乱,恐不太平,是否多带些护卫?”
“不必大张旗鼓。”
阎赴摆手。
“就你我,带上必要的文书、通事,再要一队精干亲卫即可,微服,但不完全隐匿身份,我们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查看实政,听听真话,太多规矩,反而听不到,看不真。”
十数日后,一队不起眼的车马,出了雁门关,进入大同府地界。
时值初秋,塞外的风已带着明显的凉意,卷起道上的黄土。
与江南的郁郁葱葱截然不同,视野所及,多是裸露的黄土丘陵和耐旱的草甸,远处山脊上,蜿蜒着前朝留下的、有些段落已然残破的边墙。
然而,与去年此时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的景象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官道上,有驮着货物的商队安然往来,有修补道路的民夫在劳作。
田野间,虽然大多仍是休耕或刚刚收割完莜麦、胡麻的痕迹,显得有些空旷,但也能看到一些新开垦的田亩,阡陌齐整,甚至有零星的水车在河边转动。
一些去年被焚毁的村庄,出现了新建的、虽然低矮却结实的土坯房,屋顶冒着炊烟。
阎赴没有直接进大同府城,而是让向导带着,先往桑干河方向,去年大战的战场附近巡视。河滩上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但两岸一些巨大的弹坑和焦黑的树桩,依然默默诉说着那场惨烈伏击。
如今,河边一些平坦处,被开垦成了菜畦,种着耐寒的萝卜、白菜,长势居然不错。
更远处,有大片的土地被木栅栏围起,里面种着一种低矮的、叶子宽阔的作物。
“总摄,那就是从湖广引种过来的‘油茶’,耐寒耐旱,籽可榨油,那边坡地上新栽的,是耐寒的桑树苗,从苏松一带运来的。”
张居正在旁边介绍。
这时,一队巡边的黑袍军骑兵迎面而来,带队的是个年轻营长,看到阎赴车马仪仗虽简,但护卫精悍,气质不凡,便上前询问。
得知是总摄亲临,吓得连忙下马行礼。
阎赴让他不必声张,询问此地近况。
营长回禀,战事结束后,朝廷从山西、河南迁来不少无地流民,分田安置。
江南、湖广来的“帮扶队”也到了,指导耕种、兴修水利。
本地幸存的百姓和归附的少量蒙古牧民,也被组织起来参与。
日子虽然依旧清苦,但至少有了活路,有了盼头,人心比去年安稳多了。
“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阎赴问。
营长挠头想了想。
“最大的难处,一个是缺水,桑干河水虽大,但如何引到高处旱地,还是麻烦,水车和挖渠都费人工,另一个......就是有些本地蒙人,还是不习惯种地,更想放牧,但好的草场大多被划为了军马场或新垦田,有时会有些小摩擦。”
“不过,帮扶队里有懂兽医的,帮他们治好了不少生病的牛羊,又教他们用羊毛换粮食、布匹,近来好多了。”
阎赴点点头,勉励了几句,让营长继续巡边。
进入大同府城,知府早已接到快马传报,诚惶诚恐地将阎赴一行迎入府衙。
阎赴制止了准备大摆宴席的举动,只要求简单便饭,并立刻召见在此地参与对口帮扶的江南、湖广支援干部代表,他要当面听汇报。
不大的花厅里,坐下了十来个人。
有面孔黝黑、手上老茧厚重、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夫。
有面容清癯、穿着半旧长衫的文人。
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工匠头目,皮肤粗糙,眼神却很亮。
知府在一旁陪着,有些紧张。
毕竟这些人都不是当地衙门安排的,总摄大人要亲自检验当地政务,他们虽然这些时日尽心竭力建设,难免不会有疏漏。
终于,所有人的目光转头看向阎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