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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新朝

作者:斩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陈启良在随从的陪同下,信步走进城东这片新辟的“五市”。


    甫一踏入,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与城外田野的宁静秋收景象截然不同。


    他驻足市口,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圆数十亩、以木栅栏简单区隔开的巨大市场,胸中不禁涌起一股混杂着成就感和细微感慨的暖流。


    市场规划得颇为规整。


    一条略宽的土路作为主道纵贯东西,两侧又分出许多窄巷。


    不同行业的商贩似乎自发聚成了片区。


    靠近东门那片,多是支着大布伞、摊位规整的汉商。


    他们用木板或毡布搭起简易柜台,上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货物。


    一摞摞用厚纸和竹叶包裹的砖茶、茯茶堆得像小山,旁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青花瓷碗、陶罐,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


    铁锅、菜刀、镰头、锄板等铁器被擦得锃亮,摆在地上。


    五颜六色的棉布、葛布卷成一匹匹,最显眼的则是几叠灰扑扑却厚实、被特意摆在显眼处的“毛褐”。


    还有麻袋敞着口,露出里面金黄的粟米和雪白的面粉。


    汉商们大多穿着半旧的棉布或绸缎衣服,神态从容,不时用带着山陕、河洛或江浙口音的官话招揽顾客,手上打着算盘噼啪作响。


    很难想象,这里前些年还在大明和外族之间厮杀。


    主道西侧和北面,气氛更加粗犷热烈。


    这里摊位更随意,地上铺着毡子或兽皮,货物也更大宗。


    回回商人和蒙古牧民是这里的主角。


    成捆的羊毛散发着淡淡的腥臊气,但质地看得出是精心梳洗过的。


    摞得高高的羊皮、牛皮已经过初步鞣制,有些还带着卷曲的羊毛。


    几匹神骏的河曲马和温顺的骆驼被拴在木桩上,打着响鼻。


    更多的则是用皮袋或麻包装着的药材,红艳艳的枸杞、黄褐色的甘草、黑黢黢的锁阳堆在一起,散发着奇异的草木香气。


    他们的叫卖声更加高亢,用的是掺杂着汉语词汇的回回话或蒙古话,辅以极具表现力的手势。


    “老乡,这匹毛褐厚实,过冬做件袍子顶顶好!只要一石二斗粟米!”


    “一石二斗?太贵了!这布粗糙得很,不如棉布舒坦。八斗!”


    “哎呦,您看看这厚度,这织工,棉花运过来啥价钱?一石!不能再少了!”


    “九斗!再加你这把针!不卖我走了啊!”


    “行行行,今日开张,亏本卖与你了!下次多带点好皮子来!”


    “陈大人!”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看到陈启良,连忙挤过来行礼,是来自山西的客商赵掌柜。


    “托朝廷的福,这商路总算又通了,小老儿贩了些茶叶、布匹过来,换了这批上好的羊皮和甘草,运回晋中,利虽薄,但稳当。”


    “听说往西域去的路,也快修通了,到时候货通东西,这甘州,怕是要成第二个凉州了。”


    陈启良与赵掌柜寒暄几句,心中更定。


    商路通则货殖兴,货殖兴则民富,民富则地安。


    这新城的生机,一半在田亩,另一半,就在这喧嚣的市声里。


    彼时,陈启良复杂的看向京师。


    阎大人,下了好大一盘棋。


    这盘棋,硬生生将整个边陲都盘活了。


    巡视完新城,陈启良又去了城西的黑袍军屯垦营地。


    此地驻军,除了日常操练、巡边,也分有定额的田亩,实行“军屯”,以减轻内地转运粮饷的压力。


    营地旁,同样是大片已收割的田地。一些士兵正以小队为单位,在农师指导下,学习如何储粮、如何修理农具、如何利用农闲进行军事训练。


    带队的李连长向陈启良汇报。


    “陈大人,今年咱们营自己种的麦、粟、豆,加上养的猪羊鸡鸭,算下来,口粮能自给六成,菜蔬肉食能自给八成。”


    “省下的饷银粮秣,可以多置办些军械,或者改善兵士伙食。”


    “兄弟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士气也高。”


    “不少兄弟还说,等退了,就在这儿安家落户,分的地都看好了!”


    陈启良欣慰的笑着点头。


    军队能自给一部分,不仅减轻财政负担,更能使军队与地方结合更紧密,成为开发边疆的稳定器和带头人。


    这些兵卒,战时是精锐,平时是劳力,将来还是扎根边疆的种子。


    回到府衙,已是日头偏西。


    陈启良顾不上休息,立刻召来户、工、礼各房经承,汇总今日所见及各处上报的秋收数据。


    当最终经过反复核对的数字汇总成文,他看着那份沉甸甸的清单,心中激荡难平。


    “黑河北岸三坝新垦区,实收小麦三万一千石,粟米一万五千石,豆类及其他杂粮八千石......”


    “织造坊出产毛褐一千二百匹......”


    “新城五市本月交易额预估比上月增三成,商税已入库......”


    “军屯自给率大幅提升......”


    他提起笔,略一思索,开始亲自起草呈送总摄厅的捷报。


    他没有过多渲染,只是用平实的语言,将甘州这半年多来的变化,尤其是秋收的实绩、手工业的萌芽、商贸的恢复、军民的融合,一桩桩、一件件,清晰罗列。


    最后,他缓缓落笔。


    “此赖总摄大人运筹帷幄,新政得宜,更兼江南、湖广诸府倾力帮扶,将士用命,百姓归心。”


    “今商旅渐通,教化初开,甘州之地,已非复往日凋敝边陲,实为新朝西陲之屏藩,丝绸之路之新纽,臣与阖州军民,唯愿戮力同心,共固边疆,以报朝廷。”


    写罢,他想起一事,又附上一份简短文书。


    那是前几日,几位最早迁来、分得田地、今年收成最好的老农户,托坊正递上来的联名书信。


    老人们不识字,由坊正代笔,言辞朴拙,大意是感谢朝廷给了活路,给了土地,如今日子有了盼头。


    他们听说新城尚未正式命名,便恳请朝廷,能否就将这座在废墟和荒滩上新建起的城池,命名为“甘州新城”或“新张掖”,以永远记住这是新朝带来的新生,也让后世子孙知道,他们的好日子是从何而来。


    陈启良将这份联名书信的抄件,也一并附在捷报之后。


    他相信,总摄大人愿意看到这个。


    数日后,这份来自河西走廊的捷报,连同老农的请愿,被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陈启良远远望着这片逐渐繁荣的荒漠,声音喃喃。


    “如今的日子,和几年前大明治下,真不一样了。”


    “以后想必各族百姓,都会争先恐后承认自己是黑袍新朝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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