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695章:扬州

作者:斩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京师,总摄厅。


    宽大的舆图上,西南一带被插上了数面小小的黑旗,代表已被平定的土司叛乱。


    张居正手持一份厚厚的文牍,声音平稳地汇报着。


    “大人,截至昨日,滇南方面,改土归流已基本完成府、州两级土官之替代......”


    “西域安西都护府来报,依托伊犁河谷屯田,军粮已可部分自给......”


    阎赴靠在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听完汇报,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眉宇间略显疲色,但眼神依然锐亮。


    “不容易,西南局面大开,滇南政令能推行至乡里,西域能在乱局中站稳脚跟,新政总算见了些真切模样。”


    他说的“真切模样”,是指政令终于不再是纸面文章,而是开始实实在在地改变土地归属、人口流动、权力结构。


    这其中的阻力、反复、血腥与妥协,唯有身处中枢的他与张居正等人最为清楚。


    “然创业未半,根基未牢。”


    张居正将文牍放下,神情并未放松.“先前清剿耗费钱粮颇巨,西域驻防、屯垦亦是不菲开支,云南改流,短期内赋税难有增益,反需朝廷贴补以安抚地方、兴修水利道路,如今国库虽不至于空虚,然亦不丰盈。”


    阎赴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掠过中原,扫过南洋,最终落在浩瀚的海洋彼岸。


    “钱粮来源,无非农、工、商,农业乃根基,需缓缓图之,精耕细作,推广新种农具,非一蹴而就,工商业......”


    他顿了顿,这个时代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工业。


    他转过身,看着张居正。


    “你我皆知,前明之弊,在于上下壅塞,在于抑商过甚,敛财无度,农人困于田赋,匠户困于役作,商贾则困于关卡林立、税监横行。”


    “民间非无财富,而是财富不得流转,不得增殖,终至枯竭,朝廷与民,非但未能互利,反而争利,此竭泽而渔也。”


    张居正深以为然。


    “然则,如何改之,轻徭薄赋,固是仁政,然朝廷用度何出?鼓励商贾,然则如何管束,使其利国而非损国?前明亦有开中法、市舶司,然终归弊端丛生,或为权贵把持,或为中饱私囊。”


    “这便是关键。”


    阎赴走回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朝廷营造坦途,订立规矩,保护其行商安全、财货无忧,商贾则活跃市井,流通有无,创造税赋,繁荣地方,朝廷从商贾之利中,取其一小部分为税,以养军、治民、兴学、修路,如此,则民富而国强!”


    阎赴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的经济构架,其实已经开始落后了。


    前明嘉靖就已经知道全球贸易经济的发展情况,但大明的根子烂了,他改不了,和全球商业发展接轨的权力,被东南世家死死的攥在手里,谁也不能染指。


    皇帝......也不行!


    尤其是朱纨一事之后,大明官府彻底没了商业接轨全球的能力。


    但现在,黑袍天下,有能力。


    那就是从小农经济到商业生态格局的全面整肃!


    “我打算亲自去扬州一趟。”


    这一刻,阎赴吐出一口气。


    “扬州?”


    “不错,扬州地处南北要冲,漕运枢纽,盐、漕、河、商四聚之地,前明盐商富甲天下,布、粮、南北货交易亦极兴盛,虽经战乱有所凋敝,然根基犹在,商贾云集,消息灵通。”


    “想要试新策,此地最为适宜,而且我也需亲眼看一看,这天下财富汇聚之处,如今是何光景,民间商贾,又有何所思,何所盼。”


    十日后,扬州。


    运河上千帆穿梭,漕船、货船、客船交织,橹声欸乃,人声鼎沸。


    两岸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虽不及前明鼎盛时“十里长街市井连”的极奢,但经过一年多的休养生息,已恢复了大半元气,嘈杂中透着蓬勃的生气。


    阎赴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少量护卫和文吏,乘官船悄然抵达。


    他在城内一处清静客栈下榻,用了两天时间,青衣小帽,带着张居正和几个精干属下,漫步于东关街、辕门桥、大小东门市场,看那布庄粮行如何交易,听那茶楼酒肆里商贾谈论行情,甚至去码头看过漕工卸货,与贩夫走卒闲聊几句。


    他看到扬州商业确实在复苏,盐引虽然已被黑袍新朝变革,取消了世袭的窝本,实行“纲盐法”与“票盐法”并行,引得盐商们既忐忑又跃跃欲试。


    绸缎庄里,来自苏杭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


    粮行前,湖广、江西的米船正在卸货。


    但也看到,许多铺面依然空置,市面流通的银钱颇为杂乱,成色不一,商人交易时验银格外仔细。


    茶余饭后,商人们谈论最多的,除了行情,便是对“新政”的猜测,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对沿途税卡虽经整顿但犹有残余的抱怨。


    抵达扬州的第三日,扬州知府衙门后堂,气氛凝重而暗含激动。


    被邀请来的十几位扬州商界头面人物,早早便到了。


    他们中有世代经营盐业、虽经变革依然实力雄厚的“纲总”级别大盐商,有掌控运河粮运的大粮商,有经营江南丝绸、松江棉布的大布商,也有从事南北货、海外珍奇贸易的巨贾。


    一个个衣着光鲜,但眉宇间都带着商海沉浮磨砺出的精明与审慎。


    猜测着那位威震天下的“黑袍之主”、如今总摄朝政的阎大人,突然亲临扬州,召集他们这些“末业”之人,究竟所为何事。


    这些都是算不上世家大族,顶天算是大一点的商户,自然也就没有被迁走。


    “汪老,您老见识广,可知总摄大人此番用意?”


    一个中年布商低声问一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盐商汪有德。


    汪有德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用意?左不过钱粮二字,朝廷平定四方,经营西域,哪样不要钱?西南用兵,听说耗费更是巨万,如今召我等前来,只怕是‘劝捐’的变种。”


    他声音压得更低。


    “听闻这位总摄大人行事果决,非同一般,前明那些劝捐借饷的把戏,怕是瞧不上,就不知会是如何章程。”


    旁边一位姓周的大粮商周明远接口,带着忧色。


    “若是加税,或是强派‘报效’,我等虽不敢不从,可这生意刚有起色,实在是......”


    另一位经营海外贸易的商人李万山,目光闪烁。


    “未必便是坏事,我听说,这位大人行事,常出人意表,云南改土归流,听说抄没了土司无数田产,并未全数归入皇庄,反而分给了屯卒和穷苦山民。”


    “西域那边,也鼓励商队往来,或许对我等商贾,也有新策?”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