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
众人议论纷纷,猜测不一,但普遍心怀忐忑。
下一刻。
“总摄大人到!”
门外一声唱喏。
堂内瞬间寂静,所有商人立刻起身,垂手肃立。
阎赴穿着一身普通的靛蓝色箭袖袍,并未着甲,也未戴显眼的冠冕,只在腰间束了一条黑色革带,挂着一柄看似朴素的佩刀。
张居正落后半步跟随。
两人步入堂中,并无太多扈从,但那股久居上位、尤其是阎赴身上经过尸山血海淬炼出的无形威势,让堂中这些见惯风浪的大商贾也不由得屏息凝神,深深躬身。
“诸位不必多礼,坐。”
阎赴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阎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开门见山。
“今日请诸位来,非为加税,非为摊派,更非强索‘报效’,那些前明陋规,本朝不取。”
只这一句,堂内气氛为之一松,不少人暗自舒了口气。
“本朝立国,旨在中兴天下,富国强兵,强兵,自有将士用命,富国,则需四民乐业。”
“士农工商,皆为国本,然前明之世,商贾负担尤重,除正税外,更有层层关津之税,种种无名之费,胥吏勒索,豪强侵夺,行商之难,难于上青天,纵有陶朱之才,亦难免折戟沉沙。是也不是?”
这话说到了商人们心坎里,但无人敢贸然接口,只是纷纷点头,露出深有感触的神色。
“此种弊政,犹如绳索捆缚,令商贾难以伸展,民间财富不得流通,朝廷税源亦日渐枯竭,于国于民,皆为大害。”
阎赴语气转沉。
“故此,自即日起,凡我朝治下,裁撤所有过往临时加征之‘饷银’、‘练捐’、‘河工银’等苛捐杂税,各府州县,不得再私设名目,向商贾额外征收分文!”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阎赴还在开口。
“不止如此。本朝将统一商税,定为‘三十税一’,即货物价值百两,征税三两三钱,明码实价,一税之后,通行全国,沿途税关,只验票,不重征!”
“三十税一?”
这回,连最沉得住气的汪有德也忍不住眯起眼。
前明商税名义上也不高,但加上各种杂费、火耗、勒索,实际负担往往十税二三,甚至更高。
这三十税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轻税!
如果真能落实......“总摄大人,此言当真?”
周明远声音有些发颤。
阎赴看着他。
“具体细则,不日将由新设的‘商政司’颁布天下,凡有阳奉阴违、额外加征者,商贾可直赴有司,乃至京城告发,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商人们激动了,互相交换着狂喜的眼神。
这意味着成本可以大幅降低,利润空间增大,许多原本因关卡重重而利润微薄的远程贸易,将重新变得有利可图。
“然,仅轻徭薄赋,犹如解开绳索,任鸟自飞,鸟欲高飞,尚需有力之翅。”
阎赴话锋一转。
“本朝深知,商贾经营,常苦于本金不足,民间借贷,动辄‘驴打滚’、‘羊羔息’,年息三十分乃至更高,一旦借了,便是饮鸩止渴,十商九死,可对?”
众人默然,这是实情。
做大生意,尤其涉及远途贩运、大宗收购、开设工坊,所需本钱巨大,自有资金往往不足,不得不求助于高利贷,利润大半被盘剥,风险极高。
“故此,朝廷将试行‘官利贷’。”
阎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堂内再次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听漏一个字。
“由朝廷府库拨出专款,于各地‘商政司’下设‘官贷处’,凡有信誉、有资产、经营项目于国计民生有益之商贾,可凭田宅、铺面、货物、船货契约等作抵押,向‘官贷处’申请贷款,年息五分。”
“五分!”
李万山这次终于忍不住,眼中的震惊和狂喜无法掩饰。
年息五分。
这还不到民间高利贷的两成!几乎是白借!
“不错,年息五分。”
阎赴肯定道。
“贷款用途,需经商政司审核,或为出海贸易,购船置货,或为收购丝、棉、茶、粮等农产,运销四方,或为开设需用工多、能造精良器物之大型工坊。”
“总之,需是能活跃市面、流通货物、增加产出之事,至于寻常店铺周转、奢侈消费,不予借贷。”
他看向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的商人们。
“首批试点,便放在扬州,诸位皆扬州商界翘楚,信誉卓著。若有合适项目,符合章程,可详拟章程,报于商政司扬州分司审核,核准后,即可放贷。”
座谈结束,商人们晕晕乎乎地走出知府衙门,被外面的阳光一照,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但彼此眼中那份炽热和兴奋,却无比真实。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扬州商界。
起初是怀疑,不敢相信天下有这等好事。
但很快,知府衙门和即将挂牌的“商政司扬州分司”开始张榜公布详细章程,白纸黑字,条款清晰。
一些胆大又确有需求的商人,开始试探性地递上申请。
十日后,第一批经过审核的贷款发放了。
获得贷款的,有申请购置新海船、扩大南洋贸易的,有申请资金在丰产区设立粮栈,大规模收购粮食的,也有几位中等布商联合,申请贷款从松江购入大量棉纱,扩大织机规模。
官贷处就设在旧日一个税关衙门里,办事官吏是从户部、工部抽调的精干人员,另有黑袍军士卒维持秩序。
流程颇为公开:申请、验资、审项、批复、签约、放款。
虽然手续不少,但并无刁难勒索,反而有书吏耐心解释条款。
年息五分,白纸黑字写在契约上。
拿到贷款的商人,几乎立刻行动了起来。
码头上,订购新船、雇佣水手的洽谈多了起来。运河里,满载货物的船只明显增加。
市面中,收购丝棉茶粮的订单雪片般飞向产地。
一些原本空置的临街铺面,迅速被人租下,开始装修。铁匠铺、木匠铺的订单也开始增多。
整个扬州城的商业氛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活跃的浪花。
阎赴在离开扬州前,看着此地。
这一刻,金融经济的活水,已经开始注入这片古老而饥饿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