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婴蹲在马厩旁边已经半个时辰了。
他左手攥着饲料,右手贴在老驮马脖颈上,掌心微微发烫。
自从天厩星官的位格在后山密室被赵正引导过一次,他就发现自己跟马的感知变得清晰。
不是听的懂马说话那种玄乎事,而是手掌贴上去的瞬间,马的身体状况会浮现在脑子里。
哪条腿的筋腱有旧伤,哪个内脏在发炎,气血运转到哪里堵住了。
全都清清楚楚。
这匹老驮马叫黑风,是太学建成时少府拨过来的淘汰马。
它十二岁,前腿膝关节磨损严重,后腰塌陷,正常该送去杀了熬胶。
但夏侯婴没让人动它。
半个月前他开始用赵正教的法子。
格物篇里关于生物体营养摄入的理论,把马扬的饲料配方全改了。
豆粕补蛋白,盐粒补矿物,干草切碎拌入油脂增加热量。
每匹马根据体型和年龄分配不同比例。
这东西说出来不复杂,但大秦的马政从来没人这么干过。
秦军养马就一个喂字。
草料管够,吃饱就行。
至于马吃什么好,怎么吃能恢复体力,没人研究过。
夏侯婴研究了。
他把格物篇万物生翻了不下二十遍,结合天厩星官的感知能力,摸索出分类选育和营养调配的法子。
他管这叫马政新法。
张宝山帮他抄了三份,一份交赵正,一份交萧何存档,一份自己留着。
效果是实打实的。
半个月下来,马扬里三匹淘汰的老马全都恢复了精神。
毛色变亮,眼珠子有光,吃食的时候不再有气无力。
黑风是恢复最好的一匹马。
夏侯婴今早牵它出来遛了一圈,老驮马居然跑出了小跑的速度,蹄子落地又稳又有力。
“好家伙。”
刘邦路过马扬的时候停下脚步。
他本来去粥棚啃饼子,看到夏侯婴蹲在马厩旁跟黑风较劲,就多看了两眼。
“婴,你天天跟马说话,到底说的啥?”
夏侯婴从马厩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不是说话,是感知。”
他把手掌翻过来给刘邦看,掌心隐隐有一层金色纹路,那是天厩星官位格留下的印记。
“手贴上去就能知道马身体哪里有毛病,然后对症下药。”
刘邦盯着金纹看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不叫养马,叫给马看病。”
“差不多。”
夏侯婴挠了挠头。
“不过我写的那个马政新法,先生看过了,说写的不错。”
“哦?”
刘邦来了兴趣。
“道长怎么说的?”
“先生说让萧何编进太学教材。”
刘邦的眉毛挑了一下。
编进教材,那就不是夏侯婴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太学体系的一部分。
他拍了拍夏侯婴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粥棚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夏侯婴重新蹲回马厩旁边,手掌贴在马脖子上,嘴唇微动,神情专注。
刘邦收回目光,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还真有点东西。”
消息传的比刘邦走路快。
太学马扬的马比禁军的马精神这件事,不到三天就传进咸阳宫。
传消息的人是蒙毅。
蒙毅是嬴政的贴身护卫统领,每天在太学外围巡逻。
禁军骑兵换防时经过太学马扬,有人注意到马扬里那几匹淘汰的老马在跑圈,而且跑的比禁军战马还有劲。
蒙毅不信。
他亲自跑了一趟。
到马扬的时候,夏侯婴正在给太学的十几匹马做检查。
蒙毅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炷香。
他看到夏侯婴走到马面前,手掌贴上去停几息,然后在竹简上记录。
有的马他会调整饲料配比,有的马他会用手按压特定部位。
最让蒙毅震惊的是黑风。
这匹马他认识。
少府淘汰名单上的,他当时签过字。
现在这匹马站在他面前,毛色油亮,四肢有力,眼珠子精光闪闪。
蒙毅绕着黑风转了两圈,蹲下去检查了马腿。
膝关节的磨损还在,但周围的肌肉明显比半个月前厚实一圈,足以支撑奔跑。
蒙毅站起身,看着夏侯婴。
“你怎么做到的?”
夏侯婴把竹简递过去。
上面写着黑风半个月的饲料配方、每日运动量和身体变化记录。
蒙毅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他不是不懂马,蒙家世代为将,养马是基本功。
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把养马做到这种精细程度。
每天吃什么和吃多少,运动多久和恢复到什么程度,全部量化记录。
这不是养马,这是在用格物篇的法子管理军队的后勤。
蒙毅把竹简还给夏侯婴,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他就进了宫。
嬴政听完蒙毅的汇报,沉默了半晌。
“你确定?”
“臣亲眼所见。”
蒙毅单膝跪地。
“那匹淘汰马的状态,比臣手下骑兵营的战马都好。”
嬴政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了两步。
祖龙真身固化之后,他对大秦军力的每个环节都敏感。
马政是骑兵的命脉,大秦三十万精锐里有八万骑兵,光养马的开销就占军费三成。
如果太学的法子能推广到全军。
嬴政没有犹豫。
“传旨,咸阳宫御马监三百匹战马即日起移交太学马扬,由太学马政教员夏侯婴管理调教。”
蒙毅抬起头。
“陛下,御马监的马是禁军专用……”
“禁军的马养不好,还不如让太学养。”
嬴政打断他。
“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结果。”
蒙毅领旨退下。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太学。
夏侯婴接到旨意的时候正蹲在马厩里给母马检查蹄铁。
张宝山跑过来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
“夏侯兄,陛下把御马监三百匹战马全拨给你了!”
夏侯婴手里的蹄铁掉在地上。
三百匹。
御马监的战马。
那是大秦最好的马,都是从西域和河套精挑细选出来的。
夏侯婴站起身,走出马厩。
马扬外面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三百匹战马在禁军骑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朝太学方向走来。
马蹄声震的地面微颤,远看去黑压压一片。
夏侯婴站在马扬中央,看着第一匹战马走进围栏。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马的脖颈。
天厩星官的位格在体内震动,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指尖。
战马浑身一颤,前蹄刨了两下地,然后低下了头。
第二匹走进来,低头。
第三匹,第四匹。
三百匹战马鱼贯而入,经过夏侯婴身边的时候都会停下来。
它们低头打一个响鼻,然后安静的走向各自的马厩。
整个过程没有马躁动,也没有马嘶鸣。
三百匹战马,齐刷刷低头。
张宝山站在围栏外面,嘴巴张的能塞进鸡蛋。
刘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围栏上,手里的饼子忘了啃。
夏侯婴站在低头的战马中间,眼眶发红。
他想起了在沛县马市的那个下午。
赵正让他去降服没人能驯的烈马,他把手掌贴上去的瞬间,烈马就安静了。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就是干这个的。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扬面。
三百匹大秦最好的战马,在他面前俯首。
夏侯婴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马厩走去。
他没时间感慨。
马的体检和分类以及饲料调配,全都要从头开始。
刘邦看着夏侯婴的背影,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转头对卢绾说了句话。
“绾,你说这太学里头,是不是每个人都在变?”
卢绾想了想,点头。
刘邦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从马扬收回来,落在太学后院的方向。
赢平正从柴房里出来,手上全是木屑,脸色阴沉。
赢平身边跟着两个学员,三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到刘邦的目光扫过来就散开了。
刘邦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动,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赵正给他的心意相通绑定,让他对太学内部的情绪波动有模糊的感知。
这几天,他一直感觉到不对劲的东西在太学里蔓延。
不是杀气,不是煞气。
是钱的味道。
刘邦把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绾。”
“啊?”
刘邦压低声音,目光还钉在赢平消失的方向。
“今晚你跟着那小子,看他去哪,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