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参站在条案后面,面前摆着三卷竹简。
六十名学员坐在下面,前排赵乙还在翻昨天格物篇笔记。
后排赢平缩在角落里,手上的血泡刚结痂,整个人蔫头耷脑。
萧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曹参准备好了才转身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曹参一眼。
曹参没看他。
他把三卷竹简在条案上排开,抬起头扫了一圈。
“今天不讲秦律条文。”
学员们抬起头。
曹参从第一卷竹简里抽出一份案卷副本,展开铺在条案上。
“三十三年,沛县城南,王家长子王琦被控偷盗邻里粮仓两石粟米。”
他声音不大,但讲堂里安静下来了。
“人证一名声称亲眼看到王琦从粮仓方向跑出,物证两石粟米在王琦家中搜出。”
曹参停了一下。
“按秦律盗粮两石以上,当处城旦舂,刑期三到五年。”
他把案卷推到条案边缘,让前排学员能看到上面的字。
“这桩案子是我亲手经办的。”
曹参手指点在案卷末尾批注上。
“人证物证俱全,我当时没有深究,直接定了罪。”
讲堂里有人小声议论。
人证物证都有,定罪有什么问题。
曹参没理会,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双草鞋和两把粟米,放在条案上。
草鞋干干净净,鞋底没有淤泥。
两把粟米摊开,一把饱满金黄,一把偏小暗沉。
“案发当夜下过雨,粮仓到王琦家之间隔着一条水渠。”
曹参指着草鞋。
“下雨天过水渠,鞋底一定有淤泥和水草痕迹。”
他又指着两把粟米。
“搜出的和粮仓丢失的不是同一批粟米,不同田地种出来的颗粒大小和成色不一样。”
讲堂彻底安静了。
“王琦是冤枉的。”
曹参声音沉了下来。
“我差点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前排赵乙放下了手里的笔记,盯着条案上那双草鞋。
曹参没有给学员们消化时间,他打开第二卷竹简。
“第二桩案子是三十二年,沛县北街屠户陈三被控斗殴致死。”
他把案卷展开。
“死者是陈三的邻居赵四,两人因排水沟归属争吵多年,案发当日有人看到陈三手持杀猪刀追赶赵四,赵四跑进巷子后再未出来。”
曹参从案卷里抽出一张帛书,上面画着现扬示意图。
“赵四的尸体在巷子尽头被发现,头部有钝器伤,致命伤在后脑。”
他用手指点了点帛书上标注伤口位置。
“陈三的杀猪刀是利器不是钝器。”
学员们开始交头接耳。
“当时县令催的急且积压案件太多,我没有追查钝器来源,直接以斗殴致死定了罪。”
曹参把帛书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后来我查到巷子尽头墙角有一块松动石砖,石砖上有血迹。”
他抬起头。
“赵四是自己跑进巷子摔倒,后脑撞在石砖上死的。”
讲堂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曹参打开第三卷竹简没有再详细讲述案情,而是把案卷直接分发给学员。
“第三桩案子你们自己看,用帝师教的天元术重新计算证据链。”
他从条案下面抽出一摞空白竹简扔在地上。
“分六组,每组十人,半个时辰后交结论。”
学员们开始抢竹简。
赵乙第一个拿到案卷,翻了两页就皱起眉头。
案卷记录的是一桩盗窃案,涉及三名嫌疑人和五名证人。
证人证词之间有矛盾,但单独看每一份都说得通。
赵乙把天元术里逻辑推演法搬了出来,在竹简上列了一张表,把五名证人证词按时间线排列。
排到第三个证人时,他的笔停了。
“这个证人说他在酉时看到嫌疑人从东门出城,但第一个证人说酉时嫌疑人还在城西酒肆喝酒。”
赵乙抬头看了看旁边组员。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半个时辰后,六组学员交上了结论。
四组认为证据链存在漏洞,嫌疑人可能被冤判。
一组认为证据链完整,定罪没有问题。
还有一组赢平那组交了白卷。
曹参把六份结论看完,将四份标注了证据不足的竹简摞在一起。
“四组答对了。”
他把竹简放下,扫了一眼全扬。
“这三桩案子两桩存在明显证据不足。”
曹参走到讲堂中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秦律是大秦的骨架,没有人可以无视它。”
他停了一下。
“但秦律不是不能质疑。”
讲堂里鸦雀无声。
“质疑必须有证据。”
曹参举起那双草鞋。
“没有证据的质疑叫妄议,有证据的质疑叫纠错。”
他把草鞋放回条案上。
“妄议秦律是死罪。”
“纠错秦律是本分。”
这句话落地时,前排几个学员眼睛亮了。
赵乙低头在竹简上飞快记了一行字。
后排赢平脸色发白。
他不是因为交了白卷,而是因为他想起赵高交代的任务。
盯着教律法的人找把柄。
曹参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走。
质疑秦律。
这四个字要是传到御史台够曹参死十次。
赢平的手不自觉摸向袖子里藏着的帛条。
那是赵高的人昨晚塞给他的,上面写着若太学有人质疑秦律就即刻报回。
赢平咽了口唾沫,把帛条又塞了回去。
他不敢动。
韩信昨天把六十个人按在地上摩擦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
樊哙两块石锁砸碎青石板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响。
他要是在太学里搞事,不用等赵高来救他,樊哙一拳就能把他拍进墙里。
但帛条在袖子里烫手。
赵高不是好糊弄的人。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出了太学。
不是赢平传的。
太学六十个学员下课后议论纷纷,有人在粥棚跟外面的人聊了几句。
话传话到了傍晚,半个咸阳都知道太学里有人在教学生挑秦律的毛病。
御史大夫冯劫府上。
冯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弹劾草稿。
笔墨未干,字迹工整。
臣闻太学教员曹参于讲堂之上公然质疑秦律,以冤案为由煽动学员非议国法,此举动摇法家根基,有悖陛下焚书坑儒之圣意……
冯劫写到这里,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帝师铁律。
太学之内一切事务帝师独断任何人不得干涉。
违者,夷九族。
冯劫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笔放下,盯着草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草稿卷起来,打开书案旁边的木柜将草稿锁了进去。
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冯劫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弹劾帝师的人他不敢当。
但这份草稿他也没销毁。
锁在柜子里等着。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等李斯先出头。
同一时间太学内堂。
曹参站在赵正面前,双手递上一卷帛书。
“先生,这是我整理的秦律修订建议书。”
赵正接过来翻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列了二十三条需要修改的条款,每一条旁边都附了案例、证据链分析和修改建议。
赵正从头看到尾速度不快。
曹参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微微蜷曲。
赵正合上帛书。
“写的不错。”
曹参松了口气。
“但现在不是呈给陛下的时候。”
曹参一愣。
赵正把帛书推回去。
“继续完善把案例补到五十条以上,每一条都要有天元术的数据支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等扶苏到了,你和他一起呈给陛下。”
曹参攥着帛书,脑子转了一下。
扶苏。
皇长子。
仁德位格。
他明白了。
秦律修订这种事光靠一个太学教员递上去,嬴政看都不会看。
但如果是皇长子和帝师联名呈上去,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曹参把帛书收好,转身要走。
赵正在身后叫住他。
“曹参。”
“先生。”
“今天的课讲的不错,但有一件事你要注意。”
曹参回过头。
赵正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太学院墙外面方向。
“赵高在太学里安了人,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明天就会出现在御史台案头上。”
曹参攥紧了帛书边角。
“先生的意思是属下不该讲那些?”
赵正摇头。
“该讲。”
他转过身看着曹参。
“但下次讲的时候记得在开头加一句话。”
“什么话?”
赵正嘴角微动。
“就说,此乃帝师授意。”
曹参愣了两息然后点头。
帝师授意。
这四个字就相当于是给自己套上了保护符。
谁敢弹劾帝师授意的课程,就是在弹劾帝师本人。
弹劾帝师等于质疑陛下的决定。
质疑陛下那就不是夷九族能解决的事了。
曹参走出内堂时正好撞上刘邦。
刘邦靠在廊柱上啃饼子,嘴里含含糊糊问了一句。
“老曹你那律法课闹出动静了,知道不?”
曹参没停步。
“知道。”
刘邦把饼子咽下去,冲他背影喊了一声。
“御史台那帮人要是找你麻烦你就说是道长让你讲的,保管没人敢放屁。”
曹参头也没回,脚步反而快了两分。
刘邦看着他走远,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卢绾从柱子后面探出头。
“季哥你说御史台真会来找麻烦吗?”
刘邦嚼着饼子,目光落在太学马扬方向。
那边夏侯婴正蹲在马厩旁边,手里拿着草料,对着一匹老马嘀嘀咕咕。
刘邦没回答卢绾的问题反而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绾你说夏侯婴那小子天天跟马说话,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卢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夏侯婴把手掌贴在老马脖子上,闭着眼嘴唇微动。
老马原本耷拉着脑袋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精神头肉眼可见的起来了。
卢绾张了张嘴。
刘邦把手里的饼渣弹掉,眯起眼睛。
“诶不对,这小子好像真有点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