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秋沐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久未言语的生涩,却吐字清晰。两个字喊出,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雾迅速弥漫上来,将那双漂亮的眸子浸润得湿漉漉的,看得人心头发酸。
她没有问“您怎么在这里”,也没有问“这是哪里”,只是看着洛淑颖,像受尽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脆弱。
“哎,师父在呢。”洛淑颖心头一软,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用小勺一点点喂她,“慢慢喝,别急。你昏睡了好一会儿,又用了药,嗓子干是正常的。”
秋沐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恍惚的神智更清醒了些。一杯水喝完,她舔了舔依旧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在室内扫过——简单朴素的陈设,空气中弥漫的熟悉药香,窗外隐约可见的晾晒着的草药……
“福来药馆?”她轻声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流畅了许多。
“嗯。”洛淑颖点头,用布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水渍,“南霁风把你送来的。你在王府花园湖边晕倒了,记不记得?”
湖边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冰冷的湖水,挣扎的女子,那个跳下水去的玄色身影,还有……尖锐的头痛和灭顶的黑暗。秋沐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被单。
“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她低声道,语气有些飘忽,“很乱,很模糊……但是很难受。”那种冰冷的恨意和绝望,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让她心头发颤。
“想不起就先别想。”洛淑颖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师父用金针帮你暂时封住了那些记忆。你现在身体太虚,心神不稳,承受不住。等你好些了,我们再慢慢来。”
秋沐点了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将脸微微偏向洛淑颖的手掌,依赖地蹭了蹭。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洛淑颖心头的酸涩更重。她的阿沐,本该是明媚鲜妍、备受宠爱的小郡主,如今却要在这诡谲的世道里,用痴傻做盾,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师父,您怎么会在京城?还在这里?”秋沐缓过些劲,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她知道师父行踪不定,常年云游,寻找稀有药材或救治疑难杂症,鲜少在一个地方久留,更别说冒险潜入京城,还恰好出现在这福来药馆。
洛淑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自然是为你而来。你师兄传信给我,说你在睿王府,情况不大对。我放心不下,就赶回来了。”
她简单解释了一句,没有提自己是如何避开南霁风的天罗地网潜入京城,也没有提为了今日这场“诊治”与公输行、苏合谋划了多久。这些都不必让阿沐知道,她只要好好养着就行。
“你呀,”洛淑颖轻轻点了点秋沐的额头,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胆子也太大了。装傻就装傻,怎么把自己弄到晕倒?那湖水……是让你想起落水的事了?”
秋沐眼神黯了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着那湖水,心里突然很难受,很慌,然后……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就冲进来了,头很痛……”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师父,我是不是……真的推过人?把谁推进了水里?”
洛淑颖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显,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陈年旧事,想不起就别想了。你现在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秋沐敏锐地察觉到了师父那一瞬间的细微异样,但她没有追问。师父不想说的,问也无用。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师父温暖干燥的掌心,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闷闷地说:“师父,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想起那些事。”秋沐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也怕……想不起来。更怕……南霁风。”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格外清晰。
洛淑颖抚摸她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街市隐隐约约的喧哗。
“阿沐,”洛淑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告诉师父,你现在对南霁风……是什么心思?”
秋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进洛淑颖的掌心,仿佛这样就能躲避这个问题。许久,久到洛淑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闷闷的、带着困惑和不确定的声音传来:
“我不知道,师父。他对我……很好。好到,有时候我会忘了他是谁,忘了过去可能发生过什么。他会喂我吃饭,教我认字,在我害怕的时候抱着我,守着我睡觉……好像真的很在乎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迷茫:“可是,我又觉得很奇怪。如果他真的在乎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逸风院,不让我出去,不让我见人?李太后说我是什么德馨郡主,是他休弃的王妃,还说我早就‘病逝’了……如果他真的对我好,为什么要骗天下人说我已经死了?还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抬起头,看着洛淑颖,眼中是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安:“师父,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深,很深,里面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好像很心疼,又好像很愧疚,有时候……还有点害怕。他在怕什么?怕我想起来吗?”
洛淑颖静静听着,心中百味杂陈。阿沐虽然记忆被封,心智也因长期伪装而刻意停留在单纯层面,但她的感觉依然敏锐。南霁风那复杂深沉的感情,连她自己都未必理得清,却又如何能瞒过朝夕相对、直觉敏锐的阿沐?
“那你呢?”洛淑颖不答反问,目光沉静地看着秋沐,“你喜欢他吗?或者说……又喜欢上他了吗?”
“又”字出口,洛淑颖立刻意识到失言,但想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秋沐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她抓住了那个字,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声音都变了调:
“又?”
她紧紧盯着洛淑颖,眼神锐利得惊人,完全褪去了之前的懵懂和依赖,那里面是全然的清醒、震惊,和急于寻求答案的迫切:“师父,您说‘又’?是什么意思?我以前……喜欢过他?是不是?我和他……我们以前……”
她问不下去了,因为洛淑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眼神也避开了她的直视。
“阿沐,你听错了。”洛淑颖迅速调整表情,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饰,“师父是说,你对他是不是有好感。你现在这个样子,依赖他,信任他,是不是又像小时候那样,轻易就对别人产生好感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连洛淑颖自己都觉得苍白。秋沐虽然“痴傻”,但她不笨,尤其是在涉及自己切身之事时,她有一种小兽般的直觉。
秋沐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洛淑颖。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探究,还有一丝被隐瞒的受伤。
洛淑颖心头一慌,知道自己方才的失言,已经引起了阿沐的警觉。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只会错得更多。阿沐现在的状况,绝不能让她想起那些过往,尤其是与南霁风之间的爱恨纠葛。那对她来说,太残忍,也太危险。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洛淑颖强行转移话题,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苏合刚刚重新送进来的药膳粥,“你刚醒,身子虚,又用了药,不能饿着。这是你苏合师兄特意为你熬的百合莲子粥,最是安神补气。来,趁热吃一点。”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秋沐唇边,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柔:“听话,先吃点东西。你既然醒了,有些事,我们慢慢说。但现在,你得先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好吗?”
秋沐看着递到唇边的粥,又抬眼看了看洛淑颖眼中不容错辨的关怀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她知道,师父不想说的事,她问不出结果。那个“又”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让她本就不安稳的心,更加纷乱。
但她太了解师父了。师父这样避而不谈,甚至有些慌张地转移话题,只能说明,那个“又”字背后隐藏的真相,是师父认为她现在绝对不能知道、也承受不起的。
是什么真相,让师父如此忌惮?
她以前,和南霁风,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沐?”洛淑颖见她不动,只是眼神飘忽,眉头微蹙,不由担心地唤了一声。
秋沐回过神,看着师父担忧的眼神,心头那点尖锐的怀疑和探究,终究被更深的依赖和信任压了下去。她不能逼师父。师父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早逝的母亲,最疼她的人了。师父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万般疑虑,顺从地张开嘴,将温热的粥含进口中。粥炖得极烂,米香混合着百合莲子的清甜,缓缓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
“好吃吗?”洛淑颖见她肯吃,松了口气,柔声问。
“嗯。”秋沐点点头,咽下粥,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苏郎中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喜欢就多吃点。”洛淑颖又喂了一勺,状似随意地问道,“在睿王府这些日子,他……南霁风,待你如何?除了把你关在逸风院,可还有别的?有没有人为难你?”
秋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闻言想了想,慢慢道:“除了不让我出去,别的……都很好。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也没有人敢为难我,王府里的人都很怕他,对我也很……恭敬。”她顿了顿,补充道,“兰茵和阿弗一直跟着我,照顾得很细心。”
洛淑颖眸光微闪。南霁风对阿沐,倒真是放在心尖上护着。只是这“护”的方式,究竟是爱,是赎罪,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禁锢?
秋沐就着洛淑颖的手,慢慢将那碗温热的百合莲子粥喝完。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她苍白的面容恢复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但那双眼睛里,却不再有之前的懵懂依赖,只剩下疲惫过后的清醒,以及清醒背后,难以掩饰的复杂心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洛淑颖用布巾为她拭了拭嘴角,将空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秋沐,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心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夜风穿过半开的窗缝,带来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也送来了庭院里愈发浓郁的草药苦香。
许久,洛淑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阿沐,你既清醒着,有些话,师父就直说了。”
秋沐抬起眼,看向师父,安静地等待下文。
“南霁风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绝,绝非良配。”洛淑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当年之事,无论真相如何,他既已写下休书,将你弃如敝履,甚至向宫里禀报你‘病逝’,这便已是恩断义绝。如今他将你寻回,藏在府中,看似珍视呵护,可你扪心自问,这与囚禁有何区别?”
她倾身向前,握住秋沐微凉的手,目光灼灼:“逸风院看似华美舒适,实则不过是另一座更精致的牢笼。他将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锦衣玉食地养着,不许你见外人,不许你知晓过去,这真是爱护吗?还是说……这是一种更深的控制,一种……赎罪式的自我安慰?他怕你想起来,怕你恨他,更怕你离开。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把你绑在身边,既满足了他那点可笑的愧疚和执念,也确保你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
秋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洛淑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剖开了她心底一直不愿去深想的疑虑。是啊,囚禁。
无论用多么温柔的理由包装,那依然是囚禁。
她像一只被拔去了利爪、豢养在金丝笼中的雀鸟,只能看见主人愿意让她看见的一方天地。
“师父……”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阿沐,”洛淑颖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急迫,“听师父一句劝。既然现在出来了,离开了睿王府那个龙潭虎穴,就别再回去了。你装痴傻这些日子,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担了无数惊怕。如今正好,趁着南霁风以为你需要在药馆‘静养治病’,师父想办法,带你离开京城,远走高飞。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师父还有些本事,养活你不成问题。咱们去郯城,去苗叶族,去哪儿都好,总好过在这京城漩涡里,继续与他纠缠不清,日日提心吊胆!”
洛淑颖的眼中闪着真切的光芒,那是长辈对晚辈最纯粹的关怀和想要保护其远离危险的本能。
她见多了权势倾轧,人心诡谲,尤其深知皇室与权贵之家的无情。南霁风对阿沐或许有几分真心,可那真心在家族利益、权力斗争、以及他自身那复杂难言的过往面前,又能有多坚固?她不能让阿沐再冒一次险,再受一次伤。
然而,秋沐在短暂的沉默后,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师父。”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决绝,“我不能走。”
洛淑颖一怔,眉头紧紧蹙起:“为何?阿沐,你难道还对他……”那个“又”字差点再次脱口而出,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但眼中的不赞同和担忧已满溢出来。
“不是因为……他。”秋沐垂下眼帘,避开了师父过于锐利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单。提及南霁风,她的心绪依旧纷乱,但那并非此刻她做出决定的主因。
“至少,不全是。”
她仿佛在整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线索和必须达成的目标。再次抬眼时,眸中那点迷茫和脆弱已被一种沉静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所取代。
“师父,我装痴傻,留在睿王府,并非只是为了……寻求一个安身之处,或者贪图他那点虚无缥缈的‘好’。”秋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锋利的质地,“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理由。”
洛淑颖心头一凛,坐直了身体:“什么理由?”
“第一,玄冰砂。”秋沐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紧紧锁着洛淑颖,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果然,洛淑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惊疑:“玄冰砂?你怎么会知道这东西?南霁风手上有玄冰砂?”
秋沐缓缓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整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的记忆碎片。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飘忽:
“师父,您问我怎么知道玄冰砂……其实,在开始装傻之前,南霁风便把玄冰砂送了我。”
洛淑颖心头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块……很奇特的石头。”秋沐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位置,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那触感,“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墨黑,但对着光看,内里似乎有无数极细的银色丝线在流动,摸上去……初时冰冷刺骨,仿佛能冻伤手指,但握久了,那寒意又会慢慢渗入掌心,沿着手臂蔓延,最后……心口会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沉闷的钝痛,并不剧烈,却让人从心底里发冷、发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描述,与洛淑颖在一些极为古老偏门的医毒典籍中看到的关于“玄冰砂”的记载,惊人地吻合!墨黑银纹,触之奇寒,久握侵心!
“他……他把玄冰砂给了你?什么时候?为什么?”洛淑颖的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发紧。
“不知”,秋沐摇头,“他大概是想让我想起什么。”
“后来呢?那玄冰砂现在在何处?”洛淑颖急问。
“因为沈依依给我下毒,我便将计就计,装疯卖傻”,秋沐模仿着当时痴傻的语气,“就是那时候,玄冰砂被南霁风拿了回去。”
洛淑颖陷入沉思。
“第一个理由,我明白了。”洛淑颖缓缓点头,神色更加凝重,“那第二个理由呢?”
提到这两个名字,秋沐的眼圈瞬间又红了,这次泪水没有忍住,簌簌落下。她用力擦去眼泪,声音哽咽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师父,芊芸和无玥……她们在南霁风手里!”
“你怎么能确定?你亲眼见过她们?”洛淑颖的心提了起来。
“嗯”,秋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洛淑颖,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和恳求:“师父,您说,除了关押着芊芸和无玥,南霁风还有什么理由,要在自己府中设下那样一处堪比监牢的院落?他留着她们,是为了要挟我?还是……为了牵制可能还在暗中活动的秋家旧部?或者,有更可怕的图谋?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不管她们!她们是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了!无玥虽非血亲,但她父亲姚成副将对秘阁忠心耿耿,至死未悔,无玥也与我姐妹相称……我绝不能丢下她们!”
洛淑颖听着秋沐的哭诉,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绝望与坚定,心中最后一丝劝她离开的念头也彻底熄灭了。
“阿沐……”洛淑颖长叹一声,将秋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安抚她,“苦了你了,孩子。师父明白了,师父不劝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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