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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狼来了

作者:山山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尤安在日落前抵达雷蒙德的小木屋, 接走了塞缪尔。


    至于雷蒙德第三个七日还会不会发作,塞缪尔不知道,雷蒙德也没主动提。


    主人家不邀请, 塞缪尔更不可能上赶着把自己送过?来,给雷蒙德什么鬼馈赠。


    某种心照不宣的事实在两?人心底发酵。


    这?期间, 塞缪尔和雷蒙德自发性的行为和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救赎。


    马车时?而平稳时?而颠簸,塞缪尔回头,那座小屋已经隐没在昏暗的荆棘丛林, 他的心脏却随着马车晃荡个不停。


    身侧坐着的尤安悄悄瞥了眼塞缪尔,收回视线, 没过?一会, 眼角余光又看了过?来, 似有什么话?想说。


    塞缪尔:“尤安, 做人要坦诚,想说什么就?说吧。”


    “您的新花环真是美丽极了, 是您自己编织的吗?”尤安看着漂亮到?仿佛在发光的小圣子。


    塞缪尔嘴角翘起一个小幅度,小心地摸了摸花环边缘:“别人送的。”


    “殿下,您的脸为什么这?么红?”身侧尤安问。


    塞缪尔目视前方天?际的晚霞,平静说:“今天?很热,尤安不觉得?吗?”


    -


    这?日上午, 塞缪尔按例在城中进行巡游, 信徒们得?以瞻仰圣子殿下的尊容, 有圣子坐镇, 瓦尔纳西城及周边小镇,已经许久没有恶魔侵犯了。


    圣子车架前的四匹骏马由四位骑士驱使,塞缪尔眼眸微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凯伦了,可据他所?知,凯伦并没有带着他的推荐信去格里安国王那里,好?像不知怎么受了伤,在家修养了几天?。


    塞缪尔没来得?及多想,巡游结束后,听闻了一条糟糕的消息。


    近一个月内,瓦尔纳西周边偏远小镇,陆续有几个少年失踪,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丝痕迹也寻不到?。


    众人的说法是他们被恶魔蛊惑,被拐去了瓦尔纳西森林深处,成?为恶魔的口粮,更甚者?将灵魂出卖给魔鬼,堕落为新的恶魔。


    塞缪尔觉得?不太可能,因着雷蒙德的缘故,他去了几次森林外围,并没有感受到?丝毫恶魔气息浮动,恶魔从瓦尔纳西森林拐人的可能性很小。


    事关恶魔,教廷也颇为重视,塞缪尔打算去森林周围探查一番,又或者?……他可以问问雷蒙德,在那附近有没有察觉到?异常。


    清晨时?分,塞缪尔洗漱完,坐在餐桌,本该优雅进食的他,这?日心不在焉。


    他咬下沾了果酱的面包,想的却是前几日吃过?的老?曼德家的苹果派。


    雷蒙德给他买的面包太多了,吃不完会坏掉,剩下的他送去了孤儿院。


    塞缪尔想到?什么,匆匆丢下餐具,进了书房,坐到?桌前开始写信,寥寥几笔结束,他叫来尤安,把信送去老?曼德面包店。


    尤安接了信,没多问,可表情明显猜到?了。


    塞缪尔耳尖红了下,把送信时?的要说的话?交代给他。


    信里内容很简单,塞缪尔约雷蒙德三日后在瓦尔纳西森林外的老?地方见面,就?是雷蒙德第一次带着塞缪尔等待凯伦接应的地方。


    塞缪尔不知道雷蒙德会不会按照信上说的赴约,一切都是塞缪尔的自我行为,他和雷蒙德不是朋友,他也不能约束对方。


    全凭对方的自愿。


    塞缪尔也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如空中浮尘大小的期待。


    就?像他期望着神明对他的回应,却无法强求。


    马车朝着森林驶去,万里晴空忽然阴云密布,空中鸟雀俯冲而下,躲进温暖巢穴。


    不多时?暴雨骤降。


    雨水溅落在土地上,打出密密麻麻的泥窝窝,在低洼处蓄了一个不小的水坑。


    冒雨前行的马车忽地一歪,车轮陷入泥泞,马车夫挥鞭声被雨幕掩盖,马儿罢工了。


    马车夫和尤安顶着大雨推车,想将车轮从泥水中解救出来。


    塞缪尔不顾尤安阻拦,下了车,帮着搭把手,细白柔软的手指按在马车后座,瞬间被泥水污染成?脏兮兮,裹在修身马甲下的纤瘦身躯被雨水浸透,分外单薄,瀑布般的水流顺着铂金长?发往下流淌,发丝黯淡无光,巴掌大的小脸被风雨吹打的惨白。


    塞缪尔冷得?哆嗦了下,手臂一软,差点被面前暴躁的马儿给踢到?,他小心躲避,双手撑住车身,低头见水坑里的马车轮未曾挪动分毫,心头升起一丝无助。


    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马车救不出来,别说去瓦尔纳西森林,掉头回去都难。


    没有带上骑士团随行,是塞缪尔的私心,也是他犯下的错误。


    马蹄声从后方传来,塞缪尔抹了把眼前的雨水,扭头望向身后。


    一匹的白色骏马破开阴沉压抑雨幕,朝他而来,马背上模糊的身影隔着雨水直直看向他。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可塞缪尔忽然觉得?淋在身上的雨水都没那么难忍了。


    天?地雨幕似在这?一刻化成?虚影,只剩那朝着他奔来的人。


    雨声很大,雷蒙德翻身下马,好?像听见塞缪尔喊了他一声,没听太清,他踩着泥泞的水坑,把塞缪尔拉到?身前,解开身上黑袍挡在他头顶。


    “离远点。”


    雷蒙德匆匆说了句,双手掐过?塞缪尔的腰,将人提到?稍微平坦点的一处石块上,没有耽搁,和尤安马车夫两?人一起推车。


    他们二?人难以撼动的泥泞深坑,雷蒙德施了力,轻而易举就?让车轮从中挣脱,可是马车的篷布已经不成?样子了,里面不能坐人,只有马车夫架车处能再容纳一人。


    “跟我走,还是做你的马车?”雷蒙德问。


    大雨模糊了他的声音。


    “快点决定,小圣子。”雷蒙德一头黑发被雨水润的乌黑发亮,额前发拂过?头顶,露出饱满洁白的额头,湿漉漉的五官更显深邃清透。


    塞缪尔让尤安和马车夫架车回去,举着黑袍小跑来到?雷蒙德身边,两?条细瘦的手臂举的很高,想给雷蒙德遮一遮雨。


    雨势不减,马蹄沉重有力,泥水向道路两?侧飞溅,头顶乌云仿佛是一团吸饱了墨汁的棉花糖,将午后的天?幕染黑。


    雷蒙德带塞缪尔回了乡间田野的小木屋,雷蒙德直接把人抱进屋,小圣子在马上不停发抖,这?会也没精力在意这?些小细节。


    屋里壁炉燃着火焰,厨房炉子烧着热水,雷蒙德走前,雨就?开始落了。


    他扯了毯子把塞缪尔包裹起来,放在温暖对壁炉前,让他烤火,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心,塞缪尔僵硬的身体回暖,脑袋也开始转动。


    他看着雷蒙德忙前忙后,倒了热水让他擦干净脸和手,又从房间拿出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他自己却还从头湿到?脚。


    “我的旧衣服,嫌弃也得?换上。”雷蒙德说。


    塞缪尔不嫌弃,接过?明显宽大的上衣和裤子,小心放到?没有被他弄脏的沙发扶手,说:“你也快点换掉湿衣服。”


    塞缪尔裹着毯子走进雷蒙德的卧房,关上门?,换掉湿衣服,套上雷蒙德的粗麻布上衣,有点不太习惯,扎的皮肤痒痒的。


    塞缪尔拿着湿衣服出来,黏湿的头发打着卷贴在脸侧,雷蒙德正在火炉边烤衣服,见着他,招了招手。


    塞缪尔磨磨蹭蹭走到?他身侧,动作很拘谨,双腿并拢,罚站似的低着头,耳朵尖尖有点红。


    雷蒙德垂眸撇了眼,塞缪尔赤着脚,脚趾沾满泥污,他的鞋子早就?掉落在泥地里,这?会儿踩脏了别人家的地板,脚趾不好?意思的蜷缩着。


    “雷蒙德,真是不好?意思,我弄脏了你的地板。”塞缪尔小声说。


    雷蒙德屋里的地板没铺地毯,木板很凉,雷蒙德忽而站起身,打横抱起塞缪尔,惹得?塞缪尔惊呼出声,下一秒,身体陷入壁炉旁的靠椅里。


    “脏了就?擦干净。”雷蒙德去拿了一条毛巾。


    “好?的。”塞缪尔就?要起身去接毛巾,然后把他踩的泥脚印擦干净,顺道也可以帮雷蒙德擦一擦他自己弄脏的地方。


    可毛巾还没到?他手里,就?拐了个弯,雷蒙德蹲下身,也把塞缪尔按进柔软靠椅里,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脚就?擦。


    塞缪尔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连忙缩回脚,双手抱膝,脏脚丫抬的高高的。


    “躲什么?”


    塞缪尔软绵绵说:“不可以。”


    雷蒙德挑了下眉:“不想擦?小圣子在别人家做客这?么邋遢?”


    “才不是。”塞缪尔低垂着眼睛不看雷蒙德,脸颊浮起一层薄红,“总之就?是不可以,我自己来。”


    雷蒙德不解道:“我又不要脱你衣服,害羞什么?”


    塞缪尔对上雷蒙德的眼睛,严肃纠正:“雷蒙德,之前两?次不仅仅是脱衣服,而是为你治病必不可少的步骤。”


    雷蒙德好?险忍住没放声大笑,问:“擦脚怎么了?”


    塞缪尔偏过?脸,好?一会才小声说:“那太亲密了。”


    雷蒙德忽而一愣,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的确,没有人再比他和小圣子更亲密了,他们脱了衣服,肌肤相贴过?,又彼此交融,不分你我。


    雷蒙德的过?去和未来一片空白,只有塞缪尔填充的日子,他才有了几分作为人类存活的真实感。


    塞缪尔组成?了他新生的一部分。


    这?种“亲密”在雷蒙德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雷蒙德撑在靠椅扶手两?侧,弓起腰背,俯身深绿眼瞳直视塞缪尔,嚣张道:“那又怎么了?”


    轮到?塞缪尔愣住,被他压迫而来的气势震在原地,慢半拍“啊”了声。


    等反应过?来时?,雷蒙德身上那股强势的攻击性已经消失,他单膝跪地,用打湿的软布包裹住塞缪尔的脚,脚背到?每一个脚趾头,再是脚底板,两?只脚都擦得?干干净净。


    白净圆润的脚趾翘起又蜷缩,慢慢染上一层浅浅的粉。


    “谢谢。”塞缪尔含糊说了句,脸快要藏到?衣领口了,像只通体粉红的缩头鸵鸟。


    雨过?天?晴,瓦尔纳西森林上方浮现一道绚丽的彩虹,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塞缪尔亦步亦趋跟着雷蒙德,踩着被雨水打湿的枯树叶走进林中。


    雷蒙德曾深入过?瓦尔纳西森林,在他意识苏醒后的几天?,为了在这?里寻找过?往的痕迹。


    他曾以为自己是占据“雷蒙德”身体的恶魔,所?以刻意来找寻恶魔的蛛丝马迹,可惜一无所?获。


    他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带领塞缪尔沿着几条熟悉好?走的路线进入,半天?的时?间无法穿越瓦尔纳西森林,何况还被一场大雨耽搁了许久。


    已经足够深了,树叶茂密,头顶天?光几乎被遮挡个彻底,所?过?之处,没有任何恶魔存在的痕迹,四周安静的可怕。


    即便有恶魔,也似被两?位不速之客吓跑了。


    雷蒙德认为是小圣子所?拥有光明神力无形中驱赶了恶魔,可塞缪尔觉得?不是,他没有这?么强大。


    他们原路返回。


    雷蒙德走在前面,塞缪尔落后两?步。


    “你走慢一点。”塞缪尔冲前面的人喊。


    雷蒙德:“走慢天?就?黑了。”


    塞缪尔四处看了看,一模一样的场景他好?像见了许多次,心里直打鼓:“你真的记得?回去的路吗?要是迷路了怎么办呢?”


    “大不了在森林过?夜。”


    雷蒙德一点也没放慢步伐,反而还加快了,害的塞缪尔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去,努力凑到?他身边,雷蒙德余光瞥了眼。


    “雷蒙德,你能不能认真点儿?!”塞缪尔语气不好?。


    雷蒙德:“小圣子,我不是你的骑士,别想命令我。”


    塞缪尔人在森林中,不得?不低头,深吸一口气后放软了声音,“雷蒙德,我全然的信任着你,请你认真带路。”


    末了,他又加了句:“好?不好??”


    雷蒙德吊儿郎当的姿势变得?正常,拎着塞缪尔的衣领把人放到?自己身前,单手推着他走。


    背后的大掌热烫有力,塞缪尔卸了些力气,腿脚软绵绵的,红着脸蛋,原谅了雷蒙德。


    雷蒙德返程途中也一直在观察,森林里鸟兽出没的痕迹很多,也有猎人下的陷阱,如果存在着恶魔,那兽类和猎人都难以在这?片林子里存活。


    周遭场景越来越暗,一眼望去,前方不见尽头,塞缪尔从未在野外留宿过?,他的光明神力对自然生命毫无作用,甚至无法杀死?一只毒蚂蚁。


    他反复向雷蒙德确定,得?到?没有迷路的答案也无法安心,清秀的眉头堆叠,严肃紧绷的神情下,是对黑暗陌生环境的害怕,平时?聒噪不停的小夜莺变成?了小哑鸟。


    “塞缪尔。”雷蒙德忽然喊了声。


    塞缪尔被迫转移注意,“怎么了吗?”


    “你肩膀上有一只大肥虫。”


    “!”


    “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串嘹亮的惊声尖叫,塞缪尔跳起来抱住雷蒙德,闭着眼睛催促:“赶走它赶走它!”


    雷蒙德手指假意弹了弹塞缪尔肩头,眼底划过?一抹笑,“没了。”


    塞缪尔颤巍巍睁开眼去看,果然没有虫,发现自己的双手紧紧抱着雷蒙德结实坚硬的腰,不好?意思地松开,真诚说:“谢谢你,雷蒙德。”


    雷蒙德:“不客气,但你最好?离我近一点,方便我为你驱赶毒虫。”


    塞缪尔心有余悸地和雷蒙德并肩,衣摆擦着衣摆,“或许我应该带着骑士团来。”


    雷蒙德眼神沉了几分。


    “塞缪尔。”他道。


    塞缪尔一僵:“……什么?”


    “你背上爬了许多只蚂蚁。”雷蒙德轻飘飘地说。


    塞缪尔不需要尖叫,已经把自己塞进了雷蒙德怀里,脸埋进他胸膛,让雷蒙德帮他把许多的蚂蚁拍掉。


    “它们有没有爬进我的脖子里?”塞缪尔闷闷地问。


    “没有。”


    其实塞缪尔没有那么害怕蚂蚁,他还亲自喂养过?爬到?他窗台,偷吃他面包的蚁群,从雷蒙德胸前抬起头,塞缪尔不经意看见雷蒙德勾起的嘴角,眸底显露着诡计得?逞的笑。


    “你骗我?!”塞缪尔猛地从雷蒙德怀里退开,质问道。


    被发现了,雷蒙德也不装了,挑起眉梢,一副无赖模样,笑得?让人捏拳头:“是呀,小圣子被我骗了两?次呢。”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塞缪尔气的脸都红了,想骂点什么,可他的愤怒攻击不到?雷蒙德,他还指望雷蒙德带他出去。


    于是小圣子只好?把愤怒憋了回去,气鼓鼓地往前走,两?条腿摆的飞快,完全忘记了对暗夜森林的恐惧,心里只剩对雷蒙德的埋怨。


    雷蒙德可真是坏蛋,他再也不要相信他了。


    凭着那股气儿,塞缪尔走了一段,耳朵尖动了下,听见雷蒙德沉稳的脚步跟在他身后,他一颗心又重新安稳下来。


    “嘶……”


    是雷蒙德发出的声音,塞缪尔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怎么了?”他背对他轻声问。


    雷蒙德:“我好?像……被蛇咬了。”


    塞缪尔一秒钟都耽误,从前头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雷蒙德抬起的手,放到?眼前自己查看,又用手指轻轻划过?雷蒙德手心手背和手腕的皮肤,去捋他的袖子,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多遍,都没有找到?所?谓被蛇咬的伤口。


    雷蒙德深绿的眸在晦暗的树林里发出灼亮的光,好?似什么东西得?以验证,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以至于他没注意,塞缪尔沉默地放下他的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雷蒙德上扬的唇角渐渐收拢,心也沉了下去。


    他经常欺负小圣子,可这?次好?像有什么不同。


    但……那又怎么样?


    雷蒙德就?是想看塞缪尔生气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他难道还害怕一个小圣子?


    虽是这?样想,可他在塞缪尔的沉默里,脸色越来越差。


    塞缪尔眼圈泛红,注视着雷蒙德的眼睛,忽然问了个不相关的话?:“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雷蒙德没兴趣知道狼来没来,可塞缪尔这?会的脾气来的没道理。


    他既没哭,也没对神明说雷蒙德的坏话?,却拉着他,不顾越来越黑的天?色,在一棵大树旁停下,就?着一根点燃的木柴,逼迫雷蒙德听幼稚的睡前故事。


    雷蒙德听完,知道塞缪尔在讽刺他,故作不在意道:“那又怎么样?”


    塞缪尔:“欺骗的话?语说太多,会让人感到?失望,再也不信任你。”


    “不信就?算了。”雷蒙德说。


    雷蒙德也不需要什么人的信任。


    塞缪尔:“会自食恶果。”


    “我乐意。”


    雷蒙德没精打采靠着大树上:“小圣子,连神明都不管撒谎的人,不会降下惩戒,你这?样费心教训我,难道盼望我成?为一个规规矩矩的好?人?”


    “我并没有这?样要求你。”塞缪尔不喜欢听雷蒙德讲这?种话?,有股子自暴自弃的颓唐感。


    雷蒙德讨厌他这?样的语气,平静没有波澜,就?像对他身边胆小的侍者?,就?像对他的骑士长?。


    他不屑哼了声。


    “但你再这?样欺骗我,戏耍我,我不会再信了。”塞缪尔说。


    木棍燃烧的火光照亮雷蒙德阴沉地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你也不会再回头了,是吗?”


    塞缪尔没有给出答案。


    夜色浓稠,瓦尔纳西的参天?大树透不进丝毫月光,林中传来异样声响,似潜伏的野兽开始行动。


    塞缪尔看不到?森林出口,周围被森冷的黑暗包裹,身前男人举的火把照亮他英俊肆意的面孔。


    可塞缪尔不再害怕了,他没有回答雷蒙德的话?,而是转过?身,继续朝前走。


    火光投射的两?道影子逐渐汇聚,雷蒙德也没再追问,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雷蒙德厌烦透了这?样沉闷的塞缪尔,他要曾经那个让他烦不胜烦的小夜莺,他要会把自己染成?粉红色的小玫瑰。


    整个瓦尔纳西森林承接的浓浓黑暗,仿佛都压了过?来,令雷蒙德喘不过?气。


    他重重踩在湿软的苔藓上,带着几分发泄的力道,抬起的脚忽然踢到?什么东西,他低头,火把的光往下移。


    塞缪尔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停了,他静静等了几秒,得?到?了雷蒙德的一声“小圣子”,就?像前几次用什么花招欺骗他一模一样。


    塞缪尔有点难过?,他的愤怒没有价值,言语没有分量,雷蒙德这?样的不看重他。


    可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往前挪动一步。


    身后的雷蒙德狡猾又恶劣的期望着自己上当,塞缪尔就?像一条发现鱼饵下尖锐勾子的小鱼,不忍心去看雷蒙德诡计落空的失望神色,于是傻乎乎的去咬钩。


    他转过?身,与此同时?等着面对雷蒙德的取笑和嘲讽,笑他出尔反尔——


    “塞缪尔,过?来看看。”雷蒙德蹲在地上催促。


    塞缪尔耷拉着脑袋走过?去,垂眼一看,火把照亮的一小块枯枝落叶掩盖的土壤下,赫然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塞缪尔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后背靠在了雷蒙德臂弯,他抬头,对上雷蒙德那双深色眼瞳,没由来一阵心安。


    雷蒙德双手揽住塞缪尔的腰让他站直,“你看到?尸体了吗?”


    塞缪尔眼皮抖动个不停:“看,看到?了。”


    “你不需要再看,我告诉你。”雷蒙德捂住他的眼睛,塞缪尔在他手心眨了眨眼。


    检查森林腐尸前,雷蒙德看着被遮挡漂亮眼眸的塞缪尔,某些话?似能在这?种情况说出口了。


    “塞缪尔,我不是无力反抗,等待别人来拯救的放羊的小孩儿,更不会产生悔恨的情绪。”


    塞缪尔想反驳不能这?样比喻,雷蒙德早晚会从别人那里吃尽苦头。


    雷蒙德:“但我会等你。”


    他骗塞缪尔,耍塞缪尔,要塞缪尔一刻不曾偏移的注视。


    塞缪尔动了动唇,温热的手掌覆盖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似有大片绚丽的烟花在脑海炸开。


    他咬了下嘴唇,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脸颊被雷蒙德的大手烘的滚烫。


    “尸体的年龄不大,十?六七岁,死?亡不到?一个月,不清楚具体的死?亡原因,但不是恶魔的手段。”


    “被随意掩埋在森林边缘,敷衍又大胆,相信不会有人发现,猎人看见了也不会多管闲事。”


    雷蒙德火把照过?去,用树枝将周围树枝枯叶扒开,仔细查看。


    塞缪尔:“……”


    他心思转到?正事上,这?是今晚最大的收获,死?者?是为少年,不管和失踪案有没有关系,他们都要把尸体运回去。


    雷蒙德在这?片林子做了标记,两?人出了瓦尔纳西森林,雷蒙德带塞缪尔去镇上,与尤安通信,等人来了,他把塞缪尔交给对方,随后召集人手,返回森林运尸体。


    塞缪尔目送雷蒙德骑马的身影融入漆黑夜色。


    尤安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感叹道:“真是看不出来,恶棍先?生心善啊。”


    塞缪尔笑弯了眼睛,收回视线,在尤安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尤安,不能以貌取人。”


    尤安没忍住接了句:“恶棍先?生相貌也很不错呢。”


    塞缪尔一顿,侧头看尤安。


    尤安立即低头:“殿下放心,我不会被男人帅气的脸庞蛊惑。”


    塞缪尔淡淡点头,嗯了声。


    瓦尔纳西森林之下不仅藏着一具少年的尸骨,雷蒙德带领十?几个人在森林入口处挖掘到?三具尸体,全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无疑对应了之前少年失踪案的传闻。


    雷蒙德在瓦尔纳西森林内搜寻了一整夜,手下那些混球们惧怕森林深处恶魔的传言,没有一个人敢深入,雷蒙德便自己去找。


    在暗无天?日的密林中,雷蒙德发现了诡异的一幕,鸟兽为他开路,毒虫蛇蚁纷纷躲避他。


    一人之力有限,这?里鲜少有人活动的迹象,抛尸也不会费心往深处藏,雷蒙德从瓦尔纳西森林出来时?,太阳高悬头顶,火辣辣地靠着路边打蔫的野草。


    尸体转手由教廷接管,消息一经放出,有家属前来认领,失踪者?的父母痛哭流涕,塞缪尔见状,偷偷红了眼角。


    尸体是塞缪尔安排带回,后续认领流程也由塞缪尔出面,教皇赞许圣子安抚人心的能力,有他坐镇,场面便不会陷入混乱。


    有人大着胆子向塞缪尔询问这?些孩子被丢弃在森林的原因,塞缪尔眼角的红压了下去,说一切等调查结果。


    雷蒙德隐在石柱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尸体腐烂的程度不深,没过?多久,三位少年的父母都来了,趴在尸体上痛哭流涕,见着塞缪尔神圣的衣袍,哭喊着跪地求他救救自己的孩子。


    “您那么强大无所?不能,拥有至高无上的神力,求求您救救我被恶魔残害的孩子!”


    “圣子大人求您让卡尔活过?来……”


    塞缪尔没有任何回应,眼眸平静的看着他们深沉的痛楚,水晶般剔透的眸子滑过?一抹哀伤。


    聚拢的人越来越多,人群惶惶不安,产生动乱,教廷骑士队伍阻拦人群冲撞圣子。


    蹲在尸体面前痛哭的一人趁乱冲向塞缪尔,嘴里大骂:“呸!什么狗屁圣子,专为贵族服务的垃圾。”


    “你凭什么不卡尔,你不是神的使者?吗?你一定能救,你为什么不救?!”


    “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他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划破塞缪尔的脸,即将得?逞的前一刻,男人的身体僵住,手骨似碎裂般的疼痛,大骂出声,对上一双毒蛇般的绿色瞳孔。


    看在他失去孩子的份上,雷蒙德甩开了他,冷冷对倒在地上的男人道:“他是你们选出来的圣子,不是什么所?谓的神。”


    他护着塞缪尔远离了人群。


    身后传来男人癫狂的叫声:“哈哈哈对啊,他不是神,我们为什么信任他?!”


    “滚啊,无能的圣子!”


    高高的塔楼窗户,不再年轻的教皇看着混乱的场面,眼底闪过?幽暗的光。


    雷蒙德没有要离开教廷的意思,他的身份特殊,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塞缪尔也没有心情赶他走,他带着他到?了一处无人的长?廊,廊外是修剪整齐的绿色草坪。


    塞缪尔在廊下行走,双手交握在腹前,带着点稚嫩的脸庞,有着不符合他本色的成?熟冷淡。


    雷蒙德踩在长?廊边缘的石椅上,跟着塞缪尔往前走。


    “小圣子,这?件事是人为。”他道。


    塞缪尔:“嗯。”


    “你要继续查下去?”雷蒙德问。


    塞缪尔:“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他没有办法在少年们死?去之前把他们找回来,也无法在他们遇害后复活他们。


    他的光明神力救不了世人,神明更不会回应他的祈祷。


    塞缪尔不得?不怀疑,他所?仰慕依恋的那个神明,真的存在吗?


    小圣子周身仿佛笼罩了一圈浓重的阴霾,快把他那瘦弱的小身板压垮。


    雷蒙德啧啧两?声,心里不自觉跟着有点烦闷。


    小圣子神思恍惚,甚至分不出一丝注意力放在雷蒙德身上。


    雷蒙德从前想看塞缪尔被欺负的惨兮兮的模样,不惜让夜莺去骚扰他,可现在雷蒙德又不愿看到?满脸丧气的小圣子。


    他想要塞缪尔高兴时?,红扑扑的脸蛋绽放似晚霞般的光彩。


    他要他如碧空般透彻的眼瞳看着自己,满眼都是自己,烦恼忧虑,喜悦担心,皆因自己而起。


    毫无缘由的,雷蒙德忽然萌生出荒谬的想法。


    ——把小圣子从教廷抢走,从神明那里抢走,彻彻底底的属于他。


    回过?神来,塞缪尔已经快忧郁成?了一朵发霉的小蘑菇,雷蒙德心尖被什么撞到?似的,忍不住出声安慰。


    “塞缪尔,你可以哭出来。”他说。


    塞缪尔扁了下嘴:“我不想哭。”


    雷蒙德跳下石凳,凑到?小圣子脸前,一张俊脸贴的很近,塞缪尔耳尖微红,抿着唇没后躲。


    雷蒙德睁大眼睛真诚说:“可是你忍着不哭的样子很丑啊。”


    塞缪尔:“……!”


    塞缪尔真的要被气死?,他气鼓鼓的伸出拳头,打算呼到?雷蒙德恶劣的脸上,然后再向神明忏悔他的暴力行径,没想到?雷蒙德闪身就?跑。


    塞缪尔不顾形象地追了出去。


    两?道身影从廊下跑到?洒满阳光的绿色草坪,午后的风吹起塞缪尔的白袍。


    他目光灼灼伸手,去捉雷蒙德黑色衣角。


    快要碰到?雷蒙德衣角时?,雷蒙德倏地转身,塞缪尔差点撞上去,然后被雷蒙德拦腰撂倒在有点刺人的草地上。


    塞缪尔张着嘴巴喘气,懵懵地看着压在身上的人,阳光斜落,白腻的脸蛋覆上一层金粉。


    塞缪尔很少有这?么剧烈运动的时?候,心脏跳动异常剧烈,等他捏着拳头挥过?去时?,雷蒙德一个翻身,坐到?他身侧,他的反击落空了。


    塞缪尔拍掉头上的草屑,跟着坐在雷蒙德身边,看他嘴角勾出的笑,又气又无奈。


    “雷蒙德,你难道靠着耍人取乐,看到?别人痛苦而感到?快乐吗?”塞缪尔气闷道。


    “当然不是。”雷蒙德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只对小圣子这?样。”


    塞缪尔从不提倡暴力,但这?会儿,他很想反悔,努力深深吸一口气,问道:“所?以你为什么只欺负我呢?”


    他问的单纯诚恳,没有任何的怨怼。


    雷蒙德:“当然是讨厌和虚伪总是端着一张脸皮的人打交道。”


    塞缪尔垮下脸:“我才没有,维护形象是我的责任和使命。”


    他想起曾经入选圣子前,母亲在家对他的约束。


    已经过?去好?几年了,那些声音时?常在他耳畔回响。


    “塞缪尔,不要露出牙齿笑。”


    “塞缪尔,平静。”


    刚成?为圣子时?,教廷神职人员告诉他,“圣子,您被选为神明的代理人,一言一行代表着无上高贵的神明。”


    “您的眼睛不该为外物所?扰,您的心神理应坚定不动摇,您的眼眸如大海,既承载万物又不落于具体的人。”


    “使命?”


    低沉悦耳的嗓音打断那些人的话?语,塞缪尔回神。


    雷蒙德单手撑在草地上,忽然倾身靠近塞缪尔,低沉嗓音充斥耳朵:“可是,会生气恼火,会开怀大笑的塞缪尔就?像闪闪发着光,独一无二?的漂亮。”


    塞缪尔眼睛逐渐放大,呆愣地看着雷蒙德,脸颊发烫。


    胸膛里的那颗季不安分的心脏像长?了翅膀,飘忽忽地往天?堂飞去,让塞缪尔的灵魂都为之颤动。


    雷蒙德抬起手,在塞缪尔头顶撩过?,指间多了一根草,他叼在嘴角,从塞缪尔身前撤开,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明媚而耀眼的天?空,吊儿郎当地说:


    “就?算是天?使,开心了也要笑,生气了也会发怒。”


    午后的风携着暖阳拂过?塞缪尔的脸,屋顶的白鸽飞落草地,周围的一切仿佛成?了虚影,塞缪尔瞳孔闪着细碎的光,眼里只能看见雷蒙德一人。


    雷蒙德的碧绿瞳孔无端带着点神圣的柔和。


    “小圣子,神明不会如此苛待他偏爱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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