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不稀罕小圣子假惺惺的道歉。
但他还?是出了门, 在夜色中来到小镇打酒,这个镇子离雷蒙德的小屋最近,也是白日?遇到塞缪尔的那条街。
雷蒙德不打算在酒馆逗留, 装了一瓶烈酒就出了门,酒馆老板经常多得雷蒙德的小费, 笑呵呵送他出门。
有人问老板怎么不怕。
老板摆了摆手, “我正?经做生意,人家不偷不抢,怕什么。”
他是觉着这恶棍改邪归正?了, 前不久还?看他给镇上的小乞丐一枚银币。
雷蒙德边走边仰头灌酒,锋利的眉眼无?端带着几分愉悦, 唇角也勾起了弧度。
不知是酒精麻痹了大脑, 还?是别的什么, 今晚的酒, 他喝得畅快。
一定要和小圣子再?见上一面?。
要不,再?把人掳来一回?
雷蒙德经过一个黑黢黢的巷子口?, 听到里面?传来几声闷响。
雷蒙德很熟悉,是拳头落到□□上的声音,夹杂细微痛吟。
有人放声嘲笑,发出肮脏不堪的咒骂。
雷蒙德不怎么喜欢管闲事,但他今晚心情不错, 酒壶往怀里一塞, 抬起的脚步后退, 高耸挺阔的身躯把巷口?的月光的挡的一丝不剩。
“什么人?”巷子里的人恶狠狠驱赶:“别管闲事。”
雷蒙德擦亮一根火柴, 往巷子走两步,看见地上躺着被揍的人,身子骨缩成小小一团, 明显是个孩子。
雷蒙德带着酒气的嗓音慵懒:“打扰你们教训人了。”
“知道还?不快滚。”
“凑个热闹。”雷蒙德说:“他怎么惹着你们了?”
那两人不想废话?,他们看不真切雷蒙德的脸,但那身形往那一站,就是不好惹的。
“他偷我们的东西吃,这种小偷就得狠狠揍一顿。”一人说。
被打的男孩小声辩解:“不是偷的,我捡他们扔掉的面?包吃。”
“还?敢说谎!”
男人举起拳头,就要落在男孩身上,咣当一声响,金属砸中骨头的声音,伴随一声惨叫,雷蒙德的银质小酒壶脱手,正?中目标。
两人一起扑过来,眨眼的功夫,躺在地上的男孩就见殴打他的两个男人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男孩踉跄站起身,小心翼翼对?着救了他的好心男人道谢。
雷蒙德又擦亮一根火柴,看清男孩的脸和他身上破烂的衣服,挑了下眉。
“你是小乞丐?”
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塞缪尔的窗台。
尤安进了圣子寝殿,换上一束新鲜盛开?的粉玫瑰——这是塞缪尔最近的心头好。
拉开?窗帘,尤安视线瞥过窗台,惊讶地张开?嘴巴,半晌喊了声“圣子殿下”。
他声音有点大。
塞缪尔蝶翼般轻盈卷翘的睫毛动了动,眼帘卷起深深的褶,晕着朦胧睡意的眸更?显圆润剔透。
“尤安,晨起的声音太大,会惊走落在窗台的可爱小鸟儿。”塞缪尔眼皮半阖,幽幽说了句。
尤安:“可是您的面?包没有可爱鸟儿来吃,吸引了一堆想要搬回家的蚂蚁。”
“什么?!”
悄咪咪懒床的塞缪尔猛地坐起来,瞌睡全然消失,他穿着一席白色丝绸睡袍,踢踏着柔软的拖鞋,站到尤安身边,伸长脖子看向窗台。
只见昨夜塞缪尔亲手揪下的软乎乎面?包瓤,足足五六个,全部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正?在忙忙碌碌的啃咬搬运口?粮。
塞缪尔险些晕过去。
那些蚂蚁不安分,探头越过窗棂,想要爬进塞缪尔的卧房。
“圣子,您要如何?处理……”尤安扭头看向塞缪尔,身侧小圣子站立的位置空空如也。
尤安回头,在靠近卧房门口?,找到了紧贴墙壁的圣子大人。
尤安:“……”
塞缪尔忍住跑出去的冲动:“尤安,把面?包送给蚂蚁家族,并?且请走他们。”
尤安不怕这些小生物:“您不等待小夜莺了吗?”
“夜莺拒绝了我的邀请,没这个口?福。”塞缪尔说:“处理的时候注意不要伤害他们。”
尤安应下了,去找器皿转移面?包和蚂蚁家族。
塞缪尔躲进了洗漱间,心有余悸。
都怪雷蒙德。
领着小乞丐前往教廷孤儿院的雷蒙德打了个喷嚏。
谁又在骂他?
艳阳高照的午后,塞缪尔带上一车队的食物衣物和生活用品,在尤安的陪同下,去往孤儿院。
孤儿院坐落在瓦尔纳西城西,隶属于教廷,收容游荡在城区无家可归的孩子,塞缪尔经常来这里看望孩子们,确保他们得到应有的照顾。
红砖墙的拱形屋塔沐浴在阳光下,花圃内的紫罗兰迎风摇动,小孩银铃般清脆的欢笑声传来,塞缪尔弯了下嘴角。
刚抵达孤儿院,塞缪尔就被一群小孩围了上来,塞缪尔端着温柔的笑,挨个摸了摸大大小小几十个圆滚滚的脑袋,头发有硬有软,塞缪尔手心都摸麻了,嘴角也笑僵了。
他每次都不擅长应付小朋友们。
尤安朝孩子们高声唤了两句,用食物将小孩诱引过去,为圣子解忧。
塞缪尔趁机溜走,在院内四处散步,想找一处树荫乘凉。
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塞缪尔下意识蹙眉,随后意识到什么,按捺下偏见,躲在一栋楼房后,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
雷蒙德逮到了一个小孩问点小圣子的事情。
小男孩六七岁的模样,脸蛋白净,鼻梁中间一片褐色雀斑,怕生,尤其怕雷蒙德这种长相冷峻的大家伙,雷蒙德打招呼的方式直来直去,活像一个欺/凌拐卖小孩的大坏蛋。
“喂,小屁孩,站那儿!”雷蒙德道,“问你点事儿。”
小孩两条腿跑的更?厉害了。
雷蒙德:“……”
他掏了掏口?袋的金币,一顿。
算了。
雷蒙德转身,按照原路返回教职人员的办公区,小乞丐还?在那儿等着。
他的一袋金币已经捐了进去,就算没有小圣子的安排,凭着他的慷慨大方,孤儿院也会接纳小乞丐,这里的教职人员并?不认识雷蒙德,见了金币,把他当做大善人,对?小乞丐也挺上心。
再?等等,小圣子对?神明说了今日?会来这里。
圣子大人总不会对?神明许下虚假诺言。
刚走两步,后脑勺蓦地传来一阵闷疼,一块小石头掉落在雷蒙德脚边,雷蒙德按了下脑袋,没出血。
他回头,就看见蹲在碎石路面?的雀斑男孩,满脸紧张害怕,又凶狠地盯着的雷蒙德,手里攥着没丢完的石子。
雷蒙德沉着脸,多看了小男孩两眼。
塞缪尔心里一紧,雷蒙德的拳头连凯伦都难以招架,他差点就要上前阻拦,结果就见雷蒙德浑然不在意的走了,朝着原来的方向。
塞缪尔惊讶于雷蒙德与传闻中脾气爆裂不符合,惊讶过后,突然很生气。
生雀斑小孩的气。
塞缪尔从墙角转出来,雷蒙德的身影已经走远。
小男孩看见塞缪尔,也没有开?心地扑过来,瞥了他一眼,就扭开?视线,低头玩地面?的石子。
塞缪尔认出了这个小男孩,他在街头流浪时,被一些大孩子刁难取乐,为了不被欺负,进了孤儿院后甚至主动攻击过人。
塞缪尔蹲下身和他说话?,小男孩虽然对?塞缪尔态度冷淡,可是会听他讲话?,塞缪尔也明白了他用石头袭击雷蒙德原因。
雷蒙德对?于塞缪尔来说很高大,对?于小男孩更?是。
站在小不点面?前,雷蒙德就像巨人,而?这个巨人气势强硬,攻击性强,小孩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
小男孩被庞然大物叫住,受了惊吓,感到了威胁,即便没有欺负他,也起了报复心理。
塞缪尔蹲下身,看着男孩的眼睛,严肃着脸教导:“维克,你犯了错,无?缘无?故用石头砸伤人,是件很严重?的事,你需要对?那位先生真诚道歉。”
小孩撇着嘴角扭过脸。
塞缪尔大声了一点:“维克,你有在听吗?”
维克没想到如天使般温柔的圣子大人会这样严厉地责备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塞缪尔没有心软,耐心安抚两句,等维克不哭了,让他亲自同雷蒙德道歉。
雷蒙德绕过一栋建筑楼,避开?院内公职人员,察觉身后跟上一只小尾巴,还?不停小声嘀咕着什么。
他一回头,尾巴躲了起来。
雷蒙德在拐角处逮住了小尾巴,是刚才拿石头砸他的小男孩,雷蒙德截住人,小男孩也没再?跑,他抬头,瞧见了不远处静静站着的塞缪尔。
小男孩嘴里的话?,雷蒙德听不清,弯下腰,“说什么?大声点。”
男孩脸蛋挂着眼泪,回头看向塞缪尔,塞缪尔对?他点头。
男孩带着哭腔开?口?:“我不该用石头砸你的脑袋,会把你砸坏掉,对?不起,请原谅我。”
雷蒙德勾唇一笑,“那你让我砸回来。”
小男孩没得到想象中的原谅,哭的更?厉害,却说:“好,好的。”
他闭上眼,等着雷蒙德用石头砸他。
那可不行!
塞缪尔着急跑来,下一秒,猛地刹住脚,怔在原地。
雷蒙德没有弯腰捡起一颗石子,而?是抬手从头顶茂密的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往下一丢。
叶片嫩绿,轻飘飘落在男孩软塌塌的棕色发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延长,塞缪尔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男人和小孩站在巨大的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两人肩头,高大身影与矮个小不点形成鲜明对?比。
雷蒙德:“好了。”
小男孩仰着湿润的小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摸摸自己?完好的脑袋,从发丝中捏下一片绿叶,好似明白了什么,忽然傻傻笑了,捧着树叶跑开?。
雷蒙德哼笑一声,侧眸对?上塞缪尔和男孩如出一辙的懵懵小脸。
塞缪尔撞入雷蒙德浸满阳光的碧绿色眼眸,这一刻的心情很是奇异,他感觉那片可爱的小树叶,飘飘摇摇地掉落在自己?心口?,荡起一片柔软的涟漪。
雷蒙德朝着他缓步走来,
塞缪尔心脏忽然加快跳动,胸膛充斥着躁动和雀跃,比年少第一次偶然得见神明降下的神迹,还?要不知所措。
“塞缪尔,好巧。”雷蒙德唇边上扬。
塞缪尔莫名不敢看雷蒙德,羞愧在心底蔓延,慢吞吞说了句:“雷蒙德,好巧。”
雷蒙德低沉的笑在面?前响起。
塞缪尔反应过来,蓦地抬头,瞪圆了眼睛。
一点都不巧!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塞缪尔警惕问。
收容弱小孩童的孤儿院和横行霸道的恶棍可扯不上一点关系。
雷蒙德指了指身后大树,把不知什么时候藏在树后的小乞丐拎出来。
“有事求圣子大人帮忙,这家伙是流落在小镇的乞丐,吃不饱穿不暖,还?被人欺负的很惨。”雷蒙德说。
小乞丐瘦骨嶙峋,脸洗的很干净,眼角残留着昨夜被揍的青紫痕迹,母亲病死?后,破旧的屋子被飓风吹倒,他便来镇上乞讨求生。
如果是第一次见面?,塞缪尔或许会怀疑小乞丐的伤来自雷蒙德毒手,他用小乞丐来博取塞缪尔的同情。
可这会儿,塞缪尔脑子里完全没这个想法,只是意外的看了眼雷蒙德,什么都没说,让尤安把人带去院长那里。
塞缪尔:“我会安排好他的。”
尤安靠近时,小乞丐却躲开?了,跑到雷蒙德身后,攥紧他衣角,腿一软就要下跪。
雷蒙德拎住领口?,把人薅起来。
小乞丐可怜巴巴地说:“先生,我不想留在孤儿院,我会做很多事,求您收留我吧。”
雷蒙德笑了下:“你好像并?不知道我是谁。”
小乞丐摇头。
雷蒙德没多说,视线转向塞缪尔:“站在我面?前的这位,是天底下最心善的圣子殿下,你在他看顾的孤儿院,能填饱肚子,穿暖和的衣裳,还?能念书。”
“你不愿意?”
小乞丐看了眼衣服光鲜漂亮的塞缪尔,感觉离自己?很遥远,不敢靠近。
“在我心中,先生是最善良的人。”小乞丐说。
先生收留了夜莺,还?送给他一枚银币,又从坏蛋手里救下他,带回家让他洗澡吃饭。
塞缪尔:“……”
他感觉自己?在幻听。
雷蒙德冷漠拒绝:“我家从不留人。”
塞缪尔眼神飘忽。
他可是去了两次呢,还?过夜了,离开?的那天傍晚,雷蒙德并?不是十分想让他走。
撒谎精雷蒙德。
小乞丐低落地垂着脑袋,对?尤安仍旧有些抗拒,雷蒙德见状,从口?袋掏出一只小鸟,塞缪尔一眼看出是骚扰过他好几次的小夜莺。
雷蒙德:“留在这儿,我让它陪你。”
小乞丐眼睛亮了,夜莺听话?地飞到小乞丐伸出的手掌上,亲昵噌噌。
小乞丐松了口?,一手抱着小夜莺,一手被尤安牵着,乖乖的走了。
浓密的树荫下,只剩雷蒙德和塞缪尔,两人默默对?视了会儿,一时无?言。
塞缪尔率先移开?目光,今天的太阳好像有点毒辣,他都快没办法直视雷蒙德了。
雷蒙德直截了当:“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塞缪尔声音小小的:“没有。”
雷蒙德脸黑了下,“今日?什么安排?”
塞缪尔:“来看看孩子们,送点东西。”
他一问一答,在恶棍面?前像个乖宝宝。
雷蒙德冷哼一声,怪声怪气道:“是呀,冤枉好心人的小圣子来做慈善了。”
塞缪尔小脸一红,立即想起昨天对?雷蒙德的误解,鼓足勇气不知道怎么张嘴道歉,半天挤出:“我,我……”
“也不知道面?对?你的神明大人时羞的还?能不能抬起头?”雷蒙德继续阴阳怪气。
塞缪尔:“……”
一点都不想道歉了。
塞缪尔抬起冷淡的脸,“我已向神明忏悔,如果你愿意,会尽力弥补你。”
这是厚脸皮不打算认错了。
言而?无?信的塞缪尔。
雷蒙德拉着脸,显出凶相,有几分骇人:“你都和你的神忏悔了,还?跟我说有什么意思?”
“我让神明代表我了吗?”
“那从来不敢露面?的神明,能是什么好东西?”
雷蒙德火气上涌,每说一句就前进一步,逼得塞缪尔连连后退,后背一下撞在树干上,偏偏他心虚,刚要反驳雷蒙德对?神明的恶语,雷蒙德的话?又再?度砸下来。
雷蒙德充满恶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崇拜喜爱的神明,说不定长得很丑,两只脑袋,眼睛黏在头顶上,丑陋的脚趾头只有四个,走路都不稳,偷藏浓重?的私欲。”
塞缪尔被前后夹击,终于忍不住生气反驳:“你说的是瓦尔纳西森林里的魔物,不要胡乱套到神明头上。”
“啧,说不定神明就长这副丑样子,他讨厌自己?,创造了与他同样长相的魔物。”雷蒙德说。
塞缪尔绷着脸:“你胡搅蛮缠,我不要理你了。”
他费力从粗壮的树干和雷蒙德胸膛之间钻出来,径直走出树荫外,雷蒙德也没阻拦,双手垫在脑后,往大树上一躺。
塞缪尔怒气冲冲走了十步,雷蒙德在心里数。
蓦地,塞缪尔停住了脚,雷蒙德抬眼看过去。
小圣子忽然转身,向着他的方向,气鼓鼓的,脚步重?重?的跑过来。
“对?不起。”
塞缪尔站在了雷蒙德身前,垂着脑袋,一声“对?不起”坚定又充斥着诚意,还?有点气性没消的赌气意味。
雷蒙德挑眉,撑在后脑的手放下,人也站直了。
塞缪尔:“昨天是我误会了你,没有分辨事实的能力,还?说了很难听的话?,请你不要计较。”
他剔透的眸子半垂着,脸上充斥着愧疚,柔软的声音充斥真诚,渴望得到雷蒙德的原谅,好似雷蒙德的态度,在他这里非常重?要。
道歉的话?一说出口?,塞缪尔干脆一口?气说完,“你身手利落,一下子就抓到了小偷,让受害者找回了他的钱财,应该得到称赞和奖赏。”
雷蒙德没忍住嘴角扬了下:“我不需要奖赏。”
塞缪尔小脸耷拉下来,有点无?措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雷蒙德面?前,第一次感觉自己?比雷蒙德矮小了许多倍,腰杆都挺不直了。
他悄悄抬眼,偷瞄了雷蒙德一眼,对?上他那双幽深绿眸,嗖的一下低下头,忽然一顿,立即从腰间挂着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红苹果,鼓囊的口?袋便空了。
他今日?没穿圣袍,穿的是利落的骑装,下身束腿马裤,腰间挂着的口?袋装着分给小朋友的苹果,剩下几个,尤安给他一个,塞缪尔留着自己?吃的。
“那苹果要吗?”塞缪尔双手举着,递过去。
太阳那么烈,雷蒙德嘴巴都干了,应该会要吧?
雷蒙德垂下眼,小圣子纯质漂亮的眼睛里,填满了期待,脸颊红扑扑的,比苹果鲜嫩可口?。
雷蒙德伸手拿走苹果,直接放在嘴边啃了一口?。
塞缪尔如释重?负般笑了下,高兴的情绪透过眼睛传出来,碧蓝的宝石眸闪着光。
“但是——”
雷蒙德含着苹果瞥过去。
塞缪尔小心脏一紧,但还?是说了出来:“你真的不可以在这样诋毁神明了。”
“为什么?”雷蒙德浑然不在意道。
他吃着苹果,汁水丰富,味道香甜,倒是可以多听两句小圣子的碎碎念。
塞缪尔认真道:“你可以不信仰神明,但不能这样口?出恶言,虽然神明现在没有降下惩罚,可未来的事情,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小圣子不愿让雷蒙德不敬神明,却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用训斥和苛责的口?吻,而?是站在雷蒙德的角度,真心劝诫,为雷蒙德着想。
雷蒙德咔嚓咔嚓啃苹果。
“传闻龙族惹怒了神明,才会被灭族。”塞缪尔加了句。
“神这么残忍?”雷蒙德说:“放心,神明的怒火降临在我头上,同为人族的你,不会被牵连。”
塞缪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雷蒙德的苹果吃完了,把苹果核抛给塞缪尔,塞缪尔没意识到来的是什么,手脚忙乱接住,偷偷瞪了眼雷蒙德,把苹果核用手帕包住,放回腰侧布袋。
雷蒙德重?新枕着手臂靠在大树上,无?所谓道:“什么意思都无?关紧要,神想要我死?,那我去死?。”
塞缪尔心脏莫名一缩,愣愣看着雷蒙德。
头顶的这棵树实在是大,树荫把两人整个笼罩,透着股阴凉,塞缪尔觉得这样浑然不在意死?活的雷蒙德很陌生,像一场虚幻泡影。
“反正?也没人在意。”雷蒙德笑了下,神色轻松而?释然。
不是阴阳怪气的语调,是很认真的表达内心所想。
塞缪尔觉得此时的雷蒙德有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感,像是一片寂寥的荒原,裸露着褐色的土地,杂草都不会去生长,他也拒绝的让一切生灵进入。
又好像恶劣任性与最浅显的欲望发泄完,这个人就只剩下了空壳。
塞缪尔很想说点什么推翻雷蒙德的结论。
比如,我在意……
“这么说来,神明小气又记仇,我只是说了他两句,又没有对?他造成伤害,他就想要我死?,真是个心狠手辣的神。”雷蒙德忽然道。
那股冲动被抑制,塞缪尔连忙维护神明:“不是呀,神明不会这样做。”
“可是塞缪尔不仅说过一次,神明会让我下地狱,让恶魔折磨我的灵魂。”雷蒙德倾身直视塞缪尔,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这样的神,也值得小圣子你这么敬爱?”
塞缪尔无?所适从,心虚小声说:“那是因为你之前对?我实在太过分了。”
雷蒙德笑了声:“所以我这条不值钱的烂命,神明想怎么玩弄都无?关紧要。”
塞缪尔眼睛变得酸酸胀胀的,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气愤雷蒙德恶意诋毁神明,还?是因为他口?中的神明太过残忍,连塞缪尔都无?法接受。
雷蒙德还?在继续:“这么多人看不得我好,连一个小屁孩都想我脑袋流血,多一个神明我也认了。”
塞缪尔:“你别说了。”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那高高在上虚伪的神真的来收割我的头颅……”雷蒙德手指勾住塞缪尔肩头一缕铂金发丝,似抓握了一条金光熠熠的银河,“小圣子,你会为我求情吗?”
塞缪尔眼眶逐渐泛红,蓝宝石不再?澄澈剔透。
“会吧,小圣子这么善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即便是一名恶棍。”雷蒙德兴致缺缺的松手。
他站直,热烫的呼吸远离塞缪尔,塞缪尔努力睁大眼睛,眼睛很重?很湿,想回答雷蒙德的话?,却听雷蒙德漫不经心说,
“我不要小圣子为我求情。”
塞缪尔转身就走,他不想听下去了。
这次是真的走,不会再?回头对?雷蒙德妥协。
可他刚转过身,身后一道蛮横的力道把他定在原地,塞缪尔屏气似小牛犊般脑袋往前冲,反被雷蒙德勾住后脖颈的十字架链条往回带,来回拉扯下,塞缪尔差点摔倒。
塞缪尔冷沉着脸回头,就要很凶的质问这个可恶的家伙,却见雷蒙德拎着一条十字架项链,在眼前晃晃悠悠,欣赏着。
雷蒙德勾走了塞缪尔的项链。
“还?给我!”塞缪尔去抢。
雷蒙德躲开?,长臂一伸,项链荡漾在空中,银色链条闪耀着光芒,塞缪尔踮着脚尖都够不到。
雷蒙德:“苹果不算,我要这个。”
塞缪尔不想给,这条项链是离家前母亲送给他的,是靠近神明的第一步,非常具有纪念意义。
他拽不动雷蒙德的手臂,趔趄了两下,扶着雷蒙德站稳,气喘吁吁,汗水沾湿了鬓角的发,出了大丑。
本来塞缪尔听了那些话?,心里就堵堵的,现在更?是难过。
“小气鬼,塞缪尔。”雷蒙德还?在逗。
他喜欢看小圣子在他面?前流露出这么丰富的表情,生起气来有趣极了。
塞缪尔心里涌现难以理解的情绪,无?法排遣,是负面?的,难过和委屈积攒到极点,塞缪尔停住小丑般的动作,红着眼圈,定定看着雷蒙德。
雷蒙德脸上恶劣的笑微敛。
“我讨厌你。”夹杂着哭腔的一声控诉。
雷蒙德胸口?有些发闷,嘴角笑容忽地放大,愈加恶劣,挺拔的身躯弓腰凑近,学着塞缪尔柔软稚气的声音,说:
“我也一点都不喜欢小圣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