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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见旧人

作者:李玉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辽无奈地笑了笑,把背脊贴在御座上,放松地倚靠在上头。他的眼睛不朝人看,笑吟吟的,却因为下巴上有着很浅的淡灰色胡渣,显得那样沧桑。


    他装作拿她没办法:“你这样有出息,我倒是想做这个主把璇儿嫁给你,只可惜她不情愿。”


    魏豹收回了哀怨的目光,反复地点着头:“是,是,魏豹知道了。还请叔父和璇儿不要责怪我的冒失之举。”


    赵璇儿松了一口气,独自回到椒房殿去,只等着明天一早去见良娣。


    不仅是良娣,还有周太后,还有她赵家来的婶子——她谎称自己太过无聊,太过寂寞孤单,请周辽命所有入宫的女眷都来见一见她,和她叙旧说说话。她想履行皇后的职责,周辽自是乐意得不得了。


    她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定要找出李安平派来和她接应的细作来。


    尽管她不知道这个细作此时此刻有没有抵达长安。


    她只记得李安平说,就算天塌下来了,只需要她一句话,他的人就会接她离开,把她护送到东吴的建业。他说他感念兄嫂的援助之恩,会照顾她和李芙一辈子。


    李安平从小就是一个可靠的人,有他这句话,她顿时怀揣起希望来。良娣被安顿在外宫,赵璇儿缓步走过去,微笑着看几个寺人请安,穿过一座高高束之的宫殿,忽地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却不曾想西宫太后突然钻出来,紧紧扯着她的衣袖。


    赵璇儿吓坏了,想起被她下过药的事情,连忙推开她跑走。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确保将她甩远以后,才敢又绕路走回良娣的寝殿。她揭开一道竹帘,见八角铜镜前,葵花纹拔步床后,良娣正慌慌忙忙地往脸上擦珍珠粉。


    赵璇儿疑惑地眨了眨眼。


    良娣只说是自己身子没有将养好,气色很差,想借此掩饰一下。她说罢又用宽大的衣袖遮面,拿起铅粉往自己脸上拍,这才解袖见人。


    “朝吟,你在干什么呢?”她走过去,将桌上的胭脂水粉一一摆好,上下左右各看了一遍,然后失望地看向良娣,“你坐着月子,怎么能用这些呢?你就不怕你女儿喝到有毒的奶水?就算不怕这个,你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郑朝吟垂着头:“他们把她抱走了。”


    赵璇儿听得失神,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切。高阁外有一树梅花,被风雪打得满地都是,零落成泥了,她悌楚地吸了吸鼻子,想到了被人抱走的李芙。


    她别过头:“我替你打听过了,她有黄疸,御医给贴身照顾起来了。”


    郑朝吟的目光飘来飘去,默默地移向窗外,心不在焉,仿佛对这个孩子漠不关心。


    赵璇儿不说话了。


    她不喜欢太子,又在孕中被太子踹下车去,多半是连带着孩子一起厌恶了。往脸上打铅粉,说不准就是有意要毒死她呢。


    赵璇儿叹了口气。


    她虽很同情那个孩子,但疏不能间亲。就算郑朝吟真的要害死自己襁褓之中女儿,她恐怕也不会因此疏远她。


    于是她拍拍郑朝吟的肩膀,轻声安慰她:“好了,不要那么多心了,你既不喜欢那个孩子,正巧她也不在你跟前了,只管将养好自己就是了。宫女和我说下午周太后要召见我去,待会我还得赶时间见赵家的婶子,下回我再来找你。”


    临行前,她又回过头去,转回铜镜前,盯着郑朝吟的眼睛:“朝吟,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她无措地摇了摇头:“我怎么敢麻烦公主……娘娘……朝吟不敢麻烦皇后娘娘。”


    深冬取暖,除了陛下和贵眷们用得起金丝炭,大家还是得老老实实烧秸秆。外头的宫女正挽起大大的衣袖,奋力扇动比人脸更大的蒲扇,烟囱里烧出青黄的烟来,像才放下的障纱。


    赵璇儿遁入其中,一下就不见了。


    战乱和流离失所轻易地造就了她和朝吟的生分。


    她的娘是西吴大公主刘如意,西吴太子刘士其实是她的舅舅。郑朝吟做了太子良娣,成了她的舅妈,成了她的长辈。就算如此,这也没耽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们嬉戏打闹。


    后来,她的养父周辽祭出长安宫做布袋陷阱。


    郑朝吟和太子被迫流亡,九死一生。


    如今她穿上了锦绣华服,戴上了一品命妇的饰品。郑朝吟却从皇室命妇变作阶下囚,和以前天差地别,又要寄人篱下,恐怕对她再也亲近不起来了。


    赵璇儿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带着一股子窝心火召见了赵家的婶子。


    宫女们端来瓜果茶点,殷勤地跟赵家的这位大婶子问安。她却呦吼一声,冷不冷热不热来了一句:“我就不该来哦,你瞧瞧你,不当季的水果吃着,十几个奴仆使唤着。显得我穷人家没排场,倒像来攀高枝的!自家子亲戚叙叙旧,这么多人跟前围着,这叫什么事?”


    赵璇儿也只好挥退众人。


    赵家婶子这才满意地掖了掖自己身上陈旧的衣裳,热切起来,拍着自己心窝子给她拿主意:“你说说你,果然是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你怎么不趁着周辽这时喜欢你,多要点钱往家拿?他这时喜欢你,将来可不一定。管你算是他女儿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呢,将来他想要,一把一把都是。”


    她微笑着,并不应答。


    赵家婶子瞥了一眼,登时着急起来,指着她骂道:“越长大越不懂事了,你把钱拿家来,我们替你收着。将来他要是厌弃你了,你也好歹有个退路不是?弄得和我们故意刻薄你似的。”


    她脸上化着淡妆,唇却擦得娇艳欲滴。此时懒洋洋地捏起一枚金叉子,戳到果肉里去,又漫不经心地吃进嘴里,更显可恶。


    外头大雪纷飞,她的肩上披着一顶油光水滑的黑狐斗篷。赵家婶子穿得却单薄,灰鼠夹袄,两边缝上点红布,这就是进宫时的排场了。


    她看着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就生恨,气得巴不能撕烂她的嘴,叫她这辈子吃不下半块果子去。


    赵璇儿却不紧不慢拿出一块丝绢,擦了擦嘴:“从前我爹给我留下那些银钱宅子,都叫你们拿去赌了还是嫖了?算起来,那笔钱可是庄户人家一辈子可都用不完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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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家婶子如被雷击,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还不是那些个女娘,看着文静的,却是没皮没脸。你堂哥他们该成家立业啦,我这不是想着不能带累你们,不能让你们觉得跌份,想叫他们娶刘家的宗亲。一个个开口就是一万两,开口就是一万两,咬咬牙也就娶了,谁曾想一见他们断手断脚,两个人伙同起来跑了。”


    “你进宫来找我,就是为了要钱?”她开门见山。


    赵家嫂子忙道:“怎能这样说呢?咱们一家人惦记着一家人,你两个堂哥还都没有生孩子,总要再娶的呀,你做妹妹的帮衬帮衬怎么啦?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赵家绝后吧?”


    “我怎么不能了?”她笑吟吟地看向窗外的天空,“找我拿钱?你还当我是个九岁小孩呢?当年你们得意了,是因为我还小,这时你再看看呢?”


    日头矮矮地挂在天空中央,大红大紫的一片,她看着清瘦,又是那样软弱无害的模样,却令人感觉看见的是一个小号的周辽,顿时生出恐怖的心思。


    “你威胁我?”赵家婶子吓得往后退了退,“你想干嘛?我问你想干嘛?”


    她慢条斯理道:“我要叫我叔父过来,打断你的腿。”


    赵家婶子登时两脚一软,滑脱在地上。


    她敢,她当然敢了。这小娼妇从小作恶多端的。


    想想她七八岁的时候,哭哭啼啼要她爹赵危给她主持公道。她说府上有个仆役说她是丧门星,将亲娘克死了。结果赵危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哼道:“赵璇儿,我忙的很,我没功夫给你判案。你既看他不顺眼,自己拿根鞭子抽死他去。”


    那时赵璇儿怔怔地呆愣在了原地。


    当然,她没抽死过谁,只是从此以后那鞭子几乎成了她的随身物件。


    挨过最多打的,甚至就是周辽。


    赵家嫂子突然吓蔫巴了。


    赵璇儿趁胜追击,敲打她:“还敢不敢找我要钱要物了?”


    “不敢了……不敢了……”


    “当年你们抢走我的钱,连我娘留给我的遗物都当了,我去哭闹,你们却骂我小蹄子。给我磕头道歉!”


    赵家婶子连忙跪好,邦邦地磕头。


    赵璇儿总算消了消气:“叫你两个儿子明早寅时一到,去宣平门下给我磕三个响头道歉。早一刻钟晚一刻钟都不行。”


    “奴婢知道了。”


    赵璇儿转身离去,并没有真的惩罚她什么,只是回到自己的椒房殿里,一阵绝望和落寞。


    如今看来,郑朝吟和赵家的婶子都不是李安平的人。


    更令她失魂落魄的是,在这高处望这座皇城,人们有条不紊地生活、行走,每一块雕栏玉彻都还在原来的位子。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似乎都变了。


    比起十年前,她没有父亲了,没有真正的家了。朋友也没有了,亲人也没有了,丈夫孩子也不见了。


    她一无所有了。


    赵璇儿伏在案上,失声哭泣。


    头顶上却传来男人低声的,小心翼翼的追问:“赵璇儿,你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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