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王土》
1. 踏王土
“脱了。”
这是赵璇儿踏入王土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呼号的北风吹来飞沙,裹杂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一粒一粒打过来,从颈子滚到她的衣帛里去。她被硌得难受,冻得也难受,想去查验,只可惜她一路上都被捆着手。
照顾她的奴仆队伍在她身后排成一条长龙,一路延伸到长安与巴郡的交界之地。
从前那里竖着界碑,大小豪强争先画地为牢。
如今不一样了,如今那上头的每一粒沙都在周辽的王土之下。
赵璇儿狼狈地一寸一寸穿越周辽踏平的土地,华冠丽服,款款而来了。奴仆们护送着周辽送来的香车宝马,一箱一箱的翡翠珠玉,流水一样跟在她身后。
左右是气派的仪仗,华盖的大扇子偏了一偏,露出她那淡白的鹅蛋脸来,是那样格格不入。
人比珠玉美,也比珠玉雅致。
可那又怎样,她不比身后的那些奴仆体面。
她不过是这些宝物里的一样活贡品。
巴郡那位姓张的别驾捉住她的时候,掐着她的下颌,细细打量过,确认她的脸完好无缺以后,拿着笔在记录好的贡册上写下了她的名字。她亲眼所见。
“美人一位,今呈于陛下,名曰赵璇儿。”
她是周辽十年杀戮的胜利品之一。
如今他要她,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凯旋后的一种消遣。
纵使她喊了他十年叔父。纵使这普天之下,是王土的州郡和不是王土的州郡,谁不知道他是她的养父?可这一切都没能感化他的人面兽心。
她遭受羞辱,却还要对他感恩。
天底下所有人都这样想。
队伍停在驿站落脚,里头人人都在夸赞周辽给北方带来的平安景象,偶有人像讲述传奇一样,提及这位新的君王何等知恩图报,十年如一日地细心抚育旧主之女。她歪着头,一双似睡非睡的眼睛斜斜地看向雪原。
侍女给她送来装着热水的银壶,她说了一句谢谢,得到的回答却是女娘该谢的应当是陛下。她们会确保她穿得够暖,睡得足够久,这一切都要登记在册,将来拿给周辽看。
侍女们偶尔也会流露出羡慕的话语。
她们说,如果能吃饱,能穿暖,就是陛下打她们一顿也成。
因为她这贡品的生活,也不是谁想有就能有的。
穿过巴郡,负责押送她的将领居然还向她拱手道谢。只因他们走的路线平时绝不开放,是中原要地,是严防死守的军事重镇。只因周辽想早点见到她,才特许他们通行。所以他们说,托她的福。
大雪漫天纷飞,对望着那座气势磅礴的黑色城池,夕阳垂在身上,全都是细长的,一根一根,类似尖细的金针,通通往她身上扎。因为是金的,所以不许觉得痛。
她伸出双手,低头去看。镣铐又粗又亮,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福可托。
她只领悟到一个道理。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天底下只有一个赵璇儿,只有她自己能深切感受到这份痛苦。出身卑微的侍女们只想活下去,如果衣食无忧更好。处境艰难的将领只想早点完成任务,如果功成名就更好。
他们不会懂得她,周辽也不会。
可是,只要没人懂得她,她的痛苦就不存在吗?
因为他周辽一统北方,一统中原,她就不配怪罪他吗?
赵璇儿仰起头,举目无亲,天高地阔,无人能说。所以一路上她越来越沉默。
哪怕她梗着脖子去争辩,恐怕也只会被人说不识好歹。
周辽对她恩重如山,既成事实。
养育她的十年已经是可以记载的历史,她身上沉重的琳琅珠玉是肉眼可见的赏赐。所有人都嫉恨地看着她,恨不得代为效劳。
踏入长安城的那一日,第一批快马到皇宫的信官已经返回,为首的一个拿着她被周辽圈圈点点的起居册交代,第一页,第二页……还算体贴,写着她不喜羊肉,不喜任何椒类,希望她跟前不要出现这些东西。
后来,就说是她吃得太少,穿得不够,使唤侍女们往她身上加大氅。
当然,他们抵达的时候先是逼她吃东西,一碗一碗塞进肚子里,撑得她吐出来了也不管。毕竟,这可是陛下亲自交代的。
他们随行的侍从有什么吃什么,她可是有着专门的小厨房,每天都有人来问话点菜。她的优渥生活早就刺痛了别人的眼睛,这一吐,不少人开始指责她娇生惯养。
远香近臭,在他们眼里是周辽给了她恩典,而她,脾气不好时常刁难他们。孰好孰坏,谁无理取闹,一目了然。
如今管了吃,又开始管穿,她觉得闷厚,摇着头反抗:“我不穿,我身上冷不冷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
一左一右两个侍女架着她,完全没有由着她胡闹的意思:“如今大雪纷飞,日渐寒冷,女娘应当谢谢陛下,我们想穿可都穿不着呢。”
她第一回发了怒,让她们都滚开。
所有人都被这长途跋涉折腾得郁闷,通通围上来,说她不识好歹,拿她撒气。
又是谢谢,又是不识好歹,这两个词听得她耳朵上都要起茧子了。
她凭什么感激他?
就因为他养了她十年吗?凭什么天底下的人都逼她对他千恩万谢?
哪怕十几年前,周辽只是赵家门前的一个弃婴,被父亲首肯才得以留下做个马奴,吃她家的饭,喝她家的水。有幸骑着马带回她重伤的父亲,得到器重,才得以自立门户。
哪怕半年之前,他恩将仇报,杀死她的丈夫。她跟着丈夫的家人逃亡,他又杀尽她的夫家人。一家五口老少男女,全都杀了。
无法怪他,那怪谁呢?怪她去招惹他吗?
赵璇儿思及此处,怔怔地抬起头,看看天,停住脚,又用力地踏了踏地,忽觉自己谁也对不起。终于仰天大哭了一声:“李安宁,我来陪你了!”
旋即一把推开身旁的侍女,冲冲地往马车上的硬横木撞去。她在那光滑的红漆木旁头破血流,就和撞棺似的。从前长安宫殿的仆役们都附小做低,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此时此刻,周遭的惊呼声却一路冲到了离恨天之上。
惊动了这个王朝的新主人。
那穿着黑狼氅衣,身板极其伟岸的男子,正在极高峻的垛口眺望远方,撑在城墙上的手忽地有所动摇。很快有人头低低地上来禀报,大气也不敢喘地跪在男人跟前。
周辽低头看着脚边匍匐的寺人,冷笑声从他嘴里轻吐出来:“她想死就让她死吗?为什么没人看住她?她不懂事,你们这些混账玩意也不懂事吗?”
他派人去医治她,御医上来报了两回,连连摇头,说要他节哀。纵使他富有四海,纵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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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带走一个人,谁也拦不住。他大发雷霆,说若是赵璇儿死了,方才谁劝过他,谁就陪葬。
于是在温暖如春的宫室里,整个皇宫的御医都连滚带爬地进去诊治。不过越是诊治,阖宫的人就越觉得那医者说得对,她的生命已经未经这个帝王的容许,一点一点流去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在那些阳光普照的日子里,流逝去得慢一点。
周辽静静地站在宫室外的穿廊上,看着他们团团转,却并没有进去。这是难得的一个午后,他有这么一个时辰到这里来,亲自去看看她。看看他这位忤逆不孝的养女。
宫女和寺人见他降临,一个个上来跪安,吵得他心烦意乱,抬手将他们挥退。连同那些御医一并赶走。
只剩他一个人,徐徐靠近了她,看着那张面白如纸的脸,看着她清瘦的日见消减的身体。周辽不禁疑问,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谁放着金尊玉贵的安逸日子不要,只为与他作对反抗的?
就是眼前这个将死不死的人。
无数话哽在喉头,周辽挥袖而去。
毕竟他忙得很,没必要和一个要死的人计较。她那人畜无害的丈夫有个野心勃勃的弟弟,挟持前朝太子到了建业定都,划地自治,他给他们收拾残局还来不及呢。
后来他再到这里来,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御医和他说赵璇儿彻底没治了。他们尽了全力,留下她一条命来。可是,她恐怕永远也不会醒过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做着梦,直到生命尽头,再无呼吸的那一日。
那时的周辽在大殿中央,手上拿着一书册,满地的大袖衫,满地的长衣裳,层层叠叠地淌满长阶。他听完御医的话,气急败坏,随后打鸡骂狗似的把他们轰走。只当自己没听过这些话。
可等到冷清清的月光降临到长安宫的时候,他又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停在她歇息养病的宫殿,不敢进去,只是眼睁睁地盯着她看。
“赵璇儿,你就是个缩头乌龟。从小我教你敢作敢当,只当做耳旁风。死了正好,省心了我。将来我拿刀逼着史官写,赵璇儿,荆国公主也,性子软弱,在我攻破城池的时候被刀剑声活活吓死了!”
骂完,他忽觉胸中一口气得以释放,更加咬紧了牙去宣泄。
“年芳十九,于十六岁时嫁给李公府的次子李安宁,又于十七岁时爬上我的床。因着养父攻破长安城,欲谋求富贵地位,弃丈夫李安宁于不顾。”他越编越起劲,“遭李安宁纠缠,一碗毒酒毒死了自己丈夫。”
他气咧咧地胡编乱造,却眼见着那平躺在床榻之上的赵璇儿动了动,好似翻了个身?
那些出身名门望族、医学世家的御医没把她医醒。反倒是他,活活把她骂醒了?
周辽思及此处,一股说不上来的气血涌上心头。
这时月至中天,风波平静,周辽终于见到一个活过来的赵璇儿。尽管她是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尽管她不知道还有几日可活。总归她是醒来了。
一阵温风扑到她脸上去,那纤细的手腕抓着床阑干,好不容易坐起身来。帝王宽博的衣袖渐渐近了,如水一般流过来,黑漆的冠服映到她眼里。
绑在银钩子上的白纱在夜风里轻轻来回,她在灯下,在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下,垂着眼帘,吐出含在喉咙里的一点点鲜血。
他静静地看着一切。
“脱了。”
2. 救幼女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可他只是微笑:“又不是头一回了?你端出这副模样给谁看?给你那个死鬼丈夫吗?”
他是真的死了。也是真的做鬼去了。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他,飘向那袭飞远的纱,脸上平静:“我是不会脱的。”
“哦?所以你不是想躲着我,是为了给他殉情守节是吗?”周辽忽地摇了摇头,“那我可真是该天杀的了,耽误姑娘的大事了。以后死了都少一座牌坊。”
“对。”赵璇儿轻声答应,“我原本想变作一个石龟,驮着这座牌坊到西天去的。”
周辽被她的反应惊到,只觉头脑发热似发大病,抬手抚着自己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此子必死无疑,他们一家都必死无疑!劝你早早和他和离。你从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可曾听过我的话?”
他气得险些站不住,去扶手边的阑干:“是我!是我让他苟活了两年,你该谢谢我才是。”
他的心几乎在咆哮。
他什么时候教她去给男人守贞的?到底是谁把她教坏了。
不曾想她居然真的挣扎着爬下床,跪在他脚边,五体投地地朝他磕了个响头:“璇儿谢过叔父,谢过多年来的养育和照拂。可除此以外,别的我还真谢不了你。希望叔父莫怪。”
跪得端端正正,很是恭敬。心里却只有讥讽。
是吗?是这么一回事吗?
难道不是他在她新婚五个月的时候,突然召她回去,却在她幼时的闺房里,在她十七岁生辰那天,把她强要了。恬不知耻地说:“我不认你了,赵璇儿,从今天起别说你是君侯府的人,你有本事和我作对也别喊我叔父了。我只当没养过你,从外头白捡了个女人来。”
自此以后天天向她传达李安宁必将招致灭门之祸,日日叫一群刁奴盯着她,让她赶快和离吗?
他不断地游说她,也胁迫她身边的丫鬟游说她。变着法地编织谎言,诬告陷害。他一开始告诉她安宁押妓,吃花酒,不仁不义,不悌不孝,说他将自己的妾室生母当奴隶打骂。
她还差点上当了几回,对安宁冷眼相待。
可渐渐的,她识破了这招数,这都不管用了。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霸占她的身体。
这两年里她哪一日不是一面应对自己的丈夫,一面被他要挟着在他身/下承/欢?
他高大无比,体魄本就异于常人,难道不是他次次在她痛不可言的时候,仍旧那样索取无度?她低声哭着喊痛,他呢,他只会迷/乱地咬着她的耳朵,低声喊她的小名。
“珠珠,珠珠,我的好珠珠。把我抱紧些……”
明明再往前数上两年,她十五及笄,他还算得上一个正直的君子,没有这样的心思。就连她及笄以后,先动了不该动的情,委婉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也被他怒火冲天地训斥了三天三夜。
他为了避嫌,甚至不回家了,命令仆役们把她套上花轿,打晕了嫁出去。连送嫁时都没有出面。
当然,那是她第一回出嫁,并没有嫁成。她狼狈地挂着满头珠翠琳琅,带着已经花了的飞红妆,跳下马车,一路跑回平蛮郡的府邸,磨得满脚是血。
第二回出嫁,已是一年后。她不再抵触出嫁,他精挑细选了国公府的次子,她也认可。于是她嫁给了李安宁,关起门来过起自己的日子。
再到后面,乱军打入李公府所在的州郡,周辽为求万无一失,把他们夫妇接回平蛮郡。
这便有了后来在闺阁把她占为己有的事情。
第一次是如何开始的,她其实记不大清楚了,可是渐渐的怎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她却牢记于心。
府里来了个技艺绝佳的绣娘,安宁虚心请教,亲手给她做了件衣裳。她穿起那广袖长裙,轻快地在深深庭院里转起圈来。因为安宁在旁边吹箫,她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笑得花枝乱颤。
下人说家主回来了,他走过来的时候,裙摆正开花一样翻起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一夜周辽把她关在他屋里,砍烂了那身广袖长裙,为平时所不为之事。
他劝她和安宁和离,她坚决不肯,当着他的面撕了和离书,那一夜她被扔/在院落的秋千上,拿笔在她身上复写了一遍又一遍和离书的内容,任凭天地见证他们的丑事。
还有一回,那是安宁的生辰,他忽地拉住她的手,问她能不能陪陪他。她摇了摇头,反过来问他能不能放她走,哪怕一日,她想亲手为自己的丈夫煮碗长寿面。
他却把她压在门上,捂上她的嘴,又时而松开。
就是那一夜,安宁撞破了一切。
而这一切不堪的根源,不过是她说她要和安宁生两个孩子。
她至今无法明白这句话为何就刺激到他,简直是飞来横祸。
她当然该谢谢他,谢谢他庇护了她半辈子,让她在乱世里过上与世无争的顺遂日子,又亲手把它毁掉。
头顶传来一声冷哼。周辽看穿了她的谢恩,眼底吊起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笑意,他咬牙切齿地强调:“脱了。”
赵璇儿的前胸和额头一起贴着地,摇了摇头。
“你和他有一个女儿是罢。你以为她如今在哪里?”他挑眉睥向她,喋喋不休地埋怨,“当年我就劝你和他和离,回到府里将养身子,生下来我给你养大。或是你实在舍不得,索性一碗药汤把她流掉——”
“陛下——”她猛地抬起头来,这话太过难听,以至于她根本听不进前半句,眼泪直掉,“你怎能这样说?你怎能这样说?这不定是您的孩子呢。”
“胡扯!别跟我来这套。”他轻吐了口气,“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你以为我没算过吗?这孩子的岁数满打满算下来,那时我们还清清白白。何况她姓李名芙,小名芙蓉,和我一点干系都没有。”
他冷笑:“不过你现在给她改姓也还来得及。”
赵璇儿见此路不通,肝肠寸断,全然变了副神色,哀求地跪在他脚边,扒着他的鞋袜,低声下气:“陛下,陛下,求你把小芙蓉还给我,求您——她才刚学会走路,刚学会说话,这辈子还没有正经开始呢。”
“您……您记得吗,当年她摘了一朵芙蓉花戴到陛下头上,才取了这个名字的。陛下,求你饶恕她。”
“好呀。”他得意地笑了笑,却忽然蹙眉,似是自相矛盾,见不得她这般没骨气的样子,把她从鞋边扒拉开。看她又变得端端正正的,才终于继续说下去。
“那你就乖乖的,乖乖的学会做一个让朕心甘情愿把女儿还给你的好娘亲。”
赵璇儿哭着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愿意不再寻死觅活,好好留在我身边了?”他别过头去,却又情不自禁转回来。
她又点了点头。
“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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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辽低下身子,给她把眼泪擦去了,“给朕看看你都学会了些什么。”
她在他的指尖变得僵硬,站起身来,解开扣带的时候衣裳其实已经开始尽数掉落,纷纷扬扬地掉到周辽脚边。这一切太过羞辱,在他面前脱衣,所以她甚至生出一点诡异的期盼。
期盼他能伸出手,像从前那样,哪怕急切地把她剥干净,扔到榻上,把她压在浑浑的热气下。那时他气血方刚,一年里有一半的日子在外打战,见了面,彻夜彻夜折腾她不是问题。那样也罢,只要他代劳就好了。
她也不至于亲自去脱去,亲自去把自己展露给他看。
月光洒下来,长安宫的雕栏玉彻在照耀下是那样冰凉,一地的衣裳,就有一地的影子。他们踩在影子中央,几乎谁也不看谁。
已经脱干净了,赵璇儿忽地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地穿过布障,走到屏风后头,吹灭床边的那盏灯。立柱上挂着帷帐,迷宫似的穿插在她眼前,她伸手去拿开,却被越绕越深,抬头正对上周辽的眼睛。
周辽从她的手里抢过去,又把油灯点亮,高高举在手掌间。照着她,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寸步不退地停在她肩上。
有一条细长的鞭痕赖在她身上,攫取着她的血液皮肉。
这恰恰令周辽更觉自己没杀错李氏一族。
怒火从他的眼底喷薄而出,可渐渐的,他五味杂陈,各种各样的情绪冲上心头,又将这怒气淡化了几分。
从前她是娇养的姑娘,身上连一个针细的伤疤都没有,在这四分五裂的大地上,在这朝不保夕的十年里,有的时候也许一日之内就要穿行过两个州郡的边界,这几乎无法做到。
但他做到了,他把她养得很好。她身上连蚊子叮的包都找不到一个。
偏偏越怕什么,越是要来什么。她那细皮嫩肉的身体上终于还是出现了一道这样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的睫毛落在灯影下,低头酸涩地吸着气,只是微笑:“你想要什么?”
他是怜惜她,他只是想弥补。
落到赵璇儿耳中,就是他想拿金银珠宝、富贵地位去换她的身体。从前做他的禁脔还不够,如今他还要把她当成个娼妇。
眼泪划下来,她又把那支灯抢回,一口气吹灭了它。
宫室外有着他的千秋万代,赵璇儿静静凝望着远方:“我想要从未认识过你,叔父。”
就凭她丈夫,李安宁,人如其名,本该一世安宁顺遂,却因为娶了她这个丧门星殒命,没有全尸,足足分成了五块,抛尸荒野,抛到不同的地方去。头够不着身子,身子够不着脚。做了鬼都不能平稳地下地走路。
就凭他发怒砍死安宁的时候,她就在他身边,就凭安宁死在了她怀里。他的头颅翻了个身,直直滚到了她脚边。
他发怒发狂,还都怪不着安宁,是他自己的问题。还不是因为那件事——
他真要这样一世困着她,又何必把她嫁出去,何苦带累安宁的一家人。
如若小芙蓉知道自己的母亲克死了她的全家人,克死了她的父亲,克死了她的祖父,伯伯,表亲。知道她的母亲仍旧在灭门仇人的身下苟活。小芙蓉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她想到这里,又流起泪来,拦也拦不住,很快就流满了整个面颊。她听见周辽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发现他掰起自己的下颌,羞恼万分地咬牙:“败兴。”
3. 念旧情
周辽嗤了一声,轻轻地把她的脑袋别过去,丢到一旁。
却忽略了一件事——
他是个老武夫,于别人而言,他再轻的力道也重得不能再重。赵璇儿歪着脸撞到烛台上,已有一尺鲜血流下来,直直淌到耳垂上。
他吓得倒吸一口气,下意识跪在她身旁查验。
刮到钩子上了,这一下放在谁身上都不算什么。可赵璇儿几番生命垂危,这才好起来,原就不知道她是不是回光返照,不知道她的身子还能不能将养好……周辽恨得咬牙。
他总是收不住力,从前和敌人比武,只是想意思意思,结果一杆枪捅破了对手的大腿,至今人家都以为他是故意的。酿成大祸也就罢了,他为什么学不会温柔一点对待她呢?
他掰着手指,用极小的力气抬起她的下巴,见血并不多,也已经停下,不是源源不断在流。他暗自松了口气,却被赵璇儿狠狠推倒,栽跟头似的摔在地上。
冠上的流苏钩子彼此勾着彼此,他抬起头时打了自己一脸,很是狼狈。赵璇儿才推翻他,已经后悔,她发着抖重新跪下,深深地把头磕响:“求陛下饶恕,求陛下饶恕,这是璇儿的无心之失。”
哪怕不饶恕她,也不要牵连小芙蓉。
周辽并不说话,起身来,轻飘飘地拍了拍帝王常服上的灰土,转身离去。
更深沉的月光降临了,赵璇儿倒回榻上,一夜无眠。
后来有御医忙不迭进来,给她看过三回,仔仔细细地上了药。她麻木木的,都没有发觉。
其实周辽从前并不这样,如今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难堪的呢?
他劝她和离,虽然手段用尽,也没少造谣编排李安宁。可一开始,他还算是好言相劝,后来是苦苦相劝。再到逼近长安的时候,她誓死不从,宁可一女侍二夫,也要维系和安宁的婚姻。
他就屈着那千钧之重的膝盖,朝她跪下。
她从小就听过男儿膝下有黄金,那时的周辽还是中原地区实际的主人,是君侯,更是他们的家主。周辽踏足长安宫殿,名义上是保护天子,暗地里早有军队潜移默化地驻扎在九重宫阙下。
半年前初入皇宫之时,西吴的公主刘满意在殿外指桑骂槐:“我刘家皇宫已是朝不保夕的废土,只有她赵璇儿的寝殿固若金汤。如了他赵家马奴的意,这江山改姓赵好了——”
因为周辽在。
他把天子轰到旧宫,将那座最好的宫殿留给了她,他的卫队彻夜在殿外巡视。当时的她不止比公主尊贵,应当说是比天子还尊贵。天底下无人可及,无人可比拟。
她记得他屈膝跪下,近乎哀求:“珠珠,我的好珠珠,算叔父求你,把这姓李的东西一脚踹开。他根本配不上你,他们一家必死无疑,迟早连累你。”
“叔父,你把我们一起丢下罢,扔在这座长安宫里。”她哽咽着拒绝,“我的心里有他,将来跟着他流亡我也无怨无悔。”
这番话令周辽恼羞成怒,他实在想不出自己精心养出来的好女儿,也是见识过北方的风风雨雨的,也是见过世面的,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就因为他和她有过什么吗?
既嫁从夫是吧?那他就让她看看谁才是她的夫,谁才是他的天。
后来他把她绑在床上,面红耳赤地发着怒,他扶着她的腰,一遍又一遍地侵占她。让她的生命一部分一部分地死去了,至少对他的感激之情死透了。
在周辽心里,他生气发怒,这无可厚非。她实在不懂事,她实在不识好歹。他给她的保护,是这四分五裂的世界里,其他人哭天喊地也求不来的!难道为了一个臭男人,所有人都等着她长大吗?
为了一个李安宁,她已经昏头了。
他把她保护得那么好,教养得那么好,天底下谁不知道他的赵璇儿灿若明珠。他这样做,不是为了让她为一个男人流离失所,受尽欺凌的。
他像军营里挥动鞭子体罚士兵一样,一次又一次地鞭挞,一次又一次泄愤,疏解着自己无能为力的窝囊气。尽管挥在她身上的鞭子曾经温柔地经过她的腰间,尽管带给她的从不会是疼痛。
她也会偶然流露出一丝留恋,他再努力些,也许还能换来她恩赐一般的好脸色。她也会放松地舒展着自己,尽管他不知道她在李安宁面前是不是这样。
他已经忍无可忍。
王军破了巴郡,形成包围之势,他有意让别的军队进入长安这个圈套,于是带着自己的府兵假装败北,先行离开。那时的他再也不想忍了,决定把李安宁扔在这,让那些攻入长安的暴虐的士兵割掉他的眼睛鼻子。
赵璇儿却和他说,除非他能接受她咬舌自尽。
他又一次妥协。
可是后来,他得知他们送出去的女儿身处何方。
这可就不一样了,意味着赵璇儿再也不能拿自己的死威胁他。
他从前有一段时间特别沉迷同她的房事,甚至可以说是上瘾,一定要用力地弄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她身上得到一点点可怜的回应——她已经因为李安宁,几乎和他恩断义绝。
如今都不用了,他只需要一笔带过地提及她十月怀胎生下的李芙。
女人呐,就是这样,天把她生下来,要她把自己喂饱,要她让自己顺心地活着。她却总忍不住为旁人牵肠挂肚、奉献自我。
何况是亲生的女儿。
未来的一个月里,赵璇儿果真如他所愿,在椒房殿里吃好睡足,不敢闹什么幺蛾子。他每天疲于应付流水般送来的政务,接收前线送来的战报,仅仅能抽出两句话的时间。
听未央宫的寺人禀报,她每日都吃了什么,睡了多久。若是时间充裕,再听一听她旁的一举一动。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除了担心她的安危,他只剩一个简单的念头。
他想要邺城。
未来将大魏迁都至那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深冬午后,大殿烧着地龙,一股股芳香跟着焚灭。外头的雪一阵一阵瓢泼而下,只有靠近这座温室殿的分寸土壤有融雪的迹象。邺城被李安宁的弟弟李安平划地自治了,他正为这个前朝余孽头痛。
寺人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他跟前,说赵璇儿今日有异样。才说一句便开始大喘气,还抬起了头,小心翼翼瞥着他,就是不往下说。就跟拿乔等周辽求他开口一样。
周辽烦闷得踹了他一脚:“剜舌头的东西,有话为什么不能一口气讲完。”
他又认真禀报,说是女娘今日早早地起来,描眉弄唇,梳了垂鬓,用了陛下您赏的步摇金树,仔仔细细化上愁眉啼妆,很是卖力打扮了一番。
周辽简直觉得这个人废话连篇,她爱打扮,这不是好事吗?要他这个阉人管?
可他又支支吾吾说道:“换上了当年嫁到李公府的嫁衣。”
周辽脸上的笑都抽了两下。
可他很快发现,赵璇儿没有搞什么穿嫁衣殉节的名堂。因为她的衣香鬓影,正款款深深地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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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来,她轻声细语地说话,比歌女娓娓唱来的靡靡之音更令他沉浸。
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他有些痴愣在原地,自己有所察觉以后,又仰起头来,故意不看她。
可她低低着头,抬起一双媚眼,对着他顾盼流连。
周辽把寺人全都挥退。
他的欲色隐没在乌浓的眼底里,她也只是对他一笑而过,带着宫室外的寒意,坐在了他的腿上。周辽怔了怔,却很快适应了,吹了一口她鬓角的碎发,轻笑开口:“冷吗?这几日可好点了吗?”
“托陛下的福。”她放低了身子,依偎进他的怀抱里,“御医说妾的身体好很多了。”
周辽淡淡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御医在告诉她之前,必会先禀报给他。
“穿成这样,打扮成这样,是为了来见我?”他挑眉看向她,语气不是很笃定。
她也淡淡嗯了一声。
周辽只当她想要重温旧梦。
他开始轻车熟路在她肩膀上吻了吻,可她都把衣裳束带解开了,他随手帮忙剥了剥,又去摸她的发梢。一点一点推开了,看见底下那道极其细长的疤痕。他皱起眉:“赵璇儿,留疤了。你怎么这样不注意。”
那天烛台上的铜钩子划的,极细极细,几乎看不见。
她有些羞恼,推开他的手掌去躲,却被抓得更劳。他把她整个人都紧握起来,在他膝盖上天摇地动地一震。他提醒她似的:“赵璇儿,我问你话呢。”
“御医说涂几日膏药就好了。”她捂上自己的脸,有一种李夫人久病憔悴,不敢见天颜的意思。
周辽当然看出来了,随即就责备道:“别学这种晦气东西,你当红颜薄命是夸人呢,分明不吉利。你小时候我请了人给你算过命,人家说你是有福泽之人,会长命百岁的。”
他哄了又哄,赵璇儿终于松开了手。却见她低着眉眼,一股子哭意:“还长命百岁呢,差点十九岁就死了——”
“赵璇儿!”周辽被她吓到了,也气到了。
他抓起她的双手,高高举起来,步步逼近地吻她。他把她推到案上去,方才早就解了带子,衣物层层掉落下来,脱都免去了。他的手就要把小衣拽下来。
赵璇儿攀着他的手,低声下气:“陛下,能不能让我见一下小芙蓉呢。您放心——我绝不带她走,我就看一看她瘦了不曾。”
她眼睁睁地看见周辽的脸黑了下来。
“出去。”他一字一句咬着牙说,“赵璇儿你给我出去——”
赵璇儿捡起一地衣裳,穿回身上,落荒而逃。
而周辽,他也整了衣冠,等待着某个寺人来报。可等到了,却把案上的书册全都横扫到地上:“派人!哪怕给我派个探子,到邺城去把人给我搜出来!听见没有,你是聋了还是瞎了?马上给我传信去。”
寺人也走了,大殿里剩他一个人,气象肃然。
他的确知道李芙的下落。
可李芙一定在他手上吗?不一定吧——
他用春秋笔法骗过了赵璇儿,却骗不过自己。周辽头痛欲裂,想起她耳边那道极窄细的疤痕,他开始逼问自己,那一日是用哪只手去推的赵璇儿,他再三回忆,再三确认。
渐渐坚定了答案,他忽地从箭袖里抽出一把小刀,直直扎向自己的左手。
眼见着虎口处已有鲜血四溅,深入足有一厘。当然,他神情不动,毕竟这点痛苦不足以在他脸上满溢。
4. 勾孽欲
第二日午后,周辽驾临椒房殿,送来一个没画上眼睛的纸燕,低声下气地哄她。
“这是李芙做的,等你这个娘给她点睛呢。”他撒谎时容色如常,“她一直穿金戴银,养尊处优,从未吃过流离之苦,你莫要担心,她只是生病了不宜见人。珠珠,不生气了好不好?”
椒房殿是历代皇后的居所,他们有长辈和晚辈的忌讳在,她又才丧夫,死也不愿承认自己是周辽的女人。方才她还在这里打砸那些价值连城的器具,逼宫人们给她改换住处。
听完周辽的话,一下便冷静了下来。
他手上拿着一只狼毫笔,沾了墨,递到她手上。她接过了笔,恍恍惚惚在燕子双目处涂画,甚至没在意周辽坐在了身侧,揽着她的肩。
他悄悄抬起手,挥退宫人。因为心虚,难能可贵的温柔起来,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
“还想砸什么?我头上的通天冠也拿下来给你砸好不好?”
“通天冠乃是天子之物,我如何敢砸呢?”
她只是失神地看向那纸燕。
风筝之物,讲究一个轻盈,方可乘风而飞,飘得又高又远。那熟悉的,特意做得薄薄的翅膀,是她九岁那年琢磨出来的。
效仿者广多,后来整个平蛮郡的幼童都放着这样的纸燕。
墨汁很快在她的笔尖点成一个小圆,如织金屏风上绘的鸟,白瓷瓶上画的美人,使那扁扁的纸燕一下便丰满了起来。
她留下轻声的一句交代:“记得替我问问小芙蓉,娘画的这个眼睛她可还算喜欢。”
周辽的手放在她右肩上,侧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暗自松了口气。
“当然。”
他近来事务繁忙,抽不开身,答应她夜里再来陪她,便要移驾温室殿去批公文。赵璇儿却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问自己能不能去侍奉笔墨。
周辽心一紧,顿觉她正是脆弱的时候,需要人依靠,离不开自己,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殊不知她只是不想放过任何打探消息的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上舆,摆驾,全然一副体贴丈夫的作态。
一到温室殿,却因一枚簪子盛怒。
女式的簪子,收在御桌上的印章匣子里,他每日会抽出一条粉丝绢,轻柔地将其擦拭明净。这是所有宫人都知道的习惯,从他在长安登基临朝以后,未曾更改过的习惯。
可今日有个寺人打翻了印章盒。
那是一枚双蝶金发簪,两只蝴蝶环绕双飞,一同宿在那金树杈上,布着花红柳绿的宝石,可谓满园春色关不住。
如今摔断了一只蝴蝶,寓意分离。
他的脸色骤变,罚那寺人跪到外头去。
“连玉玺盒子都能打碎,我不知道你还能干成什么。”
赵璇儿被他如雷贯耳的咒骂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平息他的怒火,抽下一枚金簪交与他。
那可是纯金的,是她从赵家带出来的。
赵璇儿想起周辽的穷苦出身,心想着这可能是深入骨髓的吝啬。纵使他已是帝王,光是西吴宫殿里那些手下败将没带走的金银就数不尽了,这些都为他所有,却也改不去斤斤计较的习惯。
周辽收下了,一脸不屑,将它往御桌上一摔。
她又拔下头上剩下的两枚簪子给他。
她已为人妇,已为人母,早就抛弃了少女时浮夸的装扮,变得内敛许多。
所以,她只随身佩戴了这三枚簪子。
她见周辽仍是满脸不悦,不禁懊恼起来。
若是在平蛮郡那时就好了,她能一口气从头上拔下来十八枚不重样的簪子。尽管那些都是周辽所赠之物,拿给他也不过是物归原主。
她静静地瞥着他,急于熄灭他突如其来的怒火。
彼时周辽把簪子拿在手上,突然看见了虎口上触目惊心的疤痕,意识到自己上午拿着这只手将纸燕交给她,在舆上也是拿这只手握着她,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却根本没有发觉自己受伤,忽觉伤心失望,怒从中来。
他把手往御桌上一放,昨日被自己用刀子戳伤的虎口之处对着她,抬眼去打量她的神色。
他凝重的目光黯然伤了神。
一个编造出来的纸燕惹得她恍然失神,他实打实受了伤,她却丁点也不在乎。
她怎么能这样待他呢。
他无奈到了极点,又不愿被人发觉自己卑微地去央求一个女人的关心爱护,只得收下那三枚簪子,当做无事发生。
她却自己往枪口上撞:“陛下,我可以让那个寺人起来了吗?”
所爱之人宁可去关心一个死阉人,也不来问问他为何受伤。他感到一种轰然的失望,不耐烦道:“再多管闲事你也跪出去。”
赵璇儿也失望透顶,自觉自视甚高,竟连一个小阉人的处置都干涉不了,默默退至一旁。
很快有个寺人来报,说是赵氏兄弟求见陛下,更是让她捏了一把汗。周辽本来就不待见她的堂兄弟,偏偏他还正在气头上,不知道会不会迁怒于她。
周辽匪夷所思地看了寺人一眼:“有什么可见的?一家子穷亲戚!”
那寺人哆哆嗦嗦地跪下去:“赵氏兄弟两个说,他们带了个人来见陛下。”
“什么人?”
“说是陛下见到会大大行赏他们的人。”
今日雪光照耀,微风不燥,这对冷落着彼此的男女眼睛几乎同时亮了亮,发着极其相似的狡黠的光。他微笑着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那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对这个男人恨之入骨。
她等了又等,有寺人上来,说是陛下赐座,又端来一份温热的甜粥,满满的皆是红枣、桂圆、人参这些滋补之物。
她都吃得见底了,周辽也没回来。
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她,一定是有关小芙蓉的事情。
想起分别时女儿攥住她衣角的小小拳头,也许她们母女很快就能重逢,她几乎狂喜起来。
失神的瞬间,脚下踩中了硬物。她低头去看,瞥见一只精致小巧的金蝴蝶。
她低头拾起的时候,微不足道的泪水划过了鼻梁骨,她很快就挥袖擦干净了,跌跌撞撞地跑出宫殿。有寺人拉住她,她只说是自己身子不爽,头晕目眩,亟需要歇息。
可走过长廊,她却扭身往会见赵氏兄弟的外殿跑去。
她守在廊下的拐角,等到天都黑了,她千真万确地看见周辽离开了,才敢找到两位堂兄面前。她隐隐约约听见他们说周辽没要那个人,更是五味杂陈。
这么说,小芙蓉还在赵家人的手里。
赵氏兄弟看见她时,也惊呆了。
何况她还说:“堂兄,你们带我一起走罢。”
他们两个一脸诧异,一个挥了挥自己断掉的左手,一个蹬了蹬自己断掉的右腿:“赵璇儿你个扫把星,你连这种话都说的出口!当年的事情你忘了吗?”
一个断手,一个断足,组在一起正正好,天残地缺。
赵璇儿被说得满脸羞躁:“我,我知道当年父亲的遗物都埋在哪里。这些钱我一点都不要,全都留给二位堂兄,只要你们把打算交给陛下的那个人给我。”
传闻他的父亲留下了一个巨额的宝藏。而赵家的旁脉曾经沾了他的光,小小地发达过,却在他死后很快就没落了。
钱?他们缺的就是钱!
“那你直接告诉我们罢。那个人我们根本没带走,我们才养不起那个拖油瓶呢。嗳,我们把人扔在桂宫明光殿了。”
赵璇儿愣了愣,拔腿就跑。
“你跑什么!”后来传来堂兄的叫声。
她却跑得更快了。
这两个不聪明的已经把人在哪告诉她了,为什么还要交出父亲的遗物来换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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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她手头的遗产仅剩不多,都被他们骗走了不是吗?那她骗回来,也算理所当然。
她一刻不停地往桂宫跑过去,身后那对天残地缺虽想追她,却因为身子不平稳,渐渐都在追逐途中摇摇晃晃地摔倒了。
赵璇儿义无反顾地奔向自己的女儿,越靠近,就越感觉一颗心在狂跳。抬起头来,随便望一望,就感觉看见了一片极深极深的天空,一只纸燕高飞于最深处。
明光殿外并无人驻守,她更是心下大喜,轻轻推了推门。
外头是暴雪天,她带了一阵风进去,造成许多灰尘。一排排自顾自波动的纱停下了,不再摇晃了,里头坐着周辽。神情静静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掉进天罗地网一样,瞪大了眼睛。
可周辽只是抬手示意,告诉她大可以打开里头那扇门,进到内殿去。
她小心翼翼地照做。
可里头根本没有什么小姑娘,而是一个带着乡土气息的老妇人,一见到她,就跳起来拉着她的手:“哎呦,想必这就是我的儿媳妇了罢。”还往她臀上捏了一把,“好生养的呀,你们怎么还没生下娃娃来。”
后来她才知道,她的堂兄们没有带来她的女儿。反而带来了做了三十年孤儿的周辽的老母。
她的一言一行,都令赵璇儿感到一种天旋地转的惶恐。
周辽也一样。他想把这个未曾抚养过他一日的老母养在外宫,可赵氏兄弟在进宫前已经大肆宣扬过了,说是替他找到了走丢三十年的母亲,往他脑袋上狠狠戴了个孝子的高帽。
他不得不捏着鼻子忍受。
如他所想,他们果真被穷亲戚缠上了。不过不是赵璇儿家里的,而是他这个孤儿的亲娘。这位老母在住进宫里的第七天就接来一大批乡亲,逼周辽赦去他们的奴籍,弄得皇宫鸡飞蛋打,好不热闹。
她甚至还给周辽熬壮阳药。
十鞭丸炖羊汤,他本来就阳气十足,喝的头一天就流了鼻血。他已是被补得连夜咳嗽,就差没能原地坐化,化成一颗舍利子。
那些医官显宦竟也赞成此举,这位老母哭嚎说着我儿苦命,没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好不容易坐镇长安,只怕有一日江山要落到外姓人手里。又热情地说自己是做补药的好手,定能让他一展雄风。
周辽笑了。
因为药汤赵璇儿也有一份。
她觉得荒谬得很,不情愿地抬起头:“我也需要一展雄风?”
“哎呦,这个是,丰乳的嘛。这东西是男人的最爱,哪有嫌大的。我是为你好哦,不然他看上什么宫女野花的,你哭都来不及呢。”
赵璇儿才不会哭呢。
因为今天是李安宁的忌日,她才在皇宫的一角,偷偷堆了一个小土堆,在上头插上了一根草,当作是他的坟和碑。微雪的天气,她在月光下哈着气,搓了搓手,双手合十了,求李安宁保佑他们的女儿安全无恙。
她被逼得没法,喝了药汤,头晕目眩地走回椒房殿,迷迷糊糊地睡着。
偌大的一个宫殿,偌大的一张床,月光洒满大地,洒进宫廷。她整个人都躺在月光下,呼吸急促地起伏着。终于,一个头颅滚到她脚边,一个模糊的梦把她惊醒。
她坐起身,把床边的灯噗一声吹灭了,放下珍珠帘。
躺在黑夜里,反倒安心地睡着了。
及至后半夜,有人挑起了那卷珍珠帘,扒开了她的衣裳,在她身下赤红着脸亲吻。她感觉有个活的东西在她大腿边蹭,一下就醒了。
她看见周辽急促地喘着气。
白日里还对她冷言冷语,要她和那寺人一起跪出去。这时却蹙紧眉头,低三下四。
“珠珠,你不要怪我了。我真的很想你。”
他那坚实高大的身体覆压过来。
赵璇儿大哭起来:“不能……求你了叔父……不能,今天不能……”
5. 坠高楼
他没想到这个死丫头这样犟,一脚蹬在他肚子上,挣脱开了,一言不合就要去跳楼。椒房殿坐落在十尺高的楼台上,她这么一跳,周辽很快就会有一个瘸腿的养女。
平蛮郡城郊有个卖炭为生的老疯子,他就是因为没保护好相依为命的女儿,害她被乱军砍断一条腿,才一夜之间突然癫狂的。
很快周辽就和他一样了。
他上前去拉住赵璇儿,两人一番拉扯,她倒是被扔了回去,反倒是周辽,没抓住那老旧到摇摇晃晃的雕栏,轰一声巨响摔了下去。
赵璇儿很害怕。
上上下下都是漆黑的夜晚,楼台下悄没声息。
她应该很想让他死才对。可是他死了,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小芙蓉在哪了。他死了,也许明天就会天下大乱,她不知道会死的有多惨。
赵璇儿自认是个识时务的俊杰,慌慌张张地跑了下去,见他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大哭起来摇晃他的肩膀:“叔父,你还活着吗?”
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赵璇儿心下轰然,又想起摔死的人眼球会是混浊的,血刺呼啦的,根本不敢看。她抽出自己的白丝绢,把周辽的眼睛给蒙上了,仰头看天祈祷——
天爷呀,求你让我找到自己的女儿,让我有一个能活命的地方可去吧。
她正心乱如麻,突然听见一声严厉的警告。
“赵璇儿……你长本事了。”他噗一声吹飞丝绢,又伸出左手将它抓住,拢回袖中,“我的右手脱臼了,你一直摇那边的肩膀,是想把它活活拽下来吗?”
他方才摔下来,痛得说不出话,睁不开眼,被她那样死命摇晃不能反抗,真是痛不欲生了都。他觉得赵璇儿极有天赋,是用刑的一把好手,将来若是要拷打细作探子什么的,一定少不了她。
他平躺在草地上,赵璇儿也没闲着,晃了晃他的肩膀,三言两语又刺激到了他,把他拉起来吵架。两人一路吵回椒房殿,吵到面红耳赤,她向他要女儿,他不给,出言嘲讽她不配为人母。
最后赵璇儿瞪着他骂了一句:“你就是我赵家的一个马奴,我小时候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若是我爹在我不信你敢这样待我!”
是呀,他就是她养的一条狗。
八岁的赵家大小姐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拿着马鞭往他身上抽。
他们不欢而散。
周辽黑着脸走出去。
坦白来说,他一点也不记恨她。小姑娘一个,打人能有多疼呢?他受过的侮辱少吗?这算什么?
那时的他只是在心里暗暗地想,武侯是个好将军,也是个好家主,可他不是一个好父亲。正是因为他疏于管教,才会把女娘养成这个目中无人的样子。
倘若有朝一日,他来亲自抚养她,一定会把她养得知书达礼。
他的确做到了,抵达长安时那个瑟瑟发抖着求饶的赵璇儿,够不够温驯?为夫撞棺,够不够贤淑贞烈?可这才几日呢,她的真面目又暴露了,推翻了十年来的温柔模样,又变回那个横行霸道的武侯之女。
江山易改,这十年来长安宫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人坐镇,可她的本性依旧难移。
周辽躺回暗不见光的寝床上,抽出那条丝绢,放到鼻尖细细嗅闻。他脱臼了,身上仍旧疼痛,可榻前足金炉子里的白烟却不知死活地挺直飘起。
他抓着丝巾,摸上去,烫了指尖,喟叹了一声。
赵璇儿啊赵璇儿,如果没有他,别人口中的她只会是一个草菅人命的大小姐,横行霸道的武侯之女,或者是风雨飘零的世界里惨死的可怜人。
因为他,她才会这么善良,知礼仪,懂进退。她才会这么金尊玉贵,艳色绝世。
全天下都知道他周辽教养出了这样一颗明珠。
他们夸赞的是他养大的赵璇儿,不是武侯养大的,更不是赵家的。
他把她养得可真好啊。
周辽满足地睁开了双眼。
他命苦,他无所谓,他连做他们赵家的马奴都历经了千辛万苦。他有很少的鲜卑血统,是奴籍,从小做梦都只敢做脱离奴籍,成为赵家家生仆的梦。他被她骂,被她打,是应该的。
只要她一直完美无瑕。
他闭眼躺在枕上,并没觉得好受些,反而觉得自己浸在一口烧了热油的瓮中,仰着脖子挣扎起来。他生不如死,眼前还一直浮现出赵璇儿的脸,笑着喊他叔父,哭着喊他叔父。
叔父……
周辽起身来,挥退两殿的宫人,悄无声息地潜入椒房殿。此时的赵璇儿已经睡着,一张洁白的脸无比柔美,安静地平躺在寝床上。他坐在一侧,极其轻缓地抚摸她的脸。
不愧是他养大的,睡姿都是这样无可挑剔。
她睡熟了,对此一无所知。她不知道周辽又来了,不知道他解开了她的寝衣,折叠好,端端正正地摆在一旁。他抬起她的腿,在上头吻了吻。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身子底子摇晃。
他一边挥汗如雨,一边仔仔细细地在她脸颊上亲吻,认真地把她乌浓的青丝丝丝缕缕地分好,用手指轻柔地梳下来,平铺在她肩上。
“真好看。”他吻了吻她的唇,更专注地凝视着她。
他很无耻对吧?可还不是因为赵璇儿招惹了他?
是她先爬上他的床的。
他看见睡梦里的赵璇儿一点一点脸红起来,侧着身,呼吸急缓,更是兴奋得不行。方才他只是探了探瓶中雨露,她就已经蓬门今始为君开。
“你也很想我吧,珠珠。”他大口喘着粗气,一下一下越发急促。
赵璇儿仰起头来,用力地汲取着呼吸,逐渐睁开眼来,目睹这荒唐的一幕,无力地瞪着眼睛。
比起她身为帝王的养父夜半潜入她的住处对她伸出毒手,更荒唐的是,她在梦里躺在他身边,他们泛舟溪上,有宫女在上头拉上了厚厚的帐子,独留他们两个。这时一江春水流下来,给他行了方便。
她逐渐想起来方才的梦,那是一个大逆不道的梦。她面目模糊,慵懒地舒展着,看着他在船头卖力地劳动。
这让赵璇儿不得不承认,倘若她真的对他厌恶透顶,她对他的情感是一片荒漠,那么周辽就算想做这些事,他也做不到。
舟上有荷花伸进来,荷叶柔韧,莲心却硬,倘若不是荷花自然展开,连小荷才露尖尖角都做不到。
她想起十五岁的时候,穿上红艳艳的衣裙,仔细地描眉打扮了一番,在周辽回府之前悄悄潜入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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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平躺在寝床上。
一屋的烛火随风轻拂,夜是夜,灯火是灯火,一切都是分明的。她数着窗外梧桐树掉落了几片落叶,心里知道午夜近了,周辽回来的时间近了。她的呼吸从缓缓的,均匀的,很快变得急促。
几乎按捺不住。
周辽端着一盏灯走进来,上下打量着她,满是诧异。
她起身不紧不慢地解释:“好几家人来定亲,叔父都推掉了——璇儿想嫁给叔父。我知道叔父为难,怕人挑理,说你畜牲不如。璇儿可以不要名分,我们以夫妻之礼相待一生足矣。”
周辽的唇紧紧抿着,忽地咬牙切齿道:“赵璇儿,你在说什么王八话呢?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我推脱他们的提亲是因为我想再给你精挑细选一番!你以为是什么?”
她静静地坐在寝床上,却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哭着跑了出去 。
她以为,她屈尊降贵来表明心意,会得到热情的回应。她以为,一切都如十年前,一个地位卑微的马奴能够娶到旧主的女儿,他应该欢天喜地地拜谢。
可一切都是她以为。
周辽已经翻身做主了,他们的地位天旋地转,叫他娶她就跟羞辱他似的。
他面红耳赤地追着她骂了三天三夜,然后气愤地挥袖而去,离开君侯府。后来,直到她第一次出嫁以前,他再也没回来过。
赵璇儿的眼泪流了下来。
“疼吗?”周辽挑眉,疑惑地看着她。
在那如豆的灯火下,她的脸像是粉绸缎,发着珍珠的光泽。衣裳凌乱地压在她细嫩的颈后,像一树梨花节外生枝了,到那幽深的夜晚里。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她哭起来,“你这个老畜牲,周辽你这个老狗,你为什么连一天也不肯等。你要让天底下的人都骂我是个卖夫求荣的淫/妇吗?”
“你在混说八道什么?你欠他的吗?他死了是他活该,还要拖累你一辈子给他守节吗?”
他这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倘若她由武侯抚养长大,根本不会有这些问题,只会理直气壮叉着腰,怪李安宁短命把她拖累了。偏偏他养大了她,给她看了无数圣贤书,让她学会了反省。
撞车、跳楼,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美名。
这都是他教的。
一切错过皆在于他。
他静静地闯入椒房殿,这时却用力地闯入她的世界。看见她仰起头,他得了鼓舞一般摸了摸她的脸颊:“赵璇儿,别想那么多了。很快我就会让你快乐的……你会把一切都忘记的……”
“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的。”他摇晃了一下自己荡秋千一样的右胳膊,“你把我的手弄坏了,赔我。”
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你把我的心搅乱了,害我没能继续做那个正直的养父。我本来可以远远地看着你嫁给良人,生儿育女,本可以欣赏着自己养大的女儿余生顺遂。是你,害我看到这一切都会隐隐作痛。
是你,非要把鞭子抽在我身上。是你,非要在那一天躺到我的床上,别着那根象征着夫妻团圆的金簪,让我再见不得你跟别人好。你赔我。
把这辈子都赔给我。
6. 论成败
夜深了,月光照得天上和地下一个模样,一支红叶子从窗边横进来,像才吐出来的蛇信子。她的头发全散乱了,感觉自己被沉甸甸地压着,腿也酸软,渐渐陷入溺水的感觉。
他终于痛快了,滚热的身体渐渐平复,药劲解了,开始良心发现。
周辽的眉眼舒展,摸着她的三千烦恼丝:“头发怎么披下来了?我记得方才还有有一半簪着懒得放下来,簪子掉哪去了?别戳着你自己,嗯?”
他感觉腰间一紧,痛意沿着脊梁骨一寸一寸爬上来,低头看去,才发现赵璇儿手握着簪子捅入了他腹中。
周辽的脸色瞬间凝固,摸了摸腰间不停流出来的鲜血,又抬起自己的手掌给她看:“赵璇儿,这是血吗?”
她怔住了,眨了眨眼:“是。是的。”
周辽气笑了,狠狠掐起她的下颌,要她盯着自己怒火滔天的双眼。
显而易见,她比他还后知后觉。
把人捅了,还是眨一眨她那一尘不染的眼睛,人畜无害地看着你。似乎不是她给了你一簪子,反倒是你给她欺负了。
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赵璇儿,你是个狠人啊!”
赵璇儿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他,摸了摸手上的鲜血,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要处死我了?还是要我蹲大狱?”
他故意点了点头。
“怪?怪我吗?”她抽噎起来,双手不住地打颤,“你自己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为什么非是这一天?你把我当人看了吗?我,我告诉你,你这都是活该。”
“我就是故意的。”周辽也不恼,摸着她的脸,用修长的食指玩味地勾勾画画,“啊,我就是看不惯你给李安宁那个废物守节,我就是故意破坏这一天。你不想想,若我真的不把你当人看,你到长安的那天我会让你顺顺利利把衣裳穿回去吗?”
“这是一码事吗?”她崩溃地扪上脸,“你就是故意磋磨我的脸面,你只会拿女儿逼我,可我做了她的母亲就不配做人了吗?你可知道你是我的叔父!十年养恩,和生父有什么分别?”
“你还知道呢?”他面红耳赤地怒斥出声。
周辽绷着脸,一把将那簪子抽出来,扔在地上。他死死按着流血的伤口,大步流星地走了。
留下赵璇儿孤身一人坐在椒房殿里大哭。
她再清楚不过,如今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个,投奔丈夫的弟弟李安平,在此之前,得先和李安平派来长安宫的细作相认。另一个,逃出去自立门户,在此之前,得先找到父亲留给她的不知埋在何处的遗产。
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找到小芙蓉的前提下。
她的确很矛盾。一面觉得自己被这份母爱折磨得难受,一面又于心不忍。
赵璇儿突然起身来,趴在外头的雕栏上吹风,不停地张望着远方。
她的爹,那个叱咤风云的武侯,他给她留下了两份遗产。一份是一些地契和两座宅子,银钱十箱,已经悉数被她那天残地缺的两个堂兄抢走。另一份是一笔传说富可敌国的财富,至今不知埋在哪里。
也许是因为他料到了九岁的女儿守不住家财,这才神神秘秘地埋藏了起来。
爹只留下了三张字条,一张写着洛阳女娲宫,一张写着七曲山关帝庙,另一张就是长安椒房殿。
另外两个地方她都粗略地寻找过,一无所获。
她就着微弱的灯火翻来覆去地细看远方,一片雪白的迷雾,雕栏上刻满五彩花鸟、凤雏牡丹,楼台高筑,他在几重世界外消失不见。
他已回到温室殿。
外头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等着他,正是车骑大将军邹甲,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伙伴。他见周辽脱了外袍,腰间带血,吓得直叫唤。周辽挥了挥手,只当做无事发生,他仍是掏出了瓶随身带习惯的金疮药给他上药。
“哎呦,这怎么看着像簪子戳的。哪个不长眼的小贱人干的!”他拿着金疮药,撒盐似的吭哧吭哧往下倒。
周辽瞪了他一眼。
邹甲连忙解释:“你别看我话粗,理却是不粗的啊!这一看就是哪个奸细干的吧,你若是心软不处置了,将来必有大祸。”
“你是聋了还是瞎的。”周辽轻嗤一声,一脚轻轻地给他踹在地上去,“干你屁事?你被捅了还是我被捅了,你管得着吗?再说你就滚出去!”
邹甲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恍然大悟,准是……准是他家里那个小女娘干的。她从小胡闹得都不像话了,周辽愣是没罚过她。
想想他当年要把她嫁出去,这犟脾气的姑娘不知是没看上那家人还是怎么的,愣是活生生走回平蛮郡来了。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和周辽吃酒谈事呢,周辽被她拽出去,一口一个周辽老狗你该死不该死地大骂。
周辽跑了,她也就追着打,两人一路追赶了两条街才被人拉了架。
大家劝他罚她,关起来饿几天,狠狠收拾一顿,再给婆家赔礼道歉送回去。一伙子人给他出谋划策,周辽反倒生气了,大骂了他一顿。
“还不是邹甲你不好好读书,说话粗鄙,伤风败俗,难登大雅之堂。你说说她这个老狗老狗是和谁学的?”
周辽勒令他搬出君侯府,自立门户。
后来他孟母三迁,赶走了另外两个兄弟。
一个是因为当着她的面体罚下人,用鞭子抽打一个马奴。
另一个是因为拿着一个红布逗她玩,说是等她成婚了就要穿这个颜色。以后到了婆家去可不许这样养尊处优了,要操持府宅,伺候婆母,照料姑妹。
周辽指着他的鼻子就骂:“我家里就这么一个孩子,嫁什么嫁?我这家底给她攒着干什么吃的?趁早给你儿子招婿过来伺候她!”
所以周辽后面挑女婿,一律选的都是些身份尊贵却处境卑微的次子。
例如李安宁。
邹甲叹了口气:“我们在巴郡那抓到两个倡伎,人家说是要送给你的。你从来不近女色、不喜歌舞,我捏鼻子一想,准是李安平那边想办法往长安送的细作。想着就算你不要,也可以赏赐给部下。”
“送到牢里去。我有个好人选,可以好好拷问一下她们。”
周辽颇为得意地看了看天。
他受了伤,又不想皇宫里任何人知道,不想让任何人能联想到她头上去。他得早早替她保全好名声,将来才好让她做他的贤后。毕竟弑君未遂,说出去可不好听。
所以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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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请邹甲替他接骨。战场上的老法子,从前一起打铺盖卷的兄弟伙都会的。拿一把大刀,和胳膊一起绑好,再顺着脱臼的方向挥舞两下。
痛是十足得痛,好也是真的能好。
胳膊算是没事了,邹甲走后,他捂着腹间带血的伤口。风吹到上头都会痛得人面目扭曲,极想嘶吼出声,可他就这么一夜忍痛,连呻吟都没敢发出来。
第二日一切照常,似乎什么都没能发生。
他继续兢兢业业地料理政务。
七日过后,他又踏入了椒房殿,在此之前,命所有宫人都改口叫赵璇儿娘娘。
封后的事情繁琐,他打定了主意要办得轰轰烈烈,举世无双,注定不会过早,至少先清除了李安平这个盘踞东南角的孽障,一统天下,开国迁都。那时让整个王朝都为了赵璇儿封后一起庆贺。
所以他只是提前让她们称呼她为娘娘。
好让赵璇儿能感受到时过境迁,感受到这个世界已经大有不同,感受到他每次见她都是值得庆祝的事,让她从那些宫女们的反应里体会一下他对她多好,他的爱惜是可以听见的。
管她叫娘娘了,整个椒房殿的宫女都会开始操心他宠不宠幸她。她很快就会发现他的降临是重要的,他的爱欲是因为在乎她。
帝王的服制比山更宽,比水更幽深,踏入椒房殿的那瞬间,又是那样轻盈。宫女们提醒着角落里摘花的赵璇儿:“娘娘,陛下驾到了。”
“哦。”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赵璇儿嘱托宫人招待他,上了一盘带皮的甘蔗,又上了一盘难剥的安石榴,宫人一脸惊慌失措,她也只是淡淡地挥挥手,说陛下就爱吃这些。落了座,心不在焉地和他寒暄。
以前在平蛮郡,确实有穷亲戚来打秋风,他是穷苦过来的,如今发达了,比从小富有的人更看不惯穷苦人家。他就是那种前人砍树后人遭殃的家伙,坚决不让穷亲戚占到半分便宜。
逢年过节的时候。周辽就是这样招待他们的。相当于变相地下了逐客令。
那些穷亲戚吃了闭门羹,光花路费没得好处,多半会突然变脸,再也不和他们往来。
周辽却在她面前津津有味地啃起甘蔗来。
“甜的很。你也吃一口。”
赵璇儿恨恨地想。
早知道就不叫他们切成小块了,就应该整节整节提上来。
她没能把他赶走,夜里他上了她的寝床,张开手臂让她帮忙宽衣解袍。
赵璇儿用力地将他的外袍扒下来,转头却把自己闷回被子里睡觉。
周辽也不气恼,对她轻声一笑,抚摸着她的脸颊:“赵璇儿,你嫁给李家三年了,在李公府不过住了两个月。你怎么不细想一下,你们几乎就是陌生人,他们真的对你这样好吗?你和他们逃亡,他们是真心为你好吗?还是说,拿你做个出城令牌,逼我放行?”
“这不干你的事。”她完全不给情面。
他耐心地劝诫她:“你再想想,他李安宁真是什么英雄豪杰吗?我杀他那天,刀就放在地上,离他还更近些,倘若他有力气举得起来,死的人是不是就是我不是他了?不是我倚势凌人,我们是公平的,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7. 椒房殿
那把剑重比西吴第一力士用的长枪,比她的手腕宽两倍,跟她的手臂一般长,是周辽上阵杀敌,破坏对方阵列用的重剑。
提着剑席地砍去,尘土飞扬,千军万马人仰马翻。那是他惯用的武器。
他胜之不武。
李安宁是世家公子,是西吴的太史令,管撰史,他博学多才却从未习武,怎么提得起来?就算提起来了,举不高,抡不动,也无法砍向他。
她歪着头,忍不住嗤了一声:“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陛下怎么不去和修鞋匠比谁修鞋子更快,怎么不去和渔夫比谁抓鱼更快更好?”
“我凭什么要和别人比,和他李安宁比就好了。”他单手拿起案上的茶,一边慢慢呷进嘴里,一边不屑地挑了挑眉,“我在军营里苦读,论起刀剑不差他,论起诗书礼也不差他。我到底差他什么了?就凭他出生李公府吗?”
“差在你滥杀无辜!”她的目光哀怨的,轻轻扫过他,“在你杀他之前,在那个傍晚,我想着,今日是李安宁的生日,我一定要陪着他。但在这之后,我要和他说明白,和他和离,此后便随你南下,如你的意。可你不愿意让我见见他,你还杀了他。”
他攥紧了茶杯,一时间青筋毕露。
在这寂静的宫殿里,寂静的深夜里,一切都平静了下来,连他嘴唇嗫嚅的声响都能听见。他的唇是那样薄,不免令赵璇儿想起从小那些嬷嬷们谣传的,薄唇的男人也薄情。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命运可笑。
被人杀了丈夫,没名没分地养在这座椒房殿里,不知椒房独宠还能有几年。他们关系特殊,也许将来他腻味了她,她又会从禁脔变成女儿,到时候自怨自艾地看着他立后生子。
她恨他。
他但凡是个好人,把她抢过来,到底也该给她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尊荣。哪怕她不想要,他也该塞到自己手上来,硬要给她。
可他什么也不愿意给。
一如当年,他害怕自己玷污了他的一世英名,好久不肯回府。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呢?
为什么要在她已经全然把他忘怀的时候,毁了她的一切,令她过上这惴惴不安的日子?
他就这样恨她吗?
她恨他恨得要死,目光变作剑去砍他,变成刀去戳他。周辽却抬一抬眼皮,若无其事:“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珠珠。”
她苦笑:“我要和你说的呀,是你把我推在门上,捂着我的嘴。”
周辽顿了顿,变得面色惨白,急忙抓住她的肩膀:“赵璇儿——”
她却挥了挥袖子:“请陛下回吧,让璇儿一个人歇息一晚上。”
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越是多言,赵璇儿越是崩溃。他知道今日不是好时机,只得由着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常服,来不及披上外袍,灰溜溜地走了。
赵璇儿躺回寝床上,他身上龙延香的味道经久不散,飘在鼻间,像一双无形的手缠上她的脖颈。更漏一点一滴,一点一滴,重重地掉下去,她看着它们掉下去。
她数来数去,是六滴。无论怎么去数,都是六滴。
尽管她知道绝不是,却情不自禁想起李家的六口人。他们会说会笑,会打会闹,足够谦卑,足够忠诚,眼见着西吴如山崩塌,如洪水流去,也恪守着自己的本分。在周辽眼里,他们只是六只嗡嗡作响的蚊蝇,轻轻伸出手,一下就碾死了。
倘若不是她嫁到李公府,他们不会死。
是她害死了他们。
赵璇儿无法入睡。
她记得嫁入李公府的时候,她故意和婆母作对,起的很晚,也绝不去敬茶倒酒。已经日至中天,她慢悠悠地在铜镜前梳妆,看李安宁进来,挑了挑眉:“我绝不会按你李家的规矩来,也不会伺候任何人。你若不服,就找我的叔父去。”
她故意挑衅他们,指望他们忍无可忍,告状到周辽那里去。
他一定会千里迢迢到李公府来,赔礼道歉,然后……义无反顾地把她接走。
只可惜李安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微不可见地笑了笑。他喊仆人送来了一盅甜汤,捧着她的脸亲了亲:“谁吓唬你要守规矩啦?我李安宁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却也不会容许任何人刁难我的妻子。”
她经历过荣华富贵一夜之间坍塌,是个刺猬,李安宁却是一池温水,泡得她舒展开了身体,渐渐袒露出了温暖柔软的内里。她在他身边渐渐习惯了,他也在她身边渐渐活泼起来,曾经她以为他们是天生一对。
赵璇儿后知后觉,不是那些会喊打喊杀的男人才算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至少在她心里,李安宁是。
至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里,自己渐渐抚平了过往的不甘心。
她不再念念不忘自己被周辽拒绝时的羞耻,而是惦记李安宁外出时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他总是会给她带很多小礼物,写诗夸她,感叹娶到她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李安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她不是非要嫁给周辽才算圆满。
曾经她以为,要嫁就嫁天底下最好的一个男人。
那些能打能杀的人大多粗俗不堪,没有比叔父博学的。
那些博学的人又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有比叔父勇武的。他接过了父亲的棒,把她保护得那样好,比从前还好。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他怎么活。
尤其是听别人说,嫁人以后要侍奉公婆,操持上下,她更是惊慌失措。她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些事情她一个都做不来,何况将来还有可能要面对丈夫的妾室通房,嫁到别人家里,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她想出了躺到周辽床上去的馊招。
当然,她也是真的喜欢他。
她最爱种花了,从前被花藤绊倒,后颈上划了个大疤。下人们给她上药,她觉得迟早会好,懒得天天坚持。
周辽抓到她,撩开她的后领,一边给她擦药,一边嗤笑:“赵璇儿,你架子够大的呀?怎么,还是从前家里的老奴用着顺手?人家给你擦你还嫌不配了?”
他翻身做主,惦记她父亲提拔他的恩情,不记她虐打他的仇恨。他把她养育大,那几年他们的关系一直是既生疏又熟悉,随着她一点点长大,连牵手的肢体碰触都不再有。
那时的他擦药的手摸着她的后颈,下意识又放在了她手腕上,她记得他们突然对视了一眼,记得自己那时怔怔的,按捺不住恐怖的悸动。
这十年的庇护已经深入骨髓,痛彻心扉。就算是被押送到长安的途中,她也是一边恨着他,一边思念他。
她此时此刻不愿见他,只是因为自己愧对那六条人命。
他以为只有他身陷于中吗?
她也多想劝劝自己,自私点,再自私点,乱世似坟场,特别是像李家这样忠于旧太子的,就算周辽不杀他们,他们恐怕死得也不会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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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要是她放下这些,心甘情愿扑到周辽怀里去,翡翠珠玉,荣华地位,不是触手可得吗?
要是她再狠下心来,将李芙改名换姓,变成周蓉,她们两个的前途命运,母女团聚,不是指日可待吗?
可惜她做不到。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长安宫,风漫无目的地吹到另一端,周辽也无法入睡。
他没大管腹间的伤口,方才看了一眼,好像有脏的脓水。他拿了一把小刀,将结好的痂挑下来,咬牙去挤干净。他的牙都在打颤,痛苦地靠在床阑干上,又取来烛火去烧。
生剐皮肉,火烧火烫,自然痛不欲生。他却觉得没什么。
只是想起方才赵璇儿的话,忽地有热泪滚到脸颊上。
今生今世,他不恨任何人,不恨抛弃自己的爹娘,不恨鞭打过自己的赵璇儿,不恨天,不恨地,只恨自己。
倘若重来一次,他看见眼前平躺在寝床上的赵璇儿,一定会认真地端详她那时的模样,以示对她的重视。
她的妆是精心化的,衣裳是花了功夫挑选的,那是她的心意。她眨眨眼,目光像刚蒙蒙亮的天空,小而挺直的鼻梁下是轻而快的呼吸。
她当时应当很期待他的答复。
可他没有爱惜,他把一切都毁了。
倘若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握紧赵璇儿的手,握紧了,告诉她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可他绝不后悔杀了李安宁,更不后悔杀了李家人。
重来一次,他只会下手更快更狠。如若会有不同,那大概就是他动手之时会选择蒙上赵璇儿的眼睛。他可以骗她说送他们去避难出游,然后把他们一家人扔到一口大锅里活活煮死。
绝不会那么干脆利落地给他们一个痛快了。
他想起赵璇儿肩上那道再也无法消除的疤,恨得直哆嗦。
还有李安平,李安平那个畜牲!李家人忠于旧主,他却野心勃勃,招兵买马,自立门户,最终东窗事发,被他爹李老公爷狠狠抽了一百鞭子,逐出家门。
一开始,他全靠着胞兄李安宁的接济,后来逐渐有了势力。
兄嫂把女儿李芙托付给他,他却将李芙扔给了刘满意。
若不是自己的人留了个心眼,李芙恐怕早就死于非命了。
他怒目看着天空,想着有朝一日,李安平也落到自己手上,必定让他和刘满意都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那双血红的双眼在一夜未眠以后更发可怕,他迫不及待到了外朝,命寺人们把他那位老母赶到外宫,再把那些穷亲戚通通丢出皇宫。
很快有人死谏,说是自古以来,九州大地以孝治天下,撼动国本,岂不是自取灭亡。
周辽不慌不忙地笑了笑,问近侍居于平蛮郡的周夫人可曾到达长安。
近侍忙道:“周夫人已在温室殿外等待。”
那是他的养母,赵家那位周姓老马奴的妻子。他下旨封她为太后,居于长乐宫,受万民供养,享食邑万千。
到底是生恩重,还是养恩重?这下谁也说不清楚了。
他随朝臣们自己去争辩,又下旨修葺外宫,只说自己是并立了西宫太后和东宫太后,并没有故意刻薄了谁。实际却在为自己和赵璇儿不用应付那个乡野泼妇而偷笑。
周辽轻松无比,坐回温室殿的御座上,这时近侍大海慌慌张张,扑进大殿来:“陛下,邺城那边来报了,找到她了!”
8. 豹子胆
方才周辽还说要对他大大行赏,可一等大海说完,就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周辽浑浑噩噩地睁着眼睛:“下回再不给我说清楚找到的是谁,让我白高兴一场,仔细你的皮。”
他还以为是李芙呢,原来是西吴公主刘满意。
大海忙道:“是,是……”
“既然已经到长安了,就先把她给我收监了,等着我审她。”周辽疲惫地靠到御座上。
他一夜没合眼,先把政务处理过了,批了十几份中原的战报,又有新的战报送上来,说是有人抓到了西吴太子的妾室,肚子里揣着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
周辽觉得不能残杀孕妇,便下旨赐了白绫,命她自裁。
他很想歇息了,却还是传来了大海,指了指奏折,询问道:“你可知道她怀胎几月了?”
“八九个月了呢。”
“命他们吓一下她,赶紧生下来。若是个男孩就一刀刺死他,把他娘送去礼佛。若是个女孩就充奴,和她娘一起发到边境修寺庙去。”
他想起来这个良娣还是赵璇儿的旧友,感觉头皮一阵发麻,总觉得有朝一日赵璇儿要找自己算账。
所以他又改口:“算了,若生下来是个女孩,就把她们接到皇宫里来,和娘娘做个伴。到时候便说是赵璇儿宽恕了她们,饶她们不死。”
大海点了点头,连忙夸他仁慈。
周辽冷笑了一声,自己都不信,目光掠过大海,忽地脸色一沉,捡起御案上的毛笔,狠狠在他脑袋上一砸:“你瞧瞧你的眼睛,血刺呼啦的,昨天夜里干什么去了?是不是赌钱赌了一夜?”
“嗳!必不是的。”大海飞快地摇头,“昨夜我见陛下一夜未曾歇息,心里替陛下发愁,也就睡不着了。”
“胡诌。”他冷冷看着大海,“别叫我发现你赌钱。忘啦?你家里就是赌钱败掉的,你爹就是还不上钱被人家砍死的。最好别给我逮着现行,不然手都给你剁下来。”
大海不服气地嘟囔:“我又不会玩赌。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大海的爹赌到家破人亡的时候,周辽已经当家了,那钱于他而言其实不算太多。加上大海的爹和他养父周老马奴是一起长大的,这钱他帮忙还了,不过顺手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他没有。
就因为他爹赌钱误事,弄丢了赵璇儿。李安宁趁机把她带到了建平郡,他家从招婿一下就变成了嫁女,耽误了大事。
他故意视而不见,让他被债主打死,也是趁机敲打敲打这些想狭恩图报的旧仆。
“好了,摆驾回去,我要午歇。”周辽起身来,“你也赶紧睡一觉吧,别撂挑子死我跟前。”
他回到寝殿,连帘子都没来得及挑起,直接倒回寝床上去,拿宽大的袖子遮上眼睛,转瞬间已经入睡。
几丝金色的阳光筛过窗子,照见了一双女人的清水眼,赵璇儿坐在一个饕餮纹的,摆了围棋桌的榻上,身后撑着一个黑漆曲凭几。原是在等他来,这下却怔住了。
她这样大一个人坐在这,周辽竟一点也没发觉。
赵璇儿倒不是个急性子,靠着那凭几,舒展了一下身子,也懒懒地睡了个午觉。
睡着睡着,眉头却越皱越紧,不安地醒来了。
梦里她被人掐着腰索取,他却突然撒开手,挥衣而去。他抛弃了她,随之而来的是无穷的战火,她以为战争不过是一刹那的,却不曾想到打起来无穷无尽。
很快天地颠倒了,刀剑声吓得她一路跑出城门,跑到十年以前。遥遥听见远方的萧鼓,她双手抓着爹被人拖走的尸体,嚎啕大哭。
“赵璇儿,你再不放手我可就要把你的手剁了啊!”那时二堂兄这样威胁她。
后来周辽来了,她扑进这个曾经在赵家蓄马的奴隶怀里,忘了他已经封侯拜相,只是又打又骂地怪罪他为什么来得那样晚,知不知道她的手差点被二堂兄剁掉。
她双亲皆亡,叔叔婶婶为了吃绝户,硬是要和周辽争夺她,把她接去抚养。那时赵家还住在皇城里,入乡随俗,就是西吴再式微,周辽再风光,那也得遵守律法。父母亡者自有叔伯宗亲抚养,轮不着一个外男。
何况周辽一个半大小子,她迟早要长大的,养着她实在于双方的名声不好。
她不得不走。
分别以后,她在叔叔家过得并不好,因为她足不出户,不会被人发觉,吃穿用度一律按照奴仆的来,甚至比人家少了份月例。他们吃她的用她的,还嫌多了一张挑剔的嘴吃饭,想悄悄将她毒死。
她打听到周辽要途经长安,到皇宫里请安。她偷偷溜出去,撒开腿就跑,一路跑到霸城门口,疯狂地拍打着宫门,说自己要见皇帝舅舅。
却没有人理会她。
从前摇摇欲坠的西吴靠着爹这个驸马续了命,如今他死了,她也没有用处了,连亲舅舅都懒得搭理自己。
她只记得周辽在高高的城楼上蜻蜓点水般看了她一眼。
当天傍晚,周辽就来了。
他找到了赵家,当场挥剑,砍断了二堂兄的手,指着叔叔婶婶说。
谁要来抢,下场是一样的。
那话吓得小小的她打了个哆嗦。
那时的长安城是大晴天,日光照亮了她。就像此时此刻,她在乳黄色的日光下惊醒,抬起头,正对上周辽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周辽轻声道,“既来了,怎么不把我叫醒?”
“我在你睡着之前就来了。”她抿着唇微笑,“叔父,我想跟你一道去霸城门。”
她听说骠骑将军魏首带来了一个小女娃。
他轻轻扫了她一眼:“在这好好歇歇吧,别总跑出去受凉。”
周辽走出宫殿,命寺人们起辇摆驾。他快步走出穿廊,没有带上她的意思。可真到了赵璇儿快步在身后追的时候,也没有呵斥她。
她站在辇下踱步,他轻叹了口气,还伸出手拉她上来。
赵璇儿就这样如愿到了霸城门。
霸城门下,日丽风清,凯旋的队伍紧紧跟在魏家三人身后。打头的是魏首,身后跟着自己的弟弟魏尾,以及儿子魏豹。黄门上去监督他们卸甲,那魏豹身着黑铁甲胄,骑着匹银甲红马,手持一杆长枪,远远地仰望着城楼口,漫不经心把枪杆一扔。
他似乎默默地找寻着谁,一等周辽和赵璇儿出现在一个紫衣黄门身前,认真的脸上忽地浮出淡淡的笑意。
赵璇儿却觉得失望透顶。
魏首怀里抱着的小女孩看起来还没足月,而她的李芙已经两岁了。
周辽命人替他们收拾行囊,更换更为舒适的常服,随后把人请到了温室殿叙旧。赵璇儿一路跟着,到了温室殿,一声不吭地站在周辽的御座后头。
她这才知道,那个小女婴是太子的良娣所生。
信官前脚出发,向周辽禀告骠骑将军魏首抓到了良娣,后脚良娣就因为被抓吓得早产。魏首看着这母女两个被西吴太子半路丢下,很是可怜,实在拿不出主意。
他只好先斩后奏,把人带回来,将难题推给周辽。
“哦?你们是说这个西吴太子将自己有孕的良娣踹下了马车?”周辽有点吃惊。
魏家三人点了点头,周辽忙说她可怜,命人给她安排住处,又说是赵璇儿早就向他提过此事,颇为怜悯良娣。他召见了良娣,特地向她强调,他能宽恕她这个前朝余孽,一切功劳皆在赵璇儿。
多么仁慈的一个君王。
赵璇儿听出来了,他在用这种方式和她道歉。
可此时此刻,她来不及理会他。
她比较在意,良娣从江东而来,会不会是李安平送到长安宫里和她接应的细作?
良娣已经被周辽请下去,他开始和魏家三人叙旧。他刚登基临朝,需要拉拢自己的势力,昭示自己的威望,于是请人捧来圣旨,沾了墨水,赐魏首和魏尾两兄弟皇姓。
改姓为周。搬于从前住着皇亲国戚的长安北宫居住。
两兄弟对视一眼,好是欣喜,连忙磕头谢恩。
他又笑着看向魏豹:“魏小将军连破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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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是英勇,本来朕也该赐你皇姓,只是不好叫你抢了你父亲和叔叔的风头。为了弥补你,朕许你向我提一个要求。”
魏豹受宠若惊,连忙抬起头来,很快却又低了下去。他支支吾吾,半天不肯说话。
直到周辽安慰他:“想想从前,我和你家大人可是拜把子的兄弟,刀山火海里一起走出来的。在平蛮郡的时候,我们两家甚至是对门,我看着你长大,待你就和自己家孩子似的。想要什么就和叔父说,不用拘谨。”
魏豹终于红着脸看向御座:“叔父,我想向你……”
“向你求娶璇儿。”
周辽怔了怔,似是被人当头扇了一掌,脸一下就变得冷硬了几分。
魏豹魏豹,人如其名,果真是有熊心豹子胆。
他忍不住嗤了一声。
魏豹见他这样,立即垂头又丧气的。
他不喜欢他,不想让他做女婿,这他都知道。
小时候他老是带赵璇儿溜出去玩,还有当时借住在姨母家里的李安平,只要不是读书的日子,三个人经常斗鸡走狗的。
他是个大大咧咧的,做什么都不上心,有一回和赵璇儿一起爬上树挖蜂蜜吃,一不小心将整个马蜂窝踹了下去,他们两个也连滚带翻,弄得马蜂狂舞,蛰了脸。
若不是李安平及时出手,拿一顶大瓮把他们罩住了,他们两个可都要毁容了。
从前周叔父对他还算可以,亲自教他舞枪弄棒,行军战术。就是从那一次开始,他看着赵璇儿额头上被蛰的大包,脸色一下就变了。
后来嘴上还总是说着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经常拿一副憎恨的神情看着他。
不过这件事还不足以让他不许自己和赵璇儿见面。
他旁侧敲击地不待见他,是从后来开始。
李安平的哥哥来探望他,他和赵璇儿去到李安平姨母家里看热闹。两个人在池塘边你追我赶的,拿着木棍做的剑打仗,一个不注意踩着了对方的靴子,前脚赶后脚地钻进了池塘里。
他满心想着快去救赵璇儿,可惜他们两个都是旱鸭子,只能不停地在水面上拍打呼救,自身难保。后来李安宁跳到水里来救了赵璇儿,李安平救了他。
周叔父赶来以后,怒气冲冲地盯着赵璇儿身上湿透的衣裙,看着她惨白的脸,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此后就再也不许他到君侯府来。
而李安宁呢,李安宁他千里迢迢地到君侯府里求娶赵璇儿。璇儿因为当年的救命之恩,答应了他。周辽也因为这件事对这个女婿颇有好感,送了他们夫妻大把的金银财宝、房屋宅第,还帮着李安宁招揽势力。
李安宁却短命,似是担不起这样大的福气,听说他突然就一口气上不来,病死了。
想起来这些魏豹就觉得生气,倘若当年他也会泅水,他也善水性,娶走赵璇儿的就是他不是别人了。赵璇儿如今也不会小小年纪丧夫失女,看起来愁眉苦脸的。
他原以为一切都不一样了。自己如今长大了,沉稳了,封侯拜相,连破三城,有能力保护好赵璇儿了,周叔父总该喜欢他这个女婿了罢。
结果他果然对自己还有偏见。
魏豹失望道:“臣知道了。”
周辽见他这样,面对着他父亲魏首,也只好打圆场:“大庭广众的,你这样说出来,要璇儿怎么自居?何况她才丧夫,以孀寡妇人的名头独处,你这样要她如何是好?”
魏首暗自打算起来,自己的儿子娶了赵璇儿,那简直就跟娶了公主一样,也赶紧补救,尽力给儿子留下余地:“就是,你怎么能在大殿之上当着姑娘家面说出口呢?这件事我们私下里从长计议才是。”
魏豹眼前一亮,忙道:“不着急不着急,等个三年五载的又何妨呢?
赵璇儿屏着息看着这一切,感觉心惊肉跳的。她悄悄地看向周辽,感觉他的脸色突变,像一座山雨欲来的空城,很快黑云压境。
她下意识瞪了魏豹一眼,呵斥道:“住嘴!”
9. 见旧人
周辽无奈地笑了笑,把背脊贴在御座上,放松地倚靠在上头。他的眼睛不朝人看,笑吟吟的,却因为下巴上有着很浅的淡灰色胡渣,显得那样沧桑。
他装作拿她没办法:“你这样有出息,我倒是想做这个主把璇儿嫁给你,只可惜她不情愿。”
魏豹收回了哀怨的目光,反复地点着头:“是,是,魏豹知道了。还请叔父和璇儿不要责怪我的冒失之举。”
赵璇儿松了一口气,独自回到椒房殿去,只等着明天一早去见良娣。
不仅是良娣,还有周太后,还有她赵家来的婶子——她谎称自己太过无聊,太过寂寞孤单,请周辽命所有入宫的女眷都来见一见她,和她叙旧说说话。她想履行皇后的职责,周辽自是乐意得不得了。
她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定要找出李安平派来和她接应的细作来。
尽管她不知道这个细作此时此刻有没有抵达长安。
她只记得李安平说,就算天塌下来了,只需要她一句话,他的人就会接她离开,把她护送到东吴的建业。他说他感念兄嫂的援助之恩,会照顾她和李芙一辈子。
李安平从小就是一个可靠的人,有他这句话,她顿时怀揣起希望来。良娣被安顿在外宫,赵璇儿缓步走过去,微笑着看几个寺人请安,穿过一座高高束之的宫殿,忽地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却不曾想西宫太后突然钻出来,紧紧扯着她的衣袖。
赵璇儿吓坏了,想起被她下过药的事情,连忙推开她跑走。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确保将她甩远以后,才敢又绕路走回良娣的寝殿。她揭开一道竹帘,见八角铜镜前,葵花纹拔步床后,良娣正慌慌忙忙地往脸上擦珍珠粉。
赵璇儿疑惑地眨了眨眼。
良娣只说是自己身子没有将养好,气色很差,想借此掩饰一下。她说罢又用宽大的衣袖遮面,拿起铅粉往自己脸上拍,这才解袖见人。
“朝吟,你在干什么呢?”她走过去,将桌上的胭脂水粉一一摆好,上下左右各看了一遍,然后失望地看向良娣,“你坐着月子,怎么能用这些呢?你就不怕你女儿喝到有毒的奶水?就算不怕这个,你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郑朝吟垂着头:“他们把她抱走了。”
赵璇儿听得失神,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切。高阁外有一树梅花,被风雪打得满地都是,零落成泥了,她悌楚地吸了吸鼻子,想到了被人抱走的李芙。
她别过头:“我替你打听过了,她有黄疸,御医给贴身照顾起来了。”
郑朝吟的目光飘来飘去,默默地移向窗外,心不在焉,仿佛对这个孩子漠不关心。
赵璇儿不说话了。
她不喜欢太子,又在孕中被太子踹下车去,多半是连带着孩子一起厌恶了。往脸上打铅粉,说不准就是有意要毒死她呢。
赵璇儿叹了口气。
她虽很同情那个孩子,但疏不能间亲。就算郑朝吟真的要害死自己襁褓之中女儿,她恐怕也不会因此疏远她。
于是她拍拍郑朝吟的肩膀,轻声安慰她:“好了,不要那么多心了,你既不喜欢那个孩子,正巧她也不在你跟前了,只管将养好自己就是了。宫女和我说下午周太后要召见我去,待会我还得赶时间见赵家的婶子,下回我再来找你。”
临行前,她又回过头去,转回铜镜前,盯着郑朝吟的眼睛:“朝吟,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她无措地摇了摇头:“我怎么敢麻烦公主……娘娘……朝吟不敢麻烦皇后娘娘。”
深冬取暖,除了陛下和贵眷们用得起金丝炭,大家还是得老老实实烧秸秆。外头的宫女正挽起大大的衣袖,奋力扇动比人脸更大的蒲扇,烟囱里烧出青黄的烟来,像才放下的障纱。
赵璇儿遁入其中,一下就不见了。
战乱和流离失所轻易地造就了她和朝吟的生分。
她的娘是西吴大公主刘如意,西吴太子刘士其实是她的舅舅。郑朝吟做了太子良娣,成了她的舅妈,成了她的长辈。就算如此,这也没耽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们嬉戏打闹。
后来,她的养父周辽祭出长安宫做布袋陷阱。
郑朝吟和太子被迫流亡,九死一生。
如今她穿上了锦绣华服,戴上了一品命妇的饰品。郑朝吟却从皇室命妇变作阶下囚,和以前天差地别,又要寄人篱下,恐怕对她再也亲近不起来了。
赵璇儿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带着一股子窝心火召见了赵家的婶子。
宫女们端来瓜果茶点,殷勤地跟赵家的这位大婶子问安。她却呦吼一声,冷不冷热不热来了一句:“我就不该来哦,你瞧瞧你,不当季的水果吃着,十几个奴仆使唤着。显得我穷人家没排场,倒像来攀高枝的!自家子亲戚叙叙旧,这么多人跟前围着,这叫什么事?”
赵璇儿也只好挥退众人。
赵家婶子这才满意地掖了掖自己身上陈旧的衣裳,热切起来,拍着自己心窝子给她拿主意:“你说说你,果然是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你怎么不趁着周辽这时喜欢你,多要点钱往家拿?他这时喜欢你,将来可不一定。管你算是他女儿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呢,将来他想要,一把一把都是。”
她微笑着,并不应答。
赵家婶子瞥了一眼,登时着急起来,指着她骂道:“越长大越不懂事了,你把钱拿家来,我们替你收着。将来他要是厌弃你了,你也好歹有个退路不是?弄得和我们故意刻薄你似的。”
她脸上化着淡妆,唇却擦得娇艳欲滴。此时懒洋洋地捏起一枚金叉子,戳到果肉里去,又漫不经心地吃进嘴里,更显可恶。
外头大雪纷飞,她的肩上披着一顶油光水滑的黑狐斗篷。赵家婶子穿得却单薄,灰鼠夹袄,两边缝上点红布,这就是进宫时的排场了。
她看着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就生恨,气得巴不能撕烂她的嘴,叫她这辈子吃不下半块果子去。
赵璇儿却不紧不慢拿出一块丝绢,擦了擦嘴:“从前我爹给我留下那些银钱宅子,都叫你们拿去赌了还是嫖了?算起来,那笔钱可是庄户人家一辈子可都用不完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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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家婶子如被雷击,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还不是那些个女娘,看着文静的,却是没皮没脸。你堂哥他们该成家立业啦,我这不是想着不能带累你们,不能让你们觉得跌份,想叫他们娶刘家的宗亲。一个个开口就是一万两,开口就是一万两,咬咬牙也就娶了,谁曾想一见他们断手断脚,两个人伙同起来跑了。”
“你进宫来找我,就是为了要钱?”她开门见山。
赵家嫂子忙道:“怎能这样说呢?咱们一家人惦记着一家人,你两个堂哥还都没有生孩子,总要再娶的呀,你做妹妹的帮衬帮衬怎么啦?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赵家绝后吧?”
“我怎么不能了?”她笑吟吟地看向窗外的天空,“找我拿钱?你还当我是个九岁小孩呢?当年你们得意了,是因为我还小,这时你再看看呢?”
日头矮矮地挂在天空中央,大红大紫的一片,她看着清瘦,又是那样软弱无害的模样,却令人感觉看见的是一个小号的周辽,顿时生出恐怖的心思。
“你威胁我?”赵家婶子吓得往后退了退,“你想干嘛?我问你想干嘛?”
她慢条斯理道:“我要叫我叔父过来,打断你的腿。”
赵家婶子登时两脚一软,滑脱在地上。
她敢,她当然敢了。这小娼妇从小作恶多端的。
想想她七八岁的时候,哭哭啼啼要她爹赵危给她主持公道。她说府上有个仆役说她是丧门星,将亲娘克死了。结果赵危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哼道:“赵璇儿,我忙的很,我没功夫给你判案。你既看他不顺眼,自己拿根鞭子抽死他去。”
那时赵璇儿怔怔地呆愣在了原地。
当然,她没抽死过谁,只是从此以后那鞭子几乎成了她的随身物件。
挨过最多打的,甚至就是周辽。
赵家嫂子突然吓蔫巴了。
赵璇儿趁胜追击,敲打她:“还敢不敢找我要钱要物了?”
“不敢了……不敢了……”
“当年你们抢走我的钱,连我娘留给我的遗物都当了,我去哭闹,你们却骂我小蹄子。给我磕头道歉!”
赵家婶子连忙跪好,邦邦地磕头。
赵璇儿总算消了消气:“叫你两个儿子明早寅时一到,去宣平门下给我磕三个响头道歉。早一刻钟晚一刻钟都不行。”
“奴婢知道了。”
赵璇儿转身离去,并没有真的惩罚她什么,只是回到自己的椒房殿里,一阵绝望和落寞。
如今看来,郑朝吟和赵家的婶子都不是李安平的人。
更令她失魂落魄的是,在这高处望这座皇城,人们有条不紊地生活、行走,每一块雕栏玉彻都还在原来的位子。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似乎都变了。
比起十年前,她没有父亲了,没有真正的家了。朋友也没有了,亲人也没有了,丈夫孩子也不见了。
她一无所有了。
赵璇儿伏在案上,失声哭泣。
头顶上却传来男人低声的,小心翼翼的追问:“赵璇儿,你哭啦?”
10. 跑马道
魏豹就着光翻来覆去地看她,手往桌案上一放,忽地皱起眉头,似是不忍心看到她流泪。
他的声音沙哑,摇摇欲坠,从天而来。赵璇儿先是脸上一呆,抬起头来,却见他穿得一身淡青色的宦人衣裳,头发也随意地用青头巾包着。
她用袖子将眼泪擦去,倔强地抿了抿唇:“你怎么在这?一个大男人私闯宫闱,该当何罪?你难道不知道宫规森严吗?”
“我要是不知道就好了,何必穿得这样素净。”他噗嗤一笑:“我告诉你呀,方才这个和我换衣裳的小宦人可好笑了,我拉着他的后领,请他把衣裳借我,说要给他钱。结果他衣裳一脱,哆哆嗦嗦跑了,钱都没要。”
赵璇儿破涕为笑:“多半是被你吓的吧,赶明儿我替你做个画,既这样管用,贴我这殿门上辟邪好了,夜里再不怕有小鬼来袭。”
“你要怕鬼,我晚上也溜进来,就在门口看着你。”他坐下来,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撑着下颌,哂笑一声,“反正你赵大小姐从小没少使唤我们。喏,我来做客,也不给我倒杯茶吃。算了算了,等一下我自己倒两杯。”
“谁求你被我使唤啦?”赵璇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还想吃茶?我看你是趁早些走,仔细你的皮!要是被你爹知道,还不得揍得你皮青脸肿?到时候可就真能吓死鬼喽。”
“你这倒是说对了。”他起身来,却拉着她,“快跟我走吧。”
这话大逆不道,赵璇儿被吓了个够呛。魏豹却不以为意,一边说从前他们不就是这样溜出去玩的吗,一边偷了件宫女的灰披风往她身上罩。
赵璇儿已经被他拉到了穿廊上,迎面是习习凉风,吹得她脊背生寒。
她忙扒着雕栏,往后倒了几步:“魏豹你快别胡闹了,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嗳,你说这话就过分了啊。就算被人逮着,被罚的也指定是我不是你。就冲你叔父那样疼你,就是拿根木板子打你手心他也舍不得呀。你以为是我爹呢,动不动抄家法给我一顿抽。”他又唉声道,“我是有要紧事!”
赵璇儿心一紧,忍不住觉得他这要紧事和女儿有关,又听他保证晚一些立即送她回来,不再说什么了。他拉着她跑,她也就裹紧了灰披风,把脸蒙得牢牢的,随着他一路向北跑去。
西吴的建筑潦草,长安的皇宫和民居错落分布,很多地方以壕沟为界,并没有城墙。就是从未央宫行到长乐宫,皇帝的仪仗车驾也不得不经过一些民居大街。这里被称作陵县。
住着的多是名门望族、学者文人、高官显宦。
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说的就是这个。
赵璇儿小时候学过这首诗,总写错衢字的笔画,被爹打手心,如今可算是念念不忘了。意思就是长安宫里间隔着宽阔的大道,旁有不少的小巷子,里头都是王侯们数不尽的宅第。
而魏豹住得还要近些。
周辽赐给他爹和叔叔皇姓,赐居未央宫往北的阙宫。延续前朝旧制,那是皇亲国戚、开国大将才能住的地方。
她娘是西吴公主,他们一家从前也住在那里。
北阙和未央宫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外祖父还在的时候,娘牵着她的手,把她抱到舆上去。她们两个总是悠悠地,不紧不慢地,抬头看一看飞鸟穿越长安的蓝天。那时的长安城还是很晴朗,不像如今,动不动就有洪水作乱。
从家里出发,乘上舆,再到未央宫里见到外祖父,往往不要一刻钟的时间。
所以魏豹才这样轻易地潜入了。他们才能这么轻易来到北门。
楼台高高,许多褚红色的立柱褪了色,细长的檐台下挂着无数生锈的晃着青影子的占风铎,轰轰烈烈有风吹来,却令人觉得无比得闷,似是闻到了西吴的旧空气,被人遗落在这里了。
“喏,咱们上楼去,再从背面绕下来,翻过一座矮墙就到我家了。”
他们上楼去,一路上见不到活人,本应放松下来。
赵璇儿却觉得心惊肉跳。
西吴一夜之间就崩裂了,会不会这座楼台也一瞬间坍塌下去,把她和魏豹活活压死?
她不禁有了邯郸学步的架势,幽幽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去。
“站住!”
身后传来铁靴砸地的声音,再后来是一阵天差地别的稳重脚步。
“陛下,是这两个人吗?”
周辽负手站在他们二人身后,脚下还跪着两个人,一个寺人一个倡伎,穿得同样是淡青色布袍和灰披风,被卫兵死死擒在地上,因为看不清眉目,恍惚间有了替死鬼的感觉。
周辽停住了脚,没有急于转到赵璇儿和魏豹跟前。他脸上已经有了浅浅的笑意,出口却依旧严肃得不行:“穿着宫人的衣裳往北阙去?你们是什么人?”
魏豹吸了吸鼻息,挤着嗓子学阉人说话:“回陛下的话,小的想起来方才在北门炉子里添了太多干柴,怕会走水,这才叫了人一起去看看。”
“哦?那倒是朕误会你们了。”他指了指地上的阉人和倡伎,又看了卫兵一眼。
那穿着黑甲胄的卫兵会了意,忙道:“陛下,方才淮阳王暴室审人,这个宦官准是这倡伎的姘头,偷偷开了暴室的门,想带着这娘们逃跑。”
“去了势还不老实,拖下去。”周辽无声地笑了笑,指桑骂槐起来很是慢条斯理。
他又问:“你们两个怎么还不快回过头来,跪下请安?”
魏豹又道:“奴婢不是有意怠慢陛下,这不是脸上发了水痘子,怕陛下见到沾上晦气。”
“那她呢?”
“她也发了痘。”
周辽嗤了一声:“那就快去快回。既发了痘,早些回来抓药歇息,闭门不出,别出来害人。”
“奴婢知道了。”
他们两个逃过一劫,如愿走下楼台,来到了矮墙前。魏豹蹲跪下身子,拿肩膀给她当梯子踩。赵璇儿习以为常,双手扒着矮墙,等着他稳稳地站起来,给她顶得高高的,才不紧不慢爬到墙上坐好。
魏豹翻墙下去,再给她做梯子,让她踩着肩膀下来。
脚踏实地了,赵璇儿终于松了口气,问道:“是什么要紧事呢?”
魏豹轻笑一声:“带你去看看我的新宅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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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赵璇儿几乎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你这样千辛万苦把我带出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看你的新宅第?”
“对呀。”魏豹笑着点了点头,“你肯定会喜欢的。”
赵璇儿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彻底不理他了。
魏豹却撇了撇嘴,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我说了你会喜欢的。”
赵璇儿还是生闷气。
直到那座巍峨的甲第出现了,足有五人高,形状流利,像个圆脸细腰身的母兽。傍在墙上的枯柳条是她的皮毛,两侧对称的门洞是她巨大的眼睛,痴痴地看向远方,等待着旧主回来,把自己等成了个石像。
那是她出生时住的宅第。
她张着嘴巴,有些吃惊地回过头看了魏豹一眼。
魏豹只是挥了挥衣袖,深藏功与名:“这里本来分给邹叔父了,我用了一千石的粮食和他交换来的。怎么样,够划算的吧?”
他把她拉进去,指了指对过的高墙:“只可惜陛下把你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封起来了,说是要修什么跑马道,不然我指定也花钱给你换回来。”
赵璇儿怔怔地应了一声,在一个漆黑色的屏风椅上摸来摸去,拉开抽屉,望见里头空无一物,大失所望。
里头应当有着她小时候玩的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拨浪鼓、竹蜻蜓、七巧板……还有一大串她嫁妆箱子的钥匙。那些东西纵是被爹埋起来了,却也需要钥匙去打开。
如今都不见了。
她失魂落魄,以为这里被乱军洗劫过,下意识抽出另一个抽屉,却见娘的金簪、银簪、玉簪通通完好无损,一尘不染的。
“赵璇儿,赵璇儿……你发什么呆呢。”魏豹拿手掌在她眼前挥了一挥。
“啊?你说什么呢?”
“我说,可惜你的院子被封起来了,陛下说是要修什么跑马道。”
赵璇儿回过神来,气得将手握紧。
这个该天杀的周辽,跑马道修到哪里不行,非要拿她小时候的院子来做。哦,从前他在那里挨过打遭过骂,等不及要一洗前耻了吧?
好一个下马威。
魏豹看着她,眉眼蹙起来,像个小心翼翼讨好丈夫的妻子,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金簪子。
“这是李芙的。”
赵璇儿心跳如鼓:“你,你知道李芙在哪?”
魏豹摇了摇头:“这是半年前人家给我的,说是在琅琊王氏家里看见了李芙。本来我想派人接她走,结果李芙说自己是刘满意的女儿,死活不肯!如今她已经不在王家了。”
“什么?”她顿觉有苦说不出。
多半是周辽知道了,趁着亲征的时候将李芙绑走了。琅琊王氏乃是大族,有府兵保家卫国,又从不牵涉进战争,声望不小。怪不得他能顺利找到李芙,又将她带走。
应当是王氏的人卖了人情给他。
她的眉毛顺着目光低了低:“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魏豹,我真心谢你。”
魏豹难为情地笑了笑:“都是举手之劳!你若真想谢我……不如回去和你叔父说你想嫁给我,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11. 梳青丝
长安城北风紧,一阵风吹过来,迎面带来浩浩荡荡的雪。魏豹被糊了眼,在椅上转过身去,将她跟前的槛窗一把拉上了,又转回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惨白的、肮脏的雪将北阙的地面铺成薄薄的丧服。
落在赵璇儿脸上,就是化了的水,挂在眼睑下至,也是一动不动的。那双似睁非睁的眼睛挂着泪一样,幽幽地看向魏豹:“是我对不住你,可我真不能答应。”
“是不是谁说你了?是不是李家人逼你给他守寡了?”
反正魏豹不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
他们十六岁那年,平蛮郡好是热闹。
魏、周两家兵强马壮,驻扎在此,这里是当时天底下最太平的地方。
魏家是大族,旁枝错节,人口浩穰。周辽呢,光是军营里认的干儿子就有几十个,十里一守,把整个平蛮郡围成了铁桶。这两家偏偏还都有适婚年龄的孩子,说亲的人差点把门槛都踏破了。
女孩子想嫁给魏豹,男孩子想娶到赵璇儿。谁不想在乱世里有个可以依靠的亲家呢?
他们两却看谁也不顺眼,婚事屡屡不成。
有一天他又帮着赵璇儿溜出家来,两人一起打着秋千。赵璇儿突然轻声地开口:“魏豹,你到我家去,告诉我叔父你想娶我吧。”
魏豹支支吾吾:“可是,可是你叔父……”
她一下就生气了,下了秋千,瞪圆了眼睛叉着腰:“你给我下来!”
他知道,又要挨骂了,不然就是给他脸颊上揪几下。他怂怂地一步一步挪下秋千,走近了两步,自己把脸送上去。
她却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我再问你一遍,你去不去?”
魏豹无奈道:“不是我不去,我昨天才旁敲侧击过,你叔父说要还是要把你嫁给你大哥丰都,你要是又不乐意,就嫁给你二哥丰城。”
周辽在军营里认了数不清的干儿子,算起来比西吴最荒淫的皇帝孩子还多,只不过他认干儿子是为了命他们给自己打仗,拓展势力。不然他一个孤儿,一个孤家寡人,又是怎么走到兵临天下这一步的呢?
丰都和丰城是他最喜欢的两个干儿子。
那些养子日渐长大,血气方刚,若管束不好就是豺狼虎豹,多被他派遣得远远的。论起来,只有周丰都和周丰城住在君侯府里。
刀剑不长眼,周辽怕自己有朝一日出了意外,没人给赵璇儿做靠山。凡是丰都丰城在外打仗受了伤,他就请人熬好药,使唤赵璇儿给她的两位哥哥送过去,增益他们的兄妹之情。
也和他们说过,若是他们有出息了,有朝一日封侯拜相,就把赵璇儿嫁给他们。
同样的,也经常和魏豹说这种话。
他嘴皮子一碰,给了多少男人无尽的希望,尽管那是虚妄的,异想天开的,糊弄人的。
魏豹却被他害惨了。
他本来一厢情愿以为他会把赵璇儿嫁给自己,听说他要另择佳婿以后就像被人当头一棍,吃了亏上了当,一下就清醒了。
赵璇儿却很生气:“我再问你一遍,去不去?”
他低头沉默,把牙关咬得死死的。
赵璇儿就是在这时,飞快地吻了一吻他的嘴唇,乜斜着他:“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找丰都说去,我就说上次悔婚不是我故意的,你猜丰都会不会高高兴兴地再备上八抬大轿?你以为平蛮郡里就你一个好男儿想娶我吗?”
他怔怔地抬起头:“去,我当然去。我马上到你家里提亲。”
赵璇儿高兴坏了,她终于可以留在平蛮郡了,终于可以留在周辽眼皮子底下碍他的眼。她要用夫妻恩爱的日子洗脱从前的屈辱,她要让他知道这些男人都对她求之不得,才不会拒绝她。
她只是在赌气。
所以魏豹去提亲的时候,得知他们家已经选好了李安宁做女婿,才会那样绝望。这场婚事多匆忙,六月急雨,轰轰烈烈把他浇了个湿透。那时他还没来得及和赵璇儿问清楚,她就已经到建平郡去了。
时隔三年,同一个问题,同样的人,他还是当年那个他,身上还裹着当年湿透的袍子,在日头下晒了三年没能干透。赵璇儿却已经天差地别。
魏豹不甘心,忽地握住她的手腕:“璇儿,你再想想好吗?再过三个月我又要出去打仗了,等我打了胜仗,我们从长计议好吗?”
“我……我不能。”她将手抽出来,突然跑了出去。
魏豹后悔地将桌案一拍,也连忙追了出去:“雪地里滑,你快别跑了。你也得等我把你送回去呀。”
他终于追了上去,拉住了赵璇儿的胳膊,又轻轻放开了。一路上两人沉默得可怕,魏豹还是照旧拿肩膀给她踩,将她送到了未央宫外。
天已经黑了,赵璇儿独自回到椒房殿,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浑浑噩噩走进去,坐在梳妆台前,解了手上的珍珠金丝镯,抬手唤人来给她梳发。殿内悄无人声,镯子挂在食指间滴溜溜地晃悠,晃得她心惶惶。
“人呢?”
很快一双生着薄茧的大手将镯子接了过去,又拿起案上的玉梳,把她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摸着那如瀑倾泻下来的青丝,有条不紊地给她梳理。
她望着铜镜里那张脸,纵使幽暗的铜镜前只有周辽一部分的眉目,她仍是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要站起来。
周辽用他那宽厚有力的手掌,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摁了回去。
他低着头给她梳发,乌浓的卷发披在右肩上,睫毛的影子一丝丝绞在珍珠帘的影子上,眼珠掩映着光,像是浑然天成的黑宝石。他已经换上了寝衣,素色的,修身的,一个扭绊也没扣,只简单在腰间系了条大带,结实的胸膛袒露在外。
多了些温柔怜惜的神气。
“到哪玩去了?周太后可白等了你一下午。”他满不在乎地拿起另一把梳齿更细的梳子。
赵璇儿低着头:“我哪也没去。”
“撒谎。”他抬眼,“你大可问问你殿里的宫女,我在这待了多久。”
她沉默良久,自知瞒不住了,拿出袖中的小金簪:“我只是去拿点东西。”
周辽淡淡地嗯了一声,把梳子往妆奁里一放,蹲下身来,手搭在她膝盖上,和她平视。他抬起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下午的时候我处死了一个宦人和一个倡伎。”
赵璇儿睁着那双畏惧的眼睛,左顾右盼,不敢看他。
他既是告诉她自己知道她和魏豹出逃,又是杀鸡儆猴,暗示她不听话以后的下场。
她的肩膀登时绷紧了,一动不敢动。
他又紧接着说:“倘若你以后在宫里看见什么面生的宦人,记得告诉叔父。”
她吓得睫毛乱颤,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衣袖:“璇儿从没见过什么面生的宦人,也不想见。”
他冰凉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这就对了。你年少贪玩,并不奇怪,谁不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只是如今你已经嫁过一次,他又是生龙活虎的年纪,我看着他长大,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绝不会胡作非为。可叫别人看见,成何体统呢?叔父活在这世上一日,便没人敢当着你的面嚼舌,可不定这些人私下怎么说呢。叔父是为你好。”
很是苦口婆心,换作别人,倒像真真切切是在和她说掏心窝子的话,放在他身上,多少添了点可笑的意味。
何况他还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床榻上走去。
她恼怒起来,将脸埋入他袖中,绝不见人。周辽却只是躺靠在床屏风上,将她搂在怀里,把下颌放她额头上,吻一吻她芳香馥郁的发。他感慨道:“好珠珠,我有多久没有这样抱你了。”
风吹过来,打乱了她脸上的碎发,昏黄的屏风透着光,周辽感觉她像是在一副古画里面。美人抱瓶,瓶里伸出来几束白描的玉兰花,遮住了她白皙的脸。
他突然把她抱得更紧:“怎么不说话了?”
她的睫毛一颤:“叔父,你从前根本就没有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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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我。”
小时候,他喜欢把她扛到肩头去。后来他们有了私情,虽在床榻之上亲密无间,却也没有过抱这个字眼。多半是各自负着气躺下了,背对背睡去。
周辽被她说得一怔,在她耳边轻声重复:“来日方长呢……来日方长。”
他把她的手掌拉出来,拿自己修长坚硬的五指伸入她手指的缝中,十指连着,他把它们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在光下一遍又一遍欣赏着他们紧扣的双手。
“我知道你在宫里待着闷,明天我带你去见周太后。以后你闲来没事,可以时常找她说说话。”他微笑着看向她,“我给你修了一个跑马道,连着你小时候的院子,随你如何去策马狂奔,养一些西域进贡来的小兽。玩累了,还可以回以前的寝室里歇息。我都一点不差地给你保留着。”
她愣了愣:“给我的?”
“不然呢?”他哂笑了一声,“记得小时候你告诉我,你想去太湖游山玩水,我说那里在打仗,你嘟嘟囔囔地说怎么天底下除了平蛮郡没有太平地方了,哪也去不了。那时我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这天下打下来,给你跑给你闹。”
赵璇儿喉头一紧,却仍不肯相信他有这样好心。他就是个急色重欲的畜牲,给她的东西最后都得在床榻上讨回来。她从前不信过,后来老天爷让她走着瞧了。
他抽开了手,在她白净的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你正是青春岁月,不打扮就可惜了。珠崖进贡了南海珍珠,汉中献来了很多狐狸皮,荆州有很多玄纁,我请人流水一样抬到你的椒房殿里,你用得却少之又少,方才也只见你戴了一个珍珠镯。是不是朕之赏赐,你也觉得不值一提呢?还是嫌这些东西太穷酸,不愿赏脸。”
他很少在她面前称朕,赵璇儿打了个哆嗦。
“不是的,只是妾是个孀妇,自知无颜用天家物品。”
他忽地把她的下颌抬起来,赵璇儿吓坏了:“叔父这是要做什么?”
“我在想,你的颈子上要是戴一条红宝珠坠子,一定好看。”
他捏着她的下颌,闻着她凉凉的鼻息,忽然觉得醉了一般。他吻了上去,那熟悉的脚踏实地的气息将赵璇儿包裹住了,引诱她步步深陷。她很快被吻得泪眼迷蒙,他又轻轻地吻去她的泪水。
赵璇儿迷乱起来,鼻子酸酸的:“叔父……”
她才出口,又后怕起来。她记得有过一次,她晕头转向地喊了一声叔父,被他掐住了脖子,狠狠顶撞了一下。他愤怒地呵斥:“赵璇儿,在床榻之上我不许你喊我叔父。”
她感觉毛骨悚然,去躲避他的吻,恨不能逃出去。周辽却越吻越深,喘息道:“赵璇儿,叫我……”
“叔父?”
赵璇儿难得被他吻得六神无主,头晕目眩,意外地享受着这一点纯洁的亲密。直到周辽的手伸向她寝衣的系带,她突然大哭起来:“我不要——”
他错愕住了,很快恼羞成怒,死死按住她正在挣扎之中的腰肢。
“不要?你不要我还想要谁?魏豹吗?还是李安宁?还是说天底下哪个男人都行,李安平也行,丰都丰城都行,就我不行?”
赵璇儿恨恨地看着他,在他身上胡乱地抓打,很快就见了红,一背乱七八糟的印子,不少还流着血。她没有半分愧疚,只是抬起头骂他老畜牲。
畜牲都不如。
她险些掉入他温柔乡假象的陷阱,没想到还没过今夜呢,周辽的真面目先露了出来。
她只是想要他亲近她,关心她,无微不至地呵护她。就像今夜来说,倘若他只是要抱着她,吻一吻她,她是能够接受的,她是可以甘之如饴的。
结果他果真是为了那档子事。
他吃痛地嘶了一声,眯了一眯那双大气磅礴的眼睛,把她扔到床头去,摆成一个供他享受的模样。屏风内,纱帐内,九重天里这座隔绝的宫殿内,赵璇儿哭闹着承受他恐怖的欲望,咬牙切齿:“我恨你,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
12. 补金镜
椒房殿里有一座青铜的编钟,此时正踢踏踢踏响着。周辽已经起身穿衣,将腰带重新系好,她却仍躺在寝床上低声地啜泣。
周辽被她哭得心烦,抽出丝绢来,蹲跪在床下给她擦眼泪。
她感觉自己被他淫辱了,半分没被当成人,抓着他就是一阵胡乱的抽打。
周辽忍无可忍,将丝绢狠狠往寝床上一扔:“赵璇儿,你别不知好歹。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身下这张寝床,漆木做的,西吴皇帝才能睡着的大小规格。你再看看你盖的衾被,我怕你硌怕你痒,用的全是蚕丝。你知道要多少上等的蚕吐空了肚子才能做一床吗?”
她抬起头来:“所以呢?”
“所以呢?你,还敢问我所以呢?”他嗤了一声,“你有什么资格一边吃我的用我的,享受着我打下来的天下,天天给我脸色看,天天这样摆布我。你可知西吴十四州已有十二州被我收入囊中,我是名副其实的皇帝,名副其实的天子,你竟敢打我。”
他以为赵璇儿一定会长篇大论,细数他的罪行,到时候他一定会胸有成竹地一一驳回,说得赵璇儿无颜以对,乖乖臣服于自己。
可她气得够呛,完全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埋头痛哭。
无视了他。
周辽恼羞成怒,气得不停摇晃她的肩膀:“你看着我,赵璇儿你看着我。你想想西吴的良娣吧,只是因为那废物太子嫌她累赘,便一脚将有孕的她踹下了车。你那老公公逃跑之时可曾想起来带上府里的姬妾?连你的老婆婆都没能顾上呢。”
“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这样的货色,只有我不一样,我不忍心你受一丁点的教训,结果让你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是那么慷慨良善。我把你宠到根本分不清好赖了。”
“你待我可太好了,好到家破人亡,好到母女分离……”
周辽怔了怔,喉结一滚。
这话说得他好痛,就跟十年来的真情付出付之东流一般。
他皱着眉:“家?他们算什么东西?我跟你才是一家呢。你看看你肩上的疤,若不是我早早抓到了你,凭你跟着他们,迟早身上没一块好皮。”
“他们一有事就把你推出去,挨打是你,求人是你。我可是知道的,他们为了从荆州通关,差点把你送到太守床上去。”
赵璇儿不禁心虚起来:“那是小儿空口白说的,不当真。”
他们被困在荆州,那太守总是有意无意打量着她。后来李家大哥的儿子开玩笑说,让婶子跟太守睡一觉,他们就可以出城了。
她以为,是某个兵痞子讲了什么荤话,被小孩子鹦鹉学舌学了去。
“他一个四岁小儿,若没有大人唆使,就是给他十个脑子,他也想不出这话来。你说说,你说说他们李家人该死不该死吧?若是他们待你好,我就是抓着你了,也会拿出黄金万两犒劳他们。”
“人在做天在看,天不在看我在看,此等恶举,就是把他们千刀万剐也不解恨呀。你为什么不能体谅体谅我,你流亡在外的几个月来,我在长安城里坐立不安,生怕自己有一日会活活气死过去。你可知我有多心疼你?难道在你眼里,你叔父就是天底下最恶毒的一个禽兽败类?”
她哽咽:“那李安宁呢?他可曾有半点过错?”
“歹竹出不了好笋。你别忘了,当时是他先喊打喊杀,说要杀了你叔父我的,我只是防身罢了。”
赵璇儿笑都笑不出来。
是呀,奸/淫了人家妻子,他倒卖上可怜了。安宁素来文静,处事不惊,在撞破一切以后气得满面通红,又在看见她泪流满面时彻底发怒,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就说要杀了周辽这个奸掳她的老畜牲。
然后呢,她哭着喊着求他们别闹了,说自己跟他走。周辽却二话不说把安宁杀了,五马分尸,抛之荒野,连一副全尸都不肯留给她。
赵璇儿感觉自己的眼睛肿起来了,已经哭不出眼泪了。
周辽默不作声地扫了她一眼,将自己的玉佩摘下来,蹲下身给她敷眼睛,却又被她一把推倒。
他气急败坏,狠狠将她拖拽回床头,把她死死固定在怀里,才终于成功把那冰凉的玉佩放在了她眼窝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极力克制着想骂她的念头,耐心道:“你不要被他几句好话,几身衣裳给收买了。他对你好不算什么,谁娶了你都会对你好的。就凭你叔父手握重兵,他安敢不恭恭敬敬对你?”
赵璇儿被他说得一怔,感觉头昏脑胀的。
他趁热打铁,和她十指相扣:“从前我把你嫁给丰都,若不是你跑了,就会发现丰都对你会比李安宁对你还要好千倍万倍。不是因为丰都好,也不是因为他喜欢你,是因为我给你撑着腰,他不得不把你当王母娘娘供起来。”
“你撒谎!”她突然抬起头来,用力摇了摇。
周辽不紧不慢地拍抚着她的背:“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我有没有撒谎。都说日久见人心,我倒并不这么觉得,往往是日子苦了见人心才对。我这样好吃好喝养着李安宁,他当然是个活菩萨。若有朝一日你们跌入陷境呢?他会不会扒你的皮来果腹,喝你的血解渴?”
她的喉口一紧,再说不出半个字。
赵璇儿的确心知肚明,丰都和丰城想娶她,是因为周辽膝下无子,他们认定谁娶了她,亲上加亲,就能继承他的衣钵。
后来她嫁给李安宁,周辽也真真切切地送给过他很多金银财物,还替他添宅置地,当亲儿子一样给好处。李安宁替弟弟安平招兵买马,被周辽当场抓获了,也只是随口责备了几句:“我看在你是我君侯府的女婿才放过你的,好自为之吧。”
他一直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谁娶了她就能得到数不尽的好处。所以靠近她的男人,丰都丰城,还有偶然见到的其他周家义子,李安宁、李安平,似乎从来都没给过她一丁点气受。
那魏豹呢?魏豹也是吗?
她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周辽微不可见地笑了,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好了,快睡吧,不说这些伤心之事了。以后日子长着呢,叔父在你身边,你根本无需去想这些令人头痛的事情。”
她慢慢仰起头来:“天底下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叔父你也是。”
周辽咬着牙,感觉额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
他苦口婆心了半日,费了那么多口水,只怕舌头都要打结了,马上就能舌灿莲花。她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他可算是气笑了,赵璇儿却哭累了,闹累了,舒舒服服地在他怀里睡着了。
真够可以的。
他曾经以为赵璇儿为人父母了,终于要懂得他的不容易了,结果根本是白日做梦。真正操劳的只有他一个人,就连她十月怀胎生下一女,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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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请奶娘保母的也是他,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她那劳什子丈夫。她做了母亲,他仍希望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姑娘,大包大揽,把所有事情扛在自己的肩上。
可怜他一个亲生孩子都没有,从前每日为那群养子费心劳神,一个个半大小子快把他吃垮了不说,好不容易有个斯文些的姑娘,不比他们好对付,恐怕要折磨他一辈子了。
他可真是命苦。
周辽抱着熟睡的她,感觉该死的头风痛又如狂风乱作,害得他永世不得安宁。
长安城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编钟还在响着,很快凄厉的黑夜里浮出一线很窄很窄的白光,竟有三个时辰在这一晃眼的时间过去了。
赵璇儿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只有几个医官忙里忙外地点起熏香,白烟一阵一阵扭出来,熏得他们面目模糊。那热热的白烟进入眼中,她却觉得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医官说是陛下交代的,能够疏解眼睛肿痛的。
医官走后,宫娥们端着食床进来,拿了银针一一验过了毒,又将燕窝扇凉了些,请她用膳。
就如周辽所说,这些温室里生活着的宫女的确比每日日晒风吹护送她的侍女性情温和,她们看着也着实更良善。她赌气滴水不进,那些侍女们会按着她吃东西,而这些宫女只会低声央求:“娘娘快吃一口吧,奴婢们看了好是心疼。”
她终于还是吃了。
周辽得知此事的时候,得意地笑了一声。
那寺人又道:“周首周将军求见。”
“赐座。”
周首忧心忡忡地走起来,先是东拉西扯说了一堆,又唠上了家常,说他妻子郑氏的娘家人来了,又是拿钱拿物,又是要她帮着侄女郑朝吟找一个新夫婿,洗脱前朝良娣的身份。
他那糊涂妻子从小就吃她爷娘给一个巴掌再给两甜枣的招数,对娘家大哥二哥有求必应。这下冲动起来,要让自己的儿子魏豹娶她。
魏豹不高兴了,又拗不过他老娘,此时正在家里闹上吊呢。
周辽嗤了一声:“你魏大哥在家里说一不二的,这点事还做不了主?朕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马吧。”
周首呵呵一笑:“臣只是想说,虽说咱们必须得感念父母恩情。可这母子之间,未必儿子就要迷信母亲。就冲赵氏兄弟带来的陛下的生母来说,臣总觉另有蹊跷。我们合该问问她的生平,家乡在何地,确认一下对不对?”
他是被扔在赵家门口的弃婴,府里的老人可都瞧见了,是个身材窈窕的女人把他扔在那的。他们猜想,应当是赵家某个门人的私生子。
周首直说自己说话不好听,请他见谅:“既能在赵家做个门人,到底是有勇有谋之人,他们怎看得上这样粗俗的女子?”
周辽缓缓吃了口茶:“民间有句俗语,叫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只说明我的生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首惶恐地否认此言,说自己万不敢不敬陛下的生父。
周辽置之不理,摆驾先去见周太后了。
百善孝为先,彼时的平民归家第一件事就是给爷娘问好,何况天子。依照礼数,他应先给太后请安,再召赵璇儿过来。
周太后见了他,让他把那些七七八八的宫人都请了下去,又将他神神秘秘拉到竹帘下,哭哭啼啼:“西宫的那位是假的!平野你切莫忘记你生身母亲是谁!”
13. 见幼女
他早就知道了。
周辽随口安慰了两句,周太后却依旧心神不宁,一口一个周平野的叫他,细数自己养育他有多少艰难苦楚,生怕他有了假娘忘了旧娘。
他拿来一身黄狐披风,披到周太后肩上去,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母亲大可放心,我心中有数,只是想看看她背后的人到底想闹什么名堂。难道我是那种连生身母亲都能忘却的小人吗?岂不是不如反哺的羔羊。”
周太后泪眼婆娑:“有你这句话,我老婆子便安心了。”
可到底他按得太痛了些,这母慈子孝维持不到半刻钟,先被周太后哎呦哎呦地叫停了:“平野,你还是叫魏家那个小子来给我按吧,我觉得正合适呢。”
“你还是先见见自己的儿子吧。”他无奈道,“还有璇儿。”
他下了令,很快便有两个宫女送来认真打扮过的赵璇儿。她穿着一身深红的袍子,腰间系满了素色的琳琅配饰,打了高髻,插上几枚上有垂珠的步摇,再在当中佩上金子做的花树。
她屈膝跪下,给周太后磕了个头请安。
周太后却吓得不得了:“快起来快起来,我怎么能承住小主子这样一拜。”
老妇人不谙天下事,并没发觉自己儿子如今身份之高,还以为他是占了个鸡毛大小的县在这装皇帝玩,不知道他名义上已是天下之主。只知道赵璇儿可是旧主的女儿,是大公主和武侯两个人唯一的孩子,自小便是府里的霸王。
是赏他们一家人饭吃,救过周辽一命的小菩萨。
她实在承受不起这样一拜。
赵璇儿却莞尔一笑:“怎么会呢,老夫人是我的乳母,受了一日哺育,那便是永世的母亲。想想从前那些皇子的乳母,可都是能受封侯夫人的。只恨璇儿无用,没能给你挣个诰命来。”
周太后被她哄得合不拢嘴,连忙拉着她的手,把她按到旁边本该给皇帝坐的位子上。
她拍着她的手:“真是好懂事一个孩子!谁娶了你,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可怜李家那小子命薄,没几年呢病死了。我记得老家那时有人说呢,越是命好的女人越是克夫,他降不住你的福气,自然被天收走了。将来你嫁个将军王公便没事了,莫要伤心。”
“璇儿知道。”
日色昏黄,芳草斜阳,一双宽厚发皱的手捏着另一双薄嫩细腻的,两个女人微笑起来,一老一少,大有不同,看起来却是那样和谐。
周辽暗暗松了口气。
赵璇儿自小孝顺,无论是大公主刘如意这个亲娘,还是乳娘、保母,她通通都很尊敬,很是听她们的话。他今日便是为了让太后帮他多劝劝赵璇儿,让她放下对他的那种无理可言的怨恨。
他上去握住赵璇儿的手。
“我同璇儿的婚事,将来还得母亲多劳心,替我们操办。”
赵璇儿一怔,可似乎是因为在周太后跟前的缘故,没能说什么反对的话来驳他面子。
反而是周太后,就跟天上有个雷正劈在她脚边一样,瞬间便直起了腰:“婚事?婚事?平野你怎么敢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安敢娶旧主的女儿。”
不是安敢娶自己的养女。而是安敢娶旧主的女儿。
在周太后眼里,周辽就从来不是什么狗屁叔父。他分明像是亡国灭种以后,王宫里抱着小公主逃跑的奴才,养育她是为了保存旧主的血脉。
是为了报恩。
哪怕她家破人亡,哪怕他如今登基临朝,也该把她当成一个小祖宗。
给她安排个好亲事,报答武侯当年赏饭吃的恩情,再把她的子孙后代好好奉养起来,那才是正经!
周太后感觉嘴巴里一阵苦,赶紧好言相劝:“平野呀,你别嫌娘多言。想当年我们周家就是这样败掉的!你祖父从前在县太爷家里做活,他哥哥做生意发达了,给他捐了官。
后来越做越大,比县太爷的官还大了,反过来娶太爷的女儿。被人家告到御前,说是下不敬上,若是人人效仿,以后岂不是没有人再把陛下放在眼里,乱了套了。陛下一听,那还得了,便把我们家革了职,永世不得发达了。”
赵璇儿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有人真情实意觉得是周辽不配娶她,而不是她不该嫁他。
这人偏偏还是周辽的养母。
她突然生出了看好戏的恶劣心思,转到内殿里给倒了杯香气四溢的茶水,端到周辽跟前,哭哭啼啼道:“太后所言极是,陛下的名声事大,璇儿万万不敢肖想做陛下的女人。”
周辽捏着那杯子,顿了顿,烦躁地将它一摔:“也不看看你儿子现在是什么。就算他们要告御状,告来告去也是告到我自己跟前来。算了,和你待久了别叫我说出难听的来。”他起身,朝着赵璇儿招招手,“璇儿,我们走。”
殿门半掩着,雪纷纷的,人走尽了,只留下几个青脚印。
周太后气得够呛,骂骂咧咧的:“我只会是为你们好,难道还能是为你们坏不成?都不听我的,只可惜魏家那小子没托生到我肚子里来,他多招人喜欢呀。”
她又看向一地白汤,叹道:“多好的茶叶呀,说打翻就打翻,真是可惜了了。”
说罢便召来一个宫女,命她把那几罐毛峰的茶叶藏起来,说是陛下下次再来,就用更次的老叶子泡给他喝。
宫女小小声道:“太后,魏家的小将军说要给你请安呢。”
“当真?”她顿时眉开眼笑,“快把那罐更好的毛尖拿出来泡上。”
魏豹得了令,穿戴着官服走了进来,给她磕头叩安。见她要亲自倒茶,忙起身拦住她:“哎呦,您如今可今时不同往日了,您是大家伙的老祖宗,从今往后只许享福不许做事。”
他和赵璇儿做了快二十年的对邻,当然知道她的乳母有风湿痛,便顺手给她按按肩。一边按,一边吩咐自己带来的下人把准备好的补品拿上来。
他笑道:“都是一些燕窝、人参、灵芝什么的便宜货,拿来给老祖宗塞塞牙。不过别看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配不上咱们老祖宗,吃起来却真是管用。保管您今日还是老祖宗,吃了三日以后就像我小姨,再吃上五日,那一看便是我姐姐。日日月月吃下去,永葆青春。”
太后被哄得藏不住笑脸:“浑说的,燕窝人参哪有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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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不是得看人嘛!若是给别人吃,那可不就是暴殄天物。若是给您吃,那就算是上不了台面了。”
“瞧瞧你这嘴哦。”太后眯着眼睛看着他,“不知道哄得多少小女娘欢喜,惹得都是风流债。”
他傻笑着挠了挠头:“我谁也不哄,只哄……只哄你家璇儿。”
他小心翼翼地解释起来,明里暗里说了,今天他来送礼,就是为了请她出山做媒,撮合他和赵璇儿。喝了他家的茶,还请老祖宗一定要帮这个忙。
太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难怪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你这小子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忙说首要还是来看望老祖宗的。其次嘛,听说她的长乐宫里养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娘,自己想见一见。
“来,小翠,把她带出来。”
小姑娘个头比他的膝高,打着双丫髻,一蹦一跳地过来了。见到他,一个劲地盯着他的脸打量。
魏豹蹲下身,双手放在她肩上:“好孩子,半年前你是不是在哪见过我呀?”
她点点头:“我在琅琊王家见过你。”
魏豹惊喜地抬起头,看了太后一眼:“真是的,小孩子一天一个样,我都差点没认出来。长高了,真好……真好……有鼻子有眼睛,还有两耳朵和一嘴巴。”
他心里想着太好了,李芙安然无恙,一点伤都没受,他一定要告诉赵璇儿,一时间都有点得意忘形。
太后无奈道:“你这叫什么话。谁家孩子还不是有鼻子有眼睛,还有两耳朵和一嘴巴。”
小姑娘睁着圆鼓鼓的杏仁眼,被魏豹的热情吓着了,往后一退,抱着身后半人高的大瓷瓶。上头花团锦簇,一笔一画绘得很是浓妆艳抹。
魏豹走后,太后拿了一枝萱草花插到瓶里去,逗着那小姑娘玩:“我的好姑娘,我的好李蔷,告诉我你堂妹李芙到哪去啦?”
此时的赵璇儿展开了一个花纹相似的手绢,在漆黑的暴室外等待着,拿出手绢在方才他牵过的手掌上下抹了抹。
周辽说他要审人。
高高在上地坐在屏风椅上,身旁两个卫兵,面前是五花大绑捆着的刘满意。
“我问你,李芙人在哪?”
她笑着抬起头来,只字不提:“我要住进宫里去,要像从前做公主一样吃喝,要睡高枕头,宽横木做的床。不然别指望我说半个字。”
“还有,让赵璇儿进来,我要和她单独说话。”
周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一等赵璇儿进来,她就改了姿态,变得更发狂妄,更发狰狞。
她哈哈大笑起来:“我告诉你吧,你家李芙被我挖掉了一只眼睛,割掉了两只耳朵。还被我传染了肺痨病。”
“你,稚子无辜,你简直是畜牲不如!”赵璇儿感到一阵心悸,双手禁不住发起抖来。
“无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爹碍着你娘的面子,没脸抢自己岳丈的天下,让这个狗奴才来抢。而你呢,自己的舅舅被人砍死了,你还能和那反贼沆砀一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抢了我家的天下,我只是让你的女儿吃点苦头罢了,我过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