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见微是被一盆冰水泼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吊在一根粗粝的木梁上,双手反绑,脚尖堪堪点着地面。
四周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像是一间废弃多年的地窖。
她动了动手腕,绳索勒得很紧,挣不动。
脚步声从暗处传来,不紧不慢,一下一下踩在她心上。
一个人影走近,在昏黄的油灯光晕里渐渐清晰——是个女人,穿着精致的裙衫,脸上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斜斜划过脸颊,皮肉翻卷,尚未愈合。
她的脸是逃出东陵时被箭划伤的。
江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脸上那道疤。
那目光太直白,直白到孟媛的眼中瞬间燃起怒火。
她猛地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江见微身上。
“啪!”
皮开肉绽的剧痛让江见微闷哼一声,身体在绳索下晃了晃。
“看什么看!”孟媛的声音十分尖锐。
“贱人!要不是你,我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江见微缓缓抬起头,嘴角竟扯出一丝笑。
“现在,”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你的脸,终于和你的心一样丑了。”
孟媛的脸瞬间扭曲。
第二鞭狠狠落下,比方才更重,江见微咬紧了牙,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痛呼。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嘴硬。”孟媛围着吊着她的人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欣赏,“不愧是江岸大将军的女儿。啧啧啧……”
她停下脚步,凑到江见微耳边,压低声音:“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江见微的身体猛地绷紧。
孟媛退后一步,看着她这副模样,满意地笑了。
她抬起手,用鞭子轻轻挑起江见微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我记得可清楚了。他被抽了一百鞭子,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硬是一声没吭。后来上了烙铁,上了夹棍,上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味,“什么都上了。他就是吊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肯咽。”
她歪着头,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
“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在等谁?等你?还是等什么人来救他?可惜啊,等到最后,也没等到。”
“你住嘴!”
江见微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眼眶瞬间通红,死死瞪着孟媛,那目光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嘶声道,“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孟媛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加欢畅。
“为什么这么清楚?”她慢悠悠地绕着江见微踱步,“因为这件事,是白砚清交给我父亲办的啊。”
江见微浑身一僵。
孟媛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我就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你爹每一道伤口,每一滴血,每一声闷哼——我都亲眼看着呢。”
江见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折辱他?士可杀不可辱!他死了还不够吗?!”
孟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中带着一种残忍的笑意。
“当然不够。”
她走回江见微面前,用bian子抵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你爹攻入东陵,杀了白砚清的亲爹,这个理由,够不够?”
江见微愣住了。
孟媛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得意了:
“怎么,他没告诉你?他堂堂东陵皇帝,每天对着你这个杀父仇人的女儿,心里在想什么,你猜过吗?”
江见微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从未听白砚清提起过他的父母。一次也没有。
她只知道自己父亲死在他手上,只知道他是仇人,只知道恨他——
可她从没想过,他为什么杀她父亲。
从没想过,在他眼里,自己又是什么。
她猛的想起他偶尔望向她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那里面,有恨吗?
有,一定有。
可除了恨,还有什么?
江见微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了下来。
不是疼的。
孟媛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愈发得意。
她绕着江见微又转了一圈,慢悠悠地欣赏着她的痛苦,像在欣赏一件终于被摧毁的珍品。
“哎哟,哭了?”她的声音尖细刺耳,“江岸的女儿也会哭?我还当你和你那硬骨头爹一样,死到临头都不会掉一滴眼泪呢。”
江见微没有说话。
她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捂住耳朵,可手被绑着。
她想闭上眼睛,可闭上眼全是父亲浑身是血望着门口的模样。
“你们…”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杀了人,你们杀他就是了…为什么要……”
“为什么?”孟媛打断她,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因为你爹杀的可不止一人,可是东陵一个国!就连我母亲…算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着江见微,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不过你放心,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等你死了,到了下面,好好问问他,当年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会落得什么下场。”
江见微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
孟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她撇了撇嘴,转身朝黑暗中走去,声音远远传来:“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间吧。等我爹完成那边的事了,就来送你上路。”
“找个郎中来给她看看,先别让她死了,把嘴也堵上!别让她咬舌自尽。”
脚步声渐远,地窖里重归寂静。
只有昏黄的油灯,和一滴滴落在地上的眼泪,在寂静中发出微弱的声响。
江见微不知道自己被吊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地窖里不见天日,时间变得模糊不清。
肩膀上的伤口早已疼得麻木,手腕被绳索勒得血肉模糊,整个人像一片破布一样悬在那里,摇摇晃晃。
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想起父亲。
想起小时候他把她扛在肩上,教她认星星,想起她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肯回去。想起他最后一面,隔着老远朝她挥了挥手,说:“等这一次仗打完,爹就辞官,等爹回来。”。
她信了。
她等了一仗又一仗,等过一季又一季。
等到星星暗了,等到门前的树枯了又绿,等到新帝上位,等来他通敌叛国被捕入狱的消息…
眼泪又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突然想起白砚清。
他失去父亲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疼。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他望向自己时那复杂的眼神。
那里面有恨,有痛,有挣扎,还有一丝她一直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是看着仇人之女的眼神。
也是看着某个不该动心的人的眼神。
“白砚清……”她心中念着这个名字,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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