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吞丹趁螳螂露出弱点,收刀狂奔到它身前,再唤出骨刀朝它肚皮割去。但螳螂快她一秒翻身,她不得不转向斩它六条长足中间的连接缝隙。
铛!
骨刀又一次被震开,螳螂不光甲壳坚硬连关节缝也被强化了。
她不恋战,迅速斜线后撤,螳螂迟钝地砍中她身边的空气。
张吞丹的头脑迅速整理信息。
现在螳螂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挺起前胸、双镰合拢在腹前。它一对复眼包在头两边,张吞丹和照春山站在不同位置,但都看见它漆黑的一点“瞳仁”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螳螂是捕食者。在野外或书本里听说这句话,她们大概不太会放在心上,但被一个比人更大的巨型螳螂以静止的姿态凝视时——你认为它在看你、而“看”是杀戮的前兆,那么捕食者的威压便无所顾忌地笼罩下来。
张吞丹倒还好。她的战意一向旺盛,杀心遇强则强,天然的傲慢在接受过美德教育与自学的社会化后发生了更宜人的变化——从“高高在上把玩一切”变为“不畏强权、打击所有恃强凌弱者”,但底层逻辑依然是“你算什么东西”。她现在只觉得螳螂倒三角外突眼镊子嘴的脑袋越看越恶心,于是目光一触即离,转而观察它的其余部位。
照春山恰恰相反,在度过婴儿时期的全能自恋阶段后便逐渐显露出厌恶争斗、讨厌冲突的特点。
此时见螳螂顿住,她急忙问张吞丹:“我们现在跑吗?趁它没反应过来……”
她与张吞丹都是出生于社会抚育机构的新生代,要在公学里接受15年的美德教育。对张吞丹而言美德教育里最具挑战性的课程是“尊重关爱他人及其权利”,对照春山来说最困难的课程则是“领导团队合作竞争”。
带队前期,队员们各有各的主意。他们都还是16岁的青少年,社会化并不完善,如果不被满足要么冷嘲热讽要么朝她翻白眼,也有的沉默着一言不发或者失望地叹气。她常常因此内疚焦虑到失眠,也会因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与队员辩解却没吵赢而大哭。
由于脑机上传状态里她整整两周的压力值都跌破了健康线,老师帮她延后了这门课程并建议她参加校辩队。
照春山与老师一样希望自己能够顺利完成所有课程,因此采纳了这个提议。
辩论俱乐部没门槛但辩论队有。连续面试了八次,校辩队的队长都生出恻隐之心,偷偷塞给她内部优秀辩论比赛视频让她模仿练习。
视频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照春山从最早一部开始看。她抱着虔诚的心做笔记,在看到第32部时不得不注意到自己的笔记本里同一个人的名字重复次数越来越多。
辩论队里群英荟萃,此人绝不是最优秀的,但绝对是变化最大的。
而且她的变化与其他人截然相反。
别人都是从紧张到从容、谨慎忐忑到眉飞色舞,她则在第一次出场时就流露出了淡淡的傲慢。
不耐烦、质疑、嘲讽、轻蔑,这是她举手投足间肆意彰显的情绪。
但不是新时代辩论赛辩手应有的态度。
照春山也有自己的识人标准。如果只是这样,她会认为这家伙有严重的人格缺陷,不会给予太多注意。
至少看到第7部时她都保持着这样的观点,她还非常难得地在笔记本里几近刻薄地写下:哗众取宠的疯子?
她越严肃礼貌就越厌恶这样的人。
不过照春山知道这家伙的比赛放进“优秀案例”里也是有原因的。她在前几部视频里一直打三辩负责质询、反驳、击穿漏洞、兜底一辩二辩,也的确是一名相当具有攻击性的选手。第3部时,她非常讨打的态度惹了众怒,连队友都朝对方辩友比出了抱歉的手势。而这一场之所以也收录,正是因为她以一种难以复刻的、诡谲的质询技巧把糟糕的局势掰回到自己手里。
但照春山依然抿着唇。她不认为才华可以掩饰一切,有才无德比有德无才更需要纠正。
也许当年的辩论队队长与她抱有同样的想法,尽管表现出色,日期连续的第4、5、6部都不再有那孩子出现。
第7部时她又出场了,这次照春山发现她与之前有所不同,至少因为兴奋而晃动的频率降低了。第8部时她的态度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甚至在开场前跑去和所有人握了手——原本没有这个环节,照春山因为她殷勤的态度感到一些恶心。
第9部时,她不再与人握手,三辩场次之前照春山差点没注意到这个眼熟的家伙。
第10部时,照春山震惊地发现她如此彬彬有礼又字字珠玑,全程保持着妥帖的微笑。
第11部时,她开始打二辩。
第13部时,她开始打四辩。
第16部时,她开始打一辩。
第20部时,她在开头以队长身份向所有人致辞。
第24部时,照春山在视频结尾听见与她在第3部末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队员撒娇般邀她一同前去线下新开的咖啡厅。
于是在看完64部比赛视频后,照春山发现自己的笔记本里记录了50次“张吞丹”。
如果说第10部前她对张吞丹直皱眉头,那么看完后46部她的眉毛便彻底舒展了。
她甚至剪辑了每部视频里张吞丹的回合做成专场切片,由于这是内部视频不方便外传便非常惋惜地只把它保存在自己的脑机里。
她挑选张吞丹打一辩的13部视频反复练习,最后成功通过了校队面试。
进校队前她还隐隐期待着能与张吞丹见面,但旁敲侧击下得知张吞丹已经在两个月前毕业并且离开了珍珠市。
照春山对张吞丹的执着远不到追着她跑的程度,很快就把这一切抛之脑后专心于自己的辩论比赛与课程学习。
张吞丹在她眼里已经是仅存于视频里的“硅基生命”,但今天两人却在现实里相遇,突破次元壁的冲击让她差点当场宕机。
虽然不知道张吞丹为什么又在什么时候染了一头鲜红的大背头,但她很确定视频里挥斥方遒的黑长直队长就是眼前兢兢业业的教会员工。
回到现在,照春山就算采用模仿张吞丹的手段进入了校队、在辩论比赛中训练出锐气、通过了领导合作竞争的考试,但依然讨厌对峙、向往和谐,本质上还是那个柔软温和、被动对抗的少年。
而她效仿了8个月的张吞丹本人正站在她面前,露出了与她截然相反的一面:“如果我们逃跑,最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相信我,我们能杀了它!”
“怪物不动了!她俩能不能直接溜走啊?!”与此同时,穿着抚育机构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在一座接近50米高的钟塔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局,“居然离我们这么远,不行,我还是得去帮忙!”
正是驰西流。
荣英在一旁把她捡回来的绳子与衣服布料一起编长。她们被卷入这个世界的落点正在塔-顶,但通往塔下的石梯断裂崩塌了一大段。驰西流参加过各种各样的求生训练营——也同张吞丹遇见过几次,只是每次都在不同-组——她几乎立刻开始搜集附近物资,把能用的杂物全都堆在了角落。
“我们这里安全,她们那边太危险了。等我编完下楼的绳子就去找点吃的喝的,再看她们能不能过来。”荣英双手不停,“现在帮不了她们,等我们过去怪物都吃饱了。”
驰西流皱着眉:“我们这里也不一定安全,不知道有没有会飞的怪物。咱俩小心点吧!”
一边说,她一边抬高望远镜往附近云层里瞧、仔仔细细地检查。
从天到地,什么异常也没有,除便利店那一块。世界和平稳定,尽管满目疮痍,但或许已经过去了。从高塔往下俯视废墟,砖瓦上屋顶上小巷里没有丝毫动静,砖瓦下屋顶下地铁里想必也空空荡荡。她尽力地压下心中的不安。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钟塔外10公里的碎石路上正血肉横飞。
“抓紧!别松手!”满脸是血的年轻人嘶吼着,上半身探出窗外,双手死死抓住对方用力往回拔。
她在争夺被一只巨大双头鹰钳住腰的朋友。
双头鹰在半空扇着翅膀双爪插进肉里把猎物往外拽,朋友在双方拉力与鹰爪穿透的刺痛中尖叫、涕泗横流:“好痛!好痛!别抓我了!别抓我了!”
“别怕!抓紧我!小京!”年轻人努力后仰,浑身颤抖、发力,用膝盖抵住窗下的墙,手臂肌肉撕裂地疼。
“我痛!别抓我!别抓我!!”
就在这时,一瞬间,年轻人对抗着的力突然松了。她直接往后栽,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尾锥和后脑勺像石头与石头击打一样嗡嗡生疼。她半边身体发麻,仍然抬起脸看向朋友,在泪光中喊道:“你还好吧!我……”
话音顿住。
朋友苍白的脸上挂着两行血泪,眼睛鼓得像金鱼,怨毒地盯着她。
而这张脸只属于半截身体,下半身空空荡荡仅剩被血染透的碎裂衣角,切面血肉模糊。
叫你别抓我!
年轻人看着这半具尸体,茫然地、怔愣地、灰败地呆立。
不远处,两个在树人尖枝下幸存的少年却在互相扭打。
“你为什么松手?你为什么松手?!”其中一个掐着另一个的脖子,声嘶力竭,从嗓子眼里挤出的愤恨尖锐得连破好几个音,“她今天生日!你知道吗?她今天生日!”
另一个无力地被按倒在地:“我害怕、对不起……我害怕……”
“你害怕就让她被树枝卷走吗?!”
“……我也想活!我也要活下-去!我也有我我我我的我的生日啊!!!”
掐着她的手突然松开了。
少年睁开朦胧的泪眼。
“我……”
话没说完,咬出血的嘴唇还开开合合,跨坐在她身上的少年神情变得很模糊。因为太快了,快到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快到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只剩下少年孤零零地坐在原地,人头鹫在天上盘旋。
啪!
软软的人体从百米高空砸在地上,像西瓜一样开瓢,鹫鸟兴奋地俯冲下-来啄食开颅的脑花。
少年看着血泊里朋友亮黄的外套。
“……啊、啊啊啊啊啊——”
驰西流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一片寂静里,她又将望远镜投向便利店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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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看,她有点吃-惊。
张吞丹不见了,原地只剩照春山。
这个如大海般包容、她从不会想与其一较高下的同龄人此时举着……一把餐刀?!——面对庞然巨物,显得渺小又滑稽。
大脑不由自主地往最坏的方向猜测。
过去的几次碰面,在森林与山峰她曾见到张吞丹引领整支队伍夺得队旗。张吞丹总在微笑,有时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又让人确定:当她连第二名徽章也没拿到时,她清楚地感到张吞丹的笑意是高高在上的漠然。
这种人……这种人!
“张吞丹抛下春山逃跑了!”驰西流猛地扭头对荣英说,“太可耻了!”
荣英抬起头,安抚她:“人家的命也是命……”
驰西流忿忿地说:“你怎么为她开脱,因为你俩是一样的人吗?!”
荣英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什么一样不一样,西流,你太幼稚了。我要是被怪物抓了,你难道不会跑吗?”
荣英27岁就当选岩太基海滨州教会参议员,是政治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而父权时代终结不到30年,她能在当时的社会名声鹊起,不光是深信人性,还践行人性。
但历史爽快地翻了一篇。她登顶时有多青云直上,后30年就感到了多失重的动荡。她眼见着尸骨累起的楼塌了,她的上司、老师、投资商、同僚、情人纷纷往下坠。
她往上爬时付出的比他们多太多,她不甘心。
圣母3380年,“黄金台特大爆炸案”被“听时”成功排查,“听时”控制端制宪会议如期召开,5个国家32名文官部长及商联会会长被判刑。
荣英离开了5亩的庄园和梦中“见不到第二天太阳的桥洞”,迎来了独自居住在珍珠市200平米新建房的34岁生日。
新时代是公平的,“听时”只想为全体人类排-忧解难。圣母3488年,它的算法捕捉到了中年一代普遍的“存在焦虑”。
新时代的第一批中年人不像老年人一样可以两眼一闭活得通透或入土为安,也不像年轻人一样从小由社会抚育两眼一睁就乐呵开玩。他们内心压着旧时代的余威,大脑被生存榨干过。当初,人类思考该如何赋予AI更多的功能与价值;现在,“听时”向控制端送上了《如何解决中年及未来中年一代人类存在主义危机——赋予人类存在的意义》,其中提到“社会劳动门槛对35岁及以上年龄公民合理降低。”——为社会劳动的机会有限,张吞丹作为最优秀的毕业生才得到了一个无偿服务的许可。
但不论如何,“听时”解决的是普遍问题,在新时代社会的影响同样有限,个人的选择由个人主导。
荣英又挣扎了10年,终于发现父权时代真的结束了。也许角落里依然有弱肉强食,但主流的教会与财团已经被“刚”正不阿的“听时”与机器人接手。
她最后一搏,正是3400年。她进入社会抚育机构,准备在期满后考进有新时代社会服务经验要求的法官团。有专业门槛的地方就有机会滋生特权。在全民法官教育没有普及、人们还不能投票判-刑时,这就是她的机会。
而在此之前,她不得不忍受在一群婴孩中磋砣人生。
她对孩子没什么耐心,更别说还有各种各样的保护法约束她,但她习惯把手里的事做好,对每个孩子的护理程序一丝不苟。吃力不讨好的事就当看不见,比如连翘金扇人,她从不凑过去。驰西流就没这个眼色,每次都把脸埋进婴儿床前,结结实实挨了几个巴-掌。
驰西流。荣英想。这孩子,唉,这孩子。
荣英在做议员时有想过生孩子,她终于能给女儿最好的东西,给她小时候别人有自己没有的东西。但没等位置坐稳再朝州长进发,她又要从零开始奋斗。她现在把驰西流看作自-己的孩子。
心里对驰西流亲切,她就会说一些没说过的话;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岩太基金派的中流砥柱,更会说一些太久没说过的话。
这句话不光是潜移默化地教导驰西流向人性低头,还是试探。
驰西流会救她吗?
驰西流听了这句话,拳头猛地握紧:“我当然!我肯定会救你!我发誓,英姐,我绝对不会抛下你一个人!”
这孩子。唉。这孩子。
荣英的心情一瞬间很复杂,先是感动与欣慰,但极快减淡,反涌上不置可否——她被背叛太多次,不信驰西流真会遵守诺言,但她很高兴驰西流这样说,意味着此人依然在她的掌控之中。
荣英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还着急起来了。我是怕你危急时候嫌我累赘又碍着面子,我拿你当女儿,舍不得你因为一念之差放掉活下去的机会……”
驰西流打断她:“英姐,要不是你每天照顾我,把我没做好的工作告诉我,我早就被辞退了!我从小学武,师傅教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惩恶扬善保护弱小!你跑得慢年纪又大了,是不折不扣的弱者,我不可能丢下你!你不要再说了!”
……这孩子。
荣英说:“好了好了,你再看看春山她怎么样了?”
驰西流再度举起望远镜。
“咦?”她发出一声惊异的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