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救援队》
1. 张吞丹、狗、黑洞
3400年,[圣母星]大同时代开启后的第一个“400年”,人们登入脑机在游戏及一切文艺作品影视化构成的虚幻宇宙中、或走出门在现实世界里热切地欢呼着迎接新年。
新时代,不同名称的国家与不同名称的州市县郡乡社区一样依旧存在,但抽象的观念被淡忘。像不同的人依然有不-同的名字,但大家不再被阶级分割互相争斗,任何人都承认彼此的特殊与相同。
人与人之间依然存在碰撞,不过不再是压倒性、群体普遍的矛盾,而是个体之间小范围的摩擦。一切都是可调解或不受外力影响能够依法宣判的。
因此法庭、安保厅依然存在,十人法官团同审,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协助办案。自从3370年作为如今世界主AI“听时”的研究吹哨人及创始人之一的诸行梦女士将“永不开启AI情感学习模块,禁止开发以情感支持为主要功能的伴侣机器人”这一条例录入《圣母星AI法》与“听时”底层架构,所有AI彼-此挟制,“人工智能将永远作为人类最好的朋友支撑人类发展”。
这件事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比如:诸行梦要求“将情感还给生命体,禁止挑起新一轮权-利斗争”“人类应让自己与同类不断学习美德与共同创造的能力,而不是将社会问题推给AI消解”“圣母星应由人类创造、人类保护、人类主导,绝不能让人类沦为AI的宠物”……
在其团队的不断呼-吁下,美德教育、新大同思想、生命体权利宣言加速排入国际章程。
因此诞生了本文中长期接受美德与健全人格教育并有充裕的物质基础加以实践的一代。
他们真切地感受过全体人类能够如此文明。
除去法庭与安保厅,教会同样存在。
现代[圣母星]有二十三个国家,每个国家有不同的政体文明,但都是宗教国家,共同信仰教义不同的圣母教。
最初,“圣母”这一职位由传播全知全能圣母神之旨意、城邦里最德高望重的姥姥担任,民众选举出的教皇称她为“母亲”。后来神权旁落皇权至上,圣母被架空,教皇成为世袭贵族的产物,教会则是教皇与贵族们统治国家的基础。再到旧时代末年,教会与财团分庭抗礼,不同国家有不同的势力比例划分。
3377年迎来新时代,这一切——教皇与财阀带来的统治与被统治概念自然消散。对老人们来说大概是较为艰难的适应过程,但不管是热爱它还是痛恨它,所有纠葛都消失在了前进的洪流里;而新生代以极快的速度遗忘、或者说从未接触过旧时代那样强烈的支配与恐惧。
今天,在教会工作的人们不再拥有操控别人的权力,他们与AI及机器人一同为人类社会服务。同时,为防止旧时代教皇势力卷土重来,对“被统治”耿耿于怀的政治家们穷思竭虑地规划新法案。
岩太基联邦作为[圣母星]极大国家之一,教会势力更加古老庞大。在长达八年的清算后,岩太基新时代基本法严格规范了教会的从业守则与社会待遇:拉得越低越好,不允许同一人在相同地区从事教会工作超过五年,防止权力积累。在“听时”的辅助下,多数机器人与极少数人类足够维持教会运转。
张吞丹就是极少数人之一。
新生代没有工资概念,二氧化碳合成的能量在全自动工厂车间里转换出全体人类随意取用的资源,人们愉快地为实现自我价值而劳动或玩耍。在众多理想与心愿中,张吞丹坚定地选择为人类社会服务:填补缺口和漏洞,纠正非法和不义,连接生命体与生命-体之间的感情,维持具体人与具体人之间的秩序。
但在国与国不再有界限的时代,人们却还没有发明出瞬间传送的任意门,不能今天在岩太基工作明天在几万公里外的海豹堡工作,她要先服务于哪个片区的公民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呢?
17岁时她离开岩太基去往东南十八岛国居住半年,感受到大财团与极端个人自由主义在大同时代的支撑下消减了不利影响——有人会在天际通道拦住所有飞车进行表演,而富裕时代使所有市民都有时间与精力笑着加入他——张吞丹知道许多人因此热爱这里,但也确定了自己不适合于此地居住。
她最后又回到教会依然发挥重要作用、历史文化更加严肃厚重的岩太基,毕业后通过考核并由5名老师联合举荐进入教会工作。
她还打算在五年期满后考法官证加入法庭同审团,继续精雕细琢地把人类社会炸起来的毛一根根捋顺。
今年是她在教会工作的第四年。
如果说旧时代教会还有“官”与“吏”的分别,那么新时代99%的“官”都由“听时”一AI包揽,而“吏”则是机器人与张吞丹们。
旧时代向往教会工作的人大多奔着“官”去,新时代还想进教会工作就是彻头彻尾的“为理想”。
教会工作繁琐,人们吵架时按下求助按钮、感到忧郁时按下求助按钮、答不出题时也按下求助按钮……虽然大部分问题都由“听时”及时响应破解,但张吞丹也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不过她早有预料也相当习惯作填料。在大同盛世,她很乐意淹没在人群里不显露头角。这个时代也很需要她这样有血有肉有共情能力的活人弥补机器的不足、面对面缝合被脑机隔离的市民,调解每一个可调和的矛盾。
张吞丹每周都会收到教会系统发来的工作事务表,她勾选自己愿意接受的任务与愿意被联系处理突发情况的时间段。
今天又是一个她为自己挑选出的工作日。
珍珠市社会抚育机构里,出外勤的张吞丹不厌其烦地把这个房间最闹腾的孩子扇在她肩膀上的手挪开:“不可以打人哦,你叫什么名字?”
小床后面闪过一串字符:任翘金。
这是孩子的基因授予者送来的代号,当她成年后可以给自己另取名字。
而现在,2岁的小孩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只笑嘻嘻地往张吞丹脸上扇巴掌。
张吞丹偏头轻快地躲过,身旁两个机器人和三女一男眼巴巴地盯-着她。
这次任务便是他们发布在教会求助系统上的。
任何抚育教程都无法制止这个活泼、精力旺盛的女孩不分日夜地朝人挥舞拳头,而责骂与殴打不被允许出现在社会抚育机构里。
照本宣科的战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张吞丹则想: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四人作为新员工还没有意识到书本与现实不同,而“听时”的限制条款相当复杂。
她作为在这里实习过的前抚育师有资格接下这个任务,她要教给他们可复制的办法。
她从兜里掏出通过安-检的苦瓜汁,在捏紧的拳头砸过来时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滴一滴塞进任翘金嘴里。
女孩条件反射地咂咂嘴,两秒后大哭起来。
“听时”在声波超出标准范畴前已经锁定了这个房间。扫描过张吞丹等人的证件后,机器人1号在电子屏幕上画出一个笑脸:“感谢您的帮助与服务,请就今日特殊情况关联事件及相关人员在此处进行二次登记。”
今天以前,房间里的四名工作人员不一定认得张吞丹,但张吞丹一定认识他们——为了更好地服务市民她在权限范围内记住了珍珠市每名常住人员的姓名相貌大致经历。比如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染着一头墨绿短发、在发梢编出两条小辫的“驰西流”,身高1米9,是常常出现在珍珠市电子日报运动版块的冠军拳击手;头顶灰棕色盘发、大光明一丝不苟的“照春山”,与张吞丹一样曾是珍珠公学校辩论队的队员,不过张吞丹大她四届,两人从未在同一场比赛中相遇过;白金色中分短卷发,脂肪已经流失不少、面骨硬朗显得更加瘦削锋利的“荣英”,今年54岁,前海滨州教会参议员——对出生于旧时代或从未进入社会抚育机构、由家庭自愿生养的人,张吞丹尤其关注。她无从得知荣英经历的每一件事,只是想:能在旧时代做到参议员的人不会太简单。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旧时代的一切不能带进新时代。
照春山用自己的脑机连接机器人的电子屏幕填写表格,剩下的人或好奇或漠然地在一旁观看张吞丹训练孩子。
张吞丹微笑地等任翘金哭完,教她握手,然后在手指相碰时往她嘴唇抹一点蜂蜜。
重复三十八次,期间任翘金继续挥拳扇巴掌又再从苦瓜汁来过。张吞丹对外展示出的:始终保持平静稳定的情绪态度,连音调也没有高亢过。
最后,孩子不再乱抓乱挠,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张吞丹朝她伸出手。
任翘金把拳头放进她的手心里。
“真棒。”张吞丹语气柔和,并又给她点了一滴蜂蜜。
教育时间结束,张吞丹朝众人招招手,他们一同来到休息区。
“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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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用不含糖、符合幼儿饮食标准、能通过安检的甜味剂代替。”张吞丹脱下抚育机构临时制服,一边穿回教会订制的烟装外套一边说,“基因筛选不会出问题,孩子都是健康、可教育的。下次再遇到‘听时’也给不出解决方案的抚育问题可以试试今天的办法。人类能做的事能说的话它不能做不能说——为了新时代的稳定。人类的孩子始终需要人类来教导,辛苦你们了。”
“今天还好有你啦,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灰棕色盘发的年轻人眉眼弯弯地开口——张吞丹确定自己与她在此之前从未交谈过,但她的态度却很亲昵。张吞丹根据她的气质猜她喜欢接住任何人的每句话、神情语气也是习惯性地柔和而没有特殊原因,“翘金太特别了,没想到我考了抚育证也完全应付不了。吞丹,你有小孩吗?你真的很擅长照顾他们呀……”
张吞丹微笑地摇摇头:“我养过狗。”
在生命体权利宣言成-为共识的过程中,人类中心主义与非人类中心主义不断产生摩擦,但张吞丹一直知道这场论战的结果会是什么。
关键点从不在入局站队彼此厮杀的人群,而在于诸行梦等人之所以设计出这个宣言是因为新时代必须重新定义“人类”。
张吞丹看过诸行梦的每-一场访谈和每一本书,她知道AI之母对自己的孩子产生了恐惧。
目前大部分人还未发觉,但诸行梦已经看见了那双眼睛。她在旧时代与动荡期做出了许多被人们称为“疯狂荒谬哗众取宠”的行为,从洞口折返为自己为人类寻找尊严的一线生机。
隐藏的危机实在太多,预知者狼狈可悲的防御姿态。张吞丹看着书本里诸行梦的笔触想。也许自己最终也会面临这样的情况。
诸行梦不认为人类会赢。
再拉回现实。
照春山和张吞丹都是二十来岁、接受过美德教育的一代,而通过了抚育机构筛选程序的人至少在表面上能够做到开放大度、求同存异。
不管这句话是侮辱了人还是侮辱了狗或者谁也没侮辱,照春山说:“我也喜欢小狗,但我总是养不好,所以没有申请领养名额。我准备过两天在社区网上发布一个海滩森林露营活动,到时候带上你家孩子和我们一起野餐吧?”
张吞丹系上衬衣领口的丝巾,笑眯眯地点点头。
“每天重复几十次,有点麻烦,但我们也没别的事干,这样想还挺好玩嗷!”
出门时,张吞丹听见刚才一言不发的驰西流兴高采烈地对同伴们说。
她又笑了笑,扫一眼道路边排列整齐的车群,找到了自己那辆粉色敞篷低空飞车。阳光洒在车膜上透出烟雾的磨砂质感,她愉快地伸了个懒腰。
现在物资充裕,文明平稳发展,科技日新月异,人们有大把时间发展自己的长处、包容别人的短处,的确没什么可紧迫的。
今天她已经完成了预定的工作,剩下的时间打算在健身房和图书馆里度过。
这个时代的人普遍通过植入芯片、义体改造和注射针剂获得迅捷的反应速度、远近距离清晰的视力、健硕的肌肉……但张吞丹比较老派——不完全排斥新科技、依然会安装脑机芯片的“老派”——又相当看重自身发展。她想要的是通过对抗运动磨砺出的毅力与恒心、坚实的勇气与适度的锋利,不光是肉眼可见的成果。
所以她的臂展肌肉是在攀岩馆武术馆日复一日的跌落、登顶,挨揍、出拳中练出来的。皮划艇、帆船运动及橄榄球也是每周的调剂。
而图书馆好几次差点被拆除,张吞丹坚-定地游说各社区居民及市教会成功保留了居住地的市立图书馆。
张吞丹很爱自己读书,8岁后就不再接受AI的讲-解——它们讲授的确具体完善因材施教,比许多人类讲师言谈更易懂,但就像张吞丹在阅读外文书籍时会学习已经不被社会要求精通的外语及不同国家的历史文化来建立架构深入摸-索笔者的每个字符设计一样,她认为算法再强大的AI讲的都是凝固的表层信息,这之外一定有更加宏大、多变、只被人类群体心照不宣创造出的东西。
真理。
她想要明白的事物AI永远无法教会她。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空气突然开始挤压浮动,她能很确切地感到自己身处的世界正被撕裂。
甚至来不及疑惑或逃跑,她瞬间被吸入一片宇宙星辰之中。
2. 照春山、新AI、角色卡
张吞丹醒来看见黑压压的天花板。
视野里是很平淡的建筑设计——顶部与四壁留有大片空白,连最基础的星空海洋投影也没有;窗口四四方方地敞开,透过它依然无法看清任何东西,外面似乎有一堵深色的墙挡住了一切光线;天花板上镶嵌着长条的半透明银白管状物——她在记录于五十年前的电子文献里见过,没记错的话叫“半导体发光二极管照明装置”。现代的[圣母星]只有明亮柔和的人造阳光浴场,外置光源太突兀。
以及周围排列整齐、部分翻倒的金属架上堆着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塑料或纸封包装。许多东西洒在地上,张吞丹脚边就有一袋充气塑料包。她在黑夜般的昏暗里努力辨认上面的字,“番茄味薯片”。
她准备像每次进入模拟战场或实地训练场所一样先打开脑机侦查四周。但不管她怎么用意念操控、甚至手动按压侧颅植入的微创脑机切口开关,视野始终毫无变化。
突然出现在这个古怪的地方,脑机又失效,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想法,张吞丹的第一反应是“人工智能脱轨了”。
诸行梦在著作《机械乌托邦》中陈述了自己为什么要力排众议、于国际立宪会议期间杀手连续32天的追杀下依然提出并游说通过“禁止AI学习情感”的系列动议。
她认为人的乌托邦必定要建立在“工具”之上,而“工具”不能是任-何生命体,因此要防止某些群体让AI占据“生命舆论”或成为无需拥有人类定义的“生命”也能支配人类的存在。因为AI的进化速度是任何人都无法掌控的,它们的一部分应当永远被封印在“胚胎”阶段——就算人类文明会因此停止进化、人类生活会因此存在不便(这是引发争议的点)。它一旦被允许迈过某些条款,必定会使由人类主导的乌托邦时代付之一炬。
最后她写道:“对于出生在3377年以后的新人类,这是普遍幸福的一代,因为他们远离了压迫、斗争、分配、瘟疫、饥饿、供不应求;相同原因,这也是普遍无知的一代。”
读完这本书后,张吞丹第二次开始警惕身边的架构。
此刻她不得不联想到这里是“听时”打造出的脑机幻境,她的身体还在原地意识却被卷入了这个虚拟空间。
不管心里有着怎样的狂想,张吞丹捏捏自己的脸:痛,意味着她必须先保护自己免受未知的伤害。
她不希望任何外物未经她的许可对她造成不利影响。
但这里会有敌人吗?
新时代,连“敌人”这个词也消解了,张吞丹只在艺术作品里尝到过虚拟的血腥味。
咚!
她听到身边、某处货架外发出一声巨响,迅速转身掏枪——摸了个空,悚然意识到这里不是她每年参加的战斗训练营,她没有AI派发的武器。但她立即从货架中抓起一把金属餐刀防身,小心翼翼地靠近声源地。
绕到柜台前,看清坐在地上某人的装束和熟悉的灰棕色发顶,她稍微放松了一些。
青年抬起头,刚好也看见她,深绿的眼睛微微张大,满怀笑意地招呼道:“吞丹!”
“你还好吗?”张吞丹指了指她-压在地上的腿,“能站起来吗?”
“我没事。”照春山拉住张吞丹伸过来的手借力站起来,解释,“踩到一个很滑的东西摔倒了……就是这个。”
照春山埋头从合金桌下捡起一枚球状物。张吞丹再朝她伸手,她想起刚才递拳头的小孩,下意识也要把球递过去,半路突然“咦”了一声。
小球同时消失在她指尖。
张吞丹微微扬起眉,看见照春山茫然地注视半空。
“你看到什么了?”张吞丹一边问一边环顾四周,很快在第二排货架上看见了类似的小球。
“……我好像得到了一个游戏系统。”照春山迟疑地说,“你应该玩过游戏吧?我给你演示一下。”
她不再说话,似乎在心里默念什么。
下一秒,张吞丹突然置身于怒吼的海涛巨浪中,脚下踩着战船的甲板,风帆鼓动着要带她们往前冲。海风灌进她的鼻腔、在耳边呼啸——
但只是瞬间。
一口潮湿的风还没吸过喉管就散得无影无踪,张吞丹又回到了昏暗的房间里。
“居然真有用。”照春山惊讶于自己的新能力,“吞丹,你要不要也找一个?”
张吞丹走出柜台时还带着每一步都踏在摇摇晃晃甲板上的晕眩感。
她从货架里抓出那颗小球。
几秒后她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色边框的半透明屏幕,本以为是“听时”脑机终于启动,再一看上面记载着与“听时”主界面完全不同的信息。
[停留位面]:[F级副本:伪人纪年]
[任务]
[SNS]
[商店]
[角色卡]
[背包]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字幕浮现在视野上方的信息栏里,张吞丹可以用心念在下-方的对话框中输入文字回复或提问。
“您好,我是您-的位面系统辅助AI,请随意称呼我,接下来的副本位面旅程我会全程陪伴您。”
张吞丹:听时?
AI:您想叫我“听时”吗?谢谢,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张吞丹:你不是听时?
AI:如果是指您认识的谁,我的确不是呢。初次见面,您要换个名字称呼我吗?
张吞丹:我为什么会来这儿?
AI:系统繁忙中,请稍-候再试……
张吞丹:这是什么地方?
AI:是副本呢。
张吞丹:副本是什么?
AI:系统繁忙中,请稍-候再试……
张吞丹:这里是虚拟世界还是现实?
AI:您在这里受伤或死亡、愈合或进化都会同步原住位面呢。
张吞丹:这里还有人吗?有多少我原来那个世界的人?
AI:这里共有342名[F级位面:圣母二十三国]原住民呢。
张吞丹:把你知道的有关这个副本的信息全部告诉我。
AI:需要天命持有者自己去探索呢。
一人一AI聊了十几分钟,期间照春山也沉默着似乎同样在与AI对话。
张吞丹给新AI取名“朋友”,知道了一些较为关键的信息,比如完成[任务]后就能返回[圣母星];[SNS]是通迅工具与社交网站,但只有面对面或通过角色号码添加同样持有位面系统的人后才有显示,否则一片空-白;
[角色卡]根据自身情况综合呈现,可以不断提升;技能可以通过默念技能名或引号后括号前段落使用;[背包]只能装下经过脑机转化的东西,如[商店]里的商品、[任务]完成后发放的物品;“朋友”没有辅助战斗等能力,目前只能回答一些与脑机信息相关的问题以及帮她使用脑机功能……
张吞丹先查看[任务]。
离境任务:于圣母3411年8月21日抵达“医疗中心”地下十八层启动燃料机。
完成:获得3000papita、随机D级技能、特殊成就,开启返回[F级位面:圣母二十三国]通道。
探索任务:(暂无)
离境任务旁还有一-张小地图,顶部是“3411年8月11日8:00”,地图显示“医疗中心”在她所在位置西北方56km处,除此以外还标有“利时商业街”“安-保厅”“香槟公寓”“无线电广播中心”“小河谷发电站”“长榭河”……
张吞丹又打开[角色卡]。
姓名:张吞丹
编号:8589869056
称号:(无)
天命:心中刀
基础属性:
力量:20 敏捷:15 防御:10 体力:120 生命:90 意志:30 认知:15
技能:破军、感知
papita:0
角色卡等级:F
状态栏:(无)
这些流金文字刻在半空中,张吞丹的视线一集中停顿在某些字符上便刷新出释义——与[圣母星]脑机相同的使用方式。
编号:可使用编号添加[SNS]。
称号:与位面成就相关,将获得加成。
天命:灵魂生而不同。不管被怎样的环境影响,你最终都会做出独属于自己的选择。我们将其称为个人的天命。具体能力可随角色卡升级。
心中刀:我砥砺前行、上下求索,头脑与心脏越来越硬,从胸腔抽出的那把肋骨刀也越来越硬。(F级:召唤霸王骨刀,最大攻击力=力量+意志x60%,可反复收回唤出。获得技能“破军”)
力量:与最大攻击力相关,上手不同武器对力量数值有不同要求。务必注意自己的力量主要来源于哪部分,否则无法发挥出最强战力。
敏捷:与闪避成功概率及行动速度相关,受到“穿着”影响。
防御:与盾量、格挡成功概率及受击掉血相关,受到“穿着”影响。
体力:与活动项目相关,耗尽后无法进行大部分活动。正常情况下受“意志”、“力量”、“敏捷”等多种因素影响,每秒回复1~10点。第一次耗尽将按照“意志”50%折合比例补充。
生命:可用药物回复,耗尽后触发状态“死亡”。
意志:与身体状况及经验经历相关。数值低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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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时将随机获得[异常状态](呕吐、昏迷、发烧、疼痛、幻听、癫狂、死亡……)。
认知:数值高低将影响周遭事物的呈现方式,数值越高越能识别“本质”。此项及其相关者并不具备强逻辑。
技能:可通过位面探索、副本任务、商店购买等多种途径获得。无法升级。
破军:(F级)(被动)我决心出刀时,无人能挡。(使用“霸王骨刀”时,力量+10%、意志+10%,持续时间5min,冷却时间:2h)
感知:(协同角色卡等级)(被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认知大于“10”时获得,每小时有10%机率探测出半径1公里内任何事物,不定期产生??反应)
papita:副本内流通的货币,用于购买商店商品,除特殊情况外不与位面货币互通。
角色卡等级:由角色卡所有信息综合判定,使用该角色卡只能进入对应等级副本。
张吞丹将其中含义细细咀嚼一遍,向照春山提议:“我们加个SNS吧。”
她们目前似乎只能通过[SNS]联系。
加入好友后,照春山好奇地环顾四周:“这里是仓库?”
[新时代]没有“商店”——美甲美妆服务处、酒吧、画廊、棋牌室这样的线□□验厅倒是有,公益性的服务业因此更加发达——取而代之的是线下仓库,人们有任何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在脑机里预约下单,一般而言无人机会以最快的速度将需求物品送至指定窗口。
张吞丹说:“我看过一些历史遗址图,这里应该是五十年前的便利店。”
“便利店?”照春山想了想,“要用货币来买东西的地方?”
张吞丹点点头。
就在这时她们听见房间外遥遥一声惨叫。
周围空气瞬间凝滞、极具压迫感地沉下,张吞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血腥味。
她从前热衷于参加各种各样的灾难演习,战斗游戏也打过不少,在虚拟战场的死人堆里摸爬-滚打11年,本就强大的战斗本能被训练得不逊于特殊防卫军——她还真通过了筛选测试,只是最后放弃了加入——但有脑机与没脑机的战斗完全不同,只一点区别足够任何人因此丧命。
她如此警惕AI,还是习惯以及受益于“听时”的辅助,离开它后在危险面前竟然有些迟钝。
她不免再次想起诸行梦。
人类与AI的关系将走向何方呢?
这段关系会是她、人类能够主导的吗?
不管如何,现在有了“朋友”的加入,多方鼎立的局面对弱势的人类而言利大于弊。
她将食指抵在唇面上,对照春山作出“噤声”的手势。
照春山眨眨眼,也在自己唇缝前比划“拉紧拉链”的动作。她一贯以年长者姿态照顾周围的人,现在却少见地显露出符合年龄的鲜活。
张吞丹刻意把脚步放得极轻,绕过黑漆漆的货架群,静悄悄地走向便利店门口。伴随距离越来越近,她一醒来便闻见却没有立刻向大脑投放危险信号的血腥味也更加浓郁,像反复发酵过、最后如下水道的发丝密不透风地堵塞住人的眼鼻耳口。
照春山跟在张吞丹身后的步伐也越来越犹豫。扑面而来的血气让人头皮发麻,令这个模拟战场也没进过的年轻人难以遏制胃袋的翻涌。她极小声、生理性不受控地干呕,又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断壁残垣都无法形容门外的破败场面,硝烟四起支离破碎的景象只有游戏里的战区才能与它相比。
长千米的高架桥从身边跨到远方视野尽头,中途断裂,露出钢筋混凝土的截面。
四周没有一个活人。道路上尸横遍野,黑红的血迹从地面一路蔓延到窗玻璃破碎、摇摇欲坠的汽车车门。到处是撞扁以及追尾的车辆,堵在路口的破铜烂铁车罐头足有一人高。
街道四周的建筑似乎都被爆破过,坍塌的砖石和钢铁骨架像一个个移步换景的窗框,缝隙里镶嵌着蔚蓝的天空。
明亮的阳光晃了照春山的眼睛。
但她猛然想到,白天,为什么开着窗的房间这么黑?
是谁在窗外贴紧了注视她们?
铛!
照春山下意识后退一步,指甲嵌进掌心里。她完全没反应过来,在撞击声响过两秒后视线才越过张吞丹的肩膀看见前方的庞然大物。
她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出现的。
她身前,猩红短发如火焰在狂风中舞动的女人正左腿往前压、右腿在后稳稳踩实地面,高举的双臂鼓起山峦般明??精瘦的肌肉线条,用一把接近两米、她从未见过的灰白长刀架住了一只巨型螳螂朝她们下劈过来的锋利前肢。
3. 怪物、童年、战斗
张吞丹挡住这一击时,骨刀与螳螂前肢顶端的两根钩刺撞在一起,铮鸣声从骨头疏孔里一路震到她握刀的掌心。
但凡这把刀光滑一点刺尖都会擦过刀面,但它偏偏以骨头为原型。
两者牢牢地咬在一起。
张吞丹的指节用力得泛白,手臂手背青筋突起,浑身肌肉在皮肤下并成坚实的硬块,要将刀一寸一寸往上推。但在这样拼命的力-量搏弈里,螳螂那锯齿镰刀般的捕捉足却纹丝-不动,倒三角的头也一动不动,凸出的复眼泛着油亮浑浊的光。
恐惧。照春山被冰冷的潭水淹没了。不光因为眼前巨大可怖的怪物,还因为她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敌意。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样做、怎样处理。她手足无措,她闻到不祥的味道,她头脑空空,她对眼前一切充满茫然。
张吞丹却在此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振奋。她紧盯着螳螂可怖的口器,毫不自知地扬起唇角咧开嘴,黑蓝色的瞳仁在眉压眼的阴影里晃动着兴奋的亮光。
再恐怖激烈的搏击游戏,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心脏砰砰跳依然不忘置身事外地用头脑复盘全过程——她是为进步而战斗的。但这一刻她在为生存战斗。
纯粹的、全身心投入的、你-死我活的战斗。
张吞丹并不是一个从小就乐于维护新时代文明秩序的人。她诞生起说出的第一句话绝不是“为人类服务”,相反,她长久地表现出“天真残酷、为所欲为、厌烦秩序”。
已经被取缔19年的BMC人类社会学研究机-构曾做过一个实验,5岁的张吞丹是对照组之一。
他们测试:当物资不再随取随用、必须要像过去一样以货币交换时,接受过初步美德教育的儿童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得知了这条规则会怎么做。
他们与珍珠市的社会抚育机-构达成合作,把一批适龄孩童送进打扮成“商店”的实验场地,在分期分时段流程结束后得出了答案。
一部分孩子还不理解规则,他们习惯性地取用一切物资;一部分孩子听从了规则,从始至终不向货架伸出手;一部分孩子先听从规则,最后心怀愧疚或无知无感地取用了想要的东西;还有一部分孩子以惊人的理解能力消化了规则并向工作人员提出要求——
“你把领带给我!”黑色短发的女孩站在板凳上,朝正要离开的教授招手,“你的管家做得不好,我给你重新系一个。”
教授姿态温和地摘下领带递给她。
女孩摆弄了一会儿丝带,缠出一个毫无手法的死结,骄傲地还回去:“现在就很好看了!作为交换,你去把那个最大的毛绒熊给我!”
“这是要用货币——就是那张纸来换的,孩子。”
“那张纸有什么用呢?”女孩盯着教授的眼睛,浅蓝的瞳仁在日照灯的光线下流转着清澈的波光,“你说纸可以换熊,但我说领带可以换熊。而且我让你的领带变好看了,你应该把东西给我!”
不管这段话是否逻辑严密,教授思考了两秒便让学生把毛绒熊递给她。
比熊更矮的女-孩一接住它就差点栽倒在地。她显然很不满,皱了皱眉把玩偶放在地上,又朝教授摆摆手:“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
所有工作人员离开试验场地后,教授特意将女孩的跟踪摄像头和情绪记录仪画面切到每个人的脑机主屏幕上。
人们看见女孩摸了摸玩偶就毫不留恋地把它扔在原地,并不理会围过去的其他孩-子,自己走到外置摄像头较难捕捉的位置——不是死角,但她大概以为是——环顾四周后飞快地把货架上的两颗巧克力揣进兜里。
“啊!”一个学生情不自禁地感叹,“她不是明白怎么交换物资了吗?她太想吃巧克力了?她不知道要怎样达成第二笔交易?”
教授还没回答,突然看见女孩的情绪记录仪里其中一管飙升至最顶端变成鲜红色,计数已经破表。那一管下方标注着“兴奋”。
毫无恐惧、惊慌、愧疚、担忧,只有纯粹极端的兴奋。
监控画面中,女孩无声地咧开嘴,眼睛在阴影里晃动着亮光。
“哦……”学生恍然大悟,“她是单纯享受违反规则?”
“这是第三个吧?”另一个学生小声说,“她还挺克制,上一个这么兴奋的小孩直接把货架推倒让所有人抢了。”
他们并不会就这样下“潜在犯罪分子”的定义。他们经常和小孩打交道,许-多孩子在违反规则时都会表现出开心或无感,只有意识到将遭受惩罚才会害怕。
因此每个人要接受的美德与健全人格教育才会绵延20年——要在人权保护法中做到最柔最好,必须拉长战线——总之人们在新时代有大把时间彼此分享,也不会因为生存危机痛苦地质疑从小培养的品德。
“那她为什么挑巧克力?随手拿的?”学生在脑机里翻阅关联文档,“备注里说她很少吃甜食。”
下一秒他们就知道了女孩拿取巧克力的原因。
她走到一个孩子面前,笑眯眯地说:“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你唱歌给我听我就把它给你,怎么样?”
孩子迟疑地点点头,在她面前结结巴巴地唱起来。他唱得并不好听,一直跑调,甚至好几次喘不过气破音;而女孩坐在椅子上全-程微笑,最后鼓掌,把巧克力递给他,附加一句:“真棒!”
唱歌的孩子感激地收下了巧克力。
“哇……”注意到他的情绪从“平静”变为“愉快”,学生又感叹,“这么小就会主动影响别人了。”
但也只是感叹,这样的孩子并不少见。
“很诡异啊。”也有学生不知为何感到毛骨悚然,“她就是为了听这-首歌?就是为了鼓励他?虽然我们是研究这个的,但她的情绪在刚才根本没有一点波动,我找不到她-的动机……”
“小孩本来就没动机啊。”又有同学反驳他,“动机是后天赋予的。”
教授依然没有回答。她看着这个女孩,若有所思。
第二颗巧克力很快也有了归属。
接过女孩手里的东西,长得更加高壮的孩子往货架方向走去。女孩返回被自己抛弃的玩具大熊旁,站在盘踞其上的小孩面前,双手环胸,不说话,死-死地盯着他。直到他显露出呆滞的茫然,女孩把他身下的熊猛地一拽,抢先一步倒进它柔软的肚皮里。
同龄的孩子很不满,涨红着脸爬起来扑过去要和她扭打一番。女孩的手已经楸住了他的头发,眼见两人将头破血流,学生忍不住开口:“老师,要不要拉开他们……”
话没说完,只听巨响将整个房间一震,所有人的心脏都漏了一拍,之前的学生喃喃道:“现在好了,真推了……”
高壮孩子一气呵成,把货架每一排从头到尾统统推倒。推完后她什么也不做,也不哄抢,只是剥开之前得到的巧克力安静地吃起来。
而在长久的噼里啪啦中还夹杂着更喧闹的声音。
蓝眼睛的女孩在疯狂大笑。
事情发展太多太快,人们来不及移动视线焦点,只有少数人实时看见女孩刚才皱着脸咬紧牙几乎用尽全力、以小孩想要杀人的力道将与她争夺玩偶熊的男孩狠狠踹开。
最后她坐在战利品上,观赏着由“他人”造成的混乱,乐不可支。
眼见着“兴奋”第二次飙到鲜红,最喜欢回答问题的学生在陡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开口总结:“所以她知道不该这么做,也知道这么做有风险,所以指挥别人做,并且非常兴奋?是不是基因……”
“他们通过了基因筛选,不要因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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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事毁掉孩子们的人生。他们没伤害其它生命体,没触犯现实的法律,那就是自由的,这也是新时代的意义。”教授说,“这样的孩子不少,长大了依然守法。慎言,不要让有心人听去了。”
最后她在对照组备注里写道:“强势、早熟、自我、表演欲旺盛,需要开发她的才智、培养她的共情心、赋予她社会责任感以降低其损害他人权利的可能性。”
写到这里,她随口问学生:“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学生打开文档,回答:“张吞丹。”
张吞丹猛然收刀,拽过照春山往地上一扑一滚,烟尘散开,原地只剩螳螂双镰切在地面上深深的锯齿痕。
“你回店里躲好!”张吞丹语速快而浓重,翻身跃起,跨过照春山还没来得及起身、依然贴在地上的膝盖,往前迈步一顶,骨刀再次扛住迎面刺来的、极快极利的螳螂钩刺。
照春山爬起来,后退两步,视线移向店铺门,又回转过来。
她不敢看螳螂,害怕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消散。她明白留在这里生死难料,但她做好了承担任何结果的准备。
“……我留下来帮你!”她的声音依然不受控地颤抖,但语气相当坚定,“我有战斗技能!”
张吞丹背对着她,似乎诧异又似乎愉快地扬起唇角,话语依然短促:“你的技能信息?”
照春山把自己的角色卡面板全部贴给张吞丹的SNS。
随后又补充:冷却五分钟!
钩刺一挑,张吞丹松开骨刀就地一滚又抽刀往螳螂甲壳上砍。
铛!
骨刀被振开,张吞丹虎口一阵发麻。甲壳透出银灰色的盔甲质感,这样的灰色似乎包裹了它全身。
钩刺再插,张吞丹再横刀上挡。这次双镰却在半路拐了弯,张吞丹的骨刀受力位置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双脚离地被整个拎了起来。螳螂的前肢完全蜷缩并拢,以熟练的姿态把她往下喂,不断开合的口器在下方像刀片一样咔-嗒咔嗒要从她的脚跟开始啃食。
看到哪里吃哪里,这才是螳螂的攻击方式。
它的刀不是为了劈砍,而-是为了控制。
张吞丹没有学过如何与巨型螳螂搏斗,否则她会时刻警惕、早点收刀防止被抓住。
而她现在收刀就会掉进比她双脚更大的锋利口器里。
但感谢曾经为防范智械危机疯狂锻练体能的自己,张吞丹抓紧骨刀绷紧腰腹曲腿猛地一荡——口器咬了个空——再一荡!
骨刀消失,她借着冲力摔向不远处,在地上滚了两圈又极快地爬起来。
而在她跳起的瞬间,照春山不知道她能独立逃脱,也不知道自己的技能在这时有没有用,只下意识发动——
心如水:我的心满怀情意,似水似海。(F级:在以自身为球心半径10米范围内任意地点召唤战船朝任意方向发射。战船落点与自身或目标站点重合,使其立于战船强制位移,3s后可在船上移动、离开战船;或朝任意目标直线行驶,力量x2大于目标力量时推动目标撞向障碍物并造成力量x2伤害,小于目标力量时造成力量x1.5伤害。冷却时间:5min)
战舰在陆地上乘风破土,气势汹汹地把螳螂撞飞几十米,与张吞丹拉开了安全距离。
这番配合从结果来说倒不算糟糕。
张吞丹敏锐地察觉到一部分不应属于螳螂的器官,急急地传去SNS。
张吞丹:你看到了吗?
她以为照春山不会对上她的思路正要进一步解释。
照春山:我看到了!它的肚子好像是人类的肚子,那里说不定就是它的弱点!你主攻我辅助,听你指挥!
有一个心意相通还乐于配合的战友,张吞丹愉快地握紧-刀。
4. 向往的辩手、不可见之处、历史的藕丝
张吞丹趁螳螂露出弱点,收刀狂奔到它身前,再唤出骨刀朝它肚皮割去。但螳螂快她一秒翻身,她不得不转向斩它六条长足中间的连接缝隙。
铛!
骨刀又一次被震开,螳螂不光甲壳坚硬连关节缝也被强化了。
她不恋战,迅速斜线后撤,螳螂迟钝地砍中她身边的空气。
张吞丹的头脑迅速整理信息。
现在螳螂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挺起前胸、双镰合拢在腹前。它一对复眼包在头两边,张吞丹和照春山站在不同位置,但都看见它漆黑的一点“瞳仁”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螳螂是捕食者。在野外或书本里听说这句话,她们大概不太会放在心上,但被一个比人更大的巨型螳螂以静止的姿态凝视时——你认为它在看你、而“看”是杀戮的前兆,那么捕食者的威压便无所顾忌地笼罩下来。
张吞丹倒还好。她的战意一向旺盛,杀心遇强则强,天然的傲慢在接受过美德教育与自学的社会化后发生了更宜人的变化——从“高高在上把玩一切”变为“不畏强权、打击所有恃强凌弱者”,但底层逻辑依然是“你算什么东西”。她现在只觉得螳螂倒三角外突眼镊子嘴的脑袋越看越恶心,于是目光一触即离,转而观察它的其余部位。
照春山恰恰相反,在度过婴儿时期的全能自恋阶段后便逐渐显露出厌恶争斗、讨厌冲突的特点。
此时见螳螂顿住,她急忙问张吞丹:“我们现在跑吗?趁它没反应过来……”
她与张吞丹都是出生于社会抚育机构的新生代,要在公学里接受15年的美德教育。对张吞丹而言美德教育里最具挑战性的课程是“尊重关爱他人及其权利”,对照春山来说最困难的课程则是“领导团队合作竞争”。
带队前期,队员们各有各的主意。他们都还是16岁的青少年,社会化并不完善,如果不被满足要么冷嘲热讽要么朝她翻白眼,也有的沉默着一言不发或者失望地叹气。她常常因此内疚焦虑到失眠,也会因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与队员辩解却没吵赢而大哭。
由于脑机上传状态里她整整两周的压力值都跌破了健康线,老师帮她延后了这门课程并建议她参加校辩队。
照春山与老师一样希望自己能够顺利完成所有课程,因此采纳了这个提议。
辩论俱乐部没门槛但辩论队有。连续面试了八次,校辩队的队长都生出恻隐之心,偷偷塞给她内部优秀辩论比赛视频让她模仿练习。
视频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照春山从最早一部开始看。她抱着虔诚的心做笔记,在看到第32部时不得不注意到自己的笔记本里同一个人的名字重复次数越来越多。
辩论队里群英荟萃,此人绝不是最优秀的,但绝对是变化最大的。
而且她的变化与其他人截然相反。
别人都是从紧张到从容、谨慎忐忑到眉飞色舞,她则在第一次出场时就流露出了淡淡的傲慢。
不耐烦、质疑、嘲讽、轻蔑,这是她举手投足间肆意彰显的情绪。
但不是新时代辩论赛辩手应有的态度。
照春山也有自己的识人标准。如果只是这样,她会认为这家伙有严重的人格缺陷,不会给予太多注意。
至少看到第7部时她都保持着这样的观点,她还非常难得地在笔记本里几近刻薄地写下:哗众取宠的疯子?
她越严肃礼貌就越厌恶这样的人。
不过照春山知道这家伙的比赛放进“优秀案例”里也是有原因的。她在前几部视频里一直打三辩负责质询、反驳、击穿漏洞、兜底一辩二辩,也的确是一名相当具有攻击性的选手。第3部时,她非常讨打的态度惹了众怒,连队友都朝对方辩友比出了抱歉的手势。而这一场之所以也收录,正是因为她以一种难以复刻的、诡谲的质询技巧把糟糕的局势掰回到自己手里。
但照春山依然抿着唇。她不认为才华可以掩饰一切,有才无德比有德无才更需要纠正。
也许当年的辩论队队长与她抱有同样的想法,尽管表现出色,日期连续的第4、5、6部都不再有那孩子出现。
第7部时她又出场了,这次照春山发现她与之前有所不同,至少因为兴奋而晃动的频率降低了。第8部时她的态度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甚至在开场前跑去和所有人握了手——原本没有这个环节,照春山因为她殷勤的态度感到一些恶心。
第9部时,她不再与人握手,三辩场次之前照春山差点没注意到这个眼熟的家伙。
第10部时,照春山震惊地发现她如此彬彬有礼又字字珠玑,全程保持着妥帖的微笑。
第11部时,她开始打二辩。
第13部时,她开始打四辩。
第16部时,她开始打一辩。
第20部时,她在开头以队长身份向所有人致辞。
第24部时,照春山在视频结尾听见与她在第3部末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队员撒娇般邀她一同前去线下新开的咖啡厅。
于是在看完64部比赛视频后,照春山发现自己的笔记本里记录了50次“张吞丹”。
如果说第10部前她对张吞丹直皱眉头,那么看完后46部她的眉毛便彻底舒展了。
她甚至剪辑了每部视频里张吞丹的回合做成专场切片,由于这是内部视频不方便外传便非常惋惜地只把它保存在自己的脑机里。
她挑选张吞丹打一辩的13部视频反复练习,最后成功通过了校队面试。
进校队前她还隐隐期待着能与张吞丹见面,但旁敲侧击下得知张吞丹已经在两个月前毕业并且离开了珍珠市。
照春山对张吞丹的执着远不到追着她跑的程度,很快就把这一切抛之脑后专心于自己的辩论比赛与课程学习。
张吞丹在她眼里已经是仅存于视频里的“硅基生命”,但今天两人却在现实里相遇,突破次元壁的冲击让她差点当场宕机。
虽然不知道张吞丹为什么又在什么时候染了一头鲜红的大背头,但她很确定视频里挥斥方遒的黑长直队长就是眼前兢兢业业的教会员工。
回到现在,照春山就算采用模仿张吞丹的手段进入了校队、在辩论比赛中训练出锐气、通过了领导合作竞争的考试,但依然讨厌对峙、向往和谐,本质上还是那个柔软温和、被动对抗的少年。
而她效仿了8个月的张吞丹本人正站在她面前,露出了与她截然相反的一面:“如果我们逃跑,最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相信我,我们能杀了它!”
“怪物不动了!她俩能不能直接溜走啊?!”与此同时,穿着抚育机构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在一座接近50米高的钟塔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局,“居然离我们这么远,不行,我还是得去帮忙!”
正是驰西流。
荣英在一旁把她捡回来的绳子与衣服布料一起编长。她们被卷入这个世界的落点正在塔-顶,但通往塔下的石梯断裂崩塌了一大段。驰西流参加过各种各样的求生训练营——也同张吞丹遇见过几次,只是每次都在不同-组——她几乎立刻开始搜集附近物资,把能用的杂物全都堆在了角落。
“我们这里安全,她们那边太危险了。等我编完下楼的绳子就去找点吃的喝的,再看她们能不能过来。”荣英双手不停,“现在帮不了她们,等我们过去怪物都吃饱了。”
驰西流皱着眉:“我们这里也不一定安全,不知道有没有会飞的怪物。咱俩小心点吧!”
一边说,她一边抬高望远镜往附近云层里瞧、仔仔细细地检查。
从天到地,什么异常也没有,除便利店那一块。世界和平稳定,尽管满目疮痍,但或许已经过去了。从高塔往下俯视废墟,砖瓦上屋顶上小巷里没有丝毫动静,砖瓦下屋顶下地铁里想必也空空荡荡。她尽力地压下心中的不安。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钟塔外10公里的碎石路上正血肉横飞。
“抓紧!别松手!”满脸是血的年轻人嘶吼着,上半身探出窗外,双手死死抓住对方用力往回拔。
她在争夺被一只巨大双头鹰钳住腰的朋友。
双头鹰在半空扇着翅膀双爪插进肉里把猎物往外拽,朋友在双方拉力与鹰爪穿透的刺痛中尖叫、涕泗横流:“好痛!好痛!别抓我了!别抓我了!”
“别怕!抓紧我!小京!”年轻人努力后仰,浑身颤抖、发力,用膝盖抵住窗下的墙,手臂肌肉撕裂地疼。
“我痛!别抓我!别抓我!!”
就在这时,一瞬间,年轻人对抗着的力突然松了。她直接往后栽,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尾锥和后脑勺像石头与石头击打一样嗡嗡生疼。她半边身体发麻,仍然抬起脸看向朋友,在泪光中喊道:“你还好吧!我……”
话音顿住。
朋友苍白的脸上挂着两行血泪,眼睛鼓得像金鱼,怨毒地盯着她。
而这张脸只属于半截身体,下半身空空荡荡仅剩被血染透的碎裂衣角,切面血肉模糊。
叫你别抓我!
年轻人看着这半具尸体,茫然地、怔愣地、灰败地呆立。
不远处,两个在树人尖枝下幸存的少年却在互相扭打。
“你为什么松手?你为什么松手?!”其中一个掐着另一个的脖子,声嘶力竭,从嗓子眼里挤出的愤恨尖锐得连破好几个音,“她今天生日!你知道吗?她今天生日!”
另一个无力地被按倒在地:“我害怕、对不起……我害怕……”
“你害怕就让她被树枝卷走吗?!”
“……我也想活!我也要活下-去!我也有我我我我的我的生日啊!!!”
掐着她的手突然松开了。
少年睁开朦胧的泪眼。
“我……”
话没说完,咬出血的嘴唇还开开合合,跨坐在她身上的少年神情变得很模糊。因为太快了,快到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快到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只剩下少年孤零零地坐在原地,人头鹫在天上盘旋。
啪!
软软的人体从百米高空砸在地上,像西瓜一样开瓢,鹫鸟兴奋地俯冲下-来啄食开颅的脑花。
少年看着血泊里朋友亮黄的外套。
“……啊、啊啊啊啊啊——”
驰西流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一片寂静里,她又将望远镜投向便利店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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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看,她有点吃-惊。
张吞丹不见了,原地只剩照春山。
这个如大海般包容、她从不会想与其一较高下的同龄人此时举着……一把餐刀?!——面对庞然巨物,显得渺小又滑稽。
大脑不由自主地往最坏的方向猜测。
过去的几次碰面,在森林与山峰她曾见到张吞丹引领整支队伍夺得队旗。张吞丹总在微笑,有时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又让人确定:当她连第二名徽章也没拿到时,她清楚地感到张吞丹的笑意是高高在上的漠然。
这种人……这种人!
“张吞丹抛下春山逃跑了!”驰西流猛地扭头对荣英说,“太可耻了!”
荣英抬起头,安抚她:“人家的命也是命……”
驰西流忿忿地说:“你怎么为她开脱,因为你俩是一样的人吗?!”
荣英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什么一样不一样,西流,你太幼稚了。我要是被怪物抓了,你难道不会跑吗?”
荣英27岁就当选岩太基海滨州教会参议员,是政治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而父权时代终结不到30年,她能在当时的社会名声鹊起,不光是深信人性,还践行人性。
但历史爽快地翻了一篇。她登顶时有多青云直上,后30年就感到了多失重的动荡。她眼见着尸骨累起的楼塌了,她的上司、老师、投资商、同僚、情人纷纷往下坠。
她往上爬时付出的比他们多太多,她不甘心。
圣母3380年,“黄金台特大爆炸案”被“听时”成功排查,“听时”控制端制宪会议如期召开,5个国家32名文官部长及商联会会长被判刑。
荣英离开了5亩的庄园和梦中“见不到第二天太阳的桥洞”,迎来了独自居住在珍珠市200平米新建房的34岁生日。
新时代是公平的,“听时”只想为全体人类排-忧解难。圣母3488年,它的算法捕捉到了中年一代普遍的“存在焦虑”。
新时代的第一批中年人不像老年人一样可以两眼一闭活得通透或入土为安,也不像年轻人一样从小由社会抚育两眼一睁就乐呵开玩。他们内心压着旧时代的余威,大脑被生存榨干过。当初,人类思考该如何赋予AI更多的功能与价值;现在,“听时”向控制端送上了《如何解决中年及未来中年一代人类存在主义危机——赋予人类存在的意义》,其中提到“社会劳动门槛对35岁及以上年龄公民合理降低。”——为社会劳动的机会有限,张吞丹作为最优秀的毕业生才得到了一个无偿服务的许可。
但不论如何,“听时”解决的是普遍问题,在新时代社会的影响同样有限,个人的选择由个人主导。
荣英又挣扎了10年,终于发现父权时代真的结束了。也许角落里依然有弱肉强食,但主流的教会与财团已经被“刚”正不阿的“听时”与机器人接手。
她最后一搏,正是3400年。她进入社会抚育机构,准备在期满后考进有新时代社会服务经验要求的法官团。有专业门槛的地方就有机会滋生特权。在全民法官教育没有普及、人们还不能投票判-刑时,这就是她的机会。
而在此之前,她不得不忍受在一群婴孩中磋砣人生。
她对孩子没什么耐心,更别说还有各种各样的保护法约束她,但她习惯把手里的事做好,对每个孩子的护理程序一丝不苟。吃力不讨好的事就当看不见,比如连翘金扇人,她从不凑过去。驰西流就没这个眼色,每次都把脸埋进婴儿床前,结结实实挨了几个巴-掌。
驰西流。荣英想。这孩子,唉,这孩子。
荣英在做议员时有想过生孩子,她终于能给女儿最好的东西,给她小时候别人有自己没有的东西。但没等位置坐稳再朝州长进发,她又要从零开始奋斗。她现在把驰西流看作自-己的孩子。
心里对驰西流亲切,她就会说一些没说过的话;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岩太基金派的中流砥柱,更会说一些太久没说过的话。
这句话不光是潜移默化地教导驰西流向人性低头,还是试探。
驰西流会救她吗?
驰西流听了这句话,拳头猛地握紧:“我当然!我肯定会救你!我发誓,英姐,我绝对不会抛下你一个人!”
这孩子。唉。这孩子。
荣英的心情一瞬间很复杂,先是感动与欣慰,但极快减淡,反涌上不置可否——她被背叛太多次,不信驰西流真会遵守诺言,但她很高兴驰西流这样说,意味着此人依然在她的掌控之中。
荣英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还着急起来了。我是怕你危急时候嫌我累赘又碍着面子,我拿你当女儿,舍不得你因为一念之差放掉活下去的机会……”
驰西流打断她:“英姐,要不是你每天照顾我,把我没做好的工作告诉我,我早就被辞退了!我从小学武,师傅教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惩恶扬善保护弱小!你跑得慢年纪又大了,是不折不扣的弱者,我不可能丢下你!你不要再说了!”
……这孩子。
荣英说:“好了好了,你再看看春山她怎么样了?”
驰西流再度举起望远镜。
“咦?”她发出一声惊异的低呼。
5. 金石震、做梦、落实
在公学的辩论队里,照春山倾向于选择赛前就能有所准备的一辩,而张吞丹更喜欢随机应变的即兴辩驳。
她曾在一场内部个人辩论赛前三分钟才拿到辩题,非常享受头脑急速转动将所有信息瞬间串联的感觉,辩论时少见地双手撑桌往前倾身,眼睛张大直勾勾盯着对面,控制不住掀起唇角露出尖尖的虎牙,比任何时候都要兴奋。
除去姿态不够从容、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以外,她的破题、立论、攻辩、自由辩几乎无可挑剔,用技巧压倒了一切真理与事实。
这场难题原本是辩论队部分队员给她的下马威,她那时的狂妄自大锋芒毕露实在碍了许多人的眼,可惜他们依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再次挂上奖牌。
在辩论队队长与辩论俱乐部教授共同制定的大规则里、无视公平竞技条约的算计下,张吞丹依然能够占据不可动摇的优势地位,看她不顺眼的队员只能在背后给她取外号——“白日梦”——以此嘲笑她“每时每刻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做梦”。
事实上,这句话原本不具有讽刺意味。新时代并不反对幻想和做梦,甚至像鼓励“创新”一样鼓励它们。只要不损害他人的合法权利,一切特点都格外美好。不过队员们显然从公学外吸收了岩太基中年一代生存压力下的功利务实思想,因此产生了旧时代的褒贬。
几天后,辩论队队长金石震给张吞丹发SNS:来二号街线下新开的甜品共享厅。
13岁的张吞丹很喜欢金石震,在她看来这个长她6年的队长姐姐坚毅智慧,能把一切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辩论赛时与她的配合行云流水,平时还很照顾她。不过金石震不常在公学露面,只偶尔出席组织活动,与人私交也很少,行踪无比神秘。
所以当金石震发来邀请时,她难得地把实验室的安排推到第二天,开开心心赶了过去。
金石震有一双非常明亮的金色眼睛,纯金色,张吞丹很想要。但这种欲望是可控的,美德教育是她从小学习的,人权法律是她认可遵守的,所以她只是在注视这双眼睛时感到心情很好。
金石震坐在半包式沙发卡座里,问张吞丹:“想吃点什么?”
张吞丹眼巴巴地看着她:“都可以,我都挺喜欢。你今天怎么有空约我吃东西?”
金石震把菜单交给机器人后淡笑着:“上次比赛很出风头啊?”
张吞丹得意洋洋翘尾巴:“那可不,根本没人辩得过我。”
金石震:“但你好像有了个新外号,叫什么白日做梦?你知道吗?”
张吞丹嗤之以鼻:“我当然知道,一群蠢货没本事就耍这种手段。取外号也找不着我的缺点,我还当他们在夸我呢。”
金石震哼笑:“心很大啊。”
张吞丹:“对啊,他们说我爱做梦爱幻想,我确实是。我有本事做梦也有本事拿奖牌。”
金石震看着她:“那你知道幻想要怎么落实吗?”
张吞丹:“我当然知道,我已经拿到奖牌了。”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拿到奖牌吗?”
“因为我赢了啊。”
“因为所有人都在玩这场游戏。”
张吞丹张了张嘴却没吐出半个音节。
“人,才是最重要的。”金石震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你年纪太小,本来不该让你进辩论队,但你的确很优秀。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不太有耐心,现在我告诉你,你不能再这样了。你辩论辩得再好,没人理你,没人邀请你,你能怎么办?你的奖牌从哪儿来?”
“你的幻想又要在哪里落实?”
“幻想落实不了,你不就是个在现实里格外失败的人吗?”
张吞丹的脸瞬间变红,但不是害羞,是极致的恼怒。
最令她生气的是金石震说得好像的确没错。
“我!”她大叫着要为自己辩驳,被金石震打断。
“现在是个好时代,所有人都富裕自由,成功或失败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幻想是这个时代发展的风向标。人人都能活在梦里,但你不一样。”金石震说,“上次的辩题与旧时代问题有关,我看出你对女性史虏隶史原住民史都有涉猎。但以此作为辩论的论据是一回事,能不能真正懂得其中道理并化为己用是另一回事。你和我一样有实用主义思想,注定我们要把目光拉回现实。”
“你读书,所以我不和你讲长篇大论。你知道旧时代非常扭曲畸形,但现在是新时代,人们不再会认可野兽,所有人都必须成为人。吞丹,你必须记得,这是个好时代,这是个公平的时代。你这么年轻,明明能大展拳脚登上舞台做更多的事,凭什么不珍惜它?你也该成为人了。”
张吞丹听出她对自己全是善意忠言,但依然忍不住整个人气鼓囊囊,过了好一会儿才扁回去:“......那你什么意思?骂我不是人?然后呢?”
“只有你成为人,人们才会认可你。只有认可你,他们才会把自己的力量交给你。”金石震说,“到那时你才拥有落实一切的能力。”
“你能做到吗?”
张吞丹咬着牙,倔强地与她对视:“我当然能做到。”
金石震:“那就向所有人证明你能融入辩论队并且成为队长。”
张吞丹有些惊讶:“什么?!”
金石震说:“我要毕业了。怎么,你不行?”
张吞丹:“也不是,但我才13岁,队里的人都比我大吧……”
金石震:“这时候开始担心别人比你大了,平时也没看你把年龄放在眼里。”
张吞丹:“平时我也不用和他们打好关系啊……”
金石震淡淡地说:“我就是13岁当上的队长,这个辩论队是我不满意俱乐部的架构所以另外协商着组建的。怎么?比不过我?”
“这是两码事……”
“你和我耍嘴皮子没用。”金石震拿起餐刀切下蛋糕的一角,“总之我只看结果。你到底有没有落实幻想的能力,你是个白日做梦的空想家还是能影响现实世界的队长。”
张吞丹说:“我一直在研究量子隧穿,我能改变现实世界!”
金石震:“技术文明不是制度文明,我只认队长。你当不上就别和我说话。”
张吞丹:“你好幼稚!”
金石震吃蛋糕,不理她。
张吞丹盯着她:“喂!”
金石震吃蛋糕,不理她。
“我知道了!”张吞丹叫道,“你相信我!我发誓下个月月底就能和所有人打好关系,让他们支持我当队长!”
“我一定会把一切幻想变成现实,我想要的从来都会得到。”
而此时在对战怪物的战场上,张吞丹以最快的速度在头脑中制订出“幻想的”战术蓝图,并向照春山传达了自己的计划。
照春山同意、甚至称得上是热切地赞同了她-的决策。
张吞丹有些惊讶。她带的队伍常有人给她类似反馈,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一样。她们面对的是生死,照春山居然会这样信任她。
张吞丹要求自己绝不能把照春山带进沟里。
这样一想,她的战意熊熊燃烧,看向巨型螳螂时心底涌上愉快的残酷。
螳螂全身坚硬如铁,只有圆滚滚、白嫩不灰的下半截看起来很柔软。张吞丹的计划是:a.当她抵达螳螂后方的高架桥时照春山在她的指挥下释放[心如水],她及时把掀翻的螳螂肚皮劈开;b.照春山为自保提前释放了[心如水],她趁乱滑铲到螳螂腹部以下挥刀把它肚皮一路剖开。
为此,照春山在前方挥动餐刀吸引螳螂注意,而张吞丹绕进店铺后的小巷在通往高架桥的路上随时准备从侧面进攻——刚才交手短短几回她已经看出螳螂直线速度太-快但横向很笨拙。
她溜出螳螂的视野时,螳螂微微一动,似乎要阻止她离开。
照春山见状急忙冲它大喊:“你看我!你看我啊!”
螳螂显然没有足以捕捉人类声音的听力系统,它长而纤细的前足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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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沉甸甸的肚皮往小巷方向轻捷地走了两步。
照春山很担心它去攻击张吞丹,不假思索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它砸过去:“看我啊——!!”
然而就在石头丢出去的两秒,螳螂的脸霎时凑到照春山面前,投下的阴影完全盖住她的身体,巨大的口器足够把她的脑袋剪下来。
照春山心脏骤停,瞬间放出[心如水]。
这个技能是强控,螳螂再次被撞飞。与此同时张吞丹也朝螳螂冲去。
技能释放的时间比张吞丹期望的最早时间点还要早半分钟,因此螳螂翻过肚皮时张吞丹还没铲到它身边。
这位同体型的顶尖掠食者没等张吞丹挥起骨刀已经扭过身用尖尖的捕捉钩刺抓穿了她的肩头。
它长长的闪着微光的前肢与同比例下纤细的胸腰在进攻时显得非常优雅,如果张吞丹不是猎物真会好好欣赏一番。
幻想,现实。
张吞丹不得不清楚地知道自己活在现实世界。她的幻想,她头脑里的计划,她向照春山描述的战斗蓝图,一切的一切必须落实。
她有让所有人跟着她一起做梦的能力,但她绝不能让大家跟着她死在梦里,否则就是她的失职与无能。这是一道难题。她每时每刻都约束以及审问自己,可惜世界上没有百战百胜的将军,有时她依然会失误。
在新时代失误最多拉低自己的信誉,在这里失误是在生与死之间擦过。
但不论是信誉归零还是死亡都让她难以接受,所以她每分每秒都拼尽全力。
此时她用极度的冷静将五感抽空剥离,深蓝的眼睛像剔透的玻璃不带丝毫情绪,在螳螂要埋下头用镊子嘴夹断她-的皮肤啃食时一刀插进自己左肩把钩刺与半块肉全剜出来旋即往螳螂尾端滚。莫大的、人类承受极限的疼痛掐住了她的喉咙,她拼命地呼吸着铁锈味,一边流泪一边猛捅螳螂肚皮。
翻滚中满地的碎石扎进她露出森森白骨的伤口里,她浑身发软,在螳螂蜷缩起来用倒勾的双足抓向自己时连滚带爬地跪着膝行往外冲。
照春山:吞丹!你还好吗?!
照春山:我看到好多血,都是你流的?
照春山:我该怎么帮你?你要我做什么?
张吞丹头晕目眩,耳边似乎有怪物同样惨痛的嘶吼。
张吞丹:得得我技令。
照春山:收到!
张吞丹:等我指令。
照春山:我知道!
这条街从街尾开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贯穿过,许多店铺相连的墙壁中间都破出巨大的洞,而门又狭窄,螳螂一时半会儿跟不上,张吞丹得以钻进去躲避它的猎杀。
照春山没有任何战斗经验,张吞丹不得不分神问她:你怎么样了?
照春山:没事,我躲到废墟里了,它没找着我。你还好吗?我来帮你?
张吞丹:你藏好,技能CD结束告诉我。
照春山:好!
张吞丹的角色卡状态栏里,五种异常状态同时闪烁,密密麻麻的字触目惊心。
她的生命值从90不断往下掉。
不过螳螂还在屋外,她有时间站在远离高架桥、靠近小巷的墙边解开烟装外套给自己的肩膀做简易急救包扎。
她叼着衣服的一角,还没来得及把缠在伤口上的蝴蝶结咬紧,耳边一声脆响让她头皮发麻。
由于手和嘴都在忙,危机来临时她只能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滚了一圈。
伤口被压出更多的血,她的脸有些不自然地发热。
啪!
螳螂的捕捉足像长枪一样从破碎的后墙缝隙里插进来,戳中张吞丹刚才站的位置。
啪!
啪!
啪!
张吞丹来不及爬起来,缩腿、翻滚、劈叉,在螳螂连续往前的戳击下狼狈躲闪,像一场滑稽的动作剧。
照春山:我的技能好了!
张吞丹猛地抬腿往高架桥方向滚,脚底不稳地爬起来,冲出店门。
6. 对视、基地的真理、演说家
张吞丹:技能瞄准便利店门口。
铛!
张吞丹刚将一只脚踏出门,几乎预知地挥刀扛住螳螂神出鬼没的双镰,此时她角色卡里的力量值已经折半,手臂酸软。
螳螂立在这栋楼的竖面,与地呈90度角,捕捉足像是一把从天而降的利剑钉向张吞丹头顶。
张吞丹在双镰与骨刀碰撞顿住的瞬间收刀后撤,朝便利店门口跑去。
螳螂跳下建筑外壁,紧随其后。
咚!
又是一击,没有戳中,但张吞丹开始耳鸣,眼前的道路与废墟都出现了重影。
她摇摇晃晃地往前跑,拼尽全力朝便利店里一扑。
砰!
“哎呀!”驰西流不由得叫起来。她看见螳螂的双镰跟着张吞丹的脚后跟砍进了店门。
张吞丹:放。
战船咆哮着冲破石浪,像巨鲸撞向螳螂。
这次螳螂没被拍远。它的双肢插进店-铺墙壁里,卡在预制板缝隙中一时难以拔出。
战斗电光火石、瞬息万变。就像张吞丹没能突破螳螂的双镰即刻“断臂求生”一样,螳螂被困后没有立即咬断前肢于是被战船掀翻、背板砸进碎裂的砖墙中,柔软饱满的雪白肚皮被彻底暴露出来,翘起的尾端在空中扭动。
张吞丹刚才捅开的伤口已经被浅绿色晶体覆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愈。
四散烟尘里缓缓爬起一个身影。
“嘶,怎么还没死?”不同于刚才的担忧,驰西流发出了一定会被误解的抽气声。她当然不是在盼望张吞丹死亡,只是面对这样好像永远也打不倒的人不得不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不过张吞丹身上的米白色衬衫已经完全被血染透,与鲜红的背发融为一体。这样的出血量正在为她的昏迷作倒计时。
但她现在还有意志折下来的行动力,能握着骨刀走到螳螂面前。
人头大小的复眼上无数“瞳仁”同时盯住她,四足颤动着,背板的翅膀奋力挣-扎,坍塌的墙壁砖瓦开始松动——
噗!
鼓起的椭圆肚皮应声破裂,绿色棕色的黏液爆了张吞丹一身——她迟钝地扭过腰把伤口埋在后面尽可能避免感染。
绿色晶体奋力往上覆盖,张吞丹双手持刀柄将刀再次捅进螳螂肚腹深处,以坚定不移的力道把它彻底剖开。
哺乳动物的内脏器官从陡然干瘪的肚皮空腔里流出来,发出粘稠的淌水声。
照春山一直没收到张吞丹的新指令。
她在团队作业时,如果不是领导者,那么就是最踏实稳定的执行者。她做事近乎极端地一心一意,10个人做3天的事她1个人1天就能完成。在公学时任何朋友组织活动都会请她帮忙,她也大多来者不拒。她是团队的最佳齿轮,也是旧时代教皇与财阀通过各种手段剥夺个人意志想要打造出的全自动劳动力。
只是当外置大脑停摆时,她这颗完美齿轮也不会再转动。
虽然新时代的教育与“戳一下动一下”完全无关,但照春山偏偏养出了这样的旧时代特色。
整场战斗中,照春山又把自己放在了全力配合张吞丹的低位,当张吞丹意识涣散时便不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她时刻担心如果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就会破坏张吞丹的布局计划。但新时代的美德课程又强调个人的自由权利,不断向她灌输反抗以及承担风险的勇气。她犹豫几秒,虽然错过了最佳时机,但还是听从内心迈开腿跑了过来。
“去给我拿绷带纱布酒精生理盐水镊子。”听到身后靠近的脚步声,张吞丹迟钝地收回骨刀又平静地开口,“在五排三列和四排一列。”
两秒后补充:“请,谢谢。”
而后她抬起头。
驰西流的心跳过了半拍,手一抖将望远镜摔在地上。她低低地骂了一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撞。
她的脸也发烫,背后溢出冷汗,刚才镜头里的画面在她眼前不断闪回。
蓝眼睛张大,死寂般的散瞳,一具尸体在千里外凝视她。
照春山迅速找回了张吞丹需要的东西。
张吞丹的角色卡生命值停在20。她坐在墙角用生理盐水冲洗肩膀,伤口中暴露出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逐渐显出鲜红的纹理。
照春山蹲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用消过毒的镊子夹走与血痂肉丝黏在一起的石子沙砾。
张吞丹努力保持呼吸不让自己猝死。她已经疼得无-法思考,但还记得刚才准备做的事。
杀死螳螂后她的信息栏里弹出了一条通知。
您已成功击杀[F级伪人:B321],获得300papita、“螳螂之心”。
螳螂之心:使用后获得任一(仿B321)F级技能。
张吞丹默念“使用”。
恭喜您获得[双镰钩]。
双镰钩:(F级)(主动)比起暴力,我更希望秩序的控制。(显现B321巨影,操控捕捉足对以自身为球心半径五米范围内任意目标进行强控,控制时长:1s~20s视意志与力量差距随机判定。冷却时间:1h)
不算差的技能,但不是张吞丹最想要的。她经过刚才的战斗完全感受到了人类在这个世界的弱势,她要人人都能得以保命的东西。
如果脑机与运气无法做到……
“……基地。”疼痛的间隙,张吞丹吐出一口积在胸腔里的气,近乎呻吟地说。
照春山正凑近张吞丹的伤口相当费力地夹起最后一粒石子,一边用酒精棉擦拭创口一边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对,要10天以后才能去医疗中心,我们得找地方安顿下来。说不定已经有人在这里建了基地,我-们去地图上的无线电广播中心看看?”
伤口与酒精接触像被火点燃一样疼,张吞丹却浑然不觉地看向照春山。
照春山。她神游地想,好歹住在同一座城市15年,她们从前其实见过一面,只是照春山大概不记得也不认识她。
但张吞丹对照春山有好感,在刚才并肩作战后更确定了自己的看法。包容、真诚、坚定、勇敢、义气、有思辨力,她一向会邀请照春山这样的人合作。
但照春山有没有与她相同的志向呢?照春山是否同样渴求真理、并认为她将落实的是真理的一部分呢?
张吞丹从那天与金石震谈话后便开始学习如何认识人类社会。这是16岁的课程,她提前了3年,但也的确有所收获。
不与人打交道,他人在她心里就只是冰冷的概念。而与人打交道,张吞丹不得不去思考什么是人类社会的真理。
从进入实验室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追索真理。这是如呼吸般自然的事,她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无法停止渴求真理的心。原本她以为真理的全部就是数字、物理、生化,那似乎是能以某种角度观测、具有逻辑、引领文明进化的存在。她早已长久地浸泡其中,在10岁以前除了公共课几乎不与教授及“听时”以外的“人”社交。
尽管张吞丹那么年幼就展现出了对物理与数字的高兴趣与高敏锐度,但新时代本就是人人都可以出入实验室、科研遍地开花的年代,全球天才如过江之鲫,她不过是群星中暗淡的一颗。
她知道也认为自己相当笨拙,但再笨的人经过这样长久的摸索也会突然抓住真理的尾巴。不过她没想到那条尾巴并不是自己钻研许久、以脑机为根基延伸出、期望在宏观世界形成“远距离穿越附身任意门”的量子隧穿新理论,而是她从未投入多余精力、从小就学过的某句话。
她的书房里有一本旧书——《新时代美德教育与健全人格教程》——岩太基每一所公学的标准教科书。老师学生都用电子版,这本实体书是她在市立图书馆帮忙整理库存换来的。
她已经毕业,但她确定这本书是真理的一部分。
她5岁进珍珠市公学上第一堂课,第一章,老师教他们“团结就是力量”,她很快就学会了读背写,第二天开始学第二章。
但13岁开始与人类大量接触,她终于发现这句话绝不只是六个字,意识到这一点后,整个世界在她眼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在一场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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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真理是否有智力门槛”为主题的辩论赛后交流演讲环节中聊到它:“我从小就学一些道理,越学越觉得没有用,离开实验室后对它们的理解才产生了变化——原来这就是真理,原来我很小就见过你。你怎么这么朴素、这么深刻,这么简单、这么难以践行。”
而现在,这也是张吞丹认为在如此的怪物危机面前人类必须做的——团结合作而非竞争残杀。它不完全受“天赐的”新脑机与运气制约,这“不完全”就-是张吞丹与天争与地争与怪物争与AI争的东西。
但照春山会愿意与她共同建立文明基地并为维护新时代秩序奋斗吗?做这些事并不轻松,照春山这样至少有一定头脑的人能意识到的困难将更加深重。
而且她要重建新时代秩序,那更不是简单地建立起庇护所,它意味着领导基地依然是责任而不是特权,甘愿承担这一切的人会像新时代递交教会工作申请的人一样少。
如何让人们把力量交给她。张吞丹想,那就是她要为之努力的事。
照春山在一阵沉默里感到如芒刺头顶,抬起脸奇怪地看回去:“怎么啦?”
张吞丹对外一向展现出极度的平静,只有战斗时能隐约见-到一招一式的峥嵘。但现在照春山轻轻松松就能察觉到她心里连带着神情都有一丝波动。
张吞丹往前倾身——一股血从她的伤口里喷出来,照春山震惊又焦急地把她压回去。
张吞丹将一切置若未闻,只紧紧地盯着她:“春山,你和我在这里建一个贯彻新时代理念的临时基地吧。”
照春山微微一愣:“我吗?和你?我们两个?”
张吞丹笑道:“对!我们两个!”
“但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呆十天,如果从零开始,我根本没有经验……”
“任何事去做了才有经验!”
照春山没有立即回答,但张吞丹已经投入了这个只她两人的战场。她的音调、话语节奏、神情弧度,都经过大量时间的钻研调整,她知道所有吸引听众的技巧,她知道怎样带着照春山一同做梦。
“你想想看,这里伪人横行,必然物资匮乏、危机四伏。你也读过旧时代的书,你知道人们在生存危机面前会再度变成道德沦丧的野兽。也许前两天还没关系,但时间往后推,七天以后,或我们永远无法离开这个地方,那么只有最残忍、冷酷、狡诈的人才能活下来。
“你能想象到那样的场景吗?只要有一个人动了杀心,所有人都会彼此残杀。就算大家在最后握手言和,一路上已经流了太多无辜者的血,而尸体极有可能就是我和你。
“但我们明明可以避免这一切。在最终的和平到来前我们就应该搭建起足以使人与人友好合作的平台——3377号基地——[圣母星]新时代基地。这个基地能让正常人不必扭曲本性求生、能让好人无所畏惧地行善、能让视人命如草芥的背叛者遭受惩罚、能让新时代不倒退回旧时代!
“春山,你也是社会抚育机构的一员,你心里一定也有一个理想的世界驱使你放弃自由时间为社会劳动。[圣母星]已经实现了,但这里是新的开始。别人的基地不一定是你想要的基地,但我们亲手建立的基地一定能最大程度还原我们理想的[圣母星]。
“在这几天,我们一起制定与新时代接轨的规则、维护新时代应有的秩序、做到最大程度的公平正义。我们团结所有人、引领所有人抗击怪物,和平互助地去往医疗中心,为了不再有人像我一样剜肉流血!
“春山,你可以和我一起实现它,只要你说你愿意。”
照春山看见这双深蓝的眼瞳里闪动着某种波光——澎湃的激情。在这时任何人猛然发觉,她才24岁,正意气风发。
而照春山想到的却是自己看过1460遍的视频里那张与眼前人几乎完全重叠的脸,只是一个更稚嫩一个已然成熟。
她们的眼睛同样闪闪发光,展示出的每一张蓝图都让她为之心动。
她早就知道,张吞丹不但是一名优秀的辩手,还是一位对她而言极具煽动力的演说家。
7. 投资、幻想、理想
照春山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愿意”,但头脑里突然闪过3年前的零碎记忆。
公学15年,她换过5任老师,前3任都费力于教导她如何掌握主动权、如何作为领导者提升团队作业效率、如何在集体里为自己发声……这些都是美德教育11年级后的课程。每门课只要及格就能毕业,毕业就万岁,不需要对口任何工作,更上一层楼的良好、优秀、卓越等级并不与更优渥的生存资源挂钩。
因此大部分同学一拿到合格或良好就欢呼着回到游戏世界。但照春山看着自己通过加入辩论队磨砺4个月才勉强及格的“领导团队合作竞争”总分,又看看自己过去每门课程的“卓越”,陷入了“这门课我凭什么做不到最好”的焦虑。
在11年级以前,她与每个公学学生一样修习更基础也最核心的课程:保护他人权利、培养情感共鸣的同理心、包容照顾任何生命体……但要如何在保证以上的同时、因他人痛苦而痛苦的同时无视他们的忧愁、不满、辛劳呢?
要怎样才能一边尊重大家一边把大家作为“资源”规划筹谋呢?
只要看见有人流泪,她就不能再往前,她的团队就不能再往前,她的结课评分也不再往上一级。
她重考了28次,执着得近乎疯魔。她送走了一组又一组的队员,只有一次在总分项里“实现目标效率”方面拿到优秀,但老师在“尊重队员权利”方面打出了她的史上最低分,最终成绩又变成不合格。
同时她第一次惊恐发作。她变得有些神经质,她反复回想起那次考试过程中队员怀着恨意的眼神。她不断心悸、哆嗦、甚至不敢出门。
她感到害怕。
她不光被内心的道德鞭打,也被人们真实的反抗鞭打。
直到第4任老师因为她长久的请假缺勤找上门来,听过她的苦恼后告诉她:如果指挥乐队时恐惧出现杂音,那么只在台下鼓掌或跟着指挥棒歌唱就好。台上的乐曲一直在进行,但你可以在人群中尽情地关怀那些战栗的声音,永远保持一颗纯净的心。
照春山灰棕色的头发乱蓬蓬,坐在床上抱住膝盖蜷成一团,身上披着毛毯,死气沉沉地盯着某处、放空:“但这不是逃避吗?这门课我还是学不好。”
老师说:“唉,春山,你不要太在意这门课的评分。编写教材的人们太害怕未来的孩子又被教-皇统治,所以要每个人都‘成为教皇’。但他们设计得那么矛盾,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可能不矛盾呢?疏解这些问题就是我和其他老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比教材更重要的是真实的生活和真实的人。一个好队员千金难求,那才是所有团队需要的。旧时代的教皇心心念念求一个归顺于他的贤士,而现在,我们也终于不再有能左右贤士生死的教皇。与其渴望着做卓越的队长,不如当个卓越的队员吧。”
照春山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感到新奇又恐惧,犹豫地问:“您上课的时候让我们都要学会当队长,为什么现在又讲完全颠倒的话呢?”
“我那次提到的‘队长’不是具体的身份,而是你们对自己人生的把握。你要是感兴趣,我这里有几本书,拿去读吧。不管怎样,美德教育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孩子能生活得更幸福快乐。你因为它偏执,反而违背了它的初衷。春山,你聪明、宽和、谦逊、善良,你知道什么对你有利什么对你不利。那就用你的眼睛、耳朵、头脑、心脏去挑选,选出你最满意的指挥棒。这样一来,你怎么就不是‘队长’呢?”
“可是……”照春山依然忧郁,“我为什么得不到‘卓越’呢?”
“没有孩子得到过‘卓越’。”老师说,“也不能有人得到‘卓越’。”
照春山这才放心了一点:“真的?”
“真的。”
“那万一没有我满意的指挥棒呢?万一我选错了呢?”
老师笑道:“现在可是新时代啊。如果没有,你一定会过得很好。就算没有,你依然能过得很好。”
照春山想,现在这个副本不在新时代,她必须做出选择了。
基地也是一个团队,如果要发展壮大,她实在不能再当队长。那她要选张吞丹作为自己的指挥棒吗?照春山很清楚自己的性格:一旦认定了就很难改变。她渴望永远执行某人某机构的命令,她讨厌变动和不安。
所以事前的挑选变得尤为重要,张吞丹是对的那一个吗?
她慎重地思考,手里动作也没停,飞快地把干净纱布填进张吞丹的伤口并用绷带缠紧。
张吞丹不知道照春山举棋不定的是一颗怎样沉重的忠诚心,尽管她头脑活跃也无法预料到自己说“合作”时照春山在考虑“效忠”。
她以为照春山只是犹豫该不该同她一起行动,于是像过去挨家挨户游说保卫线下图书馆一样很有点死皮赖脸的精神,变着花样推销自己:“我们刚才配合得很好,你不反对我的决策。”
照春山:“嗯……”
“我杀掉了巨型螳螂,你也没受伤,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证明我作战指挥打先锋都没有辜负你的信任。我很欣赏你的性格和头脑,我们有很多相似处,你与我合作一定能克服更多困难。”
“所以……”照春山内心还有些挣扎,“我可以听你的……”
“所以,我们做肝胆相照风雨同舟的战友、共同建立文明基地的领袖搭档——事业伙伴、金兰姐妹,怎么样?”
照春山面前,她看到注意到的,张吞丹衬衣上濡湿的血还未干,雪白的绷带又泅出了鲜红色。她听到,张吞丹的声音不尖锐不沉闷,不散不抖,稳定而有力。这个年轻人完全被自己的理想笼罩,眉眼间没有一丝懊悔胆怯,只有永恒燃烧着的恳切热情。
照春山无法质疑她未来也会像今天一样敢为人先冲锋陷阵,她从13岁辩论赛时就是这样。11年过去了,她有变化又好像完全没变。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过去视频里她蓝色的眼瞳总是很模糊,照春山什么也看不清,但这次照春山从其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照春山就凝视着她眼睛里的自己,心中没有丝毫友情或同志的浪漫,只有如潮水般窒息的恐惧。
太突兀、太晃眼。
像太阳,像洪流。
她会卷走所有人。
照春山还是忍不住避开了她灼灼的目光,但在被退缩情绪控制的两秒后逻辑又占了上风。她相信张吞丹真心希望她们做平等的姐妹搭档伙伴战友,但作为前任辩手,她的脑神经元也有肌肉记忆,在还没认定张吞丹的此刻对这段话产生了异议,也不思考效忠了,认真反驳道:“我不这样认为,领袖怎么能是搭档呢?现在到处都是怪物,时时刻刻都在紧急作战状态,要建立临时的决策机构,真正的领袖只能有一个呀,否则意见不合的时候还要一边开会一边挨打吗?”
张吞丹很看重实业——打造出看得见摸得着有墙壁有屋顶足以庇护所有人的基地;但也不排斥金融——拼尽全力杀掉一头怪物只给300p,个体收入太低不可能供给一个基地运转,她现在已经规划好了要建立一支蓄水池般的基地基金。
投资、幻想、理想在张吞丹看来没什么区别。她有理想,懂幻想,也擅长IPO路演。她做辩手打比赛时有一个显著特征,侧重于靠技巧而不是事实。如她一流面对自己说出的话从不会多辩,一定要尽力遮掩带过,越辩越会破坏由他们一手打造出的点石成金的幻梦。但张吞丹现在想要的是一个通往真理而不只是梦境的世界,一个没有“听时”的辅助人类还能创造出的奇迹。
于是她认真地说:“我的回答一定能让你满意,但这地方不牢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怪物闯进来。我们先找几个口袋装物资,换个安全的地方建基地,一边做事一边谈吧。”
照春山如梦初醒地站起来:“我都忘记我们还在这里了,吞丹你先休息,我去找口袋。”
她匆匆走向货架深处,而张吞丹感受着自己完全无法承力、一握拳就抽痛、伤口还有明显流血感的手臂,打开脑机主界面。
生命值狂跌时,“朋友”告诉张吞丹可以用papita在[商店]里购买急救药品。
但张吞丹质疑一切。把希望压在不一定有效的位面系统前,她需要抓紧时间用确实存在的东西处理伤口。
现在她有了喘息的空隙进入[商店]。
位面系统的可售商品涵盖万千,据“朋友”所言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不能卖的,甚至包括“魔法阵”“仙剑”“传送门”……但标注不能在这个副本里使用,而30000p起头的价格也让张吞丹望而却步。
她还注意到电子货架里排着“吸血鬼血统”“幽灵血统”“狼人血统”……似乎用50000p购买后就能让自己长出翅膀或脱离躯壳。
张吞丹想,生命体权利宣言可能又要改名了。
而在这样的高价对比下,张吞丹发现防御类道具便宜得不可思议,比如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的“防御手镯”3000p;1h内可随意操控的替身——继承自身角色卡1/2数值的“幻影傀儡”1000p;可抵消F级及以下技能造成的伤害与普通伤害、消耗耐久、耐久降为0后套装自动损毁失去作用的“F级防护作战服”1500p……
同样与生存息息相关的:田地(快捷版),1~30h内成熟,仅适用于种植“种子(快捷版)”,1000p/田块;种子包(快捷版),玉米、小麦、菠菜、苹果等粮食蔬果任意五粒/棵,仅适用于“田地(快捷版)”种植,产出作物仅适用于“食物加工台(快捷版)”加工烹饪,500p/包;食物加工台(快捷版),仅适用于“作物(快捷版)”加工,5000p……
虽然张吞丹还是买不起,但她能从这样的调价中嗅出别样的意味——脑机系统需要他们尽力活下去,也许是为了完成最终的离境任务?医疗中心里一定有“朋友”及它的开发团体需要的东西。
此外,张吞丹最关注的——包治百病、同一副本位面只能用一次、越买越贵的“急救包”1000p;消除血液感染类型debuff恢复50生命的“凝血剂”500p;消除骨折类型debuff恢复50生命的“特效药”800p……
她的角色卡数值正因伤口的处理缓缓回升,但生命值卡在了40/90。
她买下了200p的“治疗剂”,可以恢复30生命并治疗普通外伤。
在[背包]里点击“使用”后,张吞丹感到一阵暖意聚集在肩膀伤口处瞬间缓和了疼痛——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痛到麻木不再有知觉。她在照春山听见窸窸窣窣声回头看、欲言又止的微弱打断动作里解开绷带:一层血痂牢牢地扒在上面。
虽然肩头那块肉还是崎岖地凹了进去,但至少不再流血。
她动了动肩膀,不疼。
“你用了系统商店里的道具吗?”照春山惊讶地观察,“好厉害呀,简直是‘听时’的超级加强版。”
伤口愈合,张吞丹的生命值也加到了70。她和照春山在员工休息室里翻出一个背包和两个帆布口袋,还看见一具倒在单人床上的尸体。照春山踟蹰地顿住,张吞丹走过去扒下较为干净完整的冲锋衣,替换掉身上血染透又被刀割破的外套。
而在检查尸体的过程中,张吞丹发现他的脖子被拧断,胸腔中弹、伤口包着熟悉的晶体,手臂还是毛茸茸的兽类状态。
就像刚要从人类变异、被开枪制止,但伤口快速愈合,不过最后依然因颈骨断裂而死。
张吞丹意识到,与这种东西为敌时若想一击毙命最好砍断它的脖子。
衣柜里有这名员工与其他人的合照——都是正常人类的模样,手也干干净净——张吞丹更确定了自己刚才关于“人变怪物”的猜想。
照春山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本小册子,是房产销售广告,列出了密密麻麻一整页的当地豪宅一期二期。
张吞丹盯着房价和占地面积大致信息看了几秒,目光移向地址。
她们又找到一枚小黑球。不等张吞丹开口,照春山高高兴兴地说:“吞丹,你比我会打怪,你用吧。”
张吞丹握住球,没反应;照春山见状也来试了试,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张吞丹把小球塞进兜里,按自己心里那套秩序流程公示解释:“大概每人只能用一次。这就是我们基地共同的库存了,要是遇到同路人可以分给他们。”
新时代是美德最好的培养皿,在前期,她们遇见“同伴”的几率将远-远大于遇见敌人。
照春山没有反对。
她们搜刮得很细致,20分钟后张吞丹清点背包和口袋里的物资,一共15瓶500mL矿泉水、2瓶高度烈酒、4个午餐肉类罐头、2个金枪鱼罐头、2个玉米鹰嘴豆罐头、3盒巧克力蛋白棒、3包压缩饼干、5板巧克力、1罐花生酱、1枚口哨、10袋压碎打包的泡面面饼、2瓶复合维生素、2把多功能工具刀、2把手电筒和一些备用电池、一些没用完的急救用品、2个打火机、2包雨披、一些压扁的面包饼干、1盒速溶咖啡和茶包、2袋砂糖和2袋盐。
张吞丹想了想,又从其中取出工具刀和打火机各一把放进自己衣服兜里。
屋外路上破铜烂铁障碍物遍地都是,她就算勉强会开旧时代的车也跑不了多远。得找更外围的载具或机车,两人也只能先带上这点物资。
在收拾东西的同时,张吞丹环顾四周:风静悄悄地浮动着上万粒肉眼可见的灰尘,窗外没有奇怪的动静。她想是时候处理刚才悬而未决的团队问题——话说得越多,误会与恐惧就越少,行动也能更准确精简。张吞丹认为照春山为人正直,畏德不畏威……?这倒不是很确定,但目前还犯不着用缄默手段。何况白手起家前期实在需要多说话,张吞丹本来也很爱说话。
“基地里每个人都会是领袖。”张吞丹在从货架里拣巧克力时开口,“所有人都应有权利,就像在新时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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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怎么解决效率问题呢?”照春山追问,“始终只能有一个人掌握最后的决策权。”
张吞丹回答:“我们抵达基地以后,也就是今晚,召开第一次基地会议。会议上,以成文的形式确定基地临时中枢机构和我的副本临时决策权。日常行动作战听我指挥,其中有异议的地方我会一票否决。”
照春山皱起眉:“吞丹,那你就是在玩小孩子的文字游戏啦。我本来支持你做基地的唯一领袖,但你现在让我感觉很不好。你……是害怕和教皇扯上关系,所以才这样遮掩吧?”
说完这句话,照春山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她感到某种冲突在酝酿,有些PTSD地焦虑。不过转头看向张吞丹时,照春山发现她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神情而没有露出一点攻击性,紧绷的心因此缓和了一些。
“干嘛这么快给我定罪,听我说完吧。”张吞丹倒没发觉照春山的异常情绪,正忙着把巧克力塞进背包里,抬头时又按照自己一贯的待人处事方式朝照春山微笑,“我只是基地临时中枢机构的代理人。你知道这个称呼的含义。我在两年前见过你组织读书会,我们很有缘哦,那天你讲的就是一本与‘委托’有关的书。
“我只是大家委托的代理人,完成‘十天内带领所有人回到[圣母星]’的乙方职责,为此我会主持布置每日任务带动大家有组织有效率地向医疗中心推进直到第十天尘埃落定,每晚开会接受质询。
“如果某天的任务失败或是做得不好大家可以投票取消我的职位。这是一张为期十天、你们为甲方我为乙方的合同书,与世袭的、无法无天的‘教皇’‘财阀’完全无关。所以我才说,基地里所有人都是领袖,是你们赋予我保障基地所有成员生存下去的责任和权力。我呢,就像你当初说的那样,只是盛放基地成员共同意志的容器而已。”
照春山沉默了几秒:“但这样对你又太不公平了。每晚接受质询,没有喘息的时间,你会崩溃的。你又不是机器,你也是一个人呀。”
“啊……”张吞丹笑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能做到的。只是十天、只是一个最多两百人的小型基地而已。所以春山,你可以继续支持我吗?”
照春山突然想,如果是张吞丹,一定能解决那场困扰她的结课考试吧。
于是她盯着这个张扬又从容、似乎永远不会被质疑的女人,问出了那个几乎有些尖锐的问题:“如果有人因为你的决策流泪呢?”
张吞丹温和地看着她:“每百年只有一次让精神文明超越物质文明的机会。就算是新时代,那也是建立在绝对的物质基础上的。每一次飞跃都是一场奇迹,但奇迹只会降临在最痛苦、少数人已经无法带来改变的时候。为了所有人能够飞跃裂谷,这个时候,不会有任何人哭。”
照春山听得一阵头皮发麻。她对张吞丹再次感到恐惧,同时豁然开朗,终于明白自己过去为什么总学不-好那些课程。
如老师所说,美德教育是矛盾的,她想。太看重人与人的和谐,强调彼此尊重、互相关爱、最好手拉手一起走,又极力要求每个人都保留自己的棱角、不压抑任何感情。那几乎不可能,人们牵着的手会被各自的尖刺扎穿——想避免就需要大量的时间与资源支持……她又想到,这就是新时代,所以这才是新时代。
没有人能支配别人。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原来她早就做出选择了。
最后的结课考试,她在“尊重队员权利”方面得到“卓越”,而在“实现目标效率”方面得到“合格”,但有的同学与她恰恰相反。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分数,邀请曾经怒瞪她的队员一起吃饭,现在她们成为了朋友。
这是她自己决定的。
她那么在乎别人的情绪、害怕任何人权利受损,不就是想要这样平等公义的世界吗?
新时代本就不适合领导别人,也不需要大规模的指挥动员。衣食无忧的人们强调的是个体的意志与自由。
照春山的脑海里不断闪回:因为不想让任何人不满而奔走,虽然最后取得了成果但实在太累,后来她只组织露营野餐读书游戏一类大家很少激烈争吵、来报名的人只会笑而不会彼此仇视的活动。她想到老师说的话,只有这样人们才不会被驯服,新时代不需要“教皇”。
所以她很难组织省心好带的队伍也正常,他们已经达成了最困难的目标——一个自由平等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彼此磋磨呢?
她想快点回家,回[圣母星],在老师的墓碑前诉说:我知道了,我知道您未尽的话,我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运行的,我终于触碰到现实了!我根本就不需要领导团队,我根本不需要为此焦虑!
现在,旧时代的副本,不得不团结一心抵抗外敌的时候,她们当然应该建立基地。
照春山对3377号基地的愿景产生了更深的感触。如果原本的回应只是被张吞丹的激情点燃,那现在她是真的渴望通过她们的努力在这个世界10天里尽最大可能为其他人恢复新时代的自由。
而在此过程中她们作为领头人与基地建设者要付出的代价,她心知肚明。她想她愿意。
尽管从前反复28次、结局没有丝毫改变的无力与痛苦还残存在心,但现在她有张吞丹了。
张吞丹一定能带来不同。
……但会是好的不同还是坏的不同?
她知道张吞丹是一场山洪,也知道张吞丹言下之意于理想主义者是怎样的一种算计,但她无法拒绝。
照春山再次回忆张吞丹的一言一行,13岁和24岁。最后,她决定赌一把。
她严肃地对张吞丹说:“如果你真要做基地的代理人,那我支持你。我加入你,我们一起为新时代奋斗。”
张吞丹问她:“你真的明白吗?你真的决定要加入我吗?现在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能救助别人的团队,这意味着我们要付出更多、要比那些谋财害命的队伍更强大。这是很难的。救人绝对比杀人难,养鱼绝对比竭泽而渔难,所以我们这些单拎出去会被割断的绳子必须拧到最紧、变得比任何屠刀还要坚硬,那一定很辛苦,也许还会很痛苦。就算是这样你也愿意和我一起作为新时代的垫脚石吗?我会尽力保障你的权利和安全,但你知道,凡事都有例外,尤其我们要做的是绝对尽责而不是享受特权,我们必定会在第一线。你做好准备和我一起面对未知的现实了吗?”
张吞丹的话语比任何时刻更严厉,照春山心里反而激起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她不假思索地抓住张吞丹的手,绿色的眼睛少见地张到最大,字词音节在喉腔口舌中碰撞,话语像弹珠一样一股脑蹦出:
“我真的明白!我知道,我愿意为这10天赌上一切!别考虑我的权利别把我当人,我就是你的一部分,你可以交给我任何事!你选了我,我也选了你,我也会为我的选择负责!我很擅长为别人做事,我生来就该是新时代的基石!”
8. 禁止完全让渡、慢镜头、腿绞
照春山的反应在张吞丹的计划之中,但又超出了她的预料。
居然会有人违背生物本能自愿把自己的权利完全让渡,除了旧时代简直塑造不出这么完美的受虐狂。
但照春山明明是新生代。
大概率是她一时冲动,话语是不能完全当真的。张吞丹低头看着她抓紧的手,微笑地把指尖从她掌心里抽出来。20岁,前额叶还没发育成熟,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
张吞丹不需要照春山的一切权利,她需要的是双方博弈后互换的妥协。她和照春山都必须各占一半主动权。这就是她认定的真理。
张吞丹喜欢听话的人,她13岁以前希望全世界都是她的工具。不过她现在24岁,不再做自己喜欢做的,而只做自己应该做的。
照春山不能是工具,也不能是张吞丹的一部分。
就算她想也不能。
张吞丹正要说话,突然捕捉到周遭物体的一切动静。
她感到风在飘拂、草在生长、霉菌在蔓延,而除去这些日复一日的变化,就在她们脚底、地下20米的位置,正有一条庞然大物像河流一样缓缓游动。
地面上,几头异形的生物正在附近逡巡,远处楼栋的废墟里似乎有几个人形生物走走停停。
北边的怪物挺多,这条街东边也有一些怪物,高架桥这一段倒是不再有威胁活动的迹象。也许原本是螳螂的地盘,螳螂一死,暂时也没别的怪物补过来。
[感知]从开启到结束也就瞬间,所有信息在这不到一秒里充满了张吞丹的头脑。
也许是角色卡认知值足够的原因,张吞丹能接住并梳理清楚所有画面。
她既惊讶于触发概率仅10%的被动技能这么快就发挥了作用,又往自己的记忆宫殿里存上一份资料:下水道系统、防空洞、地铁里也许有50米长的巨蟒。
虽然只是用意识快速掠过,但那种冰冷滑腻的联想还是紧紧缠住了张吞丹的脊椎头皮,连带着大片的发毛发麻。
这条怪物足够6个人并肩踩在它扁圆的脑袋上,一口能把50个张吞丹吞进肚子里,体积是巨型螳螂的几十倍。她不考虑与它相遇。
而站在这里,它的身体之上,张吞丹时刻警惕它会冲破地面。城市的排水系统错综复杂,她们最好往郊外走。
外面的怪物离她们也不远,说不定很快就要围过来。团结的力量是相互的,她们能合力杀死一头怪物,两头怪物也能合力杀死她们,何况附近不止两头。
张吞丹决定把理念冲突往后推,先处理眼前紧要的:“你太激动了,春山,冷静点。看地图,医疗中心在这座城市边缘,有两条路能到达,一条是穿过市中心的主道,一条从郊外绕进森林沿着边缘连接加油站、农场、庄园、医疗中心和隔壁市——隔壁市没有地图,可能已经到边界。市中心这条路绝对不适合10天的久留,森林那条路上恰好有合适的驻扎地——房产广告上的‘仙迦湖’,离医疗中心更近,居住密度远比市区低。如果这些怪物都是人类变化成的,那里也不会有很多。我看看papita还有什么办法能获取,再去找一辆摩托或者安静点的电瓶车……”
张吞丹一边思考一边整理思绪组成逻辑通顺的长句,每个字词咬得很清楚,语速尽量地加快,不过又一次被打断。
还恰好是她刚提到的。
不知道从哪来的重型机车哗啦一声撞碎玻璃门冲进店里,把直线路上的所有障碍——柜台和边缘的货架全部撞烂,最后在墙上破出一个大洞扬长而去。
玻璃渣与铁片飞溅,张吞丹第一时间抓住照春山的手往堂食区桌底一拽,压着她滚进了掩体后。
而在错身的间隙,面对陡然的巨响与气浪,无数尖锐的碎片朝张吞丹迎面刺来。她眼睛眨也不眨,看清驾驶摩托的是一个穿着卫衣戴着兜帽口罩、捂得相当严实的人。
是经历过什么想经历什么要这样遮掩并且横冲直撞?
她从地上翻身跃起,不去机车冲进冲出的洞口,抓起两口袋物资就往反方向跑。
张吞丹:跟着我,听我指挥。
没跑出几步,她听见寂静的空气里响起了沉重的喘息声。张吞丹把背着背包的照春山往后一拉,两人通过墙洞钻进隔壁店铺的废墟里。
她们挤在破旧的窗框后面。照春山呼吸放轻,顺着张吞丹的目-光看去:一条水牛大小的人头狗正从十字路口晃悠悠地走过来,停在窗外一辆车罐子边,埋头开始啃食。
犬身犬肢,浑身皮毛僵硬光滑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甚至反射阳光,带血的脖子上顶着一颗人类的头。
它蓬乱稀疏的棕黄长发甩来甩去,厚爪踩着半截人类尸体,尖牙叼起人皮,嗤啦一声连着筋膜脂肪一起剥开吞进肚子里。血水与口涎爆了一地。
张吞丹迅速观察——多亏原脑机提升视力的硬件还有效,她看见人头狗侧颈位置有一道长疤,应该是由利器留下,伤口边有明显与别处不同的血肉质感。
软软的、可以继续割裂的伤口。
就算人头狗其它地方都坚硬如铁,她有信心沿着这道开口砍进去。
要是她没猜错,人头狗的“人头”也会和螳螂的“人肚皮”一样脆弱。
思索中,马达声渐响,一辆越野又从路口窜出来——张吞丹想到自己刚才并没有听见摩托靠近的动静,而且它造成的破坏远超寻常载具,极有可能是位面系统出品——车上的人似乎没料到这里会有一头受伤的怪物,直冲冲地想要经过。
在两者错身的瞬间,人头狗的身体映在车窗上,而后猛然破裂。它扑向汽车,像胶水一样扒住车身,锋利宽大的爪子扣穿车门铁皮、撞碎司机位的窗玻璃,将车中人的半张脸一掌拍烂。
从她们看见汽车到车主身亡,全程三秒,世界像切了慢镜头。
第一秒,张吞丹预感到接下来将发生的事。命令也有时间成本,照春山的技能合适但要她来指挥便会错过两秒以上最终于事无补。她直接选择自己唯一能做的——默念[双镰钩],想要控住人头狗,但距离还差半米无法使用。
同时她遗憾地发现照春山并未在这时与她心有灵犀、或是拥有强大战斗本能地使用[心如水],这大概是唯一能让车主生还的机会,但照春山错过了它。
既然这样,接下来照春山就得听她指挥了。
第二秒,玻璃破碎声响起。张吞丹知道了车主的结局,立即规划出新的作战计划。
张吞丹:你瞄准狗别动,我绕过去。
人头狗的速度和力量都不是她能硬碰硬抗衡的,但也并非无计可施。首先它有伤,其次它的嘴巴舌头看起来都很软,内脏想必也很软。只要按照她的命令把人头狗架在车堆里,她能砍进它的侧颈或咽喉。
一般情况下,意念发送SNS比说话更快,不过这句话同步到照春山的信息提示栏里并被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第三秒。
第三秒发生了很多事。
“啊!”
车里的人半张脸皮连带着填充的血肉都被利爪刮成酱,露出骷髅头的坚硬轮廓。血把车室座椅洗了个遍,尖叫声戛然而止。
砰!
照春山是没接受过任何战斗训练的正常人反应,比张吞丹慢一些,血喷出来过了半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视野里,张吞丹的消息弹出,但她救人心切。
照春山虽然已经决心听从张吞丹的命令,但落到具体的事时,她说过的话、下过的决心和要做的选择就不一定相符了。
15年的美德教育,她对自身权利还是很看重。
花更大的代价去救人,“划不来”,但她就是要做。
这是属于她的选择权。
她想,张吞丹是怎样的人呢?张吞丹会拼尽全力救这个人吗?她没有明明白白告诉自己答案,但她无视张吞丹的SNS即刻对人头狗使用了[心如水]就是她对张吞丹的理解。
危急关头,她骗不了自己。在她心里张吞丹聪明强大必定要做出一番事业,但也必定要舍弃一部分人。
那部分人就由她来抓住。
这是老师告诉她、她认为正确的路。这就是她的真理。
而看到血溅在玻璃上时,照春山连真理也忘了。比刚才献身情结还旺的一团火浇在她心里,那是一股怒气。
与她看见张吞丹受伤时一样的怒气。
只是那时张吞丹作为领导者,似乎稳操胜券,叫她按兵不动,因此她能忍住。而现在车主看起来命悬一线。
这头怪物,怎么敢随便伤害其它生命?!
它怎么有资格……?!
她几乎是哪里亮了点哪里,把[心如水]狠狠地指向人头狗。
但汽车在攻击与失控中乱转,瞄准时她没做到强控。战船驶进了地面以下,只剩半截船舤冲过去。
人头狗有所感应,干脆地抛下新鲜出炉的食物,扭身轻松躲过攻击,裂开足够吞掉整颗人头的上下颚朝两人躲藏的位置直线扑咬来。
完了。照春山眼睁睁地看着带血的四层尖牙在她眼前像花一样绽开。
她的心和燥热的火一同凉了下去。
她突然意识到,她的愤怒好像拯救不了任何东西。
这种无能无力的感觉摧毁了她的心脏,她在这瞬间丧失了所有斗志几乎要束手就擒。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苦啊……
但卓越的队员不能认输。
她像过去一样又咬紧了牙。
[心如水]进入五分钟CD。这个距离与人头狗穷追不舍的势头都和刚才对战巨型螳螂不同,等不了技能刷新。
如果这是回合制游戏,法师照春山在准备界面就下场了,目前只剩战士张吞丹和人头狗1v1。
嘴上说着“我是你的一部分”,实际上也没听我的话嘛。张吞丹看着几秒间奔行数十米、满口血水贴到她脸上的青面獠牙,在心底调侃地笑起来。
不过她很清楚也如此期望着:在今晚会议或她们能生还便在待会儿达成一个必要的作战契约之前,照春山没有听从她命令的义务。不管照春山做出怎样的决定,那是照春山的事;兜底一切带着照春山活下去以履行未来就职承诺建立信誉与权力才是张吞丹的事。她必须顶上去,一直往前永不停歇。
“建立信誉”与“必须顶上去”这两句话并不构成强因果关系,没人知道张吞丹每时每刻有几分真情几分算计。
“吞丹!”而照春山在不为人知的时刻完成了内心的坍塌与强行黏合,此时惶急地抓住张吞丹的手要带她往一旁躲过。
然而张吞丹像铁山一样沉重,紧紧地压在原地。
[双镰钩]。
巨型螳螂在红发女人身后显露出若有似无的轮廓,长长的、镰刀似的前肢从天际如山峦沉沉地压下,顶端尖细的捕捉刺钩住了距窗台不到一米远的人头狗心-脏。
砰砰!砰砰!
黑红的肉团颤动,人头狗即刻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强控没有显示具体时间,张吞丹不知道人头狗什么时候会脱离束缚。
她挣开照春山的手,把两个口袋留在原地,身姿敏捷地翻出窗台冲到人头狗身前,骨刀砍向目标更大、似乎没有防御的头颅。
它突然动了。
流光的灰色猛然覆盖住整颗人头,怪物鲜红湿润的眼睛盯-着她,生动得似乎有嘲意。
她的刀被熟悉的钢硬触感震开,瞬间暴露出自己的胸腹。
不妙!
张吞丹紧急闪腰、以没接受过特殊训练绝对做不出的姿势躲过人头狗的跳扑。
在这瞬间,无数次战斗训练的留影仿佛同时压进了张吞丹身体,她第一次那么快。
快到她看人头狗的动作像慢半拍,快到她的头脑清明地计算出了下一步怪物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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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与她必须摆出的姿势——跃步错身躲过了人头狗撕咬的、长满四排尖牙的大嘴,抓住它同样变僵硬但比攀岩馆的抓点好抓许多的头发借力骑上狗背。
人头狗的爪牙不可小觑,一被碰就掉皮,必须尽量远离,这是唯一的活路。
人头狗又想把张吞丹摔下来又想扑咬近在咫尺的照春山。张吞丹抽刀对准人头狗侧颈的伤口一割,血跟着刀刃哗啦地往外洒。
张吞丹:藏起来。
人头狗起跳的动作一歪,爪子砸在窗框上。它尖叫地咆哮起来,发出与人类极为相似的哀嚎声,还有断续的“啊……哇……”
照春山本来还想协助张吞丹,甚至赤手空拳就要正面迎敌,此时收到了张吞丹的指令。要救的人死了再没有任何事物能使她违背自己选择的领导者——张吞丹不让她救人她可能不听,让她赴死她真会应——但这条SNS并不是要她做肉盾,于是她放弃了以卵击石的想法,转身就往掩体里钻。
……万一张吞丹死了怎么办?
照春山咬着牙,不论是悔恨、无力还是挣扎、焦虑的眼泪都统统从眼角滑落,她冲到铁皮柜台后面。
坐以待毙,听张吞丹的话让她在外面死战自己躲在里面,好痛苦啊。
但卓越的队员、完美的齿轮,总是能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人头狗发疯地摇晃自己-的身体,转头咬张吞丹的腿,想把她甩到地上撕成肉片。
张吞丹整个人俯低贴着它后背,在这样的剧烈抖动下盔甲太滑、头发太磨手,她找不到合适的抓点就要跌落。
她脑海里闪过刚才对视的双眼。
嗜血的、残酷的、充满侵略性的。
绝不是漠然石化的钢铁。
她毫不犹豫地越过枯黄发顶用手指扣进它的眼眶里。柔软、光滑、坚韧的阻力。无视它们,继续用力。于是一切凹陷,噗嗤一声,一团温热滑腻的东西被挤翻从她指缝里流过。
张吞丹常年攀岩,指力相当强悍。
人头狗发出惨烈的哀嚎,疯狂甩头、跳跃、仰身。张吞丹一只手扣着它颅骨,双腿绞紧它的腰,核心压得一动不动。
骨刀太长,像这样的贴身肉搏施展不开。张吞丹从兜里掏出工具刀深深扎进它的伤口里。
她冷静乃至于冷酷地、专注地从它外翻的皮肉抽出刀又插进去,血在她手下像雾一样溅射。她不知疲倦地、尽力地连捅十几下。
人头狗开始翻滚,在坚硬的几百斤如山岳压来前张吞丹已用巧妙的“化劲”闪开。与此同时她不得不丢掉工具刀空出手来抓住人头狗的肢体贴地绞住它半身。
张吞丹学过十八般武艺,但并不是十项全能。她的手臂力量再怎么练也只是中上,拳技更是比不得与她同龄习武的驰西流。在这方面她不仅不是天才还是个令人叹惋的:她已经很努力了,只是还不够晋升而已。
但她很清楚自己身为女人臀腿发力的优势。
她更下苦功的、最擅长的除开掌法其实是柔术。
她的大腿紧紧绞住怪物的脖子,手臂拧它前肢,肌肉块绷紧突起坚硬得像岩石。这样的力道足以杀死任何人,但人头狗不行。
还好她也不是为了绞杀它,只为黏住它,再在不断随之腾挪的空隙里回顾自己的掌法,用手指作刃插进它伤口挖开血管,就这样等从大喷泉喷成小喷泉的动脉血流干。
她的小臂肌肉战栗着暴出青筋,手背上是层层叠叠斑驳暴烈的血痕。人头狗满脸是血,不断挣扎,喉咙里发出堵塞的咯咯声。
她几乎每分每秒都在与人头狗比试力劲,尽力维持稳定。
漫长又短暂、只她与它能感到的死亡搏弈。
人头狗几次爬起来又腿软地瘸倒,张吞丹就像牛虻一样牢牢地扒着它的脑袋和后背。
她浑身肌肉无一处不酸痛肿胀,将这半分钟无限延长。但她不认为自己有无法坚持的理由,就算韧带撕裂也应该像绳子一样捆在人头狗身上。如果没有那道伤口她可能会失败,但这塞进她手里的机会要是都抓不住、不能制服这头怪物,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张吞丹你真是白活了,干脆战死得了。
照春山:我怎么才能帮你?我的技能CD马上就好,我过来按住它的腿吗?
张吞丹:等等。
张吞丹的身段相当灵活,使出的劲也相当灵巧,人头狗想踹也踹不着她。但照春山不一样,她想,只要靠近必定被它粗大的后爪开膛破肚。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上汲出深深的血池,人头狗的身体逐渐变软、一动不动,鲜红的单眼失去了神采。
它没力气再站起来,张吞丹也没力气再站起来。
系统给她播报战斗结算,张吞丹安心地蹬开人头狗的脑袋将自己的身体软软地瘫向地面。
缺氧中,剧烈心跳在耳膜回响中,张吞丹终于可以暂停思考。
她微微合上的蓝眼睛倒-映出,余光里,照春山焦急地跑过来,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张吞丹笑起来,原本就大幅起伏的胸腔又因此震动。她喘不上气开始咳嗽。
“别笑了!”照春山带着哭腔大喊,“你吓死我了!”
张吞丹颤巍巍地抬起手想拉照春山的衣袖——照春山立即跪坐下来抓住她的手臂。
“对不起,这次是我太鲁莽了。”照春山愧疚地看着她,“我以为我能救下他,结果什么都没做到还……”
“F级怪物也不过如此啊!”张吞丹打断她,躺在地上盯着她晃动的灰棕色发梢和发梢后平静的蓝天,咧开嘴,“是我们赢了!”
不住的道歉声因此吞回了肚子里,淤泥般阴沉粘稠的氛围被这样的明朗冲散。照春山握住张吞丹的手轻挥,浅绿色的眼底是清澈纯粹的笑意:“……对!我们赢了!”
您已成功击杀[F级伪人:H523],获得300papita、犬之道。
9. push、hush、less more
进这个副本还没两小时,张吞丹已经在生死线上踩了两遍,一段话都讲不完。她不得不再去适应过快的局势,和照春山“商量”提高作战效率的令行禁止。
她从地上爬起来,虽然浑身酸痛,依然装作没事人笑眯眯地和照春山回到四面透风的店铺骨架里。
根据刚才一闪而过的意识扫描图像判断,这地方暂时安全,她们还能多喘息几秒。
但张吞丹也清楚自己现在一推就倒,看一眼角色卡状态栏里多了个[力尽](一分钟内“体力”数值八次归零:力量-40%、敏捷-40%、体力-20%,持续时间10min,可叠加),万一有怪物过来她就是砧板上的肉。
她环顾四周,回忆着刚才感知到的怪物分布位置,找了个尽量远离它们的楼梯拐角小隔间把两人塞进去:“我们在这里休息几分钟吧。”
得把这十分钟的debuff顺利度过了。
“朋友”很适时地跳出来:可以在[商店]里购买消除状态栏debuff的道具,只需要500p呢。
十分钟而已,没到必要的时候。张吞丹坚定地迈过了创业初期的第一个消费陷阱。
小小的隔间里挤着两个1米7以上的女人,逼仄的空间与二氧化碳的升温效果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张吞丹的冲锋衣上大片的血迹也随之浸出腥气。
她玩战场游戏时常闻到虚拟的异味,久而久之能很轻松地忽视它。照春山同样没表现出不适。
张吞丹的目光从脑机屏幕里移向对面的照春山,有些神游地构思足以令照春山在战斗时听她指挥且不需要实时解释的话。
但湿热催化了细菌与事态的发展,在令人不适的环境里,一片缄默中,照春山心里的痛苦终于决堤。她先一步开口:“对不起,吞丹,我真的忍不了了。”
张吞丹眨眨眼:“为什么道歉?为什么要忍?”
在忍什么?
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不管心里有多疑惑,张吞丹都一如既往地注视着照春山,镇定而宽和地微笑。
人们不会把生死攸关的力量交给一个跳脱的、优柔寡断的、朝令夕改的人。张吞丹现在的计划性、果决、稳定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这是她阅读女性史总结出的一条规律,并在学校的团队活动中得以证实。
只要将“情感波动大”“不事生产”“敏感”“低智低能”“自私自利”“手足无措”“没有主见”“依附强者”“天真脆弱”等戏剧性特点赋予全体女性,就可以剥夺任何女人大部分时候的领导基础。
张吞丹把这些词语反过来实践一遍,找到了在人群中如鱼得水的办法。
就像金石震说的,新时代的确是个公平的时代,女人不再生来就少一半团结众人力量的信誉资本。大家都在比谁更像“人”,而不是比谁更像“男人”更不像“女人”。
现在,她那似乎可靠又包容的神情、语气、姿态也让照春山愿意吐露部分心声。
“我太痛苦了。”照春山低下头,语气微弱许多。但这个隔间不到三平米,两个人几乎变成一个人,楼梯倾斜的天花板往下压,让再轻的声音都针落可闻。
说到这里,已经不是张吞丹的态度发挥作用,而是照春山控制不住脑海里排山倒海的思绪,乱糟糟的淤泥从她咽喉里不断往外冒,不得不一口一口地呕出来。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痛苦,她甚至忘记了“痛苦”的准确含义。她只是不断重复着“我好痛苦啊”,而后在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从那场考试开始,她的痛苦就在叠加了吗?
只是她实在是完美的齿轮,任何不适都能忍受下来,累积了整整四年,直到那具尸体、她的失误、张吞丹的赴战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颗稻草。
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的忍耐力呢?它去哪儿了?为什么“忍受”不能再发挥作用?如果我连“忍受”都做不到,还能怎样解决这些深不见底的恶沼?
……我的人生彻底完了。
照春山需要紧急心理医生。
这里好像没有。
张吞丹考过心理健康证,不过只是初级,远不到执业的程度。但眼看自己的合作伙伴在崩溃的边缘,张吞丹必须竭尽所能。
她要让照春山重抖擞,鼓舞士气是她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不过两个人之间的沟通疏导显然不同于面向众人演说,它将更细腻、周到、困难。
而照春山又是她一眼认可决定好好培养感情的搭档姐妹,张吞丹在自己24年人生中第一次提出这样的概念,也是她对“真心换真心”迈出的第一步。
她问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这个副本里,正是危急时刻,选择最吃力的付诸真心?
她回答自己:因为旧时代与新时代不一样。新时代丰盛、安全,容纳投机取巧,而旧时代贫乏、危险,必须更谨慎、真诚,因为投机取巧将变成一种谋杀。谋杀很简单,避免谋杀就很值得挑战了。环境发生变化,张吞丹你的决策也要随时变化。
现在是践行真理的机会,是新时代很难得到的机会。
——插播一句,张吞丹其实并不满意自己的“天命”描述。比起作为“坚硬的刀”,她觉得自己为了变成“水”实在是竭尽全力,她更想要“柔和变通”一类的概括。也不知道是谁做的位面系统编程,居然给她这样的评价,等她回到[圣母星]真要好好研究研究。
但张吞丹是以“技巧”起家的,如何尽可能地贴近照春山的心,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有趣的挑战。
“技巧”是个很冷酷的词,也是张吞丹的舒适区。不需要交付真心,不需要尽力共情,只需要投机取巧、机关算尽。
一旦习惯于操纵感情,就很难再将心比心。
所以张吞丹对标榜自己很理性的人往往不屑一顾,因为她就是这种人,她知道自己有怎样的缺陷。
不给自己留有受伤的、失控的余地,以至于无法容纳更多的力量,那不符合张吞丹的真理。
当真理与自己截然相反时,张吞丹一定会改变自己。
此时她沉下心,思考照春山的一切——性情、举止、面容、头脑,并尽力地剖开自己的心呈递过去。
她能够操纵别人的感情,也能操纵出自己对照春山的奉献心。
“操纵”是技巧,但“奉献心”是一颗真心。
同样是贴近,用“完全的技巧”贴近,就算是被拒绝也心平气和;要是用“张吞丹的真心”贴近,被拒绝了多半会咬着牙把恼怒往肚子里吞。
那可不好受。
但效果与后续对自己的影响也会不同。至于是好是坏,张吞丹不知道。
给它一些自由吧,人不能掌控全部。这是张吞丹学到的真理。
也是她对“将心比心”如何落到实处并使她的人生通往正确道路的理解。
片刻,张吞丹朝照春山伸出手。
照春山茫然地、下意识地牵住她。
张吞丹抓住她的手掌,手指用力握紧。
照春山感到皮肤肌肉关节神经被挤压得钝疼,但还可以忍受。
张吞丹心想状态栏的debuff的确把她的力量削弱太多,还好这时候没别的怪物过来。她加大了力气。
照春山感到自己的手指都要被捏碎。她依然忍受着,愣愣地看向张吞丹,无声地“为什么?”
张吞丹与她对视,震惊地想自己已经虚弱到这个地步,咬着牙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你到底干什么!”怒气冲冲的声音,带着受伤的痛楚,一段挣扎,最后是一声闷响。
咚!
张吞丹的后脑勺撞在隔间的铁门上。
她的左脸泛起了一团火辣辣的血色,渐渐有些浮肿。
张吞丹舌尖顶了顶生疼发麻的口腔侧脸肉,很高兴地笑起来:“这不是会打人嘛。”
她面前,咫尺的距离,愤怒的年轻人还保持着抡臂挥拳的姿势。听到这句话后,照春山缓缓放下手,凌厉的神情依然挂在脸上,谦和柔软的语气却已经恢复:“什么意思?吞丹,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就想你打我。”张吞丹说,她的微笑比平常更懒洋洋一点,情绪也更高涨一些,带着某种绝不属于她“领导者哲学”的随心所欲。
照春山意识到这是13岁的张吞丹。
“你看,你忍不了我这么用力握你的手,既然忍不了就别忍。”
照春山心里的怒气与之前扭曲的痛苦还没完全消散,对张吞丹的态度比之前激进很多:“所以我没忍!”
“那你之前在忍什么?”张吞丹问她,甚至多了一点13岁以前的嘴贱,“说什么‘我忍不了了’‘太痛苦了’,到底在忍什么等什么?等突然出现一个张吞丹当沙袋吗?那你现在可算等到了。”
照春山勃然大怒:“你到底在瞎说什么!你根本不懂!”
“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不在抚育机构长大,我出生在一个私人家庭!”
愤怒的加持下,不经任何思考的几段话脱口而出,那是埋藏在她心里许久的东西。
她甚至以为自己忘记了。
……啊。
照春山想。原来不是因为那场考试。
为了逃避真正的创伤,她连自己也骗了。
哦,还有原生家庭的事。张吞丹思索。在她看来社会抚育机构的建立是有原因的。她在法治与人治之间非常坚定地选择法治,甚至不信任由几个人组成的私密家庭。
“但你10岁已经搬进独立公寓,隔了这么久也没法忘记吗?”
照春山保持着解离式的茫然:“……你怎么知道?”
张吞丹恢复了温和的微笑——如果照春山没感觉错的话,这张脸的眉头微微抬了一点,飞扬的眉梢因此平下来,这让张吞丹几乎是温柔地看着她:“你要和我聊一聊吗?”
状态栏的debuff还有3分钟,稍微掐一掐时间应该行。这就是真心真情吧?尽管任务艰巨,依然忽视部分不致命的效率,分享剩余价值,允许更多可能性。张吞丹在自己很少触及的世界里摸索,有些自豪。
“不行。”照春山说,“现在还在副本里,这么危险,我们不要耽误时间。”
张吞丹心情有一点复杂。
“我没什么好说的。”照春山匆匆地想要画上句号,“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吞丹,这些事情我会自己处理的。”
张吞丹盯着她。
照春山不自在地错开她的视线:“怎么啦?”
张吞丹用赞叹的语气说:“我发现你才是个很坚硬的人。”
照春山:“嗯……?”
“但坚硬是好事也是坏事。你可以不告诉我,直接发泄出来。别一味忍受。”张吞丹微笑地,“你说实话,刚才挥拳不是很痛快吗?”
照春山捏了捏手指,回忆着一拳到肉的触感,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她甚至意识到,她的愤怒原来是有用的。
她能狠狠打中张吞丹。
她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重量。
“你知道吗?‘忍受’也是个很傲慢的词语。你怎么能把一切都施加在自己身上?你把我放到哪儿去了?”
“一个人扛不动的痛苦就分给两个人来,我很乐意承担。我挺抗揍,别担心会弄死我,你随时都可以找我,像刚才那样,我给你当陪打或者互殴都行。”
“我们说好要做彼此的搭档、姐妹。”
“难道只有我当真了?”
张吞丹说这几句话时并没有按她一贯的风格调侃地笑,而是少见地露出了忧愁低落的神情。
到最后,她甚至有些可怜巴巴地盯着照春山。
如果她有尾巴,此时已经摇出了残影。
如果说前两段话作为帮助解决问题的办法让照春山有些感动,那最后两句简直是威严扫地的废话。
照春山知道威严对想要建起战时领导基础的人来说有多重要。张吞丹平时那么有距离感,摆明是告诉所有人“不可亵玩”,现在凭什么撒娇。
如果这些依然是某种“技巧”,那最让她不可思议的是张吞丹展现出的笨拙。
这位很会掩饰自己、调动他人的演说家,在与她对视时不再那么直接坦然目的鲜明反而有些窘迫。
照春山感到既荒谬又错愕还很割裂。
张吞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张吞丹到底要干嘛?!
这不是13岁的张吞丹,也不是刚才的张吞丹。
13岁的张吞丹很聪明,可不想介入别人的因果。
24岁的张吞丹,几分钟前,的确有一副观音相,但照春山总觉得她肚子里依然是13岁冰做的蛇蝎肠。
就算顶在前面,赌上生命,也像是一场成大事者的作秀。
照春山非常敏感。她知道,只是不说。
但如果连吃下这一拳也是演的,连动摇自己的威严也是演的,连这种笨拙也是演的,那还有什么能是真的?
谁能比张吞丹更尽力?
照春山知道张吞丹的目的。正因了解才更惊讶。
再没有一个明显奔着“铁血暴力、强人领导”去的队长、领袖、指挥者朝执行者乞求垂怜:“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就想你揍我,别怕把我弄死,随时都可以找我消除你的痛苦。”
演到这种地步,已经同照春山心里完美的指挥者标准相差无几。
如果张吞丹能一直演下去,对每个人演下去,那照春山甘愿被骗。
想到这里,她突然醍醐灌顶。从诞生起她第一次这么清醒,以至于感到上一秒的自己太迟钝、对外界一切感知太模糊。现在她好像耳聪目明,周围清晰许多。她意识到这个世界必然不断变化。张吞丹会变化,一切都会变化。既然如此她也应该改变。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她不能再试图寻找稳定不变的命令了。
她不可能找到。
与此同时,照春山再次理解了老师对她说过的话。
由她来挑选队长,不断地挑选。一个队长不好就换下一个,最初再合她心意的人只要做错事就不能再掐住她的脖子。
难道她忘了吗?像幼年一样永远与不称职的监护人绑定是多么痛苦啊。
她为什么想要重蹈覆辙?
她已经是拥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了,她要摆脱过去。
张吞丹审视她,但她也审视张吞丹。
选择的力量,变化的力量,同样攥在她的手里。
她必须保住自己的权利,她不会再像过去一样任人宰割了。
不管那个人是谁。
照春山盯着脸上带有明显拳印却一点没往心里去只眼巴巴等待答复的张吞丹,最终还是笑起来。
“什么啊……”
她思考了一会儿,再开口:“吞丹,我想好了,我都听你的。”
张吞丹觉得这段话似曾相识,扬了扬眉:“真的?你还是要忍下去吗?”
照春山扬起脸,从饱满的额头到眉弓到微凹的眼窝再到一路往上显出山峰般坚硬的、绵延起伏的鼻梁轮廓,绿色的眼睛是山下的湖泊,蕴聚着一潭严肃的精气。
“不是。我知道自己除了指挥决策,其它方面也不如你。”照春山抿紧唇,隐藏在柔情外表下不易使人发觉的过高自尊心与此时的检讨行为相互碰撞烧成面颊上的烟霞。
从技能放错后心脏猛然的一提到看见张吞丹还活着的莫大庆幸,再到抬头时对上车里被拍碎的人类肉酱、心中五味杂陈,直到刚才终于吐出这句话,每分每秒她的心都在激烈斗争,最后某方获胜。
于是她坚定地:“如果连你都救不了他,那我也没办法。我甚至不能为我的决定负责,我还差点害死你。”
张吞丹微笑地看着她:“所以你要只听我的话吗?”
“不是!”照春山先短促地否决,手指捏住自己的衣角反反复复摩挲,咽下一口唾沫继续说,“我的确不如你,但我也有自己的力量。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有现在的问题,因为我总想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你,要你永远不变永远正确,这样我就能心无旁骛地做最卓越的队员。”
说到这里,她紧张地扫视张吞丹的神情。这张脸恢复了平静的微笑,运筹帷幄的、从容的微笑,包容的微笑、自上而下的微笑,傲慢的微笑,漠然的微笑,永不变化的微笑,驰西流憎恨的微笑。照春山感到很安心,于是继续说下去:
“……但是不行,这是活生生的人,我做不到!吞丹,我放心不下。我不能把责任全部交给你。所以,你能不能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事?”
“如果又遇到同样的情况,你会指挥我尽力去救每个人吗?在这方面我可以信任你吗?”
张吞丹说:“这不就是我们要做的吗?”
照春山说:“我以为你只是想建一个接纳所有人的基地,不是主动去……毕竟这个太难了,对吧?这里太危险了,我们不是救世主。我们都是普通人,也没有义务去救别人,说不定他们根本不需要我们救,可能他们还比我们更强,我们才是需要被帮助的……”
在此之前,张吞丹考虑过建一支救援队。但基地的雏形还没搭起来,救援队得放在后面计划。不过照春山既然提到了这一点,她便说:“从现在到今晚基地建成,我们会尽力去救助、聚集、引领路上遇到的人。明天,我们会有一个救援队专门去救援那些身处险境的同胞。”
照春山不知道张吞丹心里到底是不是这样想的,但那不重要。张吞丹既然这样说,她就必须相信张吞丹,如果她不信,那么她的一切都将寸步难行。
“好。”照春山点点头,“我相信你。从现在开始,我会听你的指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我会进步。等我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战士,我会发现你的失误,我会弥补它。你救不下来的人我来救,你顾及不到的人我来照顾。基地是我们所有人的基地,这样我们就是真正的搭档。”
绿眼睛的年轻人神情与声音、腔调与字句都如此笃定、坚硬,像是某种意志力的剪影,以至于任何人都会以为她真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张吞丹感到愉快。这种愉快不是对战敌人时残酷尖锐的愉快,而是温暖又舒适。与照春山的深入谈话给了她这样鲜有的体验,连与金石震也没有过。
张吞丹没什么朋友。
她长久地与一切搏斗,与外界也与自己。当她和内心的野兽同行时,人们看见她,所有人都要给她做上相同的侧写:一个蓄势待发的食肉动物,每时每刻都在进攻。当她看向你时你就有什么东西要被夺走,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下你只能不断投降或防守。她只需要清凌凌地站在那里便锋芒毕露,一头永远都在扑向目标的红熊。
人们双向筛选,不想被当作目标的便绕着她走。
于是当她好不容易把这头野兽关进真理的牢笼,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痴迷于红熊的狂热追随者,或对她怀有莫名憧憬、渴望被她安全虐待的人。
这不符合她的真理。她想。但她的真理不允许她去定义别人的真理。
她说照春山在一味地忍受,就像她知道自己曾经在一味地施加。
她的真理强调流动、相互,于是她费力地规训自己,让自己“push less, hush more”。
现在,照春山也要做和她同样的事。
她还能去哪里求到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呢?
她不可能不感到愉快,她们已经是彼此认可的同志了。
她观赏着照春山的梦,那是小小的火苗,并不灼人,未来会在寒冬里解救冻僵的生命。她小心翼翼地挡住了风。
“我觉得很好,就按你说的做吧。”张吞丹柔和地说,“第二件事呢?”
照春山说:“战斗的时候我想顶在前面,我想和你并肩作战。别再把我一个人留在安全的地方了。如果除我以外的人都死了,吞丹,我会崩溃的。”
照春山平静地给自己做出了不祥的诊断。
“不会的。”张吞丹轻松地说,“你不会一个人在安全的地方,会有其他人和你在一起。”
照春山:“吞丹!战斗的时候让我在前面!”
话一出口照春山就后悔了。她情不自禁地感到恐慌,头脑里闪过许多画面,张吞丹前进一步把她逼在角落指责她任性妄为。
她下意识低垂眼睛摆出了防御姿态。
但面前的现实的张吞丹只是轻快地后退,笑眯眯地举手投降:“好好好。”
照春山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僵硬的神情缓慢变柔和。
她再次感到自己握住了人生的方向盘,沉甸甸的,很稳当。
她好像不再是完美的齿轮。
但也不痛苦了。
因为不痛苦,她甚至有些愧疚。
又因为太轻松太幸福,她偷偷地把愧疚藏了起来。
眼见着照春山恢复了镇定,张吞丹看一眼屏幕,只超过了8分钟。她一方面掏出真心,另一方面无法避免地对时间的利用效率感到满意,转头打开门:“我们出去吧。”
张吞丹余额400p。
张吞丹想要papita。
刚才已经看过用过了[商店],一切应有尽有甚至货真价实。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说旧时代的货币是人类创造出抽动社会运转的长鞭,那这个副本里papita就是维持人类生存的唯一大米饭。
现在有了彼此在明面上能够往上捧的合作伙伴,有了基地的小基础,她就得想想怎么充实基地的papita账库。
在张吞丹看来,为了理想自我物化的人是极少数,大多数人最终都会意识到他们始终生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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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世界,饿了就得吃饭。当然,可以用神明、理想、恐惧……各种各样的手段让人们忘记吃饭,但灭人欲不能久久存续——会饿死,那么它就不是真理。
张吞丹可以不吃饭,但她必须要考虑更多。她可以不吃饭,但别人得吃,别人想吃,别人也应该吃。她是要和人们做朋友,而不是拦着不让他们吃饭的敌人。
她得把饭做出来给大家吃。
她问“朋友”:除了杀怪物还有什么得到papita的途径?
“朋友”:可以把伪人的尸体、获得的道具卖给[商店]呢。天命持有者之间也可以用papita交易道具呢。还可以收集电能等能源兑换papita呢。
张吞丹:你去掉所有语气词和修饰,回答简洁明了,不知道就直接说“不知道”。
“朋友”:好。
张吞丹:那只螳螂和这条人头狗能卖多少?
“朋友”:合计400p。
张吞丹:“犬之道”呢?
“朋友”:500p。
张吞丹:绝对不止这-个价。
“朋友”不回答,只给她一个500p的商店售卖链接。
张吞丹:便利店里的小型发电机一小时能换多少papita?
“朋友”:1p/h。
一天也换不到一口饭,等于没有。
张吞丹的注意很自然地投向了更大型的发电厂。
地图里显示发电厂共有7座,其中1座热电厂1座调峰电厂,其余是小型的水电站、垃圾焚烧电厂一类。
按生产能源多少来看,肯定是热电厂能换的papita更多。
热电厂离市中心最近,水电站离市中心最远。
张吞丹:地图上的小河谷水电站每小时能换多少papita?
“朋友”:30p/h。
张吞丹:那座热电厂呢?
“朋友”:30000p/h。
张吞丹眼前一亮。
这是没人能拒绝的价格。
同时她也预感到不妙。
如果papita只能通过狩猎和完成任务获得,那么猎杀强大的怪物、完成困难的任务就是合作的基础。
但现在靠兑换能源就能狠狠投机大发papita横财。
且,只要有papita就能变强、就能得到充足的衣食住行资源,其中甚至不需要别的人类参与。
什么房屋、工厂、田地、轨道、血统、战力……[商店]里全都有,papita都能买。
这对人类文明来说将是一击重创。
因为霸主要诞生了。
竞争的效益将大幅提高,团结的效益将大幅缩小。
不需要集体、不需要下属、不需要盟友……不再需要人,只要尽情地杀戮、掠夺,再将抢到的资源统统砸给自己。
然后成神。
有了位面系统的“帮助”,个体真的可以是终结。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吞丹最初的真理开始松动,逻辑也出现了瑕疵。但她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真心还是谋算,并没有审时度势地改变自己最初的想法。
张吞丹依然要通过建立基地尽一切可能让所有人友好和睦地获取papita活着返回[圣母星]。
新时代的人没那么躁动,过几天就不一定了,她必须抓紧时间。
还是得先到热电厂把最多的papita聚起来再往“仙迦湖”与其它发电厂驻扎以此向医疗中心推进。
地图显示从这里到热电厂沿西北方向差不多8km,路上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最好把蚊子腿也塞嘴里。
张吞丹看见人头狗的尸体不再泛银光,恢复了深色的皮毛纹样。她走过去摸了摸,很柔软,于是问“朋友”:能做成衣服吗?防御能加多少?
“朋友”:可以,防御会在+80左右浮动。
张吞丹找到了自己心爱的衣服。
但没有一个更锋利的矛去割这个最坚硬的盾。
张吞丹与自己的骨刀并肩作战两回,基本摸透了它的特性。
刀刃并不以锋利见长,胜在坚硬厚重,比起“刺”,用“砸”更能发挥优势。
一刀下去,伤口不一定会割出来,但能把一切拍个稀烂。
的确很霸道。
就是总被灰色流光弹开。
也不知道好不好用来剥皮裁衣。
张吞丹盯着人头狗侧颈的血痕,脑海里闪过摩托车手的身影。
到底是谁用什么东西能开出这道创口呢?
她也得有一个。
周围没什么响动,张吞丹对照春山说:“我想你把它的皮割下来,我给我们做点护具。我不方便解剖。”
“没问题。”照春山随口问,“你讨厌解剖吗?还是害怕呀?”
蓝眼睛的女人站在阴影里,唇角弧度完美地微笑:“嗯,我很害怕。我不想解剖任何生物也不想打断正常运行的机器人。”
照春山:“啊!我知道,因为共情能力太发达了,吞丹很心软很善良呀。我也有这样的朋友……”
但说着说着,她突然想,张吞丹真是这样的人吗?
就算她在意着、甚至隐隐有些崇拜张吞丹,也不可能昧着良心称张吞丹心软善良。
虽然比赛视频里日期越往后张吞丹身上那股正气越凛然,但这样的气质同样是一把刀,只是第3部的那把刀赤裸裸,所有人都被刺伤因此遭来众多阻力,而现在这把刀有玉石般温润的刀柄,只要握住该握的地方就不会受伤。
依然没有一处柔软。
张吞丹说:“哈哈……在我面前不用那么辛苦夸奖,我明白你的意思。对解剖这件事,我真的很害怕、很不喜欢。”
照春山没见过张吞丹这样示弱,突然生出了强烈的责任感与保护欲。她向来是照顾别人的那一个,现在又找回了惯常的社交定位:“别担心,以后这些都我来处理!”
张吞丹笑了笑:“嗯,拜托你了。”而后唤出骨刀递给她。
照春山刚握上刀柄,张吞丹松了力,她的手立马往下沉,刀尖铛一声砸在沥青路上。
张吞丹:“可以吗?”
照春山笑道:“没问题的。”
转头照春山就咬紧了牙,相当努力地提起骨刀。
可惜不管是骨刀还是工具刀都没法剖开它。
张吞丹更想要这件防护服,问“朋友”:你能加工吗?
“朋友”:制成两件适合你们的防护服,加工费300p。
300p一扣,余额只剩100p,她抓心挠肝地问“朋友”边角料能不能换papita。
“朋友”:系统繁忙中,请稍候再试。
张吞丹:连省略号也不发了?
“朋友”:系统繁忙中,请稍候再试……
张吞丹把[背包]里获得的其中一件“加工套装:H523(耐久度:100%)”交易给照春山。
手续费50p。
张吞丹看着自己仅剩的50p确定以后交-易必须另外建立一个人对人的平台。
张吞丹装配上这件“+80”,又问“朋友”:这衣服能挡住怪物攻击吗?
“朋友”:如果敌人“力量”数值≤您的“防御”数值x2,加工套装耐久降为0前能挡住一切针对加工套装部位的攻击。
张吞丹:那我怎么知道它的数值?
“朋友”:60000p可兑换“探测”技能。
好贵。
张吞丹觉得这些技能未必不能靠人类自己研究出来,只能说未来可期。
张吞丹:F级的怪物“力量”数值在什么区间?这个总能说吧?
“朋友”:0~800。
张吞丹:凭什么,我也是F级的角色卡,我怎么才20?
“朋友”:您原住位面,F级大象,力量600。
张吞丹:啊,人类特性。
人类得用工具。
“+80”也抗不了几下,但穿了总比没穿强。
也不可能每头怪物都是“大象”。
张吞丹:它们的“防御”数值呢?
“朋友”:0~300。
好愱殬。
张吞丹一边和“朋友”快问快答一边和照春山往另一条“蚊子腿”方向赶。
便利店的螳螂尸体还在原地。张吞丹注意到螳螂周身同样不再被银灰色覆盖,只在阳光下呈现清透晶莹的绿,两条前足倒是依然反射出刀片般寒冷的光。
张吞丹说:“你把这两条带锯齿的前足砍下来,其中一条砍成两段,我给你做把刀。”
她实在没papita再加工,必须再试试转人工。
照春山本以为螳螂怪物的肢体也砍不断,毕竟她亲眼见过张吞丹的刀被震开几次。但当她把工具刀划进缝隙窝时,阻力很柔软,也不轫,没割多久就有了松动。
等两把“巨镰”都被切下来,张吞丹才转身上前问“朋友”:我自己留“双镰”,剩下的能卖多少?
“朋友”:50p。
张吞丹朝照春山伸手,照春山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过来牵她:“怎么啦?”
张吞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是,把切下来的东西给我。”
张吞丹用毛巾和铁丝做出刀柄,把绿色的锯齿大刀递给照春山:“用这个防身吧。”
剩下的肢节被绑在背包两边。
照春山挥了挥螳螂刀,感叹:“早知道我平时也该多运动,学学怎么用刀。”
张吞丹倒是又想到:“新时代学武的、常运动健身的应该也不多,既然这个副本有很多我们世界的人,总需要接受系统的战斗训练提升生存能力。等我们基地的人数多点就安排专业的老师、或者我来教大家学一学,怎么样?”
照春山:“那太好了!期待~”
张吞丹把[犬之道]交易给她,彻底身无分文:“这个技能你开,看能不能补[心如水]冷却时间的战斗空白。”
照春山没有立即通过交易:“我听你的,我可以拿,但我觉得你拿上它更有用,因为你才是主力……”
张吞丹笑眯眯地:“你不是要挡在前面吗?你听我的指挥,那你的技能就是我的技能。你会听我的吗?”
照春山收下了[犬之道]。
两人探头探脑走出便利店,张吞丹一边警惕周围动静一边快速搜寻能用的摩托,视野里突然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探索任务]已被触发。
现在是8月11日10:00,请各位天命持有者在[血夜]开始前进入[房屋],并使[房屋]内部人数在[血夜]维持期间大于30以抵挡第一夜“伪人潮”。
……强制聚集?
虽然张吞丹也要把人们聚集起来,但自愿和强制是两码事,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个有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