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自己的现状很茫然。
天花板是奶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腥味,很淡,若有若无。
当他看见在身边的另一张床上,夏弥和自己一块浑身是伤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怀疑自己是在飞机坠毁后刚醒。
那张床离他不远,只有两三米的距离。夏弥躺在那儿,身上缠满了绷带,像是被裹成木乃伊的埃及法老。
她的脸色很苍白,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而当他扭头发现床的另一边出现的一个熟悉的身影后,他更加茫然了。
那个人站在那里,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背影很熟悉,那种微微佝偻的姿态,那种站没站相的样子,那种——
爸。
你怎么会在这?
楚子航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想不明白。
自己到底是在做梦?
还是自己已经死了,夏弥也被路明非杀掉,他们三个现在都在天堂?
他听说过天堂,在各种书里,在各种传说里。那里有金色的光芒,有洁白的云朵,有长着翅膀的天使飞来飞去。
但现在这个地方,除了这束阳光,怎么看都像是个普通医院的病房。天使呢?没有。云朵呢?没有。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儿子,你醒啦!”
楚天骄不知道楚子航刚刚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儿子醒了,于是他就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爸......是你吗?”
楚子航有些犹豫。他不能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才能见到早就消失不见的父亲。
比起相信这是现实,倒不如梦反而更加有逻辑一点。梦不需要逻辑,梦可以颠倒黑白,梦可以让死去的人回来。
“是我!”
楚天骄惊喜地给了楚子航一个大大的拥抱。
楚子航感受着父亲的拥抱,如果说这是梦,那未免也太真实了。
他也紧紧抱住自己的父亲,如果真的是梦的话,在自己醒来之后,应该会感觉很空落落的吧?
但......
“爸,我很想你。”
他觉得如果不把话语述出,不紧紧抱住想要拥抱的人,自己才会更加后悔的吧。
“乖儿子,我也想你。”
楚天骄哽咽着回答,眼圈发红。
另一张床上的女孩一脸吃了苍蝇腿地看着这俩个糙汉子搁这抱在一起抹眼泪。
她的嘴角抽了抽,眼睛翻了翻,一副“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的表情。
站在角落的路明非表情则像是把剩下的苍蝇吃了下去。
他的脸皱成一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整张脸都扭曲了。他默默地转过身,面朝墙壁。
过了好久,直到楚子航的麻药劲过了,那只受伤的手臂开始感到真实的疼痛,他确定了这一切貌似都是真的。
他松开了抱住楚天骄的双臂,看见了站在角落,表情不明的白衣天使。
“路明非,是你吗?”
“是我,探护时间结束了,无关人员都给我哪凉快哪待着去,别打扰病号休息了。”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楚天骄的后领,把他往外拖。那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楚天骄挣扎着,挥舞着双手,但路明非的手像是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哎哎哎老板!我还没跟我儿子说完呢!老板!”
路明非把一脸不情愿的楚天骄推搡出去,临了还踹了一脚。
那一脚踹在楚天骄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猜猜,你现在有很多的问题对吧?”
女孩平躺着望向天花板,没有回应楚子航转过来不断看着她的视线。
她的眼睛盯着那片惨白的天花板,一眨不眨,像是在数上面有多少个斑点。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的确。”
不得不说楚子航现在的确格外不知所措,他的记忆停留在被夏弥打晕后,再睁开眼就到这里了,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
“夏弥,你被路明非劝回来了吗?”
“......”
女孩沉默着,把头转过去,彻底不看他。
“简单来说,我算是让她知道了盲目的怒火倾泻而下会有多吓人吧,”路明非轻描淡写道,“我想她也意识到了我们应当不把无辜者牵扯过来。”
楚子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估计夏弥是被劝回来了吧。
“那我的爸爸怎么在这?
“你面前的天使属米迦勒的,去和奥丁友好交流了一下,把你爹拉回来了。”
女孩没好气地代路明非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说什么?”楚子航又问了一遍。
“我说这货本来想给奥丁生擒回来的,结果没找到那家伙人,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把你爹带回来啦!”
楚子航愣愣地看着路明非,收获了对方的一个点头。
这条信息的信息量对楚子航而言也实在算不上小了,他看着从始至终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的路明非。
“......你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你不会羡慕他的。”女孩又说道。
对于这一句话,路明非没有作出评价。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
“既然你能代替我回答楚子航的问题,那就麻烦你替我说吧。我有点累了。”
说完这句话,在最后一次确定两位病患的点滴没问题后,路明非离开了房间。
路明非打开大门,门口的身影并不是扒门缝的楚天骄,而是一只毛茸茸的猴子。
Bright,好久不见。
他看着走廊中漫步出的一条血迹。
那血迹从远处延伸过来,一路延伸到Bright脚边。红色的,蜿蜒的,有些地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些地方还很新鲜,泛着湿润的光。
它像是某种奇怪的线索,引领着人走向某个方向。
他挠了挠脑袋,出现了相当人性化的头疼的表情。
路明非站在Bright的身后,跟随他一起沿着血迹往前走。
他们的脚步很轻,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几乎没有声音。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苍白的,冷冷的,照在那条血迹上,让它格外刺眼。
血迹最终停留在一间被虚掩着的大门前,门内传来明显的咀嚼声。
路明非默默地看着Bright伸出他的手,推开大门。
过去的自己正坐在一个被彩纸和音乐包围的房间里。墙上挂着气球,彩色的,五颜六色的。天花板上拉着拉花,红的黄的蓝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音响,正播放着生日快乐歌,一遍又一遍。
桌子的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蛋糕,现在已经被双手抓得不成样子了。
表面洁白的奶油上被涂抹出鲜艳的红。如果忽略掉浓厚的血腥味,或许会被当成草莓果酱吧?
又或者,本来的确是草莓果酱的,只是被与双手流出的血混在了一起。
那些血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奶油上,落在桌布上,落在地上。已经流了很多,积成了一小滩。
“猴哥,是你吧?”
过去的自己声音中听不出悲伤。
Bright又一次挠了挠头。指甲与毛发交织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沙沙沙沙的,默认了他的身份。
“这个玩笑不好笑的,”路明非背对着Bright低声喃喃,“这又是你搞得什么玩笑吧?是和他们串通好的吧?用什么幻想有关的古灵精怪的技术......这次真的过分了,如果他们再不出来,我就快把蛋糕吃完了啊。”
Bright点点头,“是啊,这真是个过分的玩笑,我会终结这一切的。”
“他们现在在哪里?”
“你过来,我带你去找他们。”
路明非依旧沉默着,他看着面前的自己,那过去跌入地狱的自己。当有人垂下一根蜘蛛丝的时候,只会紧紧抓住,又怎么会思考蛛丝那必然绷断的结局?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拼命抓住,哪怕那希望是假的,哪怕那丝线会断,哪怕下面还是万丈深渊。
他静静地看着。
他看见过去的自己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浑身都没有力气。他的身体在晃,腿在抖,每一次呼吸都很重。他看见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稳住身体。他的手按在桌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他的眼睛盯着门口,盯着那个带他去找希望的人,目光里满是期待。
奶油从他脸上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滩一滩的。白的,腻的,和那些血迹混在一起。血从他手上滴下来,和奶油混在一起,在地上拖出一条红白相间的痕迹。
他走到门口。
然后他轰然倒地。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Bright弯下腰,拔出刚刚插进他脖子的针管。
路明非就只站在一旁,像是作为一个事不关己的人,不做评价地看着过去的自己被Bright拖到医护室。
“真的值得吗?”
背后响起奶油被挤烂的粘稠低声。
那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从一堆烂泥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质感。
他回头看去,不知道是谁往那堆蛋糕上放上了一面镜子,他面无表情的身影就站在那里。
......
开玩笑的,哪来的镜子啊。
“你就一定要从无数条道路中找出最恶心我的那一条吗?”路明非一脸嫌恶地看着不知何时变得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面孔坐下来,用蛋糕刀拨弄奶油。
“真是委屈,痛苦只会显示出本人心中所最不愿的事物。”
祂耸耸肩,从一片漆黑的脖子向下撕开裸露出脖颈的血肉,继续向下撕,出现于其配套的墨绿色校服。
“换句话说,你看到我会是你的样子,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
路明非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那件校服上移开,落在那一桌狼藉的蛋糕上。奶油已经干了,结成硬块。那些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和奶油混在一起,像是一幅诡异的画。
那柄蛋糕刀在烂泥般的奶油里翻来翻去,挑起一些,又放下一些。
一股反胃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你的仇恨确实明确地指出了啊。”祂翻开着自己掌心上的纹路,像是在看地图,“我的形象变得是如此具体。”
“这一切就是你的选择吗?”祂对他问,“把自己的伤口撕开,以此消弭另一人的怒火?”
“没有人应该裹挟着愤怒毫无意义地死去。”
“那就有人应当裹挟痛苦吗?回答我,路明非。”
“......”他缄默无言。
但祂倒也没坚持,只是拍了拍自己的手掌,“something for something,你每一次都再次回到过去的伤口,将悲哀的过往重新拾起,以此换取旁人的希望。”
祂再一次问道:“为此你一次次让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添出新的伤口,这一切就是你的选择吗?”
路明非凝视着对方漆黑无底的双目。
“或许你是对的吧,我的过去很悲哀,所以没人该走我的老路了。”
祂再一次鼓掌,“听起来你可你真是个好人啊。”
祂从餐桌走下来,走过路明非,与他擦肩而过。就在交错的那一瞬,祂的手从路明非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瓶盖。
祂把那枚瓶盖摔在地上。
叮——瓶盖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静止不动。
“但这丝毫不耽误你心中的枯竭。”祂说,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应该是不喜欢那次生日的生日礼物吧?源自活下去的渴求,想要救下的人一个不剩,但渴求依然给予你这个言灵。”
祂于门口如雾气般散开。
只留下一句低语,飘散在空气中:
“这一次生日,我祝你早日得到你想要的安息。”
路明非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他走出门。
接着他看见楚天骄正在扒门缝,脸贴在门上,撅着屁股,姿势猥琐极了。
“老板好......诶,老板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楚天骄拾起地上的一个东西,拿起来递给路明非。
他看着对方手中摊开的汽水瓶盖,沉默不语。
“我要去找那个店主了,你和我一块去。”
路明非扯着楚天骄的后领把他拉到室外。
楚天骄一脸懵逼地捂住被老板毫无征兆地一巴掌拍肿的脸,茫然地被拎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