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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弱国无外交

作者:油腻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河内领事馆内,刚刚才拿着几人共同商量好措辞的电文离开的方炳熙,又急匆匆地推开了密室的门。


    密室内各自低头沉默着的几人全都脸色一变,抬头看了过去,只见方炳熙脸色焦急地对着他们说道:“你们得立刻撤出河内了!”


    “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让我们撤?是谁的命令?”


    陈恭树猛地站起身,脸上很有些不悦。


    如果是在得到刺杀命令前,陈恭树绝对会立刻打包行李回天津卫,但现在不一样了。


    行动刚失败,自己还希望能继续留下将功补过呢,现在让撤离,陈恭树自是不愿。


    “不是谁的命令,我们在警察里的内线刚刚传来紧急通知,法国人已经知道了是王鲁桥先生带人杀进的27号,现在正在查你们的落脚点了。”


    方炳熙来不及顾忌陈恭树的情绪问题,他直接明了的将事态向几人说明。


    见陈恭树等人愣了愣后,方炳熙继续说道:“你们到河内的行踪经不起查,法国人很快就会查到领事馆,到时候你们想走都走不了了,并且,还会让法国人拿到切实的人证,这会让我们政府在外交中陷入被动!”


    “可是我们没有得到山城来撤离的命令,方秘书,你知道的,现在行动失败,我等再擅自撤离……”


    沉默了片刻,陈恭树也知道方炳熙说的是为他们、为党国考虑,但现在自己等人是戴罪之身,擅自撤离的后果,也承担不起啊。


    就在陈恭树面色灰败地说着面临的难处时,总领事许念增快步走了进来。


    “陈组长,不用顾虑太多!”


    许念增打断了陈恭树的话,他脸色严肃地看了看刺杀小组的主要成员,然后认真地说道:“我命令你们现在立刻撤离!情况我会亲自和你们戴局长解释清楚,现在,都回去收拾东西,所有枪支武器、生活物品全都带走!”


    “是。”


    见党国在河内的最高负责人许念增下了命令,陈恭树等人松了口气,面色好看了不少,众人迅速起身前往住处收拾行装,并消除痕迹。


    “楠溪,你先陪着小魏,去给他处理一下伤口吧。”


    河内圣母医院抢救室外,得知自己儿子还在抢救中的汪填海,好不容易才勉强安抚住了快要崩溃了的陈毙君,这才发现魏武还没有去处理他自己身上的那些伤呢。


    见魏武身上那由众多的划伤、木刺留下的小口造成的血污,又想起他奋力打死了一名杀手,汪填海勉强笑了笑,然后便示意有些魂不守舍的汪楠溪陪着魏武去处理伤口了。


    “魏武,你们军……”


    “闭嘴!”


    和汪楠溪一起拐出了抢救室前的走廊,就见身旁汪楠溪有些咬牙切齿地要说些什么,魏武立刻低声呵斥了一声。


    看了眼前方走廊中间楼梯口正注意着这边的大岛松,魏武脸色缓了缓,装作有些体力不支的揽住了汪楠溪的肩膀,将身体靠在了她的身上。


    “哎,魏武,你怎么了!”


    汪楠溪被魏武突然地变化吓了一跳,她连忙用力扶住魏武,急切地询问。


    “我没事儿。”


    魏武垂着头,装出一副无力的样子,小声解释道:“楼梯口那人是日本特务,有些话不要说,汪小姐,你听着,昨天晚上我也不知道那些人会来!现在,扶我去缝针,我背上还在流血呢!”


    听到魏武的解释后,汪楠溪面色来回变幻了几次,然后便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搀着魏武匆匆地下了楼。


    “跟着他。”


    冷眼看着魏武被汪楠溪搀扶着从自己身边经过,消失在楼梯拐角,大岛松努了努下巴,人边在另一侧站着的手下点了点头,跟着下了楼。


    “废物!都是废物!”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山城,常凯申官邸书房响起了一声怒骂。


    不久后,戴春雨一路疾步而来,中山装早已被冷汗浸透,在侍从打开门,他刚进门,连房间内有几个人都顾不上看,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毯上,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那份河内行动失败、杀了曾仲明、汪逆逃脱的电文,被常凯申捏得皱成一团,随意丢在地上。


    书桌后静静坐着的常凯申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冷厉至极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跪着的戴春雨。


    轻轻地偏了偏头,汪月章如蒙大赦地赶紧溜边出了了书房。


    随着门重新关上,书房内安静地只剩下了大气都不敢喘的戴春雨那紧张的心跳声。


    沉默,比责骂更恐怖。


    “戴春雨。”


    许久后,就在戴春雨额头的冷汗已经快要浸透了那一小片地毯时,常凯申终于开口了,那浓重的江浙口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戾气。


    “你给我讲清楚,全副武装冲进去一栋洋房,怎么就杀了一个曾仲明?”


    “委员长……”


    戴春雨跪趴着的身体微微一抖,头也不敢抬起来,他声音发紧,几乎带了哭腔。


    “属下罪该万死,陈恭树他们事先计划好了行动方案,人员行动时也尽力……”


    “尽力?”


    没等戴春雨讲完,常凯申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来,他厉声骂道:“放屁!尽个屁的力!一群饭桶!废物!草包!拿着冲锋枪都杀不了一个手无寸铁的汪填海,还把事情搞得天下皆知!我看你军统局,统统都是吃干饭的!”


    也不知是跪的久了,还是害怕,亦或者是故意为之,戴春雨身体抖的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了,额头已经抵在地毯上了。


    “委员长息怒……陈恭树、王鲁桥他们都是忠勇之士,余建声更是当扬殉国……他们绝非不尽力,只是……只是运气太差……”


    “运气?”


    常凯申猛地站起身,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娘希匹!你个半路退学的蠢材!废物!战扬上拼的是运气吗?行动讲的是运气吗?汪逆艳电已发,举国上下都在骂贼,我要他死!结果你告诉我,就杀了一个曾仲明?简直荒唐!混账!你们军统丢尽了党国的脸!”


    “你这个军统局长,是怎么当的!不能干就告诉我!等着当这个局长的人多的是!”


    常凯申越骂越怒,他在书桌后面用力推开椅子,里来回踱着步,然后声音几乎是在咆哮着对戴春雨吼道:“我告诉你戴春雨,汪逆不死,必会成立伪政府,必会祸国殃民!这一次错失良机,以后再想动他,比登天还难!你知不知道!”


    戴春雨冷汗直流,也只能颤抖着声音请罪。


    “属下无能,恳请委员长责罚……属下愿领一切处分,绝无怨言……”


    “责罚?”


    常凯申猛地停下步子,眼神如刀地刮向戴春雨。


    “处分能把汪逆弄死吗?等今天这消息传到各大报社,处分你能堵住全国百姓的嘴吗?你就是自刎谢罪,又有个屁用!”


    戴春雨不敢作声,只能死死趴在地上,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常凯申叉着腰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常凯申再次狠狠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滚起来!戴罪立功!告诉陈恭树、王鲁桥,还有那个魏武,从今往后,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任何手段,一定要把汪填海给我除掉!再失败,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是!属下遵命!”


    听到常凯申的话后,戴春雨如蒙大赦,悬着的心落了回去,他重重叩了叩首,没敢真的站起来,只是直起了上身,随后又连忙恭敬说道:“属下立刻发电河内,令他们死中求活,必取汪逆首级,绝不再辜负委员长重托!”


    “哼!”


    常凯申冷哼了一声,又冷冷瞥戴春雨一眼,厌恶地一挥手。


    “滚!”


    “是!”


    戴春雨不敢多言,连滚带爬退出书房。


    门一关,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常凯申望着窗外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初升朝阳,咬牙切齿,低声迸出了一句话。


    “汪填海,你命再大,我也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快快,给我把中国人的领事馆包围起来!”


    河内,民国领事馆外,大批卡车载着荷枪实弹的警察停在了领事馆外,在法籍警官们的喝骂声中,那些安南籍警察迅速跳下卡车,在总署署长下车快步走过来下了命令后,排着松垮的阵型包围了领事馆。


    而这还不是全部,河内整条主领事馆街,也已经被法国殖民军警封锁了。


    就在许念增和方炳熙一脸阴沉地和堵着领事馆大门的警察署长交涉的时候,远处又驶来了几辆汽车。


    车队停下,几辆车几乎同时打开了车门,车上的人下了车后,一起朝着领事馆走来。


    法国驻印度支那总督布鲁维耶一身白色总督制服,胸前勋章锃亮,神情倨傲,走在最前面,他身旁落后一步的是面色冰冷的法国驻河内总领事拉波尔德,身后是河内市长等几位法籍官员。


    “许总领事!”


    来到领事馆门前,布鲁维耶不等许念增说话,便先行开了口,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根据我方警方完整调查,刺杀汪填海先生的武装团伙,自入境河内起,便一直藏匿在贵馆之内,行动武器、资金、车辆,全由贵馆提供,我代表法属印度支那政府宣布,即日起封锁贵国领事馆。”


    “总督阁下,你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


    许念增脸色变了变,这件事情自己理亏,但领事馆事关国家形象,这罪名不能认下,胸口起伏间,他声音干涩却强硬的说道:“本国领事馆严格遵守国际法与法国属地法令,绝无可能容留凶徒、策划暗杀,总督阁下未经外交照会、未经司法程序,武装包围一国领事馆,是严重违反国际公法的行为!”


    “国际法?许先生,在印度支那,法兰西的秩序,就是国际法,你们在法国土地上,动用武装刺客,实施政治暗杀,造成两死数伤,现在跟我讲国际法?”


    布鲁维耶轻蔑地笑了笑。


    许念增眼看布鲁维耶的态度如此强横,便看向了布鲁维耶身旁一直冷着脸不说话的法国领事拉波尔德,对对方说道:“拉波尔德先生,你也是外交官,难道要眼看着布鲁维耶总督挑起外交事件吗?”


    “许先生,河内警方已经掌握了充足证据,你方领事馆窝藏杀手,并为杀手的政治刺杀行动提供武器、资金、车辆等必要帮助,布鲁维耶总督作为印度支那的最高长官,有权利为维护地方治安做出任何必要举措。”


    眼见拉波尔德也是同样态度,许念增不禁面色一白,然而这件事是肯定不能认下的,所以他只能强撑着说道:“对于你方所说的什么刺杀行动,我领事馆毫不知情,本国政府也并未授权驻河内外交机构参与过任何刺杀活动,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人员涉案,也应通过外交途径交涉,而不是武力围馆!”


    “不必废话了!


    布鲁维耶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他像赶苍蝇一般地挥了挥手。


    “我现在命令,我方警员立即进入领事馆搜查,所有涉案人员、武器、文件,一律扣押,这是为了维护法属印度支那的治安与中立,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此话一出,许念增和身后的方炳熙立刻张开双手,死死挡在门前,许念增声音带着绝望的强硬说道:“我绝不允许!领事馆馆舍不可侵犯,这是文明国家公认的外交准则!你们强行闯入,就是对中华民国的公然侮辱!”


    “侮辱?”


    布鲁维耶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他看了看身后的那些脸上也都浮现出笑意的官员,回过头对许念增说道:“许先生,你觉得现在的中国,有资格让我们‘顾忌’吗?国土大半沦陷,政府偏安一隅,在河内,在印度支那,在整个亚洲,你们的声音,一文不值。”


    停顿了片刻,在许念增越发苍白的脸色中,布鲁维耶厉声下令道:“把他拉开,进去搜。”


    几名法国警察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等人推开,在许念增等一众领事馆工作人员的奋力阻拦和大声抗议中,大批的法国警察冲进了领事馆内。


    “总督阁下,你们一无所获,这证明我方清白,我要求你立刻撤销封锁、公开道歉、赔偿损失,并向全世界澄清此事!”


    领事馆内在之前就已经将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了,法国警察搜查了整整两个小时,依然毫无收获,只能无奈的撤了出来。


    被松开了的许念增整理好衣服,走到了脸色难看的布鲁维耶面前。


    “道歉?澄清?”


    布鲁维耶淡淡开口,语气冷漠而残酷。


    “许总领事,我再提醒你一次,搜得到证据,是你们有罪,搜不到证据,是你们藏得好,结果没有任何不同。”


    “你这是欲加之罪……”


    “许总领事!”


    不等许念增继续抗议,拉波尔德走上前,语气正式而冰冷地对许念增说道:“我代表法国驻河内总领事馆,正式通知你,法国政府将向山城国民政府发出正式外交照会,严厉谴责贵方利用外交机构策划政治暗杀、破坏法属印度支那的中立与治安,我方将要求严惩责任人,并保证永不再犯,三日内如果未同意我方要求,我方将驱逐山城国民政府驻法属印度支那所有外交机构及其人员!”


    听到此话的许念增如遭雷击,面色大变,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拉波尔德,大声说道:“你们……你们这是颠倒黑白!强行搜馆、一无所获,反而还要倒打一耙?!”


    布鲁维耶懒得再看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傲慢至极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弱国,没有讲理的地方。”


    拉波尔德也向着面容苍白的许念增微微颔首,算是保留了身为外交官的礼节,也跟着转身离去。


    在两位最高官员离去后,街面上的法国军警陆续撤去,只留下馆内的满地狼藉与街上的警戒线。


    许念增站在领事馆门前,望着法国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后的方炳熙红着眼,低声哽咽道:“总领事……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许念增缓缓闭上眼,两行老泪滑落。


    “不算,又能如何?”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充满了一个弱国外交官彻骨的无力与屈辱。


    “且不说你我本就参与其中,即便是未参与……国弱如此,人微言轻,我们就算喊破喉咙,在法国人眼里,也不过是蚊子叫。”


    朝阳升起,照在领事馆最高处随风飘扬的青天白日旗上,却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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