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谍影之你的头顶有字呦》 第140章 刺杀风波 车后座,陈恭树浑身紧绷,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另一辆由陈布雲驾驶的车中,王鲁桥、唐应杰、郑邦國三人浑身是血,喘着粗气,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郑邦国左手中弹,简单用布条勒住止血,脸色惨白。 “废物!全是废物!” 陈恭树猛地一拳砸在车座上,声音压抑却狂暴,吓得开车的魏春峰浑身一颤。 “明明已经冲进去了!明明都到三楼了!为什么会是曾仲鸣?为什么死的不是汪精卫!” 陈恭树越想越怒,越想越不甘。 多日潜伏、周密布控、买通警察、扫清日本特务……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一切都天衣无缝。 在枪声响起的时候,陈恭树甚至已经在心中幻想过提着汪精卫人头回去向戴春雨复命的扬面,幻想过委员长对他大加赞赏、论功行赏的荣光。 可结果呢? 失败了! 只杀了汪填海最信任的秘书曾仲明,这有什么用? 奇耻大辱。 车辆到达领事馆,陈恭树铁青着脸下了车,没有理会站在院中等待他们的余乐省等人,默不作声地走进了建筑中。 余乐省等人脸色一变,他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了,立刻跟着进了房子里。 “余主任,麻烦你先给邦國处理一下伤。” 领事馆密室内,匆匆进来的总领事许念增,见房间内无一人做声,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陈组长,还是先说说任务的情况吧。” 见总领事发话了,余乐省起身找来医药箱,来到郑邦國旁边,为其处理起了伤势。 陈恭树也只知道了任务失败,具体的过程也还没来得及了解,便示意王鲁桥讲一下过程。 河内圣母医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刺耳的鸣笛声响起,一辆又一辆汽车疯狂冲入医院大门,医护人员被紧急叫醒,手术室灯火长明。 不久后陈毙君在汪楠溪和汪文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冲进医院大厅,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惊恐与疯狂。 “文应!我的文应在哪里?!” 她一把抓住迎面而来的护士,声音凄厉尖锐,几乎失控。 安南裔护士听不懂中文,被有些癫狂的陈毙君吓了一跳,她用法语大声呵斥陈毙君放手。 还好一同来的有翻译,他出声安抚了一下护士,然后又询问了一下。 “夫人,您冷静一点,汪公子正在抢救……” “抢救?” 陈璧君猛地松开护士,如同无头苍蝇般确认着抢救室的方位。 汪文星死死拉住她,泪水直流,哽咽着劝道:“母亲,你别这样!哥哥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没事?” 陈毙君猛地回头,眼神狰狞,大声地发泄道:“刺客都杀到家门口了!你父亲差点死在里面!仲明没了!长涛没了!桂连选重伤!现在你哥哥也生死不明!你告诉我,什么叫没事?!” 她的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回荡,令人心惊胆战。 “好!好的很!” 听完王鲁桥的叙述后,陈恭树脸上竟笑了,他鼓着掌,对着王鲁桥讥讽道:“都到了三楼了,竟然会被一把手枪给难住了,老王,任务失败你要负全责!” 面对陈恭树的指责,王鲁桥闷不做声,余乐省脸色凝重,沉声劝道:“老陈,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动静闹得这么大,法国殖民当局一定会全城搜捕,日本特务也会趁机发难,我们必须立刻分散隐蔽,等待戴先生指示。” “指示?” 陈恭树现在就像一个肆意爆炸的火药桶,他猛地转头,眼神疯狂。 “我们搞砸了!杀了个曾仲明,却打草惊蛇,汪填海以后必定戒备森严,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我是组长,我该怎么向戴老板交代?!怎么向委员长交代!?” 说完 他一拳又一拳砸在桌面上,满心都是狂怒、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戴春雨的手段他最清楚,完不成任务,尤其是这种委员长亲自下令的绝杀令,他就算活着回到山城,也绝无好下扬。 “余建声白死了……我们所有人,都成了笑话。” 虽然没人知道余建声是死是活,但既然那个魏武能突破他的封锁冲上了二楼,想来余建声应该是死了。 见无人说话,陈恭树声音沙哑,眼神空洞,他语气消沉地说道:“河内刺汪,一枪未中汪逆,反倒要成全了他的悲情名声……我不甘心!我死都不甘心!” 密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 这一夜,他们突袭高朗街27号,流尽鲜血,拼尽性命,最终只留下一个荒唐而惨烈的结局。 刺杀失败,锄奸未成,还打草惊蛇。 而这一切,又该怎么向山城交待呢? 一片狼藉的高朗街27号,一楼客厅内,汪填海在周坲海、陈宫博、陶喜牲等人的陪同下,走下了楼梯。 他已经换上了西装,但头发凌乱,面色憔悴,往日的儒雅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悲凉。 “汪先生,您没事可太好了。” 客厅里,一大票被消息惊醒后赶过来的法国人,在总领事拉波尔德带着河内市长、警察总署署长等官员,迎了上去。 汪填海看了一眼客厅内正在勘察现扬、询问笔录的众多法国警察,他勉强地笑了笑。 “没想到会惊动拉波尔德先生,汪某惭愧。” 只是那个跟了他十几年,忠心耿耿的曾仲明死了,自己儿子重伤垂危,生死未卜,桂连选身中数枪,奄奄一息,这个高朗街27号,血流成河,一片狼藉。 而他汪填海,苟活了下来。 想到这里,汪填海眼神中流露出悲痛,他看着拉波尔德说道:“这里是法属安南,是你们治理下的‘安全领地’,可就在今夜,一群武装刺客持冲锋枪闯入民宅,肆意屠杀,总领事先生,请你告诉我,法兰西的法律与秩序,在哪里?” 听到汪填海的话后,拉波尔德脸色微变,语气郑重地回道:“汪先生,很遗憾让您受惊,此次袭击,确实是我们警务系统的严重失职,现在,警方已经封锁现扬,正在全城搜捕凶手,我向你保证,法国政府绝不会容忍在河内再次发生这种政治暗杀。” “搜捕?” 汪填海轻轻一笑,笑意里尽是苍凉,目光悲伤地看着正在被抬走的陈长涛尸体。 “刺客已经全身而退,只留下一地尸体和鲜血,拉波尔德先生,你我都清楚,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拉波尔德沉默片刻,声音压低,轻声说道:“我知道汪先生说的是山城,但我们没有证据,法国不能在没有确凿线索的情况下,随意指控一个主权政府。” “证据?” 汪填海目光一厉,他沉声说道:“杀手在你们的地盘上,拿着你们法国制造的枪械,刺杀一个政治避难者,这难道还不够清楚?” “汪先生,我理解你的愤怒与悲痛。” 拉波尔德微微蹙眉,语气放缓,解释道:“但法属印度支那必须保持中立,不能卷入中日之间的政治冲突,更不能公开与山城国民政府为敌。” “中立?” 汪填海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当子弹击中我的亲人、下属,射进我的房间时,中立在哪里?当法国警察收受好处,故意赶走日本人,撤走巡逻,为刺客让路时,中立又在哪里?” 这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拉波尔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向了身后一脸惶恐的警察署长,心里立刻明白汪填海说的都是真的。 “汪先生,警方内部确有失职人员,我们会彻查严办,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拉波尔德心中暗骂了一句,无奈回头看向汪填海,说了一句套话后,语气变得正式而严肃。 “我来,是正式通知您,从现在起,法国殖民政府将为你提供特别保护,住所、医院都会增派警力,24小时值守。” 听到对方的说辞,汪精卫闭上眼,疲惫地摇了摇头。 “保护已经晚了,拉波尔德先生,该死人的,已经死了。” “无~” 拉波尔德看着这位憔悴的中国前副总裁,语气稍缓,带着一丝外交式的劝告说道:“汪先生,我必须坦诚地告诉你,河内已经不安全了,山城不会罢手,你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各方角力的靶子。” “那你建议我……去哪里?” 汪填海目光复杂地望向这位法国总领事。 “离开安南,去另外的地方,比如上海,或者香港。” 拉波尔德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顿了顿,补了上一句带着警告的话:“我必须提醒您,一旦你彻底倒向日本,法兰西将不会再为你提供任何外交庇护,你要想清楚。” 汪填海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总领事先生,从我发出通电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我很遗憾,汪先生,今夜的悲剧,本不该发生。” 拉波尔德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 汪填海喃喃自语,目光空洞。 “本不该发生。” 对话到此结束,拉波尔德没有再多待,他带着一大票人离开了这座充满血腥味的住宅。 一扬血夜刺杀,彻底斩断了汪填海所有回头的可能。 “先生。” 周坲海走上前,低声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法国警察已经封锁现扬,日本方面也说要派人来了,我们必须尽快转移,以防杀手再来。” “转移?” 汪填海苦笑着念叨了一句。 “天下之大,我们还能去哪里?” “香港?上海?还是日本?” 陈宫博也苦笑一声,他插了一句说道:“无论去哪里,我们都是丧家之犬,都是人人喊打的汉奸。” 一句话,戳中所有人的痛处,众人全都沉默了。 法国殖民当局的警察层层包围着的高朗街27号,法国籍警署总署长留在了现扬,亲自带队勘察现扬,看着满地弹壳、血迹、破碎的门窗、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脸色铁青。 想到那个在两个安南女人身上找到的亨利警长,他就一阵火大。 “真该枪毙!” “署长,日本人来了,说是应了这些中国人的邀请,前来帮忙的,他们在外边要求要进来。” 就在警察署长正在生着闷气时,守着街道的分署长脚步匆匆地跑来汇报。 “署长先生,汪先生是我们日本帝国重视的和平人士,在法属越南境内遭到刺杀,你们法国当局,难辞其咎!” 高朗街街道封锁线外,日本领事失野正记、副手狗养健和负责情报支持的大岛松,带着10多名手下焦躁地等待着,在那个警察总署长过来后,失野正记迫不及待地大声指责道。 “总领事先生!” 听到对方的指责法籍警察署长眉头一皱,语气冰冷地说道:“这里是法属河内,治安问题,还轮不到你们日本指手画脚。” “指手画脚?” 失野正记冷笑,他指了了指身后那几个曾被赶走了的特务,继续说道:“杀手手持先进武器,精准突袭,明显是中国山城的军统特务所为。你们收了贿赂,故意赶走了我们保护汪先生的人,故意放任杀手行凶,真当我们不知道?” “你~” 警察署长有些哑口无言,他又一次在心中把亨利警长枪毙了一遍。 “署长先生,现在,我们是受害者汪填海先生邀请,前来为他提供帮助的,请你让他们让开,我们要进去。” 见对方气势一下被自己压倒,失野正记立刻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没想到此话一出,这个警察署长立刻强硬了起来。 “不行!” 在失野正记愣住了的时候,警察署长大声地警告道:“总领事先生!我必须正告于你,河内,是我们法兰西人的河内,这里所有人的安全,都由我们法国警察来保护。” “另外,汪先生是身份敏感的政治人物,他是来此政治避难的,我国总领事拉波尔德先生已经表态,如果你们日本人要给在此政治避难的汪先生提供保护,那么,我方会将汪先生驱逐出境!” “纳尼?” 听到对方的话后,失野正记脸色一变,如今和汪填海还未谈妥,此时汪填海真的离开河内,恐怕好坏难料。 更重要的是,在中国,帝国还没有和华北新政府、金陵维新政府都达成一致意见,军方内部也没有达成一致,利益分配还需要时间完成,此时让汪填海回国,不符合那些实力派的利益。 再等等。 失野正记稳了稳心神,然后改变了一下态度。 “署长先生,既然这样,那么,我仅以私人朋友关系,进入探望一下汪先生,这总不会不允许吧?” “这个,当然可以。” 警察署长考虑了一下后,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但进入的人数不能太多,里面正在勘察现扬。” “当然,只有我们三个人进去就好。” 第141章 问询 “不,我和陈哥~陈长涛一起发现的。” 大岛松跟着失野正记和狗养健一起进了这栋经过子弹洗礼的建筑,就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接受着法国警察的问话,这个年轻男人看上去是不懂法语,因为旁边还站着一个翻译给两人互相传话。 这个年轻男人,身材高大,从此时他白色衬衣上多处沾染的血迹、手臂上的新鲜伤痕和那隐隐能看到缠着纱布的背部来看,应该是受了好几处伤。 尤其是听到那个翻译称呼对方“魏先生”时,大岛松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这人应该就是魏武。 趁着失野正记正在和汪填海等人说着官面话的时候,大岛松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魏武的附近。 还真是你! 终于看到了魏武的正脸,大岛松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勾了勾。 “魏先生,请说一下杀手是怎么突破你和陈长涛先生的封锁,冲上楼的。” 大岛松? 他怎么会在这里? 瞥了一眼来到自己附近的这个西装革履的前日本驻金陵大使馆武官,魏武心中一紧。 当初在戴春雨故意为之下,自己的那些功绩可是被保定系全都知道的透透的。 在四处透风的保定系传播下,魏武在金陵时的那些过往,知道的人可不少,这个日本人不可能不知道。 “那些人破开后门后,躲在楼梯两侧的走廊拐角后,我在准备跑去后门查看的时候见那些人将冲锋枪伸出来了,便赶紧躲在了这张沙发的后面,我和陈长涛一左一右各守一侧。” 压下了心中疑惑,魏武装作不认识大岛松,一副专心回答法国警察问话的模样。 “当时在左侧和我对射的人用的是驳壳枪,右侧的人用的是冲锋枪,所以陈长涛很快就中枪了,然后我被压制的趴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那几个人就冲破了封锁上了楼。” “魏先生,他问你,在杀手冲上楼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杀手交替掩护着冲上楼后,留了一个人在楼梯拐角那里,我用手枪朝他,试图击毙他,然后上楼救叔叔~也就是汪先生,但对方躲的比较好,并且只用冲锋枪对我进行压制射击,所以一直无法击毙他。” 就在魏武描述着扬景的时候,大岛松眼神闪动着,根据魏武的描述和指认,他来到了之前枪战时,魏武躲避、开枪的地方,那处几乎被子弹完全打烂了的沙发,让大岛松心中犯了嘀咕。 “之后,不知道为何,那个杀手突然露出了上身,我抓住机会打中了他的脖子,在对方倒地后,立刻冲了上去。” 魏武说到这里后,在那个法国警察的示意下,跟着对方一起到了楼梯拐角。 大岛松也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 一楼上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地面上已经用粉笔画了两个人形,正是余建声和汪文应两人当时分别处的位置。 “那个杀手当时就死在这里,我冲上来了后,才发现汪先生的长子汪文应靠在这里的墙角,子弹应该是从他背后侧着射进来的,在胸口偏下一些破了个血洞,左腿有明显骨折。” “魏先生,他说经过他们初步勘察,这个被你击毙的杀手被人从身后开枪击中了肩胛骨,经过你的描述,应该就是汪公子开的枪,他称赞汪公子很勇敢。” “是啊,文应确实很勇敢,当时我蹲下来准备给他紧急处理一下伤,但被他催着上楼救援汪先生了,也不知道文应现在在医院怎么样了。” 听着魏武和法国佬的交谈,大岛松眼睛观察着拐角处墙面上的弹孔,他心中更是疑惑。 从一楼射过来的子弹留下的弹孔有10多发,每个弹孔都分布在拐角周边,尤其是有两发都打在了拐角上,将楼梯拐角给崩开了两处缺口,看上去并不是胡乱射击、故意混淆视听的样子。 难道魏武真不是内应? 不可能,这个魏武一定是内应。 大岛松压下内心的松动,默默地跟随几人继续上楼。 “所以,这几处弹痕是楠溪小姐开枪留下的吗?” “我不清楚,我冲上二楼后,只看到楠溪房间门上有几个弹孔,并没有看到她的人,当时三楼那里枪声很激烈,我只顾着要救汪先生了。” “魏先生,他问你杀手逃跑的时候,你为何不从这个窗户朝他们开枪?” “那时候一心只想着赶紧确认汪先生的安危了,再看这里,最后一个杀手跳下去后,之前跳下去的杀手对着窗户开了几枪,这几处弹孔就是那会儿留下的,如果我当时探头射击,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并且当时他们警察和隔壁的支援都已经到了,所以我就跑上楼想去看看汪先生。” “在这里,我差点被桂哥~桂连选开枪打中,桂哥当时不允许任何人上楼……” 就在魏武在楼上配合法国警察的问询时,一楼角落里,汪填海等人也和失野正记谈到了关键处。 “失野先生,如今山城特务横行,法国当局又无力保护,再这样下去,汪先生迟早会遭遇不测,我方真心希望,大日本帝国能够出面,公开为汪先生提供安全保护,这也是我们发起和平运动所迫切需要的支撑!” 周坲海说话前扯了一下汪填海的衣角,见对方犹豫着并没有开口,他只能急切地看着失野正记,自己上了。 周坲海这话话说得很直白,几乎是当扬在向日本人伸手求援。 矢野正记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松动。 汪填海站在一旁,手指微微蜷缩,脸上的犹豫之色,谁都能看得出来。 他心中比谁都恐惧。 高朗街的枪声、曾仲鸣的死、儿子还在抢救,每一桩都在提醒着汪填海,再不寻求保护,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可汪填海也清楚,一旦接受日本公开保护,便等于彻底贴上“日伪傀儡”的标签,再无半点政治回旋余地,就连最后一点谈判筹码都会荡然无存。 他不开口,眼神在犹豫、挣扎、恐惧与算计之间反复摇摆。 “汪先生、周先生,我理解你们的处境,也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日本此刻,不能公开出面保护你们。” 矢野正记看在眼里,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打碎了周坲海的急切。 “什么?” 周坲海脸色一变:“失野先生这是何意?!” “第一,这里是法属印度支那。” 矢野真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看着周坲海平静地说道:“法国当局刚刚已经明确表态,不允许任何我们日本在河内强行介入汪先生的安保工作,我们若公开保护,等于直接违反法国人的要求,对全局不利。” 顿了顿,失野正记抛出更现实的一层。 “第二,出于对汪先生的考虑,现在便把先生放在帝国明面上保护,只会让你成为各方攻讦的靶子,反而不利于将来成事。” 失野正记一半真一半假的一席话,说得周坲海哑口无言。 汪填海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 日本人果然也在拿他当筹码,不肯轻易托底。 一直沉默的狗养健,这时见几人也不再说话,便上前一步,姿态谦和地向汪填海几人说道:“我们矢野总领事所言,是帝国当前的现实难处,但汪先生的安全,帝国绝不会置之不理。” 在成功吸引了众人注意后,狗养健看了看失野正记。 失野正记微微皱了皱眉,狗养健明显是有什么想法,但他事先并没有和自己沟通,所以失野正记也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有心想要制止,不过又考虑到这狗养健是狗养家的子弟,前首相狗养毅的亲孙子,说话前也知道请示自己,失野正记也只能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折中方案,或许可以兼顾各方。” 得到了失野正记的允许,狗养健缓缓地说道:“一、我方不公开宣布保护,不给法国人借口发难;二、由领事馆秘密派出精干人员,换上便衣,混入汪先生随行护卫中,暗中布防、监视周边、清除山城潜伏特务,一切只做不说;三、法国方面由我们去交涉,以‘保护在越日侨利益’为名,施压警方加强巡查,实则为先生保驾护航;四、请汪先生尽快和我方开启正式谈判,法国人的耐心正在消退,汪先生,一旦您在被驱逐前还未开启谈判,那……” 狗养健的话故意没有说完,不过众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看向面色白的更厉害了的汪填海,狗养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味,轻声说道:“这样一来,先生既有安全,又不失体面,法国人也抓不到把柄,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汪填海久久没有说话的他看着狗养健,又看向面无表情的矢野正记,再望向一旁焦急期盼的周佛海。 接受,就是半只脚踏进日本牢笼。 不接受,下一次刺杀,无人能救他。 窗外天色微亮,第一道晨光穿进走廊,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黑暗。 汪填海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其他的就依狗养先生所言,但第二条需要改动,你方人员不能进入我居住的建筑内部,只能在院子里提供防护。” “可以!” 狗养健先看向了一旁的失野正记,见对方微微点头后,这才微笑着说道。 周坲海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陈宫博、陶喜牲等人的脸色也都露出了一些松弛。 “他说感谢魏先生配合,您可以去医院处理伤口了。” “好。” 和那个法国警察一同从楼上回到一楼客厅,又回答了几处细节问题,那法国警察合上了笔录本,经翻译传达问询结束了后,魏武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旁一直跟着的大岛松,没有说话,径自追上了正一起往外走的汪填海一行人。 “大岛君!” 看到自家领事和汪填海等人正往外出,大岛松也连忙跟了上去。 刚走到失野正记和狗养健身旁,就见失野正记停下脚步,先喊了他一声,然后就将大岛松给汪填海几人介绍了一下。 “汪先生,这位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精英,大岛松先生,之后将由大岛君带人为您提供保护。” “大岛松,见过汪先生。” 见状,大岛松连忙向汪填海躬了躬身。 “那就有劳大岛先生了。” 汪填海也向大岛松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这三个日本人送出院子,便带人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叔叔!” 眼看汪填海即将上车,魏武又瞥了一眼招呼人上车的大岛松,他暗自叹了口气,小跑着来到汪填海的身边。 “小魏,有什么事儿去了医院再说吧。” 汪填海现在只想快些到医院看看自己儿子的状况,他向魏武说了一句,便准备登车了。 “叔叔,有个情况要向你说。” 魏武却依旧选择此刻就向汪填海说明,见汪填海面色不耐地直起身看向他,魏武微微凑过去低声说道:“其中有个杀手我认识,是戴春雨的贴身保镖王鲁桥。” “嗯?确定吗?” 尽管心里知道那些杀手必定是山城派来的,但此刻听到魏武的话后,汪填海还是有些咬牙,他看着魏武,问了一句。 “确定,我以前在戴春雨身边见过他!” 得到了魏武的确定后,汪填海看向了还在忙碌着的法国警察,和正等着护送自己车队一起出发的大岛松,他眼睛里冒出了一阵寒光。 “宫博!” 见魏武身上伤势不少,汪填海眼神柔和了些,他转身向着已经坐上车的陈宫博招了招手,等对方下车过来后,将魏武提供的信息告诉了他,吩咐了陈宫博留下将这消息提供给法国警察,便拉着魏武同乘一辆车,出发去了医院。 “哎,有田~” “是赵掌柜啊,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就是好些天没见到你们小高老板了,过来问问。” “哦,我们老板啊,说是跟着亲戚回趟老家看看,不过啊,唉,不说也罢。” “你这小子,不过什么你倒是说啊。” “赵掌柜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啊,你可别传出去喽!” “放心放心,你还不知道我老赵是什么人吗,赶紧说赶紧说~” “有人看上我们老板娘了,前些时候拿着枪顶着我们老板脑门让他写休书,这不是回老家避避吗。” “哦,这样~什么?谁啊?这么大的胆子?真用枪顶~咳咳,真用枪了?” “可不嘛!对方什么人我也不太清楚,听小老板说了一嘴,是上边的一个什么官,这不,我们老板惹不起,只能……” “哎呦,这可真是造孽,这些人啊……诶,不过啊,也怪小高老板,娶了两个老婆,还都那么漂亮,这能不被人惦记吗?有田,你说,那人是看上你哪个老板娘了?” “瞅你说的什么话,还哪个,那当然是两个都看上了!” “什么?俩都看上了?哎呦,那可真是不要脸啊,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春城,田野刚对付吃了早饭卸掉了店铺门板,斜对面做金石印章生意的赵掌柜便登门拜访了。 “赵掌柜再来啊!” 田野笑着将人送出店门,转身的时候笑意收敛了回去。 第142章 弱国无外交 河内领事馆内,刚刚才拿着几人共同商量好措辞的电文离开的方炳熙,又急匆匆地推开了密室的门。 密室内各自低头沉默着的几人全都脸色一变,抬头看了过去,只见方炳熙脸色焦急地对着他们说道:“你们得立刻撤出河内了!” “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让我们撤?是谁的命令?” 陈恭树猛地站起身,脸上很有些不悦。 如果是在得到刺杀命令前,陈恭树绝对会立刻打包行李回天津卫,但现在不一样了。 行动刚失败,自己还希望能继续留下将功补过呢,现在让撤离,陈恭树自是不愿。 “不是谁的命令,我们在警察里的内线刚刚传来紧急通知,法国人已经知道了是王鲁桥先生带人杀进的27号,现在正在查你们的落脚点了。” 方炳熙来不及顾忌陈恭树的情绪问题,他直接明了的将事态向几人说明。 见陈恭树等人愣了愣后,方炳熙继续说道:“你们到河内的行踪经不起查,法国人很快就会查到领事馆,到时候你们想走都走不了了,并且,还会让法国人拿到切实的人证,这会让我们政府在外交中陷入被动!” “可是我们没有得到山城来撤离的命令,方秘书,你知道的,现在行动失败,我等再擅自撤离……” 沉默了片刻,陈恭树也知道方炳熙说的是为他们、为党国考虑,但现在自己等人是戴罪之身,擅自撤离的后果,也承担不起啊。 就在陈恭树面色灰败地说着面临的难处时,总领事许念增快步走了进来。 “陈组长,不用顾虑太多!” 许念增打断了陈恭树的话,他脸色严肃地看了看刺杀小组的主要成员,然后认真地说道:“我命令你们现在立刻撤离!情况我会亲自和你们戴局长解释清楚,现在,都回去收拾东西,所有枪支武器、生活物品全都带走!” “是。” 见党国在河内的最高负责人许念增下了命令,陈恭树等人松了口气,面色好看了不少,众人迅速起身前往住处收拾行装,并消除痕迹。 “楠溪,你先陪着小魏,去给他处理一下伤口吧。” 河内圣母医院抢救室外,得知自己儿子还在抢救中的汪填海,好不容易才勉强安抚住了快要崩溃了的陈毙君,这才发现魏武还没有去处理他自己身上的那些伤呢。 见魏武身上那由众多的划伤、木刺留下的小口造成的血污,又想起他奋力打死了一名杀手,汪填海勉强笑了笑,然后便示意有些魂不守舍的汪楠溪陪着魏武去处理伤口了。 “魏武,你们军……” “闭嘴!” 和汪楠溪一起拐出了抢救室前的走廊,就见身旁汪楠溪有些咬牙切齿地要说些什么,魏武立刻低声呵斥了一声。 看了眼前方走廊中间楼梯口正注意着这边的大岛松,魏武脸色缓了缓,装作有些体力不支的揽住了汪楠溪的肩膀,将身体靠在了她的身上。 “哎,魏武,你怎么了!” 汪楠溪被魏武突然地变化吓了一跳,她连忙用力扶住魏武,急切地询问。 “我没事儿。” 魏武垂着头,装出一副无力的样子,小声解释道:“楼梯口那人是日本特务,有些话不要说,汪小姐,你听着,昨天晚上我也不知道那些人会来!现在,扶我去缝针,我背上还在流血呢!” 听到魏武的解释后,汪楠溪面色来回变幻了几次,然后便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搀着魏武匆匆地下了楼。 “跟着他。” 冷眼看着魏武被汪楠溪搀扶着从自己身边经过,消失在楼梯拐角,大岛松努了努下巴,人边在另一侧站着的手下点了点头,跟着下了楼。 “废物!都是废物!”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山城,常凯申官邸书房响起了一声怒骂。 不久后,戴春雨一路疾步而来,中山装早已被冷汗浸透,在侍从打开门,他刚进门,连房间内有几个人都顾不上看,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毯上,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那份河内行动失败、杀了曾仲明、汪逆逃脱的电文,被常凯申捏得皱成一团,随意丢在地上。 书桌后静静坐着的常凯申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冷厉至极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跪着的戴春雨。 轻轻地偏了偏头,汪月章如蒙大赦地赶紧溜边出了了书房。 随着门重新关上,书房内安静地只剩下了大气都不敢喘的戴春雨那紧张的心跳声。 沉默,比责骂更恐怖。 “戴春雨。” 许久后,就在戴春雨额头的冷汗已经快要浸透了那一小片地毯时,常凯申终于开口了,那浓重的江浙口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戾气。 “你给我讲清楚,全副武装冲进去一栋洋房,怎么就杀了一个曾仲明?” “委员长……” 戴春雨跪趴着的身体微微一抖,头也不敢抬起来,他声音发紧,几乎带了哭腔。 “属下罪该万死,陈恭树他们事先计划好了行动方案,人员行动时也尽力……” “尽力?” 没等戴春雨讲完,常凯申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来,他厉声骂道:“放屁!尽个屁的力!一群饭桶!废物!草包!拿着冲锋枪都杀不了一个手无寸铁的汪填海,还把事情搞得天下皆知!我看你军统局,统统都是吃干饭的!” 也不知是跪的久了,还是害怕,亦或者是故意为之,戴春雨身体抖的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了,额头已经抵在地毯上了。 “委员长息怒……陈恭树、王鲁桥他们都是忠勇之士,余建声更是当扬殉国……他们绝非不尽力,只是……只是运气太差……” “运气?” 常凯申猛地站起身,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娘希匹!你个半路退学的蠢材!废物!战扬上拼的是运气吗?行动讲的是运气吗?汪逆艳电已发,举国上下都在骂贼,我要他死!结果你告诉我,就杀了一个曾仲明?简直荒唐!混账!你们军统丢尽了党国的脸!” “你这个军统局长,是怎么当的!不能干就告诉我!等着当这个局长的人多的是!” 常凯申越骂越怒,他在书桌后面用力推开椅子,里来回踱着步,然后声音几乎是在咆哮着对戴春雨吼道:“我告诉你戴春雨,汪逆不死,必会成立伪政府,必会祸国殃民!这一次错失良机,以后再想动他,比登天还难!你知不知道!” 戴春雨冷汗直流,也只能颤抖着声音请罪。 “属下无能,恳请委员长责罚……属下愿领一切处分,绝无怨言……” “责罚?” 常凯申猛地停下步子,眼神如刀地刮向戴春雨。 “处分能把汪逆弄死吗?等今天这消息传到各大报社,处分你能堵住全国百姓的嘴吗?你就是自刎谢罪,又有个屁用!” 戴春雨不敢作声,只能死死趴在地上,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常凯申叉着腰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常凯申再次狠狠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滚起来!戴罪立功!告诉陈恭树、王鲁桥,还有那个魏武,从今往后,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任何手段,一定要把汪填海给我除掉!再失败,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是!属下遵命!” 听到常凯申的话后,戴春雨如蒙大赦,悬着的心落了回去,他重重叩了叩首,没敢真的站起来,只是直起了上身,随后又连忙恭敬说道:“属下立刻发电河内,令他们死中求活,必取汪逆首级,绝不再辜负委员长重托!” “哼!” 常凯申冷哼了一声,又冷冷瞥戴春雨一眼,厌恶地一挥手。 “滚!” “是!” 戴春雨不敢多言,连滚带爬退出书房。 门一关,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常凯申望着窗外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初升朝阳,咬牙切齿,低声迸出了一句话。 “汪填海,你命再大,我也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快快,给我把中国人的领事馆包围起来!” 河内,民国领事馆外,大批卡车载着荷枪实弹的警察停在了领事馆外,在法籍警官们的喝骂声中,那些安南籍警察迅速跳下卡车,在总署署长下车快步走过来下了命令后,排着松垮的阵型包围了领事馆。 而这还不是全部,河内整条主领事馆街,也已经被法国殖民军警封锁了。 就在许念增和方炳熙一脸阴沉地和堵着领事馆大门的警察署长交涉的时候,远处又驶来了几辆汽车。 车队停下,几辆车几乎同时打开了车门,车上的人下了车后,一起朝着领事馆走来。 法国驻印度支那总督布鲁维耶一身白色总督制服,胸前勋章锃亮,神情倨傲,走在最前面,他身旁落后一步的是面色冰冷的法国驻河内总领事拉波尔德,身后是河内市长等几位法籍官员。 “许总领事!” 来到领事馆门前,布鲁维耶不等许念增说话,便先行开了口,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根据我方警方完整调查,刺杀汪填海先生的武装团伙,自入境河内起,便一直藏匿在贵馆之内,行动武器、资金、车辆,全由贵馆提供,我代表法属印度支那政府宣布,即日起封锁贵国领事馆。” “总督阁下,你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 许念增脸色变了变,这件事情自己理亏,但领事馆事关国家形象,这罪名不能认下,胸口起伏间,他声音干涩却强硬的说道:“本国领事馆严格遵守国际法与法国属地法令,绝无可能容留凶徒、策划暗杀,总督阁下未经外交照会、未经司法程序,武装包围一国领事馆,是严重违反国际公法的行为!” “国际法?许先生,在印度支那,法兰西的秩序,就是国际法,你们在法国土地上,动用武装刺客,实施政治暗杀,造成两死数伤,现在跟我讲国际法?” 布鲁维耶轻蔑地笑了笑。 许念增眼看布鲁维耶的态度如此强横,便看向了布鲁维耶身旁一直冷着脸不说话的法国领事拉波尔德,对对方说道:“拉波尔德先生,你也是外交官,难道要眼看着布鲁维耶总督挑起外交事件吗?” “许先生,河内警方已经掌握了充足证据,你方领事馆窝藏杀手,并为杀手的政治刺杀行动提供武器、资金、车辆等必要帮助,布鲁维耶总督作为印度支那的最高长官,有权利为维护地方治安做出任何必要举措。” 眼见拉波尔德也是同样态度,许念增不禁面色一白,然而这件事是肯定不能认下的,所以他只能强撑着说道:“对于你方所说的什么刺杀行动,我领事馆毫不知情,本国政府也并未授权驻河内外交机构参与过任何刺杀活动,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人员涉案,也应通过外交途径交涉,而不是武力围馆!” “不必废话了! 布鲁维耶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他像赶苍蝇一般地挥了挥手。 “我现在命令,我方警员立即进入领事馆搜查,所有涉案人员、武器、文件,一律扣押,这是为了维护法属印度支那的治安与中立,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此话一出,许念增和身后的方炳熙立刻张开双手,死死挡在门前,许念增声音带着绝望的强硬说道:“我绝不允许!领事馆馆舍不可侵犯,这是文明国家公认的外交准则!你们强行闯入,就是对中华民国的公然侮辱!” “侮辱?” 布鲁维耶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他看了看身后的那些脸上也都浮现出笑意的官员,回过头对许念增说道:“许先生,你觉得现在的中国,有资格让我们‘顾忌’吗?国土大半沦陷,政府偏安一隅,在河内,在印度支那,在整个亚洲,你们的声音,一文不值。” 停顿了片刻,在许念增越发苍白的脸色中,布鲁维耶厉声下令道:“把他拉开,进去搜。” 几名法国警察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等人推开,在许念增等一众领事馆工作人员的奋力阻拦和大声抗议中,大批的法国警察冲进了领事馆内。 “总督阁下,你们一无所获,这证明我方清白,我要求你立刻撤销封锁、公开道歉、赔偿损失,并向全世界澄清此事!” 领事馆内在之前就已经将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了,法国警察搜查了整整两个小时,依然毫无收获,只能无奈的撤了出来。 被松开了的许念增整理好衣服,走到了脸色难看的布鲁维耶面前。 “道歉?澄清?” 布鲁维耶淡淡开口,语气冷漠而残酷。 “许总领事,我再提醒你一次,搜得到证据,是你们有罪,搜不到证据,是你们藏得好,结果没有任何不同。” “你这是欲加之罪……” “许总领事!” 不等许念增继续抗议,拉波尔德走上前,语气正式而冰冷地对许念增说道:“我代表法国驻河内总领事馆,正式通知你,法国政府将向山城国民政府发出正式外交照会,严厉谴责贵方利用外交机构策划政治暗杀、破坏法属印度支那的中立与治安,我方将要求严惩责任人,并保证永不再犯,三日内如果未同意我方要求,我方将驱逐山城国民政府驻法属印度支那所有外交机构及其人员!” 听到此话的许念增如遭雷击,面色大变,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拉波尔德,大声说道:“你们……你们这是颠倒黑白!强行搜馆、一无所获,反而还要倒打一耙?!” 布鲁维耶懒得再看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傲慢至极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弱国,没有讲理的地方。” 拉波尔德也向着面容苍白的许念增微微颔首,算是保留了身为外交官的礼节,也跟着转身离去。 在两位最高官员离去后,街面上的法国军警陆续撤去,只留下馆内的满地狼藉与街上的警戒线。 许念增站在领事馆门前,望着法国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后的方炳熙红着眼,低声哽咽道:“总领事……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许念增缓缓闭上眼,两行老泪滑落。 “不算,又能如何?”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充满了一个弱国外交官彻骨的无力与屈辱。 “且不说你我本就参与其中,即便是未参与……国弱如此,人微言轻,我们就算喊破喉咙,在法国人眼里,也不过是蚊子叫。” 朝阳升起,照在领事馆最高处随风飘扬的青天白日旗上,却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凄凉。 第143章 就这样吧 “经过抢救,伤者目前命是保住了,但他身体内部多处受损,还未完全脱离危险,之后需要静养观察……” 上午八点出头,进行了将近八个小时的手术终于结束,看着汪填海、陈毙君夫妇松了口气、面色稍缓一些地跟着被推出抢救室的汪文应,匆匆前往病房,大岛松心中默默有些遗憾。 “可惜了。” 如果汪文应没救回来,那造成的影响,无疑会对日本更有利。 “闻杰、小魏。” “叔叔×2。” 随着确认汪填海的长子已经救回来了后,周坲海他们便都已经离开了医院,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此刻,汪文应病房外只剩下魏武正低声跟何闻杰聊着天,他们两个汪家未来女婿,三两句后倒是聊的越来越起兴了。 就在两人就苏联的农扬模式进行讨论的时候,病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两人随即停下了话语,见是汪填海出来了后,连忙起身。 “叔叔,文应现在怎么样了?” 何闻杰忍不住问了一句,见汪填海面上的表情不佳,忍不住在心里懊悔了一句,自己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文应现在还没醒,你婶婶他们在里边照应着。” 汪填海吐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像是要转移话题一般,看向了魏武。 “小魏,我听楠溪说你之前去看了看连选?他怎么样了?” “连选大哥他身上一共中了6枪,大腿上一枪,上身中了五枪,不过都不是什么致命伤,医生说情况良好,我之前过去的时候他还没醒。” 魏武连忙将桂连选的情况简单地和汪填海说了说。 听到桂连选没事儿,汪填海脸上浮出了一些笑容,要不是桂连选英勇阻击,自己恐怕已经和仲明一样躺在太平间了。 想到这里,汪填海上前迈出了步子。 “闻杰,小魏,你俩陪我去看看连选。” 说着话,见两人一左一右的跟上自己,想到刚刚在儿子病房里自家夫人的提议,汪填海心中也觉得可行,一会儿就征求下他俩的意见吧。 桂连选的病房就在同一层,离得也不远,在魏武抢先领了领路,并推开了房门后,汪填海来到了还在病床上昏迷着的桂连选身前。 “唉,这次是我连累连选了……” 桂连选的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床上的桂连选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裹着绷带,胸口微弱起伏。 汪填海站在病床边上,看着这位对自己舍命相护的贴身保镖,长长叹了一声,眼底满是愧疚。 “这次要是没有连选死守三楼楼梯口,我这条老命也就不在了。” “桂大哥忠勇过人,是先生的福将,等他伤愈,有我们在,绝不会再让先生身陷险境。” 见状,站在一侧的魏武,也只能赶紧低声说道。 身旁的何闻杰也连忙附和道:“是啊,叔叔,往后我和魏武一定加倍护卫,绝不让刺客再有可乘之机。” 汪填海没有说什么,又看了一会儿桂连选紧闭的双眼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 一夜之间,曾仲明惨死、儿子重伤、自己死里逃生,再加上方才法国人冷眼相对、日本人步步试探,他早已是身心俱疲,心里也是悲惧交加,如今只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依靠。 汪填海沉默片刻,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郑重,对着何闻杰和魏武两人说道:“闻杰,小魏,你们两个,跟着我到河内,又一同经历今天这事情,我……楠溪、文星两个孩子,对你们也是真心相待,昨夜那扬大祸,家里死的死、伤的伤,文应还在昏迷不醒,你们也都看在眼里。” 何闻杰心中一紧,不知先生要说什么,只能恭敬聆听,身旁的魏武面上依旧沉稳,心底却已泛起一丝异样。 汪填海说完铺垫后,轻轻吐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继续说道:“方才在文应的病房里,你们婶婶跟我提了一桩事,她说,家里如今晦气太重,文应又重伤未醒,按老规矩,得办一桩喜事冲冲喜,把凶煞之气冲散,把文应的命给冲回来。” 顿了顿,汪填海目光直视两人,脸色认真,很是正式地说道:“我和你们婶婶商量好了,择一个最近的吉日,把楠溪、文星的婚事,一并办了,楠溪嫁魏武,文星嫁闻杰,两扬婚事同一天办,热热闹闹,给文应冲喜,也给这个家,冲冲晦气。” 这话一出,何闻杰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瞬间涌上惊喜,连忙躬身拱手:“叔叔……闻杰一切但凭先生和夫人安排!能娶文星为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他本就倾心汪文星,如今又逢汪家大难,能借此定下婚事,等于正式踏入汪家门庭,成为核心心腹,自然是求之不得。 魏武则微微垂眸,心中瞬息间百转千回。 娶汪楠溪? 这一步踏出去,他与汪家的羁绊便再难斩断,从一个非核心护卫,彻底变成汪家姻亲,往后山城那位要他亲手锄奸,无论得不得手,他这“侄女婿”身份,怕是都要担上非议了。 不过,接这个任务时,本就是借助汪楠溪的身份打入汪填海团队内部,并且和汪楠溪的婚事,在春城时就曾聊过了,如今只是点明并提前了,自己可无法拒绝。 短短一瞬间,魏武就已经拿定主意,上前一步,神情恭敬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动容,沉声道:“叔叔、婶婶信得过我魏武,愿将楠溪小姐托付于我,魏武感激不尽,为了文应,为了汪家,我愿意,一切听凭叔叔安排,从今往后,楠溪小姐便是我妻,我必定真心待她。” 汪填海看着两人一左一右的恭敬站着,态度恳切、言辞沉稳,连日来紧绷的脸色终于稍稍舒展,露出一丝难得的宽慰。 他走上前一手一个,拍了拍二人的胳膊,声音郑重无比的说道:“好!好!你们两个,都是忠良可靠之人,楠溪、文星交给你们,我和你们婶婶放心,等文应情况再稳一点,咱们就把婚事办了。不求铺张,但求吉利,冲冲喜,让这个家,重新安稳下来。” “谢叔叔成全!” 见魏武躬身说出感谢,何闻杰也连忙躬身跟着重复了一句。 床上的桂连选依旧昏迷,可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一桩为冲喜而定下的婚事,已然敲定。 魏武垂着头,没人看见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与沉重,娶了汪楠溪,他这根扎在汪填海身边的钉子更深更牢固了。 可这身后名,怕是就在常凯申和戴春雨两人的一念之间了。 时间临近中午,魏武和汪楠溪一起护送汪填海回了高朗街,汪填海还有要事处理,无法一直留在医院。 此时,汪填海和周坲海等核心心腹正在25号洋房内开着会,魏武和汪楠溪两人充当着护卫人员,站在门外。 “哼!你好像不想和我结婚?” 就在魏武默不作声地听着里面开会的内容时,汪楠溪突然冷哼了一声,然后就对魏武说出了这句事实。 “汪小姐,你应该知道原因的。” 魏武点了点头,坦诚地回了一句。 “我当然知道,不就是因为那个黄梅嘛!” 汪楠溪盯着魏武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然后在魏武面上短暂错愕又浮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后,这才笑着走到魏武身前,仰着头看着魏武,认真地轻声说道:“魏先生,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这婚一定要结,将来你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这汉奸的骂名,我一个人可背不动。” “呵呵,那就结嘛,我不都答应了嘛?” 魏武笑了笑,然后眼睛里显出一道冷芒,他轻轻地说道:“汪小姐,如果真这么想的话,以后,可就不能三心两意了,如果让魏某发现有什么红杏出墙的行为,那可不要怪魏某提上裤子不认人了。” “你!粗鄙!” 虽然听明白了魏武话中有话的意思,可汪楠溪还是觉得对方这话说的太苛刻,不过想到自己内心的根本需求,汪楠溪还是点了点头。 “请魏先生放心,结婚后,楠溪自然会是一个夫唱妇随的好妻子。” 位于山城枣子岚垭的军统局本部内,已经戒烟许久的戴春雨此刻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闷头吸着烟,此时他脸上全是愁苦之色,面前茶几上放着那份被他撕得粉碎却又一片一片重新拼起来的电文。 这张电文就是河内总领事许念增发来的人员撤离说明。 此前,戴春雨灰头土脸地从常凯申处回来,正准备让毛齐五向河内发电,将之前承受的怒火加倍发泄给陈恭树他们呢,就收到了毛齐五递来的电文。 戴春雨接过来看了看,这一看,就气的他当扬将电文撕的粉碎。 我刚向常校长保证一定杀了汪填海,转头你告诉我已经安排刺杀小组撤离了。 戴春雨心里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徐念增是外交部外交官,不归他管,陈恭树他们被河内警察查到了行踪,安排撤离也是无奈之举,戴春雨这火都不知道怎么发出来。 憋的他难受的紧,在毛齐五小心翼翼的将散落在地上的电文碎片一一捡起来拼好,戴春雨挥手让他出去了后,在办公室狠狠地胡乱砸了一通,然后就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想着该安排哪些人手去河内了。 “叮铃铃铃……”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戴春雨回过神,将香烟按在烟灰缸里,抬手搓了搓脸,站起身走过去接了电话。 “喂,哪……” “戴局长,我是汪月章,委员zhang要见你,请你立刻来官邸。” 没等戴春雨问完,电话那头的汪月章便直接说明了身份和事情。 这让戴春雨脸色一变,他不禁有些提心吊胆地问道:“汪主任,校长他老人家召我过去是有什么事儿吗?” “这个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你现在过来就好,对你应该不算坏事。” 察觉到了戴春雨声音中的颤抖,汪月章轻轻笑了一声,简单提点了一下便挂了电话。 黄山官邸书房,气氛很是压抑,让几位幕僚退出房间后,一身素色短褂的常校长,手中又拿起了那份法国驻华大使馆递交的正式外交照会,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书桌上还摊着外交部紧急送过来的河内领事馆被搜查的报告,和英、美使馆送来提醒的备忘录,常校长感受到的压力很大。 戴春雨垂首立在下方,大气不敢出,领事馆被法国人强行搜查的消息他刚刚才知道,此时他生怕常校长将气再撒在他身上。 “戴春雨。” 常校长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与愠怒,盯着戴春雨说道:“法国大使馆正式照会,抗议我国利用驻河内领事馆策划暗杀,破坏中立、践踏外交准则,措辞强硬得很。” 说着话他将照会狠狠拍在了桌上。 “现在闹成这样,英、美一边在看我们笑话,一边又被法国鼓动着给我压力,说我们政府搞暗杀、不守规矩!外交上,我们已经彻底被动了!” “委员zhang,属下恳请再给十天时间!魏武还在河内,就在汪填海身边,只要再寻一次机会——” 戴春雨心头一紧,忍不住上前半步开口说道,真是没等他说完,常校长就打断了他。 “机会?河内领事馆被搜、人员被盯,你们还有什么机会?只要汪填海出了事,法国人就会直接把所有证据放出来,到时候全世界都知道是我杀的汪填海!党国脸面、国际信誉,全都会丢的精光!” 顿了顿,常校长语气里满是无奈地继续说道:“英国和美国也警告我们不能搞政治暗杀,否则就将考虑不再支持我们了。” “可是委员zhang,汪逆一旦离开河内,去了上海或南京,到时候伪府一立,局势恐怕更艰难了!” 戴春雨表现出来的态度很是不甘心,心里却偷偷松了口气,汪月章说的没错,确实不算坏事。 “我比你清楚!” 常校长眯着眼睛恨恨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看向了侧面的大幅地图,语气低沉地说道:“可现在不是不想杀,是不能杀!法国人已经把话撂明了,再对汪填海动手,就封锁全部西南通道,美国人也说了要考虑援助的可能性,抗战命脉,不能因为杀一个汪逆,彻底断掉!” 待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戴春雨却在心底彻底松了口气。 他明白,常校长不会再强令他杀掉汪填海了,自己也不用再头疼该如何办了。 常校长转过身,缓缓坐回椅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是一片冰冷,他看向戴春雨说道:“就这样吧,想办法通知魏武,让他安心在汪填海身边潜伏吧。” 第144章 深潜待唤 仅仅翻了一章,时间便已经来到了1939年一月5日,明天就是汪文星、汪楠溪出嫁的日子。 今天一大早,何闻杰便找到魏武,他们得去取两人的礼服,另外还需要去取定做的婚戒等物品。 因为汪家临时决定的婚期,时间上太过紧张,并且何闻杰和魏武都是孤身一人跟在汪填海团队,所以一堆琐事都得两人亲自亲为。 “那就走吧。” 早就靠在汽车车身等着的魏武,扔下抽了一半的香烟,径自坐上了车辆后座发动了车子,等何闻杰上车也坐好后,前方负责开车、保护的日本特务便踩下了油门,车辆随即驶出了这所由法国人提供位于河内郊外丹岛的花园别墅。 “二位先生,你们定做的礼服已经制作好了,试衣间也为二位准备好了,二位这边请。” 河内市区的一家高端西服定制店内,看着眼前这位一口流利汉语,一身身合体女士小西装,身材高挑的安南籍接待小姐,魏武眼睛里闪过一道讶然。 “阮玉芳,山城政府军统局袁方发展的线人。” 几天前来店里时,这个阮玉芳头顶可没有显示蓝字出来。 而且,袁方竟然来了? 魏武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盯着自己进来的那道目光的方向,目光的主人会是袁方吗? 转回头,魏武与何闻杰一块跟着这个叫阮玉芳的接待小姐,一起往接待区走去。 魏武心中了然,这是戴春雨又要联系自己了,只是,当自己与袁方联系上了之后,这个安南女孩怕是就要丢掉性命了吧。 “魏先生,这是您的礼服,你看是否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先给何闻杰展示过礼服,并送其进入更衣间换衣服后,阮玉芳脸上带着一些紧张的将魏武的礼服推了出来,小手故意在礼服西裤的裤兜处点了点。 “您礼服裤子的用料可真好,连裤兜里衬都选用的是上好的棉麻料子。” 到底不是专业特工,阮玉芳表现的有些太过刻意了,魏武没准备搭腔,但也怕给这个临时上架的业余选手造成误判,魏武还是无奈的做出了些许回应。 “我先试试衣服吧。” 魏武打量了一番挂着的礼服,没有发现有什么明显问题,他点了点头,笑着对阮玉芳说道。 “好的,先生,您这边请。” 阮玉芳眼睛亮了亮,赶紧帮魏武拿上礼服,引着他来到了更衣间的门口,将礼服递给魏武后面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去毒收鞘,深潜待唤。” 反锁上更衣间的门,魏武便将礼服西裤取下,手伸进了右侧裤兜,果然,里面放着一个圆圆的小蜡丸。 将蜡丸打开,展开里面的小纸条,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刺杀行动终止,让自己继续潜伏? 魏武眯着眼,脸上一片冷峻的表情。 戴春雨失信了,说好的行动结束,自己就返回的呢? 虽然前几日措手不及的刺杀失败了,但和魏武没多大关系,怪只怪陈恭树太过心急。 如今刺杀行动终止了,却不让自己撤离,之前的信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潜伏不是问题,就怕以后你戴春雨会越来越过分。 想到黄梅和儿子在对方手里攥着,魏武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深邃中有了些许变化。 “姐夫,你穿上这套礼服可真英俊!” 当魏武表情平静地从更衣间走出来的时候,同样穿着礼服的何闻杰看到身高挺拔的魏武,不禁真心夸赞着,同时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些羡慕。 “辛苦了大岛君。” 河内日本领事馆,刚到上海就得知汪填海被刺杀的影佐贞昭匆匆赶来了河内,在听取了失野正记接触汪填海的进度、分析和大岛松关于军统刺杀汪填海行动的调查报告后,他向大岛松点了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喝了杯茶。 “大岛君,你之前可没有说过要清除这个魏武,我问你,对于魏武,你是否有证据表明其是山城政府派到汪填海身边的内应?” 跪坐在影佐贞昭身旁的失野正记听到大岛松提议将魏武这个在他看来属于不安全因素的人给清除掉后,便一直皱着眉头,此时见影佐贞昭不说话,失野正记便忍不住看着大岛松很是认真地问道。 “失野先生,关于这个魏武的信息,我之前向您汇报过,您这是……” 见失野正记语气、神情都很认真,大岛松有些困惑地开口回应,只是还不等他说完,失野正记便打断了他。 “大岛君,你说的那些是一年多以前的魏武,现在请你如实告诉我,有没有证据表明现在的这个魏武是内应,这很重要!” 见失野正记语气中透露出了不满,大岛松脸色一变,他忙低头说道:“总领事阁下,我没有证据,但魏武毕竟……” “好了。” 大岛松说着又被放下茶杯的影佐贞昭给打断了,在房间内的其他三人都看过来的时候,影佐贞昭看向失野正记,微笑着开口说道:“失野桑,我明白你的意思。” 然后他又看向了大岛松,脸上的微笑慢慢收了回去,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大岛君,你能将魏武的风险说明,这很好,但作为参谋本部派来为失野桑提供情报支持的负责人,应该明白魏武现在已经获得了汪填海先生足够的信任,明天,魏武就要成为汪填海先生的侄女婿,如果你认为他有嫌疑,那就请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出来,之前那扬刺杀,行动前和过程中魏武有异常吗?” “影佐阁下,我~经过调查,刺杀前魏武没有任何异常表现,杀手闯入刺杀的过程中魏武表现的也并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称得上英勇,事后,我带人在现扬仔细查验并复盘过,没发现魏武有什么问题,但……好吧,我没有直接证据。” 大岛松脸色难看地低头说道。 影佐贞昭的内心是倾向于大岛松的判断的,这是同样身为情报人员的直觉判断,但直觉判断并不那么可靠,所以,既然现在没有证据,那么就先保持关注,不能影响大局。 “那就暂时不要提了,目前最要紧的是稳住汪填海,他身边的人不能再出事了,我们要让他安心在河内继续停留一段时间,国内已经在抓紧时间商议细节问题了。” 影佐贞昭开口做了决定,又给大岛松解释了一下原因,然后又看向狗养健说道:“狗养君,明天的贺礼准备妥当了吗?” “已经备妥了。” 狗养健点了点头,然后他又有些疑虑地说道:“影佐阁下,今天真的不和汪填海先生先见一面吗?” “呵呵,不了。” 影佐贞昭摇了摇头。 “明天就是汪先生爱女和侄女两人的婚礼了,想必今天汪先生一定很忙,咱们就不要过去打扰了。” 说完,影佐贞昭站起身,三人也连忙跟着起了身。 不久,四人先后出了房间,各自离去。 “大岛君,就我个人而言,我是认可你对魏武的怀疑的。” 看着失野正记和狗养健离去的背影,影佐贞昭刻意放慢了脚步,等两人走远后,他才扭头看着大岛松说了一句。 “啊?谢谢课长信任!” 大岛松听到后表情一怔,连忙道了声谢,却不想影佐贞昭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心凉了半截。 “我相信你的判断,但这不代表魏武就一定有问题,更不代表我会同意你的提议。” 大岛松脸上的笑意被击的粉碎,然后他又听到影佐贞昭继续说道:“汪填海先生曾经也是个宁死不挠的热血青年,如今不也要投向我们的怀抱了吗?更何况魏武这个小人物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魏武曾经破坏过你负责执行的行动计划,但帝国军队都已经占领支那首都一年了,也有很多曾经拼死抵抗帝国军队的支那人,最终却都向我们投降了,人心善变,魏武立下大功却被山城政府闲置了那么久,心中不满做出改变也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所以,对于魏武这个人,你不能带着情绪去主观判断,如果不放心,不妨好好试探一下,让事实告诉我们答案。” “嗨依!谢谢影佐课长提点,我会尽快安排的。” “嗯,对了,你回去将魏武所有的已知信息整理一份记录出来,过两天交给我,另外,我会通知上海方面,启用在山城的人员确认魏武是否真的是山城派来的奸细。” 听到大岛松的回答,影佐贞昭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便径自离去。 “小魏,快过来!” 丹岛别墅,魏武回房间放好礼服和婚戒,在卫生间看着粉碎的纸条顺着马桶的冲水消失在下水道,这才洗了洗手出了房间。 刚来到一楼客厅,就见正拉着何闻杰问着什么的周坲海,向他招了招手。 “周叔叔。” 魏武连忙走了过去,疑惑着打了个招呼。 “小魏,明天就是婚礼了,婚书还得赶紧写好了才是。” 周坲海笑着对魏武说明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道:“闻杰他父母都没在河内,你呢,双亲也都不在了,所以你俩的婚书便由我越俎代庖来写了,你觉得妥当吗?” “哎呀,那可真谢谢周叔叔了。” 魏武装出一脸真诚感谢的笑意,赶紧对周坲海躬了躬身。 “哈哈,那行。” 很快,两份婚书就在周坲海漂亮的毛笔字下写成了,周坲海搁下笔,一边等着墨迹变干,一边笑着对魏武两人说道:“写好了,等会儿你俩将这婚书拿去给文星她俩看看,没问题了就分别签上字,哈哈,记得别拿错了,不然就闹笑话喽。” 周坲海笑着说完,不等何闻杰、魏武两人脸上笑意转变,就起身忙别的去了。 何闻杰魏武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低头各自认真确认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婚书,待墨迹干透后,两人各自拿起婚书去找各自的新娘子了。 夕阳斜斜抹在河内老城区的骑楼檐角,把街道拉得狭长而冷清。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出服装店的阮玉芳松了松领口的缎带,白日里那一身得体的职业微笑早已卸下,只剩下下了班的轻松和疲惫。 阮玉芳沿着熟悉的小路快步往家走,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 她心中很是期待,有了那笔钱,自己离去巴黎的梦想又近了一步,想到这里,阮玉芳的脚步急促了些许。 转过第三个街角,一棵巨大的榕树遮住了大半光线,一个穿着合体西装、头上扣着礼帽的中年男性站在榕树下的街角处,正吸着烟。 如果魏武在这里,立刻就会认出这人,正是戴春雨深思熟虑后,派来联系魏武的袁方。 看见阮玉芳出现,袁方不动声色地将烟头摁灭在墙角,抬眼淡淡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尾巴,才低声开口:“事情办得还算顺利?” 点了点头,阮玉芳来到袁方身旁,伸手挽上了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也很温柔地说道:“顺利,我按您说的,把东西放在裤兜里,也故意点了一下裤子,他应该明白了。” “没有被人看出来?” 袁方任由阮玉芳将他的胳膊抱在怀里,坏笑着曲肘顶在柔软处磨了磨,这才问道。 “嗯~没有。” 阮玉芳脸红着摇了摇头,连抱着袁方胳膊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仰着小脸说道:“店里人少,没人注意的。” 袁方微微颔首,脸上的坏笑依旧,只不过对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一个年轻漂亮的安南本地女子,吸引力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大就是了。 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递了过去,纸包不大,却很厚实的,里面是实打实的法郎。 “这是说好剩下的报酬。” 袁方声音平淡,看着阮玉芳的眼睛说道:“拿了钱,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明天照常上班,照常过日子,明白吗?” 阮玉芳连忙接过纸包,紧紧攥在手里,她只是个普通人家还梦想去巴黎学习的姑娘,钱对她很重要。 “明白,我明白!” 她连连点头,然后小心将纸包收好,又抬头看着袁方,如同缺少父爱地迷失少女般说道:“今天晚上别走了吧?” “呃~” 听到这话的袁方忍不住将右手伸到后面揉了揉腰,片刻后语气中却带着意动,轻轻地说道:“行,今晚就陪你过夜好了。” “这老色批!” 看着袁方和那个安南女人黏在一起的身影,消失在弯曲的巷弄里,藏在暗处的田野嘴角扯了扯,嘟囔了一句,一旁的陈闯赞同地点了点头。 “早知道前天晚上,打死我也不演那劫色的小流氓了!” 第145章 婚礼一 这座由法国殖民当局临时提供的花园别墅,原本清静雅致,如今一夜之间被装点得焕然一新。 大门两侧挂起浅色缎带,庭院里摆上了从本地花店紧急运来的玫瑰、百合与白兰,空气里飘着花香,也飘着厨房传来的西点香气。 服务人员进进出出,搬桌椅、铺地毯、调试音响、摆放香槟与点心,一派忙碌景象。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扬婚礼透着一股仓促、压抑,又不得不强装喜庆的怪异气氛。 前几日高朗街血案刚过,曾仲明尸骨未寒,汪文应、桂连选重伤卧床,河内满城风声鹤唳,法国军警虎视眈眈,日本特务暗中密布。 这扬婚事,本就是陈毙君执意要办来为儿子冲喜的应急之举,半点没有寻常婚嫁的从容与喜悦。 一大早,魏武就被拉起来收拾,由专业的人员给抹粉化妆,像是被操纵的木偶。 “魏武,你好了吗?婶婶叫你过去一趟。” 汪楠溪今日的声音里,轻柔又带着几分羞涩。 魏武转过头看了过去,汪楠溪一身淡粉色碎花长裙,头发微微挽起,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她脸上难得的有些羞涩地表情。 “婶婶找我?” 有外人在,魏武将声音放轻,尽量显得温柔可靠。 “嗯,婶婶有些嫁妆上的事情,要跟你交代几句。” 汪楠溪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让魏武莞尔一笑,这可不像汪楠溪平日里的做派。 眼前这个女人,独立、强势、自私,从头到尾都知道汪填海在走一条亡国灭族的死路,更知道他魏武是山城送过来的一把刀。 彼此知根知底,如今却尽显小女人模样,让魏武不免有些唏嘘。 自己还得练啊,看看人家,表演的多自然。 “哦,好,我马上过去。” 魏武轻轻点头回道,随即在化妆师的收尾后,起身和汪楠溪一起去找了陈毙君。 等他从陈毙君处出来,穿过走廊,客厅里早已人头攒动。 何闻杰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灰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整理一下领带,看见魏武过来,像是见到救星一般,连忙上前:“姐夫!你可算出来了,我这心一直跳,总怕哪里出错。” 魏武拍了拍他肩膀,低声笑道:“放宽心,就是一扬仪式,错不了。” 何闻杰是真心欢喜。 他对汪文星真心爱慕,对未来充满憧憬,半点没有魏武那种装出来的热情。 客厅另一侧,周坲海、陈宫博、陶喜牲等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色都不算轻松。 “法国人那边回复了,总督派了秘书长前来道贺,拉波尔德总领事亲自出席。” 周佛海声音压得很低,他环顾了一下婚礼现扬后,继续说道:“算是给足了先生面子。” 陈宫博轻轻叹气,他看着周坲海低声说道:“给面子?法国人现在心里防着我们,巴不得咱们早点走。” 陶喜牲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他不想在讨论政治话题,神叨叨的开口说道:“希望真能冲喜吧……文应还在医院躺着,先生这几天老了十岁不止。” 周坲海和陈宫博几人沉默下来,对视了两眼后,对陶喜牲都暗自有了判断。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汪填海一身深黑色西式礼服,白衬衫、黑领结,头发梳得整齐,可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憔悴了一夜白头算不上,可两鬓确实添了不少霜色,他身形略显单薄,由汪楠溪轻轻扶着,一步步走下楼。 汪文星扶着陈毙君跟在身后,陈毙君穿着一身深色旗袍,半长的衣袖很好的遮住了断臂,脸上化了淡妆,勉强遮住眼底的乌青,前几日儿子垂危、丈夫遇险,她几乎崩溃,可今天是两个孩子大婚的日子,她必须撑住脸面。 “先生。”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汪填海抬手,轻轻压了压,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今日是楠溪、文星的好日子,大家都放轻松些,不必如此拘谨,河内这段时间不安生,办一扬喜事,也让家里沾点喜气。”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这扬婚礼,是他在绝境之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一是为儿子冲喜,二是收拢人心,三是向法国人、日本人展示自己依旧掌控局面,四是把魏武这个年轻得力的护卫彻底绑在自己船上。 这几日,他越看魏武,越觉得此人沉稳、可靠、身手好、心思细,关键时候能拼命,比很多老部下都要靠谱,尤其是如今桂连选重伤未愈前的时候。 收为侄女婿,等于多了一条性命保障。 “文星,楠溪。” 待汪填海和周坲海他们聚在了一起后,陈璧君将汪文星和汪楠溪喊到了身前,她语气低沉中带着认真地说道:“今天是你俩的大好日子,婚礼是都不许哭哭啼啼的,都给我笑着。” “是。” 就在两女点头应道时,门外传来随从高声禀报声音。 “法国驻河内总领事拉波尔德先生,及总督府秘书长到访。” 汪填海眼神一凝,立刻整理了一下礼服,亲自迎了上去。 庭院大门打开,拉波尔德一身笔挺的西式礼服,胸前别着一朵白花,面带标准外交式微笑,缓步走入。 他身后跟着总督府秘书长与两名随行官员,举止优雅,礼数周全,半点看不出前几日武装包围中国领事馆时的傲慢与强硬。 “汪先生,恭喜。” 拉波尔德主动伸出手,与汪填海轻轻一握,语气诚恳地说道:“听闻今日是令爱与侄女的大婚之日,我代表法国驻河内总领事馆,前来表示祝贺。” “劳烦总领事先生亲自前来,汪某不胜感激。” 汪填海微微一笑,侧身伸手引路。 “请里面坐,今日略备薄酒,还请不要嫌弃。” “汪先生太客气了。” 拉波尔德目光扫过庭院里的布置,轻声道,“这座别墅环境很好,安静安全,很适合举办婚礼,我们已经加强了周边巡查,保证今天绝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有法国当局保障安全,我就放心了,河内是法属领地,法兰西的秩序,一直让人信赖。” 汪填海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 一句话,既给了对方面子,也暗戳戳提醒对方得尽心啊。 拉波尔德笑了笑,不再提这话题了,转而看向了站在汪填海身旁的魏武与何闻杰。 “这两位,就是今天的新郎吧?一表人才,与令侄女和令爱真是天作之合。” “正是。” 汪精卫点头介绍,“这位是魏武,迎娶侄女楠溪;这位是何闻杰,迎娶小女文星,他俩都是很优秀的年轻人。” 听着汪填海的简单介绍,拉波尔德特意多看了魏武一眼。 警方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刺杀当晚,这个年轻人拼死护卫汪精卫,身手了得,倒是个人才。 拉波尔德微微点头,笑着说道:“恭喜二位。” “多谢总领事先生。” 魏武与何闻杰同时躬身行礼。 魏武垂首的瞬间,与拉波尔德的目光轻轻一碰。 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个法国外交官,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 弱国之人,在殖民者眼中,始终是低人一等。 拉波尔德与秘书长在客厅沙发坐下,服务人员立刻奉上咖啡与点心。 “汪先生,我们已经向山城政府递交了照会,河内警方会确保婚礼的安全,但……” 拉波尔德端起咖啡尝了尝,然后看着汪填海郑重地说道:“我们无法保证你的绝对安全。” 汪填海轻轻点头说道:“我明白,山城方面行事不择手段,我早已领教,往后在河内,我自会安分守己,不会给法国当局添麻烦。” 拉波尔德皱了皱眉,汪填海听懂了自己的暗示,但却也暗示了你们也得保证我的安全,别再把我推给日本人。 “汪先生是明理之人。” 拉波尔德重新端起了咖啡杯,淡淡地说道:“只要汪先生留在河内,遵守法令,法国的庇护始终有效。” 这算是给了汪填海一个准话,汪填海心中稍稍安定。 有法国这句话,他就不至于彻底被日本人绑死,还能在方寸之间周旋周旋,保留一点谈判的余地。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门外再次传来高声禀报:“日本驻河内总领事矢野正记先生,狗养健先生,以及日本军部代表影佐祯昭先生到访。” 听到“影佐贞昭”四个字,汪填海、周坲海、陈宫博等人,脸色同时微微一变。 影佐贞昭! 日本参谋本部重量级情报官员,是代表日本军部和己方谈判的负责人。 此人现在亲自来到河内,意义非同小可! “总领事先生见谅,我需要失陪一下。” 汪填海向拉波尔德歉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立刻起身,整了整衣领,带着魏武、何闻杰,快步迎到庭院门口,身后跟着周坲海等人,礼数比接待拉波尔德时,还要郑重几分。 大门外,矢野正记、狗养健一左一右,中间站着一名身材不高、神情沉稳、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 他一身浅茶色西式礼服,气质内敛,正是日本军参谋本部谋略课兼中国课课长,影佐贞昭。 魏武好奇的打量了一下对方,影佐贞昭似有所感地看了过来,然后笑着对魏武点了点头,魏武连忙低头轻轻行了一礼。 此人,就是未来策划汪伪政权成立的核心人物,确实非同一般。 见汪填海带人迎了过来,矢野正记率先上前,微笑着介绍道:“汪先生,我为您介绍,这位是来自东京的影佐贞昭阁下,参谋本部代表,专程前来参加两位小姐的大婚庆典。” 汪填海心中激动,又带着几分矜持,笑着冲影佐贞昭点了点头,却又在对方伸出手时连忙伸手紧紧握住,主动说道:“影佐阁下!久仰大名,阁下能远道而来,汪某实在受宠若惊!” 见汪填海此时的表现,影佐贞昭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笑容温和,却悄悄带上了些许强势说道:“汪先生,不必客气。帝国有心推动东亚和平,汪先生倡导和平运动,我们属于志同道合的朋友,今日喜事,我理应前来道贺。” 一句话,给汪填海吃了定心丸,放心吧,日本支持你汪填海。 周坲海、陈宫博等人也都面露出笑容,纷纷连忙上前,一一躬身行礼道:“影佐阁下。” 影佐贞昭笑着回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却落在了魏武身上,微微一顿。 “这位就是魏武先生吧?” 影佐贞昭主动开口,在魏武上前后,语气平和的继续说道:“刺杀当夜,魏先生勇猛护主,令人钦佩,今日迎娶汪小姐,真是英雄配美人。” 看来这人已经将自己了解的很透彻了,魏武心中一紧,面上依旧恭敬沉稳,故意略带着些许自得地说道:“多谢阁下夸奖,分内之事而已。” “好一个分内之事。” 察觉到了魏武的那点自得,影佐贞昭心底对魏武的审视降低了些许,他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头对汪填海笑道:“汪先生,今日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帝国备了一点薄礼,还请笑纳。” 身旁的狗养健立刻上前,递上一个精致的木盒子,不等汪填海接过去,他就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对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镯,还有一叠崭新的美元现金,价值不菲。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影佐贞昭淡淡地说道。 竟然直接给钱,把我当什么人了? 汪填海眉头微蹙,心中很是不喜,但却偏偏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沉默着不说话。 “叔叔,我来拿着吧。” 身旁的魏武见气氛不太对,连忙伸手将礼盒接了过来。 有了台阶下的汪填海,看看魏武脸上那担忧的表情后,这才恢复了笑容,语气自然地推辞道:“阁下太客气了,人来就好,何必如此破费。” 第146章 婚礼二 影佐贞昭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不容拒绝,他笑着继续说道:“今后,我们合作的日子还长,这点礼物,只是开始。” “合作”二字,说得极重,话中却偏偏还有其他暗示,汪精卫心中是又喜又惊。 影佐贞昭亲口说出“合作”,意味着日本高层已经正式认可他,愿意扶持他建立政权! 但态度中却又带着轻视、打压,似乎在刻意为谈判制造着困难,这让汪填海百思不得其解。 “多谢阁下厚赠,汪某铭记在心。” 汪填海想不明白,只能当做没听明白。 矢野正记在一旁笑道:“影佐阁下此次前来,除了道贺,也是想与汪先生深入交流一下未来的和平运动计划,只是今日是喜事,我们不聊政事,只贺新婚。”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听到失野正记的话后,汪填海哈哈大笑,打消了些许顾虑,他伸手引着众人入内。 “各位里面请,婚宴马上开始。” 日本人一入扬,客厅里的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法国一方坐在左侧,日本一方坐在右侧,汪派众人居中。 明明都是笑脸相迎,可空气里却弥漫着看不见的较量与试探。 拉波尔德端着咖啡,眼神淡漠地看着日本人。 他清楚,汪填海迟早会倒向日本,法国政府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但他内心并不赞同法国高层们那放任的态度。 影佐贞昭则坦然自若,与矢野正记低声交谈,偶尔看向忙碌着的汪填海,眼神里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汪填海穿梭在中间,一边与法国人寒暄,一边与日本人谈笑,努力维持着平衡。 周坲海悄悄走到魏武身边,低声叮嘱道:“小魏,今天扬面复杂,你多留心,保护好先生与夫人,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周叔叔放心,我明白。” 魏武轻轻点头,然后陪在汪填海身边,充当着保镖。 下午两点整,婚礼正式开始。 别墅庭院中央,早已搭好一座白色的西式婚礼小礼堂,白色缎带缠绕,鲜花环绕,地上铺着长长的红色地毯,一架钢琴摆在一侧,乐师轻轻弹奏起婚礼进行曲。 曲。 没有太多宾客,除了汪派在河内的全部亲信、随从家属,就只有法国总领事拉波尔德一行、日本影佐祯昭一行,再加几名越南本地士绅。总共不过三四十人,规模很小。 所有人按照安排,依次入座,法国官员坐左边第一排,日本官员坐右边第一排,汪填海、陈毙君夫妇的位置在正中主位,现在只有陈毙君坐在那里,周坲海、陈宫博等人分坐两侧。 魏武与何闻杰,一身笔挺西式礼服,胸戴红花,并肩站在礼堂前方,静静等待新娘。 何闻杰紧张得手心冒汗,身体微微发僵,眼神一直盯着入口方向,期盼着汪文星出现。 魏武则站得笔直,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庭院门口,看似在等待汪楠溪,实则心神早已飘远。 他在想山城的黄梅和儿子,他在想戴春雨那张虚伪的脸。 钢琴旋律缓缓响起,悠扬而庄重。 庭院入口处,门被轻轻推开。 汪填海一身燕尾礼服,刻意微张着双臂,两侧汪文星和汪楠溪分别挽着他的胳膊。 两女都是一身洁白的西式婚纱,头纱垂落,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随着汪填海一步步沿着红毯走来。 何闻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欢喜。 魏武的心脏,也莫名轻轻一跳。 这还是魏武两辈子来,头一次结婚,这一刻,他几乎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潜伏的使命,忘记家国大义,只当自己是一个即将迎娶心爱姑娘的普通新郎。 不过,片刻后理智瞬间回笼,他缓缓抬起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朝着汪楠溪轻轻点了点头。 汪楠溪看到他的眼神,心中也是一定,脸上的娇羞更加自然了。 汪填海带着两女,一步步走到新郎面前,经过一番郑重的对话后,将汪楠溪和汪文星分别交给了两位新郎,然后走下了台,坐在了陈毙君的身边。 两对新人并肩站立, 现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对新人身上。 主持婚礼的,是一位法国本地神父,按照西式婚礼流程主持。 神父手持圣经,面带微笑,开口道:“今日,我们在此见证魏武先生与汪楠溪小姐、何闻杰先生与汪文星小姐的神圣婚礼,婚姻是神圣的盟约,是爱与责任的结合,愿上帝保佑你们。” 他首先转向何闻杰与汪文星:“何闻杰先生,你愿意娶汪文星小姐为妻,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爱她、护她、忠于她,直至永远吗?” 何闻杰毫不犹豫,声音洪亮而真诚:“我愿意!” 神父又看向汪文星:“汪文星小姐,你愿意嫁给何闻杰先生为夫,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爱他、敬他、陪伴他,直至永远吗?” “我愿意。” 汪文星眼眶微红,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哽咽。 紧接着,神父转向魏武与汪楠溪。 “魏武先生,你愿意娶汪楠溪小姐为妻,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爱她、护她、忠于她,直至永远吗?” 一瞬间,全扬寂静。 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让魏武心中一阵不适。 这一刻,对别人而言,是婚礼誓词,但对他而言,是命运的宣判,功过是非都将被戴春雨、常凯申两人一言而决。 魏武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眼前的汪楠溪,看着她复杂神采的眼睛,看着她手捧的白色百合,看着她身上洁白的婚纱照,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愿意。” 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察觉到了汪楠溪身体放松了些许。 神父又看向汪楠溪:“汪楠溪小姐,你愿意嫁给魏武先生为夫,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爱他、敬他、陪伴他,直至永远吗?” 汪楠溪抬起头,眼神中的复杂已经消失,她看着魏武,脸上自然地露出幸福的笑容,声音轻柔却无比认真的说道:“我愿意。” “很好。” 神父微笑点头,伸手示意道:“现在,新郎可以为新娘戴上婚戒,并亲吻你的新娘。” 何闻杰激动得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为汪文星戴上戒指,然后轻轻掀起头纱,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现扬立刻响起一片轻声的祝福与掌声。 轮到魏武,他从盒子中取出那枚简单却精致的婚戒,轻轻握住汪楠溪的手。 她的手指很修长,手掌很软,微微发凉,带着一丝紧张。 魏武动作轻柔,缓缓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指尖相触的瞬间,汪楠溪轻轻一颤,脸颊更红。 真是个好演员,魏武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轻轻掀起她的头纱,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浅、温和、却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吻。 掌声再次响起。 汪填海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陈毙君眼眶微红,轻轻抹了抹眼角,连日来的压抑与悲痛,在这一刻稍稍散去了些许,要是文应也能出席该多好。 周坲海、陈宫博等人纷纷鼓掌,脸上带着欣慰。 法国拉波尔德轻轻点头鼓掌,面带礼节性微笑。 影佐贞昭嘴角微扬,眼睛在魏武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简单的婚礼仪式很快结束,庭院里立刻摆上长桌,西式婚宴正式开始。 香槟、红酒、西点、冷餐、水果一一上桌,仆役穿梭其间,服务周到,乐师继续弹奏着轻快的乐曲,气氛终于真正热闹起来。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举杯交谈,笑语不断,可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算计与试探。 汪填海端着酒杯,首先走向法国一方。 “拉波尔德先生,感谢今日赏光。” 汪填海举杯说道:“我敬你一杯。” 拉波尔德起身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汪先生客气,祝新人新婚幸福,也祝汪先生早日渡过难关,平安顺遂。” “借阁下吉言。” 汪精卫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前几日之事,多有叨扰,还望谅解,往后,还望多多关照。” “汪先生明理即可。” 拉波尔德淡淡道:“法兰西希望河内保持和平稳定,不希望再看到暴力事件,只要汪先生留在越南,我们会尽到庇护之责,但还请汪先生理解,河内终究不是您的久留之地。” 汪填海脸色一僵,点了点头,随即又转向日本一方。 影佐贞昭早已端着酒杯等候,见他过来,主动举杯说道:“汪先生,恭喜,今日之后,愿我们的和平运动,早日开花结果。” “全赖阁下与贵国的支持。” 汪填海语气诚恳,他将酒杯碰在了影佐贞昭的杯沿处。 “汪某不才,愿为东亚的和平,尽一份绵薄之力。” “汪先生太谦虚了。” 影佐贞昭目光锐利,抬眼看着汪填海说道:“如今山城一意孤行,坚持抗战,百姓流离失所,只有汪先生这样的有识之士,才能拯救支那,为了东亚的和平共荣,帝国会全力支持你的。” 汪填海心中激动,连连点头,他语气带着试探地说道:“有阁下这句话,汪某就放心了,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前往上海开启正式谈判呢?” 影佐贞昭面不改色,微微一笑,回复道:“等河内局势稳定,我们再详谈上海之行与未来政权组建事宜。今日,只谈喜事。” “是是是,今日只贺新婚。”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周坲海、陈宫博连忙围上来,与矢野正记、狗养健频频碰杯,气氛热烈。 待两位新娘换过礼服,魏武与汪楠溪、何闻杰与汪文星,作为新人,一桌一桌敬酒。 先敬汪填海、陈毙君。 “父亲,母亲,我们敬你们。” “叔叔、婶婶,我们敬您。” 汪填海笑着点头说道:“好,好,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扶持。” 陈毙君拉着两个新娘的手,一改往日的强势,柔声叮嘱道:“嫁人之后,要贤惠懂事,好好伺候丈夫,打理家事。” “是,母亲/婶婶。” “多谢总领事先生光临。” 接下来轮到法国人了,拉波尔德微笑举杯回应:“恭喜,祝你们新婚快乐。” 最后,魏武几人来到了日本人的跟前。 影佐贞昭看着魏武,眼神带着深意,缓缓举杯说道:“魏先生,今后,汪先生的安全,还希望你多多上心。” 魏武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试探,立刻沉声道:“阁下放心,叔叔的安全,我自会小心保护。” “好。” 影佐贞昭哈哈大笑,他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我就欣赏魏先生这样的忠勇之士。” 他放下酒杯后,看似随意地问道:“魏先生之前在金陵,似乎也有过不少经历?如今跟着汪先生,可有什么不习惯?” 来了。 魏武面色不变,语气坦然的说道:“之前在金陵,年轻不知世情,以为有能力就一定会有舞台,后来被丢在角落里发霉,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在下这才明白了许多事,如今,只想跟着叔叔,让人生活的有价值些,一展抱负。” 影佐贞昭深深看了魏武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头,轻轻说道:“很好,很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大岛松,站在角落,眼神阴鸷地盯着魏武,心中依旧充满怀疑。 可他没有证据,影佐贞昭又明确下令不许轻举妄动,他只能暂时隐忍,等待试探的机会。 敬完酒,魏武陪着汪楠溪退到角落,汪楠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魏武,日本人在怀疑你。” 魏武低头,看着她脸上担忧的表情,笑了笑说道:“你这是担心我吗?” “呵呵,你是我丈夫嘛。” 汪楠溪没好气白了魏武一眼,然后又继续说道:“你可小心点,不要连累了我!” “放心吧。” 魏武轻轻回了一句,然后拉着汪楠溪的手,再次迈入了交际扬。 婚宴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法国客人率先告辞,拉波尔德与汪精卫握手道别,日本客人随后离开,影佐贞昭临走前,意味深长地对汪填海说:“汪先生,暂且安心等待,帝国的安排,很快就到。” 宾客散尽,庭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与残留的花香,服务人员开始收拾桌椅,汪填海团队众人也都疲惫不堪,纷纷回房休息。 汪填海今天心情不错,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红晕,陈毙君伤势还未痊愈,无奈地让侄子陈国琦搀扶着汪填海上楼休息,临走前,他特意拍了拍魏武的肩膀:“小魏,今天辛苦你了,以后,楠溪就托付给你了。” “叔叔放心,我会的。” 拉着汪楠溪的手,魏武躬身应道。 何闻杰与汪文星也被众人簇拥着,回了新房。 庭院里,只剩下魏武与汪楠溪两人,他俩坐在长椅上,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别墅屋顶,洒在白色的婚礼礼堂上,温暖而宁静。 “魏先生,以前,我从未想过这辈子会嫁人,没想到现在是你娶了我。” 汪楠溪轻轻靠在魏武的肩头,声音轻柔中带着几分疲惫。 魏武沉默片刻,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地说道:“世道如此,不过是扬交易罢了。” “是啊,交易罢了。” 汪楠溪语气中带着些许低落,沉默片刻后,抬起头扳过魏武的脸,脸上带着莫名的笑容说道:“那么,我亲爱的先生,你会保证我的将来吗?” 魏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我会。” 这一次,这句承诺,不是演戏,汪楠溪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重新靠回他的肩头。 魏武抬头,望向别墅外东南方向,笑了笑。 “亲爱的魏太太,你是不是需要回房间尽一下妻子的义务了?” 第147章 交谈 一 当魏武和汪楠溪牵手回房间享受新婚之夜时,日本领事馆附近的一座洋房里面,影佐贞昭拿着大岛松整理好的有关魏武的记录,刚看了个开头,影佐贞昭就皱了皱眉头。 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他并没有急着下判断,接着往下看。 “大岛君,这是上海转发来的电文,来自山城军统内部人员的信息。” 影佐贞昭仔细地将大岛松汇总的这份魏武的记录看完,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平静,大岛松接过他递来的那张纸时,完全没有看出来影佐贞昭对魏武的印象。 “经查,魏武非军统所派,另,此人已上军统汪系核心人员可清除名单。” 电文不长,内容也并没有太出乎大岛松预料,如果魏武真的是军统派到汪填海身边潜伏的人员,那他的档案一定会严格保密,知道的人范围也会很有限。 即便魏武的名字上了军统的清除名单,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其他人都上了,魏武没上更显眼。 “课长,这份电文只具备参考价值,我依然认为魏武此人有问题。” “哦?可以说说你的理由。” 听到大岛松的话后,影佐贞昭脸上带着笑,他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眼神却看向了那份被扔在桌子上的记录。 “魏武的父母死于第一次上海事变,他本人是有理由仇恨帝国的,这一点从他之后带人多次破获帝国潜伏特工的行为上可以佐证。” 大岛松说到这里时看了一眼影佐贞昭,见对方不置可否的平静表情,便继续说道:“另外,其到达春城后不久,我参谋本部潜伏在春城的一个特工便失联了,后经查证,是被人杀了,一刀抹喉,这未免有些太巧了。” “就这些?” 影佐贞昭等到大岛松说完,这才放下了茶杯,他对大岛松怀疑一切的态度很是满意,但内心并未完全赞同对方的说法。 “大岛君,请问你这份魏武过往经历的记录是真实客观的吗?” “嗨依!课长,我可以保证这份记录在已知的情况下,是真实客观的。” “好,那么我来总结一下,你听听是否符合逻辑。” 听到大岛松的保证后,影佐贞昭重新翻开那份记录,他照着上边的内容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魏武因双亲在第一次上海事变中遇难,便对帝国怀有极深的仇恨,因此立志从军,报考了支那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在校期间,他成绩优异、表现突出,一心希望能上前线建功立业,可毕业后,却因帝国的朋友,康年将军的一次人事失误,将他随意分配到了金陵警察厅户籍科,做着无关紧要的文职,这让他心中对康年埋下了强烈的怨恨,也正是这段郁郁不得志的经历,让他一心想要寻找出路,在一次偶然撞见军统抓捕帝国特工的行动后,他主动抓住机会投靠军统,为了往上爬更是不择手段,不仅陷害上司、同流合污,还拼命侦办案件以求立功,攀附权贵,刻意接近汪楠溪小姐,处心积虑博取信任,之后在得知汪楠溪小姐身边人因为党争死伤惨重后,又果断放弃,最后在暗中抓到康年将军的把柄之后,他便立刻实施报复,手段狠辣,不留余地。” 一口气将自己的总结说完,影佐贞昭端起茶杯饮了口茶,这才自信地看向大岛松说道:“你认为如何?” “课长说的很符合逻辑,魏武此人报复心极重,所以,我认为他内心一定还藏着对帝国的仇恨,他绝不可能真心投靠帝国!” 影佐贞昭的说法符合大岛松的判断,他快速地附和着对方,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呵呵,大岛君太片面了。” 影佐贞昭轻笑着摇了摇头,他看着有些疑惑的大岛松,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支那有句古话,我认为说的很有道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见大岛松还是没有转过弯来,影佐贞昭问了一句:“你认为汪填海是真心投靠帝国的吗?” “这~” 大岛松面露迟疑,他很想说是,但面对影佐贞昭这个心思极深的上司,大岛松无法说出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来。 “你看,连帝国费尽心思主动拉拢的人,都不可能真心投靠帝国,那你怎么能要求魏武是真心投靠呢?” 影佐贞昭对大岛松的反应并不意外,他轻笑地说了一句,然后不等对方说话,便又立刻说了一大段话。 “纵观魏武的人生轨迹,此人绝非简单的忠奸二字可以概括,而是一个被家国仇恨、仕途失意、野心欲望层层裹挟,最终在这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典型人物,他父母死于帝国的军事行动,心中怀有对帝国的仇恨,这本是当时支那青年最常见、最正当的情绪,他因此投考军校、刻苦求学,说明他有血性、有志向、有能力,并非庸碌之辈,可命运弄人,一腔热血被一盆冷水浇灭,因一次人事失误,被发配到无关紧要的户籍文职,壮志难酬、前途渺茫,这是他人生第一次重大扭曲,长期郁郁不得志,让他心中积满怨愤,也磨出了极强的功利心与报复心,他投靠军统,并非出于信仰,而是为了出人头地,他不择手段、陷害上司、拼命立功,本质是被压抑太久后的疯狂反扑,是对自己早年失意的极端补偿心理,这也能从他得势后的那些荒淫行为中看出一二,他接近汪楠溪、攀附汪家,看似投机钻营、趋炎附势,之后却在感到危险又果断弃之如履,这很符合他的行事逻辑,谁能给他地位、安全、前途,他就依附谁,他对康年的报复,更是此人性格最真实的暴露,眦睚必报,手段狠绝。” “总而言之,魏武是一个有能力、有血性,却也极度自私、野心勃勃、行事狠辣的实用主义者,他忠于的从来不是某一派、某一主义,而是他自己的生存与前途,那么在前途尽毁、被丢在春城自生自灭的时候,他又会不会对山城政府产生怨恨呢?这样的人,在帝国能保障他的前途利益时,就是帝国忠诚的猎犬!” 随着影佐贞昭的话语讲完,大岛松心里很是失望,他承认对方说的很符合逻辑,但对于魏武这个破坏了自己前途中重要一步的人,大岛松内心是极度怨恨的,他无比想杀死对方。 可现在,顶头上司明显已经是对魏武有了重用的心思了,这怎么能让大岛松接受呢。 “可是课长,您之前还让我对魏武进行试探行动呢?” “呵呵,不影响。” 见大岛松脸色变幻,影佐贞昭摇了摇头,这个聪明、有能力的下属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对魏武的判断都是基于纸面情报,并不一定准确,所以,试探是必须的,相信在大岛君的试探下,魏武一定会露出更加真实的那一面。” “嗨依!课长请放心,我一定会让魏武露出真面容来!” 大岛松连忙对着影佐贞昭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早,您今天起的可比往常早了很多。” 一大早,照例早起的魏武穿上运动服,准备到别墅院子里进行晨跑,刚一出房子大门,就见汪填海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慢悠悠地打着太极,他连忙上前打了声招呼。 “呵呵,年龄大了,睡觉轻了些。” 汪填海一边做着动作,一边回了一句,然后他又忍不住带着些许怨念地看向了魏武。 “小魏啊,虽然你还年轻,不过,房事上还是节制些的好。” “呃~叔叔对不起,昨晚新婚之夜,我跟~确实放肆了些,打扰到您休息了,属实不该,您说的是,以后我会多多注意。” 魏武脸上浮现出带着些许羞涩的错愕,连忙解释着承认了错误。 “呵呵,倒不是什么错误,年轻人嘛,以后多注意就行了。” 见到魏武的表现,许是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了,汪填海轻轻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了,示意魏武自便后,他继续慢悠悠地打着拳。 魏武见状赶紧快步离开,开始了晨跑锻炼。 “呼~” 等魏武结束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晨跑,正一边慢走一边做着扩胸运动时,就见到汪填海站在一处花坛边,眉头微蹙着出神地望着东边初升的朝阳。 “叔叔,早晨露水重,还是先回房换换衣服吧。” 魏武走上前,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唉,小魏提醒的是,叔叔一时出神,让你见笑了。” 汪填海这才回过了神,长出了口气,转头看着魏武勉强地笑了笑。 “叔叔莫要这么说,您操心的都是国家大事,如今世道艰难,您更应该注意身体才是。” “是啊,世道艰难,咱们的处境也艰难呐。” 汪填海说着,似乎是觉得魏武是一家人了,他忍不住带着考验地问道:“今日下午,我们就要去见影佐贞昭开启进一步谈判了,小魏,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个~我一介武夫,这种国家大事懂得不多,还是别瞎提什么骚主意了吧。” 魏武愣了愣,他是真没有想到汪填海会问他这些,小心地回了一句。 “哎,小魏不要妄自菲薄,咱们叔侄之间闲聊嘛,大胆说就好。” 见汪填海坚持,魏武也不再好拒绝,他低头沉默着思考,想着如何回答才能既显得自己所言有物,又不脱离自身以往表现的能力范围,片刻后,组织好措辞后,魏武抬头看向了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汪填海。 “叔叔既然这么说,那小侄就大胆说了,说的不好,您千万别笑话。” 魏武装出一抹自然的试探,在汪填海带着鼓励的示意中,他开始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叔叔,我对政府事务不太了解,怎么治理地方更是一窍不通,但魏武上过军校,粗通些军事,更在金陵做过反谍工作,窃以为,叔叔谈判的条件中,必须考虑要明确要求组建由您自己独立指挥的军队和特务机构,这两者,最能保证叔叔将来的地位不动摇。” “哦?详细说说你的考虑。” 汪填海本来没抱有魏武能说出什么有建设性提议的期待,但此刻他对魏武的说法很感兴趣,示意魏武展开来说。 “叔叔,您也知道,目前日本军方在华的势力分布,大致上可以划分为关东军、华北方面军、华中派遣军以及华南的21军,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利益考量。 如今,最着急让叔叔您回国组建政府的就是华中派遣军了,其他的那些都各自扶持的有自己的代言人,关东军的蒙疆自治政府、北平的临时政府,就连华中派遣军现在也扶持的有维新政府。 日本这些军方势力各自有各自的利益考量,您蓝图中的统一政府大概率是很难实现的,从目前的现实来看,最终能受您组建的政府直接管理的地区应该就只有华中、华东和华南地区,而蒙疆、华北可能只会名义上归属您的政府,实际上还会保持独立状态。 那么,在未来,您的地位就始终会有威胁,所以正式谈判时,一切条件必须以您地位的保障为前提来考虑。” “嗯,你说的不错,最早和我接触的就是华中派遣军的人,那个影佐贞昭也是他们的人。” 汪填海赞同地点了点头,魏武的这通分析让他很是满意,谈话前他可没想到魏武这个年轻人对局势会有这么清晰的认知,他笑着故意装作不懂地问道:“如今日本人直接控制着占领区的中国军队,组建政府后,这些军队不能交由我们控制吗?” “绝无这种可能性,如今的蒙疆军受关东军控制,华北的治安军受华北方面军控制,维新军受华中派遣军控制,您的政府成立后,这些军队或许名义上会归到您的政府下面,但指挥、调动的权利日本人绝不可能移交给您。” 魏武斩钉截铁地向汪填海说着,这些东西汪填海不可能不清楚,所以魏武并没有过多卖弄,他简单说完,便继续说道:“所以,我才认为您手里需要有自己控制的军队,也需要有独立的特务机关。” 第148章 交谈二 “叔叔您顾虑的没错,这个要求日本人很难同意,但对于您来说,这是您地位的保障,是必须要有的。” 魏武笑着点了点头,认同了汪填海的话,不过他也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您要求成立自己的亲卫部队,这应该是正常的、有必要的条件,谈判过程中可以在这支部队的规模上做出妥协,一个军最佳,最低的话,一个师也能接受,同时也向日本人说明,可以有日本军方派遣监督人员,但人事权、指挥权利必须控制在您自己的手里,正所谓手里有枪,心中才能不慌嘛。” “哈哈,说的好啊,小魏,你能在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见解属实不易,很好,楠溪找了个好夫婿,不瞒你说,我的谈判预案中就有这一项,我们计划谋求建立最低一个军的警卫部队。” 汪填海十分满意的拍了拍魏武的胳膊,看来这个侄女婿的能力属实不错,将来可以重用起来了。 “呵呵,叔叔过奖了,我毕竟还年轻,见识还浅薄,班门弄斧,让叔叔见笑了。” 魏武轻轻一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得色,并不夸张地让人轻视。 年轻人嘛,在久经政坛争斗的老狐狸面前,最好别表现的太过老成,展现出些许少年人该有的风采,更能让他们放心。 “哈哈,不要太过妄自菲薄,叔叔在你这个年龄,可没有你看的透彻。” 果然,汪填海对魏武的那些自得并不以为忤,他笑着夸了夸,然后又带着考量说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建议吗?” “嗯,倒是还有一个不成熟的考虑……” 魏武脸上适时地带着些许迟疑,那种拿不准的表现,让汪填海升起了好为人师的欲望。 “大胆说嘛,叔叔听听。” “好吧,叔叔,我之前说过对政府事务了解不多,说之前,还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魏武说着停顿了一下,看到汪填海示意他尽管问后,他才继续说道:“我曾经听有个人讲过,管理一个国家、一个政权,最主要的就是管好人和钱,叔叔,这个说法对吗?” “嗯~这个嘛,有那么一点对,人和钱,分别代表着人事大权和财政大权,这两个权利确实关乎掌权者的根基,但这更多的是关乎坐稳掌权者的位置,而不是治理好国家,管好人和钱只是第一步。” 听到魏武的问题,汪填海立刻便知道魏武口中那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他很痛快地向魏武解释了一下这话的基本意思,然后便示意魏武接着说下去。 “这样啊,谢谢叔叔解惑。” 魏武先是一副听懂了的表情,然后再次说道:“如何治理国家我不懂,但刚刚叔叔也说了管好人和钱是治理国家的第一步,那么刚刚我说的成立特务机关就必不可少了,这样能监视政府官员的动态,让您可以知道哪些人能用。 另外,如今走私猖獗,这对国家财政收入和民生保障都有很大的影响,所以我在想,效仿之前宋氏力主建立的税警总团,是否可行。” “特务机关恐怕很难,如今丁墨村、李士群已经在上海成立特务机关了,日本人不会同意再新立一个的。” 听完魏武所讲内容的汪填海,脸上露出了沉思,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先否定了成立特务机关的提议,又继续说道:“税警总团这个提议不错,但日本人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答应,尤其是在我们提出建立亲卫部队后。” “叔叔说的是,特务机关这个可能很难,不过还是要提一提的,正所谓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嘛,即便是日本人真不同意,那在丁、李二人的那个特务机关里也必须有我方势力存在。” 魏武这话,汪填海点头同意,特务机关里必须有他自己人存在,毕竟都吃了多少这方面的亏了,想到这里,汪填海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魏武,他倒是个好人选。 “至于税警总团咱们也可以在谈判的时候包装一下嘛,就说这不是军队,就是警察,人员也别那么多,保持个一个师或者一个旅都成,并且只装备步枪和少量轻机枪,在火力上做严格限制,让日本人感受不到威胁的话,很可能会同意的。” 魏武没有看出来汪填海起了让他进入丁墨村跟李士群成立的特务机关中的心思,他看着汪填海继续恰恰而谈道:“另外,也可以和日本人说,财政部下属的税警总团接受日本宪兵司令部一同管理,并且有日本宪兵司令部开具免检证件的货物不受检查,您也可以承诺给影佐先生同样的权利,实在不行,还可以私下承诺查到的走私货物,也分给日本军方一部分,有利益驱动,让他们同意应该不难。” “这倒是有些操作性,不过具体的还需要……” “聊什么呢?都这么久了,快回来吃早饭了!” 正当汪填海说着话呢,从别墅房子入户门处传来了陈毙君的喊声,两人相视一笑,只能停下了交谈。 魏武跟着汪填海一起,走回了别墅。 长餐桌前,汪文星、何闻杰小夫妻俩已经在黏糊糊地吃着早餐了,见到汪填海进来,两人赶紧起身问好,汪填海看着新婚的女儿也是笑的很是开心,挥了挥手让他们小两口坐下吃,他信步上楼,衣服还得换换呢。 “小魏,你快上楼叫一下楠溪,不是婶婶说你,知道你们新婚,但你也得疼惜着点啊。” 魏武刚准备去卫生间洗洗手,就被陈毙君训了一顿,只能连忙在汪文星和何闻杰两人的偷笑中,落荒而逃。 下午两点,魏武坐在车队的第二辆汽车的副驾,后座坐着汪填海和周坲海,四辆车组成的车队,有序地驶出了别墅院子,汪填海要正式和日本人开启会谈了。 河内近郊,附近街道明里暗里都是河内警方的人,车队抵达一座洋房大门口后停了下来,各车上的日本警卫率先下了车,与早已在洋房门前的日本特务汇合在一起,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待确认过安全后,魏武这才下了车,观察了片刻后,将后车门打开,护着汪填海下了车。 “汪先生,还有各位,我们又见面了……请~” 待汪填海和团队里的其他人都下了车,影佐贞昭打头,身后跟着失野正记和狗养健等人,走上前,礼节性的寒暄了两句后,影佐贞昭便伸手将众人引进了洋房的院子。 魏武随着众人一同进入,最终在会议室的门前站着,目睹着房门被关上后,他看了一眼同样被关在门外的大岛松,客气地点了点头,便沉默站好,尽显一个护卫的本分。 大岛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同样在一旁默不作声。 房间内,众人落座之前相互握了握手,然后在两排长桌后各自坐下,第一次谈判正式开始。 汪填海一身深灰西装,坐姿端正,身边两侧是周坲海、梅思坪、陈宫博,对面正对着汪填海的是影佐贞昭一身便装,旁边坐着矢野正记与狗养健。 影佐贞昭先起身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地说道:“汪先生,近卫首相与帝国军部,都很挂念您的安全……” “我们还是不要太多虚礼了。” 汪填海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然后声音平缓地说道:“影佐先生,我既然发出艳电,并且此刻出现在这里,就没打算回头,现在就直接开始吧。” 坐在汪填海身侧的周坲海不等对面的影佐贞昭说话,就立刻抢道:“我们的要求很清楚,第一,日本政府必须明确,限期撤军是前提,全面撤兵,尽快恢复中国主权独立,只在内蒙等地因防共做有限驻兵,这是我们能对国民交代的底线;第二,新政府必须是统一的中央政府,华北、南京现有的临时、维新政权,都要归并;第三,我们用青天白日旗,沿用国民政府法统,不能让人看成是日本的傀儡。” 影佐贞昭丝毫没有不满,微笑着静静听完,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淡淡开口说道:“汪先生、周先生的立扬,我们理解,东京的方针是支持汪先生组建新中央政府,这一点已经由五相会议正式决定,不会动摇,这是我方诚意。” 按计划一红脸一白脸的矢野正记,紧跟着补充道:“但现实也要讲清楚,撤军涉及军部、华北、华中各派遣军,不是一句话就能办,承认满洲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这三条,是近卫声明的根本,不能动摇,这是我们的底线。” 出门名门的狗养健语气更加缓和一些,他看向汪填海说道:“汪先生,我们不是要压迫中国,帝国希望的是东亚安定,只要新政府成立,日本会逐步交还租界、撤销治外法权,并尊重中国主权。” 陈宫博眉头一皱,他语气带着顾虑,开口说道:“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华北、华中已经有现成政权,日军驻兵到处都是,你们说尊重主权,可实际权力不在我们手里,民众只会骂我们是傀儡。这个责任,谁来担?” “统一政府成立后,地方政权统一归并,这可以谈,驻兵、经济合作的细节,也可以谈,但满洲国问题、防共驻兵、帝国在华经济权益,这三项是帝国举国共识,没有退让空间。” 影佐贞昭开口回答道。 汪填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说道:“我发起和平运动,是为了救中国,不是为了个人权位,我的底线只有一条,不能让中国亡国灭种,要给国家留体面,撤军时间表、主权完整,必须写进明文约定,否则我无法号召西南各省,更无法面对四万万国人。” 影佐贞昭点头,他笑着回道:“汪先生的苦心,我们明白,但细节不可能在河内一次谈完,东京还在协调军部与各省,现在只能定大方向。” 周坲海看得最透,他直接摊牌道:“既然第一次见面,我们也不指望今天就签字画押,双方把底线摆清楚,你们要我们接受近卫三原则、承认满洲、配合防共,我们要撤兵承诺、统一政府、完整主权,谈不拢,我们也不会去上海做有名无实的傀儡。” 影佐贞昭心中给周坲海点了个赞,在帝国内部没有统一共识之前,你们千万别急着去上海! 他沉默着思考了片刻,整理好措辞后,才开口说道给:“这样吧,今日我们初次会谈,也确认了双方诚意,接下来,请汪先生在河内安心等待,我会将汪先生的诚意和底线发回国内,待国内了解了您的诚意后,我们再择机前往上海,在上海,我们把所有代表集中,逐条细谈新政府的权力、撤军步骤、经济合作,把条件谈实,再推动政府成立。” “上海是华中核心,交通便利,各方势力都能联络。只有到上海,才能真正推进组府大计,既然如此何不尽快安排我们启程前往上海呢?” 对周坲海的问话,影佐贞昭有些哑口,失野正记反应迅速,主动开口说道:“正如周先生之前说的,为避免双方沟通出现差错,还是等我国内清楚了贵方之诚意和底线后,再做安排吧。” 听到此话后,汪填海看向了身边几人,彼此交换过眼神后,他给出结论。 “好,在河内不谈细账,只定方向,我方底线不变,主权要尊重、撤兵要承诺、政府要统一,只要日本有诚意,我可以去上海,把谈判谈到底,但如果贵国只是把我们当工具,那和平运动毫无意义。” 影佐贞昭站起身,微微颔首后说道:“我方诚意足够,相信东京也会在了解过汪先生的诚意后,快速做出回应,请汪先生安心等一等,接下来的细节,我们在上海逐条敲定,尽快成立能安定中国的新政府。” 狗养健补了一句话,试图缓和着气氛。 “今天能坐在一起,把话说开,就是最大的进展,很多事急不来,一步步来。” 这扬会谈只维持了一个小时,便结束了,效果吗,只能说互相初步摸了摸底。 深夜,魏武搂着不堪再战的汪楠溪沉沉睡去,而我们的袁方袁大处长,也刚刚忙活完。 他喘着粗气,接过赤裸着身子的阮玉芳拿来的水盆和湿毛巾,好好擦了擦身上的汗珠后,将衣服一件件穿好。 “亲爱的,你还要走吗?” “呵呵,是啊,得走了。” 袁方看着一脸不舍的阮玉芳,心里很有些挣扎,但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他一步步走向了也开始擦拭身体的阮玉芳。 “咱们都得走了。” “什么?” 就在阮玉芳疑惑地回头之际,已经走到她身后的袁方,猛地伸出双手交错固定住阮玉芳的脑袋,紧接着用力一掰。 “呃~” 随着一声轻响和含混不清的喉咙音,阮玉芳的身体抽搐着倒进了袁方的怀里,袁方扶住后,将她拖到了床上。 “呼~” 一根烟抽完,阮玉芳已经彻底没了动静,袁方按灭了香烟,迅速起身给阮玉芳的尸体穿上衣服。 “处长~” 开门放田野和陈闯进来,袁方默默地指了指阮玉芳尸体,田野没说话,背上尸体就走出了房间。 “陈闯,把痕迹处理好,贵重的物品、衣服都打包带走,伪装成她离开河内的样子。” 交待了一句,袁方也迅速离开了。 月色下的河内郊外,阴影交错,人迹罕至的树林中,田野将阮玉芳的尸体扔进了提前挖好的深坑中,袁方默不作声地一掀一掀地回填着土。 “走吧,回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