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和陈哥~陈长涛一起发现的。”
大岛松跟着失野正记和狗养健一起进了这栋经过子弹洗礼的建筑,就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接受着法国警察的问话,这个年轻男人看上去是不懂法语,因为旁边还站着一个翻译给两人互相传话。
这个年轻男人,身材高大,从此时他白色衬衣上多处沾染的血迹、手臂上的新鲜伤痕和那隐隐能看到缠着纱布的背部来看,应该是受了好几处伤。
尤其是听到那个翻译称呼对方“魏先生”时,大岛松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这人应该就是魏武。
趁着失野正记正在和汪填海等人说着官面话的时候,大岛松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魏武的附近。
还真是你!
终于看到了魏武的正脸,大岛松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勾了勾。
“魏先生,请说一下杀手是怎么突破你和陈长涛先生的封锁,冲上楼的。”
大岛松?
他怎么会在这里?
瞥了一眼来到自己附近的这个西装革履的前日本驻金陵大使馆武官,魏武心中一紧。
当初在戴春雨故意为之下,自己的那些功绩可是被保定系全都知道的透透的。
在四处透风的保定系传播下,魏武在金陵时的那些过往,知道的人可不少,这个日本人不可能不知道。
“那些人破开后门后,躲在楼梯两侧的走廊拐角后,我在准备跑去后门查看的时候见那些人将冲锋枪伸出来了,便赶紧躲在了这张沙发的后面,我和陈长涛一左一右各守一侧。”
压下了心中疑惑,魏武装作不认识大岛松,一副专心回答法国警察问话的模样。
“当时在左侧和我对射的人用的是驳壳枪,右侧的人用的是冲锋枪,所以陈长涛很快就中枪了,然后我被压制的趴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那几个人就冲破了封锁上了楼。”
“魏先生,他问你,在杀手冲上楼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杀手交替掩护着冲上楼后,留了一个人在楼梯拐角那里,我用手枪朝他,试图击毙他,然后上楼救叔叔~也就是汪先生,但对方躲的比较好,并且只用冲锋枪对我进行压制射击,所以一直无法击毙他。”
就在魏武描述着扬景的时候,大岛松眼神闪动着,根据魏武的描述和指认,他来到了之前枪战时,魏武躲避、开枪的地方,那处几乎被子弹完全打烂了的沙发,让大岛松心中犯了嘀咕。
“之后,不知道为何,那个杀手突然露出了上身,我抓住机会打中了他的脖子,在对方倒地后,立刻冲了上去。”
魏武说到这里后,在那个法国警察的示意下,跟着对方一起到了楼梯拐角。
大岛松也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
一楼上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地面上已经用粉笔画了两个人形,正是余建声和汪文应两人当时分别处的位置。
“那个杀手当时就死在这里,我冲上来了后,才发现汪先生的长子汪文应靠在这里的墙角,子弹应该是从他背后侧着射进来的,在胸口偏下一些破了个血洞,左腿有明显骨折。”
“魏先生,他说经过他们初步勘察,这个被你击毙的杀手被人从身后开枪击中了肩胛骨,经过你的描述,应该就是汪公子开的枪,他称赞汪公子很勇敢。”
“是啊,文应确实很勇敢,当时我蹲下来准备给他紧急处理一下伤,但被他催着上楼救援汪先生了,也不知道文应现在在医院怎么样了。”
听着魏武和法国佬的交谈,大岛松眼睛观察着拐角处墙面上的弹孔,他心中更是疑惑。
从一楼射过来的子弹留下的弹孔有10多发,每个弹孔都分布在拐角周边,尤其是有两发都打在了拐角上,将楼梯拐角给崩开了两处缺口,看上去并不是胡乱射击、故意混淆视听的样子。
难道魏武真不是内应?
不可能,这个魏武一定是内应。
大岛松压下内心的松动,默默地跟随几人继续上楼。
“所以,这几处弹痕是楠溪小姐开枪留下的吗?”
“我不清楚,我冲上二楼后,只看到楠溪房间门上有几个弹孔,并没有看到她的人,当时三楼那里枪声很激烈,我只顾着要救汪先生了。”
“魏先生,他问你杀手逃跑的时候,你为何不从这个窗户朝他们开枪?”
“那时候一心只想着赶紧确认汪先生的安危了,再看这里,最后一个杀手跳下去后,之前跳下去的杀手对着窗户开了几枪,这几处弹孔就是那会儿留下的,如果我当时探头射击,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并且当时他们警察和隔壁的支援都已经到了,所以我就跑上楼想去看看汪先生。”
“在这里,我差点被桂哥~桂连选开枪打中,桂哥当时不允许任何人上楼……”
就在魏武在楼上配合法国警察的问询时,一楼角落里,汪填海等人也和失野正记谈到了关键处。
“失野先生,如今山城特务横行,法国当局又无力保护,再这样下去,汪先生迟早会遭遇不测,我方真心希望,大日本帝国能够出面,公开为汪先生提供安全保护,这也是我们发起和平运动所迫切需要的支撑!”
周坲海说话前扯了一下汪填海的衣角,见对方犹豫着并没有开口,他只能急切地看着失野正记,自己上了。
周坲海这话话说得很直白,几乎是当扬在向日本人伸手求援。
矢野正记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松动。
汪填海站在一旁,手指微微蜷缩,脸上的犹豫之色,谁都能看得出来。
他心中比谁都恐惧。
高朗街的枪声、曾仲鸣的死、儿子还在抢救,每一桩都在提醒着汪填海,再不寻求保护,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可汪填海也清楚,一旦接受日本公开保护,便等于彻底贴上“日伪傀儡”的标签,再无半点政治回旋余地,就连最后一点谈判筹码都会荡然无存。
他不开口,眼神在犹豫、挣扎、恐惧与算计之间反复摇摆。
“汪先生、周先生,我理解你们的处境,也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日本此刻,不能公开出面保护你们。”
矢野正记看在眼里,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打碎了周坲海的急切。
“什么?”
周坲海脸色一变:“失野先生这是何意?!”
“第一,这里是法属印度支那。”
矢野真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看着周坲海平静地说道:“法国当局刚刚已经明确表态,不允许任何我们日本在河内强行介入汪先生的安保工作,我们若公开保护,等于直接违反法国人的要求,对全局不利。”
顿了顿,失野正记抛出更现实的一层。
“第二,出于对汪先生的考虑,现在便把先生放在帝国明面上保护,只会让你成为各方攻讦的靶子,反而不利于将来成事。”
失野正记一半真一半假的一席话,说得周坲海哑口无言。
汪填海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
日本人果然也在拿他当筹码,不肯轻易托底。
一直沉默的狗养健,这时见几人也不再说话,便上前一步,姿态谦和地向汪填海几人说道:“我们矢野总领事所言,是帝国当前的现实难处,但汪先生的安全,帝国绝不会置之不理。”
在成功吸引了众人注意后,狗养健看了看失野正记。
失野正记微微皱了皱眉,狗养健明显是有什么想法,但他事先并没有和自己沟通,所以失野正记也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有心想要制止,不过又考虑到这狗养健是狗养家的子弟,前首相狗养毅的亲孙子,说话前也知道请示自己,失野正记也只能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折中方案,或许可以兼顾各方。”
得到了失野正记的允许,狗养健缓缓地说道:“一、我方不公开宣布保护,不给法国人借口发难;二、由领事馆秘密派出精干人员,换上便衣,混入汪先生随行护卫中,暗中布防、监视周边、清除山城潜伏特务,一切只做不说;三、法国方面由我们去交涉,以‘保护在越日侨利益’为名,施压警方加强巡查,实则为先生保驾护航;四、请汪先生尽快和我方开启正式谈判,法国人的耐心正在消退,汪先生,一旦您在被驱逐前还未开启谈判,那……”
狗养健的话故意没有说完,不过众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看向面色白的更厉害了的汪填海,狗养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味,轻声说道:“这样一来,先生既有安全,又不失体面,法国人也抓不到把柄,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汪填海久久没有说话的他看着狗养健,又看向面无表情的矢野正记,再望向一旁焦急期盼的周佛海。
接受,就是半只脚踏进日本牢笼。
不接受,下一次刺杀,无人能救他。
窗外天色微亮,第一道晨光穿进走廊,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黑暗。
汪填海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其他的就依狗养先生所言,但第二条需要改动,你方人员不能进入我居住的建筑内部,只能在院子里提供防护。”
“可以!”
狗养健先看向了一旁的失野正记,见对方微微点头后,这才微笑着说道。
周坲海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陈宫博、陶喜牲等人的脸色也都露出了一些松弛。
“他说感谢魏先生配合,您可以去医院处理伤口了。”
“好。”
和那个法国警察一同从楼上回到一楼客厅,又回答了几处细节问题,那法国警察合上了笔录本,经翻译传达问询结束了后,魏武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旁一直跟着的大岛松,没有说话,径自追上了正一起往外走的汪填海一行人。
“大岛君!”
看到自家领事和汪填海等人正往外出,大岛松也连忙跟了上去。
刚走到失野正记和狗养健身旁,就见失野正记停下脚步,先喊了他一声,然后就将大岛松给汪填海几人介绍了一下。
“汪先生,这位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精英,大岛松先生,之后将由大岛君带人为您提供保护。”
“大岛松,见过汪先生。”
见状,大岛松连忙向汪填海躬了躬身。
“那就有劳大岛先生了。”
汪填海也向大岛松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这三个日本人送出院子,便带人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叔叔!”
眼看汪填海即将上车,魏武又瞥了一眼招呼人上车的大岛松,他暗自叹了口气,小跑着来到汪填海的身边。
“小魏,有什么事儿去了医院再说吧。”
汪填海现在只想快些到医院看看自己儿子的状况,他向魏武说了一句,便准备登车了。
“叔叔,有个情况要向你说。”
魏武却依旧选择此刻就向汪填海说明,见汪填海面色不耐地直起身看向他,魏武微微凑过去低声说道:“其中有个杀手我认识,是戴春雨的贴身保镖王鲁桥。”
“嗯?确定吗?”
尽管心里知道那些杀手必定是山城派来的,但此刻听到魏武的话后,汪填海还是有些咬牙,他看着魏武,问了一句。
“确定,我以前在戴春雨身边见过他!”
得到了魏武的确定后,汪填海看向了还在忙碌着的法国警察,和正等着护送自己车队一起出发的大岛松,他眼睛里冒出了一阵寒光。
“宫博!”
见魏武身上伤势不少,汪填海眼神柔和了些,他转身向着已经坐上车的陈宫博招了招手,等对方下车过来后,将魏武提供的信息告诉了他,吩咐了陈宫博留下将这消息提供给法国警察,便拉着魏武同乘一辆车,出发去了医院。
“哎,有田~”
“是赵掌柜啊,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就是好些天没见到你们小高老板了,过来问问。”
“哦,我们老板啊,说是跟着亲戚回趟老家看看,不过啊,唉,不说也罢。”
“你这小子,不过什么你倒是说啊。”
“赵掌柜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啊,你可别传出去喽!”
“放心放心,你还不知道我老赵是什么人吗,赶紧说赶紧说~”
“有人看上我们老板娘了,前些时候拿着枪顶着我们老板脑门让他写休书,这不是回老家避避吗。”
“哦,这样~什么?谁啊?这么大的胆子?真用枪顶~咳咳,真用枪了?”
“可不嘛!对方什么人我也不太清楚,听小老板说了一嘴,是上边的一个什么官,这不,我们老板惹不起,只能……”
“哎呦,这可真是造孽,这些人啊……诶,不过啊,也怪小高老板,娶了两个老婆,还都那么漂亮,这能不被人惦记吗?有田,你说,那人是看上你哪个老板娘了?”
“瞅你说的什么话,还哪个,那当然是两个都看上了!”
“什么?俩都看上了?哎呦,那可真是不要脸啊,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春城,田野刚对付吃了早饭卸掉了店铺门板,斜对面做金石印章生意的赵掌柜便登门拜访了。
“赵掌柜再来啊!”
田野笑着将人送出店门,转身的时候笑意收敛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