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逐渐清晰。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推着小车,在街角升起第一缕带着烟火气的炊烟;早起的自行车,叮铃作响地穿过还未完全苏醒的胡同。
人间。
这是苏墨在西山那片地狱和“兰台”那座冰冷的囚笼之后,第一次,重新嗅到的人间气息。
他的身体,在那颗来自“初号机”的超导晶体和自身那颗神秘金色种子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完成了脱胎换骨般的重塑。外表看,他只是恢复了健康,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内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温润如玉的皮肤之下,流淌的是何等恐怖的,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力量。
然而,这力量,并没能给他带来丝毫的安宁。
一号首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那两份摆在他面前的,血淋淋的绝密档案,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津门的袁天龙,正在试图染指“归神计划”的残骸,妄图成为新的“伪神”。
而朝内大街81号,那个代号为“初号机分身”的怪物,在失去了西山“心脏”的共鸣后,非但没有消亡,反而像一颗受伤的种子,正在疯狂汲取着周围的生命力,进行着一种更加危险的变异。
他选择了后者。
不仅仅因为那头怪物吞噬了他的兄弟,更因为,它就盘踞在四九城的心脏。
离他的家,太近了。
轿车在南铜锣巷口停下。苏墨没有让司机再往里开,他推门下车,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条熟悉的,铺着青石板的胡同。
清晨的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早起的开门声和扫院子的沙沙声。苏墨的脚步很轻,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到了95号院的门口。
他没有进那个充满了算计和鸡毛蒜皮的主院,而是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家东跨院那扇独立的院门。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和淡淡花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苏墨身上所有从“兰台”和西山带来的冰冷与杀气,仿佛都被这股温暖的人间烟火,融化了。
堂屋的灯,还亮着。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灯下,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夏晚晴穿着一身素雅的居家服,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为他缝补着一件衣服。她显然一夜未眠,那双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原本红润的脸颊也显得有些憔?,下巴都尖了些。
她的腿边,小小的苏念,抱着一个布娃娃,蜷缩在一张小小的竹床上,早已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
听到开门声,夏晚晴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那双布满了担忧和疲惫的眼睛,在看到苏墨的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亮。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确定,仿佛生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她因为思念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苏墨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伸出手,将这个为他担惊受怕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女人,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小人儿,一起,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是怕惊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夏晚晴的身体,在触碰到他温暖胸膛的瞬间,才终于放松下来。她没有哭,也没有问。她只是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让她无比安心的气息。
良久,她才抬起头,伸手,轻轻抚摸着苏墨的脸颊,声音里充满了心疼。
“瘦了。”
苏墨笑了笑,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没事,养几天就胖回来了。”
“爸爸……”
怀里,被惊醒的苏念揉着惺忪的睡眼,当她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苏墨时,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喜。
“爸爸!你回来了!”
小家伙欢呼一声,伸出两条小胳膊,紧紧地搂住了苏墨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爸爸这次不走了吧?念念好想你。”
女儿软糯的声音,和那带着奶香的亲吻,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治愈魔法。苏墨感觉自己那颗因为杀戮和权谋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融化了。
“不走了。”他将女儿高高举起,用自己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小鼻子,“爸爸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他说的是谎话。
但他希望,有朝一日,这能成为真话。
“太好了!”苏念欢呼雀跃,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被掀开,师父苏振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当他看到苏墨时,那张儒雅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欣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振邦将面碗放在桌上,他上下打量着苏墨,那专业的医生眼光,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苏墨的变化。
气色好了,眼神也比之前更加深邃内敛,行走坐卧间,那股子曾经几乎要溢出来的锋芒,被完美地收敛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伤愈,这是一种……蜕变。
苏振邦没有多问,他知道,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能问。
“快,吃碗面,你师娘给你擀的,暖暖胃。”
苏墨看着那碗卧着两个金黄荷包蛋的长寿面,鼻头一酸。
从西山那扬九死一生的血战,到“兰台”那非人的“重塑”,再到与一号首长那扬决定命运的博弈,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朴实无华的温暖了。
他将念念放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
这是家的味道。
夏晚晴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为他倒了一杯温水,眼神里,充满了柔情和疼惜。
吃完面,天已经大亮。
一家人围坐在小院的石桌旁,享受着这难得的晨光。
师爷苏汉林不知何时也起了床,正背着手,在院子里打量着苏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苏墨体内那奔腾如江海的力量,眼中闪烁着震惊与不解。但他同样什么也没问,只是冷哼了一声。
“哼,看着人模狗样的,也不知道拳头还硬不硬。改天到院里,让我试试你的斤两。”
“是,师爷。”苏墨笑着应下。
一家人,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没有人去问苏墨这几天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去提那些沉重的,关于任务和未来的话题。他们只是聊着家常,说着念念在幼儿园的趣事,讨论着院子里哪棵海棠花又开了。
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刚刚归来。
苏墨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馨,他陪着念念玩翻花绳,听着夏晚晴和师娘讨论着晚饭做什么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一种幸福的暖流里。
然而,在这份温馨的表象之下,那根名为“危机”的弦,却始终在他的脑海里,紧绷着。
下午,他借口午睡,独自一人回到了房间。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了东北方。
那个方向,就是朝内大街81号的所在。
虽然隔着数十里的距离,但苏墨那经过重塑后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似乎能隐隐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恶意的气息,正从那个方向,缓缓地渗透出来,像一滴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无声地污染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刻着“如朕亲临,先斩后奏”的纯金虎符。
一号首长给了他调动整个华北战区所有力量的权力。
但他拒绝了。
因为他知道,对付那种“异常”,人海战术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增加无谓的伤亡。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将更多无辜的人,卷入这个已经失控的,血腥的棋局里。
这是他身为“合作者”,身为一个棋手,必须独自面对的,第一扬豪赌。
傍晚时分,苏墨正在院子里陪着念念踢毽子,许大茂贼头贼脑地从主院那边溜了过来。
“苏哥,苏哥!”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和讨好,“跟您说个事儿,我们院里,最近有点不对劲。”
苏墨的动作一顿,他看着许大茂,示意他继续说。
“就是……就是中院的聋老太太,前两天还好好的,这两天突然就跟中邪了似的。”许大茂比划着,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大半夜的不睡觉,就坐在院子里,对着东边,一个劲儿地笑,笑得人心里发毛。我们问她笑啥,她就说,‘大宅子……大宅子里有好东西……在叫我呢……’,你说瘆人不瘆人?”
东边!
大宅子!
苏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聋老太太家,正对着的方向,就是朝内大街81号!
是巧合,还是……那东西的影响力,已经开始扩散,甚至能影响到普通人的心智了?
“还有呢?”苏墨的声音,变得有些冰冷。
“还有就是……我们院里养的那些鸽子,这两天死活不肯往东边飞。还有几只家猫,也都跟疯了似的,天天躲在窝里不敢出来。”许大茂挠了挠头,“大家都说,是院里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苏墨的心,沉了下去。
动物的直觉,远比人类敏锐。
看来,朝内大街81号那个“异常”,已经开始像一个黑洞,将它周围的“生命力”和“安全感”,一点点地,吞噬殆尽。
如果再不处理,下一个被影响的,恐怕就是他最在乎的家人!
夜,深了。
苏墨哄睡了念念,夏晚晴也因为连日的操劳,早早地睡下了。
他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来到了院子中央。
他抬头,望着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夜空,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风暴,已经近在眼前。
而这片刻的温情,就是他在这扬风暴中,唯一需要守护的,也是能支撑他走下去的,全部的意义。
他从随身空间里,拿出了那柄通体漆黑的“无锋”唐刀。
冰冷的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一抹森然的寒光。
苏墨伸出手指,在刀身上,轻轻拂过。
刀身,发出一阵微不可闻的,充满了渴望的嗡鸣。
它,也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