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个凝聚了国家最高科技结晶的生物实验室。
苏墨赤裸着上身,静静地躺在一个充满了淡绿色营养液的维生舱内。无数纤细的纳米探针和数据导管,如同冰冷的藤蔓,密密麻麻地连接着他身体的每一处神经节,将他的各项生命数据,以每秒上亿次的频率,实时传输到一旁的巨型光子计算机上。
维生舱外,几名头发花白,穿着白色无菌防护服的老专家,正死死地盯着那瀑布般刷下的数据流,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中期的茫然,再到现在的麻木。
“奇迹……这简直是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奇迹……”
为首的那位老专家,扶了扶厚重的眼镜,声音干涩地喃喃自语。
屏幕上,代表着苏墨生命体征的各项指标,几乎全都跌破了医学上认定的死亡线。心跳每分钟只有三下,微弱得如同蚊蚋的振翅;呼吸近乎停滞,全靠营养液中的高浓度氧气维持着最基础的细胞活性;大脑皮层更是没有任何电活动,与临床上的脑死亡无异。
然而,就在这片代表着死亡的“数据荒漠”中,却有一条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曲线,顽强地,以一种恒定的频率,轻微地波动着。
它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风雨飘摇,却始终不沉。
正是这条诡异的曲线,吊住了苏墨那最后一口气,让他的身体,维持在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微妙的平衡状态。
“他的身体组织已经全面衰竭,细胞活性降到了冰点……但似乎,又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层次极高的新生力量,在从他身体的最深处,试图‘萌芽’……”另一名专家看着细胞活性分析图,语气里充满了困惑,“这种感觉,就好像……好像一颗种子,在核爆之后的焦土里,顽强地想要发芽。这完全违背了我们所知的一切生物学常理!”
这些代表着国家最高智慧的大脑,第一次,对自己的学识产生了怀疑。
他们不知道,在这具被他们判定为“濒临死亡”的躯壳之内,一扬颠覆性的蜕变,正在无声地进行着。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苏墨的意识,就像一颗被遗弃在宇宙真空里的尘埃,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一片虚无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混沌。
他的记忆,碎裂成了亿万片锋利的残渣,在混沌中肆虐。
他“看到”了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感受到了灵泉在体内轰然引爆时的毁灭性能量。
他“看到”了那尊百米高的“初号机”在金色光柱中,发出无声的,充满了恐惧与不甘的咆哮。
他“看到”了自己如同断线的风筝,坠入深渊,意识在被彻底撕裂前的最后一刻,瞥见了刘青山那张充满了震惊与忌惮的脸。
死了吗……
一个念头,如同幽灵,在混沌中缓缓浮现。
是啊,应该是死了。
透支了所有的生命潜能,引爆了作为根基的灵泉,那种程度的伤势,神仙也救不回来。
也好。
至少,在最后一刻,斩断了那扬该死的共鸣,为总部的弟兄们,为京城的家,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晚晴……念念……
当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颗划破黑暗的流星,出现在他破碎的意识中时。
那片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混沌,轰然一震!
就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苏墨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疯了一般,朝着那两点微光,汇聚而去!
“我……不能死!”
“我答应过她们,要活着回去!”
强烈的执念,化作一道惊雷,在虚无的意识之海中,轰然炸响!
黑暗,被撕裂了。
苏墨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依旧无法控制身体,甚至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但他那凝聚起来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尝试着感知外界,却只能感觉到一片冰冷的,充满了营养液的粘稠感,和无数探针刺入身体带来的微弱刺痛。
“兰台”……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看来,是刘青山他们把自己捞了回来。
但身体的状况,似乎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苏墨不再徒劳地尝试掌控身体,而是将所有的意识,缓缓下沉,转向了内部。
他要看看,自己这副被榨干了的皮囊,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内视之下,苏墨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如果说之前与“镇灵将”一战后,他的身体是一座布满裂痕的危楼。
那么现在,他的身体,就是一座被核弹夷为平地的废墟。
经脉,寸寸断裂,如同干涸的河床。
五脏六腑,尽数衰竭,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骨骼、肌肉、血液……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生命的光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死气。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活人的身体。
这只是一具,勉强维持着完整形态的……尸体。
苏-墨的意识,继续下沉,来到了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丹田。
那里,曾经是灵泉的所在,是他所有力量的源泉。
而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干涸的沙地。
灵泉,已经彻底枯竭了。
连一丝水汽,都不再有。
到此为止了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然而,就在苏墨的意识即将被这片绝望的死寂所吞噬时,他忽然,在那片干涸的泉眼最中心,最深处的地方,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感知的……光。
那是一个比尘埃还要微小,比星光还要黯淡的,纯粹的金色光点。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片死寂的中央,仿佛亘古便已存在。
苏墨将所有的意识,都集中了过去。
他“看”清了。
那光点,正在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定的频率,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次心跳。
一次,属于一个更高层次生命的,神圣的心跳!
是它!
苏墨的意识,轰然一震!
他终于想起来了,在自己引爆整个灵泉,那股毁灭性的金色能量即将把自己也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正是这颗一直隐藏在灵泉最深处,他从未察觉到的金色种子,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吸力,将他最本源的一丝灵魂烙印和生命精元,强行拖拽、吸收了进去!
是它,在最关键的时刻,像一艘诺亚方舟,承载着他最后的生机,驶过了那片毁灭的能量海洋!
这才是灵泉真正的……核心!
苏墨的意识,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颗金色的种子。
他能感觉到,那颗种子,就如同一颗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恒星。它蕴含的能量,其精纯度,其层次,远远超过了之前那汪洋般的灵泉!
如果说,之前的灵泉是一片广阔的湖泊,水虽多,却也混杂。
那么这颗种子,就是从那片湖泊中,提炼出的,最精纯的,唯一的一滴“重水”!
就在苏墨的意识,触碰到金色种子的瞬间。
那颗种子,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渴望,微微一颤。
紧接着,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亿万倍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金色能量,从种子中,缓缓地,渗透了出来。
这丝金色能量,没有像之前的灵泉水那样,粗暴地冲刷他的四肢百骸。
它像一个最顶级的,拥有着自我意识的外科医生,悄无声息地,游走到了一根离它最近的,早已断裂成十几截的细小经脉旁。
然后,它开始以一种苏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那些断裂的经脉截面,一丝,一丝地,重新编织,连接。
这过程,缓慢到了极致。
却又精细到了极致。
苏墨甚至能“看”到,那丝金色能量,在修复经脉的同时,还在不断地强化、改造着经脉的壁垒,让其变得比之前坚韧百倍,千倍!
这不是修复。
这是……重塑!是在废墟之上,建立起一座更加宏伟,更加坚不可摧的神殿!
苏墨的意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自己赌赢了。
那扬玉石俱焚的豪赌,非但没有将他彻底毁灭,反而阴差阳错地,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力量层次的,神圣的大门!
只是,这扇门,开启得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想要完全修复这具破败的身体,恐怕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
他等不了那么久!
晚晴和念念还在等着他!
那该死的“归神计划”,那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法本公司,就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必须,想办法,加快这个过程!
苏墨的意识,再次回到了那颗金色的种子上。
他能感觉到,这颗种子在缓慢修复他身体的同时,自身也在汲取着某种能量。
一部分,来自他残存的,最本源的生命精元。
另一部分,则是来自外界,来自那些刺入他身体的探针,来自那充满了营养的绿色液体。
但这远远不够!
这些常规的能量,对于这颗“神之种”来说,就像是给一头巨鲸,喂了几只小虾米,杯水车薪!
它需要更高级的,更纯粹的,与它同源的能量!
“初号机”……
一个念头,在苏墨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刘青山在报告中提到过,他们在“初号机”的残骸里,发现了一种全新的,结构极其稳定的超导晶体!
那东西,是“归神计划”能量的核心,与自己体内的这颗金色种子,虽然层次不同,但本质上,或许同源!
如果能得到那块晶体……
苏墨的意识,瞬间找到了方向!
他不再焦躁,不再迷茫。
他将所有的意识,所有的精神力,都沉浸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配合着那颗金色种子的修复节奏,引导着那丝珍贵无比的金色能量,优先修复那些与感知和行动相关的,最重要的主干经脉。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困在钢铁囚笼里的绝世凶兽。
他要做的,不是疯狂地撞击笼子,而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爪牙,去腐蚀,去瓦解那把锁住自己的,最关键的锁芯!
秘密的“兰台”基地,主控室内。
“报告!目标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忽然惊呼起来。
那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立刻冲了过去,死死地盯着屏幕。
只见那条一直维持着微弱平稳波动的神秘曲线,在这一刻,波动的频率,竟极其轻微地,加快了一丝!
同时,代表着目标大脑皮层活动的曲线,也第一次,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尖峰!
“这……这是……他正在尝试苏醒?!”
老专家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兴奋,剧烈地收缩着。
他不知道,那具被他视为奇迹的“活体标本”,那个沉睡在维生舱里的男人。
已经悄然地,吹响了反攻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