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在茫茫雪原上,冷峻的卓奥友峰被染成一片金黄灿烂、流光溢彩的冰雪世界,在晚霞的映衬下五彩斑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收起了阴森可怖的大口,沉睡在昏黄的暮色里。这座冷酷的冰雪巨人,终于在晚风中显露出片刻的安详与宁静。
稀薄的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孤独,刺骨的寂寥。
残阳如血,寒流如刀。昏黄寂静的天空缓缓变成模糊的深灰色,又渐渐转为深邃的淡蓝色。浩瀚繁星幽幽升起,璀璨星辰开始闪烁,夜幕笼罩大地。
我和次仁多吉从比如县返回拉萨后,来自全国各地的37名登山爱好者被随机分成两支队伍。周进和我分在同一队,次仁多吉担任我们队的副队长。
经过近20天的拉练、适应性训练、讲解培训与休整,我们于10月12日整装出发,正式开启攀登海拔8201米的卓奥友峰之旅。
10月17日,也就是登山队集合的第25天,我在海拔7100米的C2营地,独自望着太阳西沉、晚霞漫天、星辰升起,直至夜幕降临。
在帐篷里闭目养神到凌晨1点,我们披着漫天星光,从海拔7100米的C2营地出发,准备直接越过海拔7550米的C3突击营地冲顶。在高低起伏、齐腰深的雪原上,攀登时深一脚浅一脚,东倒西歪,异常困难费力,稍不留神就会扑倒在雪地里。我们像朝圣冈仁波齐的信徒一般,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缓缓向峰顶进发。
经过9个多小时经过漫长的攀登,我们终于在上午10点20分顺利抵达海拔8201米的峰顶。队长次旺顿珠和次仁多吉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经幡,挂在隐约标有“8201米”字样的木桩上。我们都忙着在随风飘动的经幡前轮流拍照留念,周进却低垂着头,独自木然站在离我们数十米远的地方,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神空洞呆滞,茫然不知所措。我们呼唤他过来拍照,他却仿佛思维混乱、意识模糊,竟摇晃着朝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走去,每向前一步都颤颤巍巍、晃晃悠悠,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步都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步。
次旺顿珠和次仁多吉一边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一边快步上前将他搀扶到我们身旁,阿旺桑珠把装有葡萄糖热水的保温杯递到他嘴边。在持续的呼喊声中,周进的意识微微清醒,缓缓摘下雪镜,颤抖着双手喝了几口热水,却引发一阵剧烈的持续咳嗽。忽然“噗嗤”一声,大口带泡沫的鲜血从他酱紫色的嘴唇里喷溅而出,在身前洁白的雪地上染出脸盆大小的一片粉红。
他嘴角和下巴挂着粉红色的血丝,混沌的意识中产生了幻觉,竟大口喘息着,不可思议地轻声哼唱起《宋人神集团之歌》:“我们宋人神是新世纪的创业人……雷厉风行负责到底是我们的作风……我要敬业我要自责我要创新……”身体明明已明显失温、虚脱,他却仍能挺胸抬头、目视前方,继续用清晰的语调背诵:“我们宋二海董事长是中国人民大学客座教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我们宋人神集团是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
阿旺桑珠惊讶地看着我问:“周进为什么要敬业、要自责?宋二海董事长是谁?宋人神集团是做什么的?”
我也异常震惊地看着阿旺桑珠,一边默默思索是什么力量让周进拥有如此强大的精神念力,一边随口回答:“宋二海董事长是他以前的老板,宋人神集团做饲料、养猪、杀猪卖肉,周进曾在那里打工多年……”
狂风夹杂着冰雪的寒流中,我仿佛看见宋二海正以帝王早朝般的姿态,在《宋人神集团之歌》浩浩荡荡的歌声、震耳欲聋的全员朝训声里,啐着唾沫、吐着痰,像公鸡一样趾高气扬、昂首阔步走进洪州市郊区的总部大楼。还有常年挂在办公楼每个显眼位置,以及周进办公桌后墙壁上宋二海那威严的半身肖像。
周进在宋人神集团经数十年思想灌输、持续强权驯化,许多“打鸡血”式的“伟大思想”“响亮口号”和朗朗上口的宣传标语,已深深植入他的脑海,刻在潜意识最深处。宋二海常以“是我养活了你们”“你们的一切都是我赐予的”“我的是我的,你们的也是我的”的帝王心态自居,以专制独裁的极权管理著称。长此以往,周进形成了羊怕狼般的本能条件反射,将背诵宋人神文化等同于念“阿弥陀佛”祈福保平安的信念。建立在清晰制度与流程上的公司,员工只需严格遵守制度流程,无需向任何人屈服,所有人都站着工作、有尊严地活着;而建立在专制权力与权威管理上的公司,员工必须向权力和权威屈服,点头哈腰地工作、卑躬屈膝地活着。毫无疑问,宋人神集团属于后者。
我看着半死不活的周进,心中涌起难以言表的巨大悲凉与痛楚。那令人胆寒的狂风冰雪裹挟着数千万年的无尽寒意迎面袭来,我的心,比站在海拔8201米的峰顶还要冰冷、还要孤独。
队长次旺顿珠当机立断,安排阿旺桑珠和另外两名高山向导搀扶着仍在背诵宋二海所写《神牛》诗歌的周进快速下撤,我和次仁多吉及其他几位队友紧随其后。
“神牛啊,神牛,我爱你!你站着是一座山,倒下还是一座山……”
周进每背诵一句宋二海写的《神牛》诗,都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刃,刺进我孤独的心里,也刺在奔涌数千万年的无形寒流中,还有那沉积了数千万年的雪原上。
当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被黑暗吞没时,两支登山队的其他队友陆续赶超上来,抢在我们前面快速下撤而去。周进在阿旺桑珠及另外两名高山向导的轮流搀扶下,走走停停,耗时近10个小时,终于摸黑下撤到海拔7550米的C3突击营地。我们携带的氧气在登顶过程中早已耗尽,热水、食物及高山瓦斯也即将告罄。周进的头自然下垂着,呼吸微弱,双目黯淡,干裂发紫的嘴角上带着大片粉红的血块。
在风速超过20米/秒的暴风雪中,雪花在稀薄的空气中像流水般急速流淌,奔涌着在空中旋转,如利刃般从我们身上划过。
阿旺桑珠与另外两名高山向导合力把周进搀扶进C3营地的应急帐篷里,阿旺桑珠忙着用高山瓦斯融化一些冰雪。一名高山向导留在帐篷里,用手帮他清理鼻孔、眉毛、胡须和衣服上的冰凌子。另一名高山向导在帐篷旁继续用对讲机向大本营及前进营地不停汇报情况:“我们的氧气早已耗尽,食物与高山瓦斯也将枯竭,我们支撑不过12小时,希望救援队火速前来支援。”
看着已处于崩溃边缘、濒死状态的周进,我陷入了巨大的自责与反省——也许一开始就不该带他攀登哈巴雪山,更不该一起来到这里。在大自然面前,生命如此脆弱,人类如此渺小,或许从一开始我就该告诉他要敬畏高山、热爱自然、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
很多登山者被问起为什么要登山时,大多数人的答案是“山就在那儿”,或是为了挑战自己、超越自己。但此时此刻,我为什么要登山的答案变得模糊起来:也许像大多数登山者说的那样——山就在那儿;也许是为了逃避世俗的纷扰与纠缠;也许是为了超脱现实的苦难与矛盾;也许正因为生命仅有一次,所以才该努力让它多姿多彩、丰富灿烂;也许我登山不是为了让世界看见自己,而是为了让自己看清世界。也许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是被他人目光重重包围的困兽,总在用他人的目光不断重塑自我,总在用他人的目光不停调整自我意志和价值取向,总在苦苦追寻他人对自己身份和地位的认同。
在死亡边缘游走的周进使劲朝我们动了动嘴唇,我们赶紧把耳朵凑近。他用僵直的舌头机械地润了润嘴唇,轻声说:“你们都先下撤吧!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待救援就行。作为登山者,你们永远要保持足够的理性!不要做毫无意义的陪伴!”说话间吸入肺部的冷空气,强烈刺激了仍在不停流血的肺部,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大口粉红色的鲜血如箭般喷射在他胸前的衣服上。
我走出帐篷,孤单地站在漆黑的雪夜里,心中满是失落与悲伤。仰起头,无助地看着风雪交加的漆黑夜空,生怕低下头,眼泪就会变成冰疙瘩掉下来。
良久,我转身再次回到帐篷里,询问仍在与大本营沟通的高山向导,他预计救援队最快也需要10小时后才能到达C3营地。这时,一旁的阿旺桑珠向我们3人示意,一起到帐篷外面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继续留在海拔7550米的C3营地,对周进于事无补,也没有实质性意义,反而会让我们集体陷入危险境地。经我们4人反复商议,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把身上能取下的保暖衣物全部盖在周进身上,保温壶里大部分的葡萄糖热水也留给他。
我们再次加固了帐篷四周的锚钉,关好帐篷,怀着极为沉重的心情,不时回望着风雪中孤独的C3营地,快速下撤。
周进24岁进入湖南洪州市六九饲料厂,后来该厂被合并入宋二海创立的湖南洪州市神牛饲料公司,再后来发展成了宋人神集团。他在宋人神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兢兢业业,鞠躬尽瘁。
在改革开放的潮头下,借着人口红利与政策的春风,宋人神集团快速发展成为营业额超百这是一家资产达亿元规模的农牧企业。或许是一夜崛起的光芒晃花了宋二海的双眼,或许是多年来对公司的强权统治滋生了他极度的自负。他总将自己幻想成时代的缔造者,困在自我设限的孤岛中,以扭曲而自恋的方式构建着不朽的自我传奇,企图操控甚至碾压身边每一个人的思想。他不断宣扬对权威的崇拜等同于高尚无私,宏大的集体荣耀凌驾于个人一切之上,再通过他那些所谓的伟大思想和响亮口号,让所有员工陷入集体无意识的状态,放弃独立思考,牺牲自我去帮他实现个人的美好愿景与雄伟大业。
人生终究是一场无法回头的旅程,在足够漫长的时间尺度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在这场向死而生的单程旅途中,唯有江上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便成了声音,眼睛看到便成了景色。所经历的一切、所见到的一切、所感受到的一切、所尽到的责任与义务,便是生命的全部意义。虚妄的英雄、缥缈的名利,就像暴风雪肆虐的雪原上轻轻走过的足迹,无论你如何不舍与留恋,都不可能长久存在。或许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在死亡面前,本质上都注定是一场徒劳的挣扎,一团至死方休的欲望,一次毫无意义的修行。
周进独自躺在海拔7550米的C3营地,在零下30度的冰雪寒流中,已处于濒死状态。垂死挣扎的他,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在一瞬间熄灭。
夜色如墨,孤寂如海。救援的希望十分渺茫,他只能在绝望的煎熬中静静等待死亡。最悲怆的孤独,不是世界只剩下自己,而是自己一个人就是全世界。
那些曾经比卓奥友峰还要厚重的亲情与友情,还要沉重的期盼与寄托;那些曾经根植在他意识深处的、所谓伟大的宋二海的指导思想;还有那些坚定的、所谓高尚的宋二海的响亮口号,此刻都已变得像雪花一样轻薄,繁星一般遥远。
当周进再次看见我们时,是在日喀则医院的病房里。
阿旺桑珠的脸颊依旧黝黑泛红,松树皮般粗糙的手交叉着,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散发着坚毅的光芒,神情依然憨态可掬,笑容依旧纯真无邪!
阿旺桑珠似乎从不觉得自己痛苦或不快乐。也许我们人生中大部分的快乐,都源于思想的淳朴与简单;大部分的痛苦,则源于想法的纷乱与复杂。
人间并非净土,众生皆有苦楚。高山向导是一份极其危险、极其艰苦的职业,但穷困的藏族同胞和夏尔巴人却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有时候穷苦人的悲欢离合,唯有自我救赎。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周进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努力动了动手指与脚趾,又伸手摸了摸鼻子和脸颊,长长舒了一口气,安心下来,疑惑不解地问道。
我起身给周进倒了一杯温开水,又转头看了看阿旺桑珠,缓缓对他说:“当我们下撤到海拔7200米时,碰上了一支来自西班牙的登山队,阿旺桑珠跟他们描述了你的情况及位置,并请求他们为你提供一个高山氧气瓶。然后我们继续下撤到海拔6800米时,碰上了前来营救你的救援队,阿旺桑珠再次跟他们说明完你的处境及位置后,又继续下撤到了海拔5700米的前进营地。”
“我们要感谢那支来自西班牙的登山队,他们不惜错过登顶的最佳时间,也要全力以赴投入到对你的救援中。”不知何时,参与营救的救援队队长冈仁取顶悄悄走进病房接过我的话,继续补充道。
冈仁取顶看着窗外远处雄伟的扎什伦布寺,缓缓回忆起那场惊心动魄、充满人性光辉的营救。
“我们刚刚快速攀登到海拔7300米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山脊上有一组队伍正快速迎着我们走来,从头灯数量可以清晰地看出那是一组12人的登山队。
当我们快速靠近时,我发现你早已不省人事,躺在一张帐篷布上。他们在有积雪的平坦处拖拽着帐篷布下撤,在陡峭的地方,则多人合力抬起帐篷,缓缓下撤。不过,你正使用氧气面罩均匀地呼吸着,体温和心跳频率都在正常范围,身体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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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并没有进一步恶化,只是处于暂他处于暂时性的昏迷状态。还没等我开口询问,队伍最前面那位高大的西班牙领队便走上前来,摘下氧气面罩,用生硬的中文向我们一行人说明情况。他说:“你们好!我们是来自西班牙的登山队,我叫塞尔吉奥·拉莫斯。我们在C3营地遇到这位生命垂危的山友,情况十分危急,因此我们暂缓了登顶计划,转而协助他下撤。自从给他使用氧气瓶后,他的状况已有所好转,目前体温、心率和呼吸都处于正常范围。请问你们是专程来营救这位山友的救援队吗?”我立刻上前回应:“是的,我们是专程来营救这位队员的。非常感谢你们为他提供的所有帮助,现在可以把他交给我们,由我们接力完成后续救援。”由于情况紧急、时间紧迫,且身处氧气稀薄的极高海拔,我们没有过多交流与寒暄。我一边向他们道谢,一边示意救援队从他们手中接过你。我们还回赠了两瓶高山氧气瓶,并补充了一些食物及其他物资给他们。从你们向大本营发出救援呼叫的那一刻起,卓奥友峰上所有山友都暂停了休整、拉练或冲顶,全力以赴投入到对你的救援中。在至高无上的生命面前,登顶的荣耀显得微不足道——登顶可以重来,生命却只有一次。
当东方泛白的时候,我们带着你下撤到了海拔7000米左右,又碰上了大本营派来的第二支救援队,他们当中有背着高空滑翔伞的意大利人——因扎吉。
‘赶紧把他绑在滑翔伞上,让这位意大利朋友带他到前进营地,那里有一架救援直升机在等候!’第二支救援队的队长见面了解完你的情况后,对随行的队员指挥着说。
我们给你强行灌了一点葡萄糖热水,戴紧氧气面罩,高山氧气瓶的阀门调到最大,系紧你的头盔和安全带,快速把你牢牢绑在滑翔伞上。
几个队员迎着急速奔流的寒风,展开了滑翔伞的翼型伞衣,翼伞迅速冲压膨胀,腾空而起。绷紧的伞绳拽起你和因扎吉,翱翔在朝霞初升的天际。因扎吉操控着滑翔伞,时而转弯,时而速降,在漫天的金色霞光中,仿佛天神下凡,拯救苍生于危难。大约30分钟后,因扎吉操控着滑翔伞,稳健地降落在海拔5700米处,前进营地的开阔地带上。
一架救援直升机,早已停在距离前进营地不远处的空地上,整装待飞。一排标枪般等候着的藏族同胞年轻人,猎豹一样窜到滑翔伞旁边,迅捷地把你与氧气瓶一起簇拥着,抬上直升机。”
阿旺桑珠干咳了几声,咽了一口痰,接着继续讲述。
“阿旺桑珠在因扎吉驾驶着滑翔伞降落在前进营地的时候,他已经下撤到了前进营地,而我与另外两名高山向导,还在距离前进营地数百米高的冰坡上。
我远远听见直升机涡轮轴发动机发出澎湃的轰鸣声。强大的扭矩催动着四片修长的桨叶旋翼,快速转动起来。高速旋转的桨叶压迫空气,为机身带来浑厚的升力。我看见直升机缓缓垂直升起,然后悬停在数百米的高空,用桨叶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日喀则的方向急速飞去。
前进营地的帐篷被高速旋转的气流扰动得左摇右晃,雪雾冰尘四处飞扬。因扎吉及前进营地的山友朝着直升机飞去的方向,默默地双手合十,低头为你祈求平安。”
“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要当面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周进看着我们,焦急地询问着。
阿旺桑珠轻轻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由于错过了登顶的最佳窗口期,西班牙登山队在暴风雪中冲顶失败,但全队均安全下撤到了大本营。昨天他们与因扎吉都已返回拉萨,准备明天早上从拉萨飞往广州,然后从广州转机飞回他们的祖国。”阿旺桑珠顿了顿,继续补充:“不过,他们说,明年还会再来攀登卓奥友峰!”
在宋人神集团打工多年,也曾创业失败过的周进,见惯了尔虞我诈,老谋深算的足智多谋;见利忘义,阳奉阴违的处世之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明哲保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传统话术。而这些简单直接、真诚朴实的山友,让他由衷地感动,刻骨铭心地感激。
“现在你感觉身体怎么样?”阿旺桑珠看了看床头柜上,放着的各种检验化验报告单,关切地问。
“高山反应引起脑水肿的症状都消失了,只是肺部及胸腔还会有些隐隐作痛。不过,我想再过几天就应该可以痊愈了。”周进轻声咳嗽着回答。
“可能在今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你都不能再登高海拔的山峰。因为你年纪偏大,当时肺水肿过于严重,还有明显的失温症状叠加,所以你的肺部已经留下了永不可逆的病灶!”阿旺桑珠神色有些凝重,忧心忡忡地继续给周进建议。
“也许人生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输赢,只要能活着,便都是人生的赢家。只有从世俗虚荣的角度去定义它,去攀比它,去看待它,人生才会有所谓辉煌、成功、失败与黯淡。在我们现实的生活当中,也到处都是高山。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座独一无二的高山呢?一座只有自己才能完成攀登的、自认为的、所谓的‘巅峰’呢?无论我们多么千辛万苦爬上山顶,但最终还是要下撤到那个最初的原点!经过这次劫难,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也想明白了很多道理,其实我在长沙的家里,也可以攀登自己心中的那座高山。”周进仿佛若有所悟,自我安慰着说。
他静静看着窗外远处的扎什伦布寺,过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我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曾经我很仰视宋二海,后来渐渐变成了只是羡慕他很有钱,几年前我开始慢慢地平视他,但现在我对他,更多是报以一种慈悲的同情,一种人道主义的怜悯。他是时刻渴望着别人崇拜他为英雄传奇,始终活在别人看法里的可怜虫;他是从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脆弱,不敢正视自己的缺点和不完美,不敢接受自己平凡的胆小鬼;他和你老家的父老乡亲,殊途同归,是两种不同方式的极端贫穷;他没有任何精神家园可言,只有最原始本能的占有欲、权力欲与控制欲;他自己不顾一切地崇拜权威和权力,像奴隶一样匍匐在别人的脚下,却还要想尽办法诱导或强迫别人像他一样,也成为别人的奴隶;他的脸上总是充满一种焦虑和贪婪的神情,永远看不到平静安详和灿烂的笑容。金钱利益是他唯一的信仰,眼里只有趋利避害的贪得无厌与不择手段的唯利是图。他领导管理下的宋人神集团,让所有人都跪拜在权力权威的脚下,包括他自己。宋人神集团也不像一个世界主流文明中的大企业,更像一棵爬满猴子的大树,当大树上的猴子低头向下看时,看到的全是笑脸,抬头向上看时,看到的全是红色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