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想要走出院子,必须通过主廊。路上她会遇到各司其职的人,他们都默契地无视了她。
嘴里还留着喝过药之后的苦涩味道,琉璃慢慢地往主廊走去,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她穿着普通学校的高中制服,面色苍白,在禅院家这样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拐过回廊,琉璃脚步一顿。
不远处的庭院里,直哉正站在那里,侧对着她。他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宽袖羽织,身形挺拔,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他一头金发,正皱眉听一旁的人说话。
因为他的表情太过于不耐烦,琉璃下意识停住了,不想这时候走过去让直哉看到她。
“宫城家是个不错的选择,作为结婚的对象已经很不错了。”直哉一旁的人这么说着,同时观察直哉的反应。
琉璃在禅院家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并不知道这个跟直哉低声交谈的人是谁。想必是在跟直哉说什么重要的事吧,她没有细想,忐忑不安地等着二人结束交谈。
直哉的右手在羽织内晃动了一下。他神色阴郁,扭过头看了眼身旁喋喋不休的人,冷笑一声,好像没有听到刚刚那段话一样。
“烦死了。”直哉回答,却十分不礼貌。他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耳钉反射的阳光有点刺眼。
“这件事,你们到底要跟我说几遍,啰嗦死了。不会是老年痴呆,所以忘了已经跟我说过了吧。”直哉先说了一些非常不客气的话。
说完之后,他又笑了起来,做出关心对方的模样,“但是年纪应该还不到吧,要注意身体哦,一定要早睡早起,好好吃饭才可以。”
他一边笑一边说出这些刻薄话语,一副自己正在说不可撼动事实的样子。他向来这样不可一世,随心所欲,根本不会在意其他人的看法。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先打一巴掌再给个枣。只是这巴掌太重,枣也不够甜,反而咬开了,才发现枣早就坏了。
对方明显对这样的反应十分意外,皱眉道:“我们说了几遍,少主却没有做什么。但是眼看着日子近了,也得做准备,不能太匆忙了不是吗。”
直哉不说话,笑容迅速从脸上消失了。他越来越不耐烦,冷笑起来,说话也越发不客气,“你们准备,关我什么事,我还得出钱出力不成?你们打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我还得笑着应和吗?真是白日做梦。你们不能自己没脑子,就觉得我也没脑子。”
“这叫什么话?”听了这些话之后,对方脸色更差了。但他知道继续说下去也没什么结论,因此哪怕心里膈应,也还是转身离去了。
琉璃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宫城家是什么,直哉要结婚吗,所以才这么不耐烦?她稍微猜测了一下,但完全不明白里面的含义。
但直哉脾气不好这件事,琉璃是很清楚的,所以她打算等直哉离开之后再走过去。
可是,那人走了之后,直哉却仍旧站在原处。他看着庭院里的花草,神色晦暗不明。
他性格恶劣,样貌却是一等一的好。他眼角微微上挑,鼻子高挺,面无表情的时候意外地很冷漠。
算了,绕远路离开吧。琉璃屏住呼吸,打算绕远路过去。她刚刚动了一下,就听到了直哉没有起伏的声音——
“站住。”
琉璃立刻停住脚步,熟练地低下头。很快,直哉转过身,一步步走了过来。他走路的时候仪态很好,不快不慢,很有少主风范。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她。
“见了我,不知道叫人?”直哉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反驳的距离感。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京都腔,尾音是上扬的。这跟他刚刚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最起码没那么咄咄逼人。
琉璃立刻弯腰,小声道:“直哉大人。”
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他的浅袴。她这几天都没见到他,他好像是有什么事在忙,所以她没想到今天竟然会遇到他,一时间慌张地什么都忘了。她不想惹他生气,只能尽量小心。
直哉上下扫视一遍,不耐烦地皱眉。他对人一向没什么耐心,说话也直接。明明是略显黏糊的京都腔,却被他说得十分刻薄,“你穿这么寒酸的衣服去上学,是要丢谁的脸。”
“对,对不起。”琉璃立马道歉。管事并没有给她新的制服,所以她穿的是上学期的。但她穿衣服是很仔细的,而且天冷了之后她就没去过学校,穿制服的次数并不多,制服并没有什么损耗。只是直哉从小锦衣玉食,自然觉得她的衣服寒酸。
琉璃不敢抬头,只好维持着这个动作。过了一会,她才听到他的声音,“起开。”
说完这话,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羽织的衣角拂过了她的制服裙摆,带起一阵微风。
直到脚步声远去,琉璃才敢抬起头。直哉站的地方空无一人,她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生气。
穿过主廊,琉璃坐进等待她许久的车子,跟驾驶座的石川先生道歉:“不好意思石川先生,有点事耽误了。”
“没关系的,琉璃小姐。”石川先生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温和地表示没关系。他总是这副表情,说话也很客气。
琉璃最喜欢的是放学铃声。这意味着她在学校的透明人时间结束了。上学期她在学校的时候,有人往她的桌子里扔废纸之类的垃圾,甚至在桌面上写下了一些不太客气的词语。尽管只有一次,还是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新学期第一天,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她松了口气,也许是那些人厌倦了吧,这再好不过了。她只想安静地度过最后一年的学生生涯。
她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三点一过就下楼了。她有气无力地背着书包,肚子因为生理期而疼痛着。在最后一节楼梯处,后面的男生拿着篮球跃过她,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没有防备,肩上的书包被撞掉了,人也差点跌倒。
“我忙着社团活动呢,别挡路啊真是的!”那男生朝琉璃大笑几声,毫无愧疚之意,反而埋怨她太挡路。他脸上是毫无遮掩的嘲笑神色,仿佛琉璃是他随时随地可以嘲笑侮辱的人。
周围传来窃笑声。
学生的这种行为可以穿上开玩笑的外衣,被戳穿之后笑着说一句“只是个玩笑罢了,你何必认真”便能翻篇,仿佛打着开玩笑的幌子便可以做这世上一切的事情。
琉璃勉强稳住身形,肚子的疼痛让她根本没精力应对这样的事。她看了眼身侧的大部分空间,窃笑声让她有种被所有人盯着的错觉。
琉璃很害怕别人的视线,完全不想在这样的时刻成为众人凝视的对象。因此,她抿着嘴唇弯腰捡起书包,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低着头下了楼梯。
琉璃大概可以猜到自己偶尔会被同学针对的原因——她跟大家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于她而言是一种很痛苦的事。她身体不好,每天都要吃药。班里的人说她身上一股药味,私底下称她为“病秧子”。
当然,这也是她不小心听到的。他们并没有当她的面说这些话。
正是因为病弱,她才会面色苍白,无法剧烈活动,超出正常范围的声响会让她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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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所以,她待在学校的时间,只是大家的一半。
算了,早就习惯了,没什么的。琉璃没有为此耗费心神,走到校门口,石川先生的车就在那里等她。她拉开车门,车子将带她回到令她不安的禅院家。
她是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在禅院家这样的地方是一个彻底的异类,所以她上的是普通学校。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不跟任何人交际,好像自己只是院子里的一颗杂草。
只是这次,她穿过主廊,走在回自己屋子的路上时,感受到院子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大家都低着头,面色惊恐,行色匆匆。她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隐约间听到了训斥声,以及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少主动了大怒,一定要仔细小心……”
“中村先生在整顿内务,管事都被罚了,我们没事吧?”
“别说了,小心点,小心触霉头被罚。”
细碎的交谈声传入耳中,琉璃被这紧张的气氛影响,惴惴不安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村先生好像负责比较重要的事,她偶尔间听大家闲聊的时候说过,但是这样的中村先生竟然在整顿内务,感觉有点奇怪。
她不知道直哉在因为什么生气,但不管怎么样,她只要在房间里不出去,就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推开房门,桌子上摆放着意料之外的东西。她走上前,发现是两套全新的制服。制服干净整洁,质料挺括,甚至散发着熏香的味道。她看了看尺寸,又摸了几下,才确认这是给她的。
是谁给她的?琉璃不由得笑了。她猜想是管事给她的。应该是管事记错了开学时间,以为她明天开学,所以今天才送到。她搂住制服外套,在心里跟管事说了声谢谢。
琉璃每天都要吃药,是跟着早晚饭一起送过来的。因为她住在直哉的院子里,所以她的一切用度都算在直哉那里。
这是他一时兴起的决定,却让琉璃度过了还算平稳的人生。她七岁住进来,一直到现在。也许直哉早就不记得她是以什么缘由住在这里的,但她很感激他,哪怕他性格恶劣,有时候甚至会对他恶语相向,她也还是很感激他。
毕竟如果没有他的那句“是么,那就让她住在我这”,作为一个失去父母,没有咒力的人,她过的日子肯定会很苦。
晚饭和药被送了过来,顺带着还有一碗姜汤。琉璃的生理期一向不准,姜汤却照旧送来了。她有点疑惑,但之前也有类似的事,所以她没有多想。
送东西的千夏姐姐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解释道:“这是管事让我送来的,他记错了开学时间,以为明天开学。”
琉璃就知道是这样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她轻声跟千夏姐姐道了谢,白日的阴霾完全消失了。
不管她在禅院家是多么卑微的存在,也不管她在学校里有多么透明,她都不会再为此难过了。不需要因为别人的恶意而痛苦,这是她小时候就悟出来的真理。只是真正做到是很难的,她想要为此而努力。
高中三年马上就要结束了,不知道将来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班主任已经问过她毕业的去向,但她总是支支吾吾,完全回答不出来,家长会谈也被她敷衍了过去。在禅院家,是没有人会关心她的去向的,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希望能顺利度过,琉璃闭上眼睛许愿。也许是身体原因,她总抱着“能过好一天是一天”的想法,能多活一天都是很好的事了。
琉璃把新的制服挂进衣柜,再次告诉自己,只要过好现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