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直哉手中艰难求生》
1. 站住
琉璃想要走出院子,必须通过主廊。路上她会遇到各司其职的人,他们都默契地无视了她。
嘴里还留着喝过药之后的苦涩味道,琉璃慢慢地往主廊走去,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她穿着普通学校的高中制服,面色苍白,在禅院家这样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拐过回廊,琉璃脚步一顿。
不远处的庭院里,直哉正站在那里,侧对着她。他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宽袖羽织,身形挺拔,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他一头金发,正皱眉听一旁的人说话。
因为他的表情太过于不耐烦,琉璃下意识停住了,不想这时候走过去让直哉看到她。
“宫城家是个不错的选择,作为结婚的对象已经很不错了。”直哉一旁的人这么说着,同时观察直哉的反应。
琉璃在禅院家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并不知道这个跟直哉低声交谈的人是谁。想必是在跟直哉说什么重要的事吧,她没有细想,忐忑不安地等着二人结束交谈。
直哉的右手在羽织内晃动了一下。他神色阴郁,扭过头看了眼身旁喋喋不休的人,冷笑一声,好像没有听到刚刚那段话一样。
“烦死了。”直哉回答,却十分不礼貌。他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耳钉反射的阳光有点刺眼。
“这件事,你们到底要跟我说几遍,啰嗦死了。不会是老年痴呆,所以忘了已经跟我说过了吧。”直哉先说了一些非常不客气的话。
说完之后,他又笑了起来,做出关心对方的模样,“但是年纪应该还不到吧,要注意身体哦,一定要早睡早起,好好吃饭才可以。”
他一边笑一边说出这些刻薄话语,一副自己正在说不可撼动事实的样子。他向来这样不可一世,随心所欲,根本不会在意其他人的看法。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先打一巴掌再给个枣。只是这巴掌太重,枣也不够甜,反而咬开了,才发现枣早就坏了。
对方明显对这样的反应十分意外,皱眉道:“我们说了几遍,少主却没有做什么。但是眼看着日子近了,也得做准备,不能太匆忙了不是吗。”
直哉不说话,笑容迅速从脸上消失了。他越来越不耐烦,冷笑起来,说话也越发不客气,“你们准备,关我什么事,我还得出钱出力不成?你们打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我还得笑着应和吗?真是白日做梦。你们不能自己没脑子,就觉得我也没脑子。”
“这叫什么话?”听了这些话之后,对方脸色更差了。但他知道继续说下去也没什么结论,因此哪怕心里膈应,也还是转身离去了。
琉璃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宫城家是什么,直哉要结婚吗,所以才这么不耐烦?她稍微猜测了一下,但完全不明白里面的含义。
但直哉脾气不好这件事,琉璃是很清楚的,所以她打算等直哉离开之后再走过去。
可是,那人走了之后,直哉却仍旧站在原处。他看着庭院里的花草,神色晦暗不明。
他性格恶劣,样貌却是一等一的好。他眼角微微上挑,鼻子高挺,面无表情的时候意外地很冷漠。
算了,绕远路离开吧。琉璃屏住呼吸,打算绕远路过去。她刚刚动了一下,就听到了直哉没有起伏的声音——
“站住。”
琉璃立刻停住脚步,熟练地低下头。很快,直哉转过身,一步步走了过来。他走路的时候仪态很好,不快不慢,很有少主风范。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她。
“见了我,不知道叫人?”直哉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反驳的距离感。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京都腔,尾音是上扬的。这跟他刚刚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最起码没那么咄咄逼人。
琉璃立刻弯腰,小声道:“直哉大人。”
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他的浅袴。她这几天都没见到他,他好像是有什么事在忙,所以她没想到今天竟然会遇到他,一时间慌张地什么都忘了。她不想惹他生气,只能尽量小心。
直哉上下扫视一遍,不耐烦地皱眉。他对人一向没什么耐心,说话也直接。明明是略显黏糊的京都腔,却被他说得十分刻薄,“你穿这么寒酸的衣服去上学,是要丢谁的脸。”
“对,对不起。”琉璃立马道歉。管事并没有给她新的制服,所以她穿的是上学期的。但她穿衣服是很仔细的,而且天冷了之后她就没去过学校,穿制服的次数并不多,制服并没有什么损耗。只是直哉从小锦衣玉食,自然觉得她的衣服寒酸。
琉璃不敢抬头,只好维持着这个动作。过了一会,她才听到他的声音,“起开。”
说完这话,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羽织的衣角拂过了她的制服裙摆,带起一阵微风。
直到脚步声远去,琉璃才敢抬起头。直哉站的地方空无一人,她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生气。
穿过主廊,琉璃坐进等待她许久的车子,跟驾驶座的石川先生道歉:“不好意思石川先生,有点事耽误了。”
“没关系的,琉璃小姐。”石川先生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温和地表示没关系。他总是这副表情,说话也很客气。
琉璃最喜欢的是放学铃声。这意味着她在学校的透明人时间结束了。上学期她在学校的时候,有人往她的桌子里扔废纸之类的垃圾,甚至在桌面上写下了一些不太客气的词语。尽管只有一次,还是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新学期第一天,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她松了口气,也许是那些人厌倦了吧,这再好不过了。她只想安静地度过最后一年的学生生涯。
她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三点一过就下楼了。她有气无力地背着书包,肚子因为生理期而疼痛着。在最后一节楼梯处,后面的男生拿着篮球跃过她,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没有防备,肩上的书包被撞掉了,人也差点跌倒。
“我忙着社团活动呢,别挡路啊真是的!”那男生朝琉璃大笑几声,毫无愧疚之意,反而埋怨她太挡路。他脸上是毫无遮掩的嘲笑神色,仿佛琉璃是他随时随地可以嘲笑侮辱的人。
周围传来窃笑声。
学生的这种行为可以穿上开玩笑的外衣,被戳穿之后笑着说一句“只是个玩笑罢了,你何必认真”便能翻篇,仿佛打着开玩笑的幌子便可以做这世上一切的事情。
琉璃勉强稳住身形,肚子的疼痛让她根本没精力应对这样的事。她看了眼身侧的大部分空间,窃笑声让她有种被所有人盯着的错觉。
琉璃很害怕别人的视线,完全不想在这样的时刻成为众人凝视的对象。因此,她抿着嘴唇弯腰捡起书包,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低着头下了楼梯。
琉璃大概可以猜到自己偶尔会被同学针对的原因——她跟大家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于她而言是一种很痛苦的事。她身体不好,每天都要吃药。班里的人说她身上一股药味,私底下称她为“病秧子”。
当然,这也是她不小心听到的。他们并没有当她的面说这些话。
正是因为病弱,她才会面色苍白,无法剧烈活动,超出正常范围的声响会让她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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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所以,她待在学校的时间,只是大家的一半。
算了,早就习惯了,没什么的。琉璃没有为此耗费心神,走到校门口,石川先生的车就在那里等她。她拉开车门,车子将带她回到令她不安的禅院家。
她是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在禅院家这样的地方是一个彻底的异类,所以她上的是普通学校。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不跟任何人交际,好像自己只是院子里的一颗杂草。
只是这次,她穿过主廊,走在回自己屋子的路上时,感受到院子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大家都低着头,面色惊恐,行色匆匆。她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隐约间听到了训斥声,以及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少主动了大怒,一定要仔细小心……”
“中村先生在整顿内务,管事都被罚了,我们没事吧?”
“别说了,小心点,小心触霉头被罚。”
细碎的交谈声传入耳中,琉璃被这紧张的气氛影响,惴惴不安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村先生好像负责比较重要的事,她偶尔间听大家闲聊的时候说过,但是这样的中村先生竟然在整顿内务,感觉有点奇怪。
她不知道直哉在因为什么生气,但不管怎么样,她只要在房间里不出去,就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推开房门,桌子上摆放着意料之外的东西。她走上前,发现是两套全新的制服。制服干净整洁,质料挺括,甚至散发着熏香的味道。她看了看尺寸,又摸了几下,才确认这是给她的。
是谁给她的?琉璃不由得笑了。她猜想是管事给她的。应该是管事记错了开学时间,以为她明天开学,所以今天才送到。她搂住制服外套,在心里跟管事说了声谢谢。
琉璃每天都要吃药,是跟着早晚饭一起送过来的。因为她住在直哉的院子里,所以她的一切用度都算在直哉那里。
这是他一时兴起的决定,却让琉璃度过了还算平稳的人生。她七岁住进来,一直到现在。也许直哉早就不记得她是以什么缘由住在这里的,但她很感激他,哪怕他性格恶劣,有时候甚至会对他恶语相向,她也还是很感激他。
毕竟如果没有他的那句“是么,那就让她住在我这”,作为一个失去父母,没有咒力的人,她过的日子肯定会很苦。
晚饭和药被送了过来,顺带着还有一碗姜汤。琉璃的生理期一向不准,姜汤却照旧送来了。她有点疑惑,但之前也有类似的事,所以她没有多想。
送东西的千夏姐姐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解释道:“这是管事让我送来的,他记错了开学时间,以为明天开学。”
琉璃就知道是这样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她轻声跟千夏姐姐道了谢,白日的阴霾完全消失了。
不管她在禅院家是多么卑微的存在,也不管她在学校里有多么透明,她都不会再为此难过了。不需要因为别人的恶意而痛苦,这是她小时候就悟出来的真理。只是真正做到是很难的,她想要为此而努力。
高中三年马上就要结束了,不知道将来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班主任已经问过她毕业的去向,但她总是支支吾吾,完全回答不出来,家长会谈也被她敷衍了过去。在禅院家,是没有人会关心她的去向的,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希望能顺利度过,琉璃闭上眼睛许愿。也许是身体原因,她总抱着“能过好一天是一天”的想法,能多活一天都是很好的事了。
琉璃把新的制服挂进衣柜,再次告诉自己,只要过好现在就好了。
2. 樱花雨
数学老师总是很严厉,如果他强调了题目,学生却答错了,那学生就要把题目抄一百遍。
因此,哪怕是自习课,琉璃还是打算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不过,里面有对最后的学生生涯的眷恋也说不定。
正低头验算着,一个纸团精准地砸中了她的额角。她皱眉,晃了晃头。不算疼,但她不喜欢。
纸团掉落在桌面上,她本想无视,却发现纸团外面写着字。
大概是怕她不展开纸条,便干脆写在外面了吧。只一眼,琉璃就看到了上面的字。
“是你咒的吧!”
“扫把星!”
“病秧子!”
这些字在眼中摇晃着。琉璃深呼吸几下,压抑住心中痛苦的声音。她抬头看去,发现是坐在门边的两个男生。他们正朝她比中指,脸上是明显的不屑神色。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是昨天在楼梯撞她的,田中的朋友,三个人都是篮球社团的。琉璃会有印象,也是他们三个人经常在班里拿着篮球一块大声聊天的缘故,但她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只有模糊的印象。
但她跟他们没有任何牵扯,甚至话都没说过几句。琉璃依稀记得,上节课班主任似乎说田中活动的时候扭到了脚踝,所以这个星期就不来学校了。
但是,跟她有什么关系?琉璃不明白。田中扭到脚踝又不是她害的,那些人为什么要找她的麻烦。或者说,难道是连找她麻烦这种事也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因为他们想,所以就这样做了吗?
琉璃无视了这被恶意裹挟的幼稚行为,抬手把纸条扔到垃圾桶里,坐回位置上继续写作业。
“琉璃同学……”下课的时候,前桌的女生突然转过身,小声叫了琉璃的名字。
琉璃愣了一下,没想到班里还会有人跟她说话。班主任会定期换位置,前桌的女生她有印象,但记不太清名字。她看了眼女生的名札,对方的名字是秋子。
她已经习惯沉默了,突然间有人叫她的名字让她十分紧张。她咽了咽口水,同样小声问:“怎么了吗,秋子同学。”
“你不要理他们,他们很坏。”秋子飞速瞥了眼门边的位置,一股脑把话都说了出来,“我那天听到田中说了,觉得你很漂亮,所以想欺负你。”
秋子觉得,琉璃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像古画里的美人,温婉又美丽。皮肤白得可以看清血管,眼睛平静而清澈。也许是病弱的原因,琉璃说话轻声慢语的,总给人一种纤细而脆弱的美感。跟琉璃说话的时候,秋子总想屏住呼吸,害怕惊扰对方。
秋子想,田中他们正是想要破坏琉璃的这种美丽,所以才会做那样的事。他们对琉璃有一种破坏欲,这是她不能理解的。昨天她站在楼梯口,看到田中一直在看琉璃,不怀好意的神情让她觉得恶心。她对此感到愤怒,如果觉得对方美丽,难道不应该守护这份美丽吗,为什么会想要破坏呢?
琉璃对秋子笑了笑,十分珍惜这份善意,“谢谢你告诉我。没关系的,我不会理他们的。”
琉璃确实不会理他们。他们在她吃药的时候说她是“药罐子”,她连看都不想看他们。
中午的时候,她拿出书包里的药,按照要求吃了两粒。她确实经常吃药,早晚喝中药,中午吃西药。
只是这所有的药她都不大清楚到底是什么成分。早晚的中药煎好了她就喝,中午的则是被放在她桌子上的。瓶子上光秃秃的,只用便利贴告诉了她服用次数和数量。
肯定是管事让人给她的,她也就一直吃着。每次快吃完了,总有新的药补充。
琉璃最喜欢的是美术课。马上就要毕业,学校却并未更改课程。她拿着画架走到自己常在的位置,比对着老师摆好的瓶瓶罐罐,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美术老师是个温柔的人,见琉璃如此专注,特意过来指导了一下。她握住琉璃的手,用炭笔指着画纸,说这里的阴影应该更重一些。
小泉老师的手,好温暖,身上也好香。琉璃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轻声跟老师道谢。
“琉璃,总是很腼腆呢,真是个好孩子。”小泉老师摸了摸琉璃的头,叹了口气。她走上讲台,从自己的包里拿了几只炭笔,弯腰递给了琉璃,“马上要毕业了,老师给你的毕业礼物,喜欢吗?”
琉璃看向这些炭笔,知道价格不便宜。老师总是用各种各样的理由送她礼物,各种绘画用具就送了她好几次。她为自己没能送老师点什么感到愧疚,“对不起老师,我没法送您同样价值的礼物。”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送我礼物呢?”老师摇头,笑了笑,把炭笔塞到琉璃的手里,转身去看其他学生的画作了。
琉璃呆呆地看着老师的背影,不大明白老师的意思。她之前攒了点钱,给老师买了一点小礼物,难道说的是这个吗?但是,价格完全不是对等的……
放学前,班主任开了个小型班会。迎着同学们抱怨的眼神,他强调了毕业意向,要求剩下的同学和家长来学校跟老师一起讨论,说这是关系到未来的大事,一定不能马虎,不能敷衍。毕业在即,这大概是学校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说完这事,他又强调了一下课堂纪律,神情严肃道:“自习课的时候不要乱说话,不要聚在一起搞小动作,乖乖坐位置上看书。班长要注意课堂纪律,我可不会放过违反纪律的人,知道了吗?”
急着放学,学生们立刻答应:“知道了!”
琉璃照旧不参加社团活动。她背上书包,想一会出门的时候不能忘记拿储物柜里的雨伞。班主任走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琉璃,毕业的事,还没有想好吗?”
“对不起,老师。”琉璃习惯性道歉。她解释家里的大人都没有时间,所以还是没法来学校跟老师一起讨论毕业意向。
“那个啊,琉璃的话,没关系。”班主任听了这话,似乎愣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二人在讨论这个问题。他紧接着解释:“学校要求的单子已经填好了,所以不用担心了。”
嗯?琉璃不太明白,意思是她被排除在外了吗?而且班主任似乎有什么话想跟她说,神情有些古怪。但等了一会,他却没说什么,反而嘱咐她道:“路上回家注意安全,外面下雨了。”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一下午了。四月的雨,还是很凉的。琉璃裹紧衣服,换好鞋子,打着伞走向校门口。
她穿的是学校制度,长发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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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脸上总是没有血色,是一种病态的,不健康的白。她踢了一下脚上的皮鞋,雨伞上的雨水顺着伞流下来,随即滴落在地上。
正是春天,樱花全开了,粉色的花瓣飘落在地上的雨水里。琉璃伸出手,掌心的雨水是凉的,她慢慢地叹了口气。
车子在原处等着她,她拉开车门,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直哉正坐在后座上。
他没有穿在禅院家惯常穿的衣服,而是穿了一身西装。他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
琉璃完全愣住了,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车。但这就是平时送她上下学的车,石川正坐在驾驶座上。她犹豫一下,意识到她比放学的时间晚了一会,他可能会埋怨她太慢了。
打开了车门,却没人进来。直哉睁开眼睛,瞥向她,似乎对她不上车的行为非常不满。他“啧”了一声,恶声恶气道:“杵在这里干什么。”
琉璃不敢犹豫,立刻上了车。车内开着暖气,驱散了外面的寒气。琉璃小心翼翼地收好伞,缩在车座里,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她后知后觉地想到她还没有跟直哉问好,但早就不是说那句“直哉大人”的时候了。
好在他没有说这个事,大概是忘了吧。
坐好了,琉璃才发现副驾驶上也坐着一个人。她认识这个人,是中村先生,之前见过几次。她看到中村先生朝她笑了一下,甚至还点了点头。
她赶紧跟着回礼,心里却不知道中村先生为什么不把她当成透明人。她已经习惯了,禅院家的人总无视她,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
她意识到,似乎每次见到中村先生,他都会对她笑一下,然后点头。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一个没有咒力,没有丝毫“用处”的人呢?
车里弥漫着直哉身上的清冽味道,琉璃吸了吸鼻子,还有一股药油的味道。她不由得疑惑,车里有人受伤了吗,为什么会有药油味。她用余光看了眼直哉,他的左手放在腿边,她看不清楚。
车子在雨中平稳行驶着。中村先生跟直哉汇报了一些事,琉璃听了一会,意识到原来直哉是去学校附近开会了,所以才会坐这辆车。怪不得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她了然,原来是这样。
不过,他很讨厌下雨天出门,嫌雨水会沾到身上,会弄脏衣服。他之前为这个发过火,她听到了。
看来这个会议很重要,他才会在雨天出门。
汇报完,车内变得非常安静,只有雨刮器的声音。
雨还在下。车子驶进禅院家的院子,中村先生率先下车,为直哉撑伞。
琉璃等着他离开,想之后再下车。她总是习惯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哉在下车前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也没有说话。
透过车门打开后的光线,琉璃看到了直哉的左手。手指关节处已经肿起来了,是红色的。中村为他打着伞,他晃了晃左手,朝远处走去。
直到直哉走远了,琉璃才撑开伞下车。她跟石川先生摆了摆手,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也会受伤啊,原来。她这么想,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手才会变成这样。
3. 绘画
琉璃穿过主廊的时候,看到了中村先生。他正在监督园丁移栽花草。
他竟然也做这种事吗。她有点不解,只是移栽花草这样的小事,交给其他人不也是可以的吗?而且这是直哉的院子,又是少主派下来的事,哪有人敢偷懒呢。
不过,她害怕直哉也在附近,想快点离开。中村先生看到她,朝她微微颔首,笑道:“琉璃小姐。”
琉璃也跟着笑,只是笑容有点僵硬。她不习惯别人对她表露善意,但她愿意去习惯。她看到平时经常见的园丁正将之前带刺的黄刺玫移出来,重新被放进土里的是一株杜鹃花。
这工作量不小,因为院子里有很多黄刺玫,园丁身旁还摆着许多还没种进土里的杜鹃花。
怎么突然换花了?因为颜色好看,她还蛮喜欢的。
察觉到琉璃的眼神,中村先生笑着解释道:“是这样的,原来的长势不佳,少主便吩咐更换一批。”
这样吗。琉璃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虽然黄刺玫被移植走了,但她也很喜欢杜鹃花。
这院子不是她的,她住的地方也相对偏僻一些,每次路过的时候她都会停留一会,想看看这些花草。
昨天路过的时候,这黄刺玫还勾到了她的裙子,让她心疼了好一会。不过好在只是裙子,没有划破她的腿。
“少主在歇息。”中村先生突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琉璃有些惊讶地看过去,他朝她微微点头,又看了看一旁的花。
琉璃明白了他的意思。直哉一时半会是不会过来的,她可以多留一会。于是她蹲下,近距离地看那刚被移植进去的杜鹃花。
花上还有露水,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凉凉的,她抿嘴笑了一下。
“琉璃小姐,今天有什么安排吗?”中村站在一旁,看着园丁忙着移植花朵的样子,轻声问。
琉璃抬头,“功课都完成了,没什么事的。我想看看之前借的那本书,然后画画。绘画老师送了我很多画画会用到的东西,我把它们带回家了。”
她看书,一向是从图书馆借。一是方便,其次则是买书需要花钱。她在这里是没什么零花钱的,又因为身体和禅院家不能兼职做点零工,自然要借书看。她这次看的是一本讲述贵族没落的小说,蛮有意思的。
中村了然地点头,抬手扶了扶眼镜,笑道:“前几天管事还跟我说,偏院里有一些之前少爷小姐练习绘画时候剩下的东西。您若是喜欢画画,可以去找一下,看看喜不喜欢。”
中村先生要管好多事啊,连这种小事都知道。琉璃不由得想死之前直哉大发脾气,中村先生还去整顿内务了,可能就是那时候知道的吧。她一想到对方每天要做那么多工作,就觉得要晕倒了,
她听到这话,也不赏花了,马上就想去偏院挑那些可以用来画画的东西。但她不知道是哪一个院子,一时间有些踌躇,“很远吗,在其他人的院子里吗?”
直哉的院子里,是肯定不会这种别人用剩下的东西的,他这里的东西一向都是最好的。而琉璃很怕去其他人的院子,他们总是用鄙夷或者不屑的眼神看她。就算只是眼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行为,她也不想看到他们。
“不远的,我带您去。”中村说着,往院外走去。
果然,这里的东西很多,用来画画的东西应有尽有,大部分甚至都没动过。琉璃看着这里的东西,有画架,画纸,颜料等等东西,她大致翻看了一下,都是很好的东西,完全不像是其他人用过的。她很开心,笑着问:“我要是都拿了,是不是很贪心?”
“怎么会。”中村笑着摇头,“一会我会让人把东西搬到您屋里的,请享受您的绘画时刻吧。”
琉璃坐在主廊外,低头画刚种好的杜鹃花。她不大会画油画,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画下来罢了,并没有什么技巧可言。小泉老师教过她一些,她也会从书上看相关的知识,一有实践的机会就想试一下。中村先生告诉她直哉在休息,她可以在这里画画,她便带着东西过来了。
画了一会,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明媚,庭院里景致美观。微风拂过,琉璃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种难得的美好时刻。
现在,班级的同学虽然还是把她当透明人,但朝她扔纸团的两个男生有几天没去上学,去了学校之后也不再主动跟她搭话,甚至见到她也不会理她了。
应该是觉得没意思了吧?她暗自猜测着,欺负别人也许不需要理由,那突然停止这种不需要理由的事也是有可能的。
她也渐渐跟秋子同学熟悉起来了,虽然好像有点晚,在将要毕业的时候鼓起勇气有了第一个朋友,但她很开心。秋子对她很温柔,总会告诉她班级里的各种事情,也多亏了秋子,她才知道了上学期往她桌子里塞垃圾的人是谁。
“不过他后来转学了,毕竟本来就是转学生嘛,也许是父母工作的原因吧。”秋子提到这事时仍旧愤愤不平,“真是便宜他了,做了这么过分的事,竟然没有受到惩罚。”
身后的拉门被拉开,声音打断了琉璃的思绪。她知道是直哉出来了,便立刻起身,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东西,低头道:“直哉大人。”
打完招呼,她惴惴不安地等待直哉的回答。是她忘了时间,再怎么说也不该在这里待到这个时间的,真是太疏忽了。
他太高大,一旦他离得近了,她就有种压迫感,让她有点喘不上气来。而且她能感受到他的眼神正落在她身上,这让她十分紧张。
直哉穿着羽织和浅袴,靠在拉门上,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琉璃。他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反而像是缺少睡眠的阴郁模样。他扫了一眼一旁画架上的油画,冷笑一声,评价道:“你在画什么,苹果?”
“是杜鹃花……”琉璃小声回答,伸手指了指一旁的花朵。她有些失落,难道她画的这么不像吗?她抬头看了直哉一眼,发现他不像生气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
他说话一向不客气,连长辈都要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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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谁的面子都不给,没骂她画得丑已经算是不错了。她倒不是觉得他是出于好心才不骂她,相反,于他而言,她跟路上的蚂蚁并没有什么分别。他会骂人,却不会专门停下来骂路上的蚂蚁。
他看上去并没有刚睡醒的困倦模样,这让她有点疑惑,中村先生不是说他一直在休息吗,难道是失眠了,所以才这么不高兴吗?
不会是她吵到他了吧……她紧张地咬嘴唇,想以后再也不过来画画了。
“颜色太深了。”直哉又随口点评了一句。琉璃知道他作为少主,要学很多东西,但不知道他都学什么。难道他也懂画画吗,她有些惊讶,期望他能多说点什么。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似乎想抬手,但他伸出的是左手,便停止了这个动作。
她看到他左手关节处已经肿起来了。他又把手收了回去,手立刻被宽大的羽织挡住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她好像又闻到了之前在车里闻到的药油味道。
“画完就走,别脏了我的眼睛,笨得要命。”直哉用右手揉了揉眼睛,下了逐客令。他在羽织里穿了件衬衫,抬手的时候胳膊就露出来了。他穿衬衫是一定要把所有的扣子扣上的。
琉璃低头,收拾好东西,慢慢地离开了。她很怕直哉,因为他性格不算好,说话也有点刻薄。但仔细想想的话,他又似乎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应该还是他把她看成渺小蚂蚁的缘故吧。
琉璃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千夏姐姐敲了敲门,说午餐到了。她走过去开了门,千夏姐姐替她摆好碗筷,站在原地等她确认。
餐点照旧是一荤一素一汤,琉璃看了一下,发现盛放菜品的器具不是以往用的白瓷碗。她不知道这碗叫什么,上面有一些花纹,瞧着比白瓷碗要精致些。
是她能用的吗,拿错了吧?琉璃有些拿不准,一时间不敢确定。一旁的千夏姐姐见她这样不安,自然地出声解释道:“库房清点的时候,发现这些器具,管事说不用也是浪费,便拿来用了。”
原来是这样,就像之前那些画具一样,是清点库存的时候发现的,结果给了她一些便利。琉璃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端起碗,上面的花纹是青绿色的,瞧着很是别致。实际上,她并没有什么食欲,但为了身体着想,还是吃了一些。
吃完饭,琉璃躺在榻榻米上休息。她精力有限,又被直哉吓了一跳,已经很困倦了。她畏寒,仔细地盖好被子,听着外面细碎的说话声睡着了。
她睡得不算沉,迷迷糊糊间听到了陌生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是在嘱咐什么,“药油需得仔细揉开,认真涂抹,才能见效。你涂抹的时候可得用点心,你没见少主的手都肿了吗?”
紧接着是一道战战兢兢的声音,“记住了,我不敢懈怠的。”
什么?琉璃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想知道是谁在说话。但那二人似乎是把话说完了,外面又恢复了寂静。她没有多想,只觉得累,便把脸埋在枕头里,又睡着了。
4. 布丁
“哇塞,琉璃,你的便当看起来跟我的不一样,好高级啊。”秋子看到琉璃的便当,不由得感慨出声。现在她们会在中午的时候一块吃便当,关系比以前要亲密些了。
琉璃低头,便当盒里是她常吃的东西。因为身体不好,吃不了太多,千夏姐姐是不会给她装太多食物的。今天的午饭是焯了水的西兰花,玉子烧和一些切好的鱼肉。她的食物几乎不放调料,保持着食材本身的色泽和味道。她一直认为是厨师懒得给她放调料。
是吗?她从小生活在禅院家,哪怕上学也没有朋友愿意跟她一起玩,所以她并不知道其他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她吃禅院家给她准备的食物,走禅院家给她安排好的路,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还好吧……”琉璃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回应秋子的赞美。秋子的便当盒里装的是一些用油炸过的肉类,她没有吃过,但秋子好像很喜欢。她并不觉得自己的食物高级,毕竟秋子的便当是妈妈准备的,她很羡慕。
“就感觉很健康啊,摆得也很精致,像高级餐厅里的那种食物。”秋子笑着解释了自己的看法,见琉璃似乎不大想说,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主动道:“对了琉璃,我们加个LINE好友吧。周末的时候去学校附近新开的甜品店好不好,听她们说可丽饼非常好吃呢!这样我们就方便联系了。”
LINE好友?琉璃没立刻反应过来,但好友什么的,估计是联系方式的意思吧?一旦秋子说到她不熟悉的东西,她就会局促起来,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害怕秋子厌烦她。迟早有一天秋子会发现她是个依附着别人生活的人吧,连自己的未来都不能决定,在学校里过着得过且过生活的人。
琉璃的头低得更厉害了。她咬着嘴唇,轻声细语地回答:“对不起,秋子,我没有手机……”
“没有手机?”秋子疑惑地歪了歪头。现在竟然有高中生没有手机?这不是必备的生活用品吗,怎么会没有呢?她以为这是琉璃不愿意加LINE好友才编出来的借口,但琉璃局促不安的样子让她打消了这个猜疑。
“是家里人没收了吗?”秋子小声问。她不想让周围的同学听到自己和琉璃的谈话,害怕其他人会因此嘲笑琉璃。
琉璃紧张地扣着手指,承认自己的处境是一件有些困难的事。但她不想让自己的第一个朋友感到不快,便轻声回答:“家里管得很严,我,我没有这种东西的。”
家里管得严格吗……秋子疑惑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与恍然大悟的神情。怪不得……她看向琉璃微微低垂的纤细脖颈,以及琉璃身上崭新的质料挺括的制服外套,明白了琉璃身上这股不染尘埃的沉静气质是怎么被培养出来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呢。”秋子善解人意地笑了起来。不需要琉璃再详细解释家里到底有多严格,通过她观看电视剧和相关文艺作品的经验,她就能够想象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想必是那种极其古板严格的家族吧,所以才不给孩子用手机,不让孩子参加社团活动,让孩子吃得这么清淡。秋子知道琉璃甚至没有吃过油炸食品,在她眼里这真是太可怕了。但也许正因为是这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琉璃这样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温婉又沉静的美人吧?
琉璃的不合群,绝非是自命不凡,或者故作清高造就的结果。只是因为琉璃生活在传统古板的家族里,才会显得与现代社会的学生格格不入的。也正因为这样“不合群”的美丽,琉璃才会被班里的同学无视。毕竟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何谈合群之事呢。
这样想着,秋子觉得琉璃穿和服会更加美丽的。不,应该说琉璃这样的人就该穿和服才对。她只在夏日祭的时候穿过浴衣,但成人礼的时候就可以穿和服了。这下她开始期待成人礼那天看到的琉璃了,肯定会非常美丽的。
“那我有事的话在学校说就好啦。”秋子意识到琉璃周末大概是不会出门的,便打消了一块去品尝可丽饼的念头。但她还是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琉璃,作为友谊更进一步的象征。
琉璃看着秋子善解人意的笑容,心里松了口气。她实在是不愿意跟秋子说自己的境况,这样晦暗而绝望的事,她一个人知道就好了。她感激地笑笑,小声道:“谢谢你,秋子。”
秋子把她的朋友们介绍给了琉璃。琉璃一开始很不适应,但女孩们真诚的笑容和行为让她渐渐习惯了。好久没有感受到的善意就这样源源不断地流淌过来,她真的很开心。
“琉璃应该不会做饭吧,手指很纤细呢。”静子捂住嘴,打趣在家政课上手足无措的琉璃。
这周的家政课是让学生们学着做布丁。琉璃之前是不上家政课的,因为没有人愿意跟她组队,她是班里多出去的那个人。但现在她有了新的朋友,家政课也就不再是她抵触的课程了。
“确,确实不会。”琉璃不大好意思了,抿着嘴唇笑了笑。她小时候一靠近厨房就会被驱逐,好像她是个会偷东西的坏孩子。所以时间久了,她也不敢过去了。再后来住进直哉的院子,她也没主动去过,害怕里面的人驱赶她。
“没关系啦,布丁又不是什么很难做的东西,按照说明书做不就好了。”秋子率先翻看起说明书,“再说了,我们还有老师呢。”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话题很广,从新开的甜品店到邻居家里很吵的狗,再到爸爸现在管得越来越宽,害怕女儿被男朋友抢走之类的抱怨。
静子对这个话题最有经验,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家里的老爸,“真是的,他那天非要看我的手机,看完了又哭,说‘静子果然有男朋友了’。他还说他绝对会为难我的男朋友,太幼稚了啦!”
琉璃在一旁听着,觉得很有意思。原来爸爸会做这样的事吗,她第一次听说。她对父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连样貌和声音都忘记了。能听到这样的话,让她沉寂的心泛起了波澜。
布丁被完美地做出来了。毕竟布丁本身就不是很难做的甜品,再加上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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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帮妈妈做家务,也就顺利完成了。琉璃只是帮忙搅拌了一下,并没有做什么事,一节课只顾着听其他人说话了。
“琉璃,你不吃吗?”秋子见琉璃没有动,疑惑地问。
琉璃不太爱吃甜品。但她摇摇头,说自己要吃的。她用勺子挖了一点,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凉凉的,很甜。
“好吃吗?”秋子立刻问她。
布丁太甜了,口感有点奇怪。琉璃为自己的结论感到失望。她喜欢跟朋友们一起制作布丁的过程,却不喜欢布丁的味道。
琉璃没有说实话,笑着点头,回答:“好吃的。”
家政课结束,琉璃跟秋子一起下楼。秋子想要快点回家看妈妈给她录好的电视节目,便翘掉了下午的社团活动。跟秋子熟悉之后,琉璃发现秋子跟以前很不一样,而是更加健谈,更加洒脱。
“家里会派车来接你啊。”秋子看了眼停在校门口的车,似乎很惊讶,“这个车很贵吧?”
琉璃完全不知道车的价格。实际上,她连这是什么车都不知道。她有点尴尬,小声说:“应该还好吧……”
还好?秋子更加惊讶了,对于琉璃来说,这种车竟然只是“还好”的程度吗……不过她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跟琉璃挥手道别,“明天见哦!”
琉璃打开车门,轻轻地坐了进去。在她眼里,这车并不是她的,只是暂时可以坐一下罢了。她得小心谨慎,不能在车上留下什么痕迹,不然惹了祸,直哉应该会生气吧。
石川先生仍旧很安静,朝她笑了一下,便发动了车子。琉璃想问一下这车是什么样的车,因为秋子好像真的很惊讶。但她犹豫几下,还是问不出口。对她来说,跟人说话是需要勇气的,她缺少这样的勇气。
“怎么了吗,琉璃小姐。”石川先生突然出声。
是她的样子太明显了吗?琉璃不安地抓着自己的手指,吞吞吐吐道:“石川先生,您,您平时除了接送我上学,还有别的事吗?”
她还是没有问车的事。毕竟就算石川先生告诉了她,她也不知道这辆车到底是什么样的车。她对车类是一窍不通的,问了似乎也没什么用处,反而会让石川先生觉得她是一个奇怪的人。
“如果少主出门的话。”石川先生转了转方向盘,回答了她的问题。
直哉出门,也会坐这辆车吗?琉璃更加不安了。她立刻想起上次放学的时候直哉也在车上的事,之前也有过几次,原来是这个缘故吗,她以为只是顺路,或者巧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如果是接送她上下学的时候,直哉需要用车的话怎么办,坐其他的车吗?
不过,禅院家怎么会让少主没有出门的交通工具,琉璃很快想明白了,估计是直哉有很多司机吧,想坐哪辆车就坐哪辆车,石川先生是司机之一。
通过车内后视镜,石川看到了琉璃小姐皱眉思考,但转而又释然的样子。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禅院家马上就要到了。
5. 联谊
琉璃穿过主廊的时候,院子里很寂静。平日里也安静,只是今天似乎安静地过了头。她有些紧张,想从周围的人身上获取一些信息,但他们只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她忐忑地踏出院子,怀疑是不是直哉发脾气了。
实际上,直哉虽然性格算不上好,但他很少发脾气。他是很有少主派头的,动辄大发脾气什么的,显然不符合他的作风。
他喜欢说一些刻薄的话,但并不是因为生气才说的。他可以做一个很有教养的人,但他不愿意。琉璃很清楚这点,所以一旦院子里过分寂静,她就会怀疑是不是他因为什么事生气了。
上了车,琉璃才松了口气,仿佛远离了禅院家里的一切。石川先生发动车子,朝她温和一笑,“琉璃小姐,今天在教室里等我30分钟,可以吗?今天会晚一点。”
“可以的。”琉璃点头,表示完全没问题。只是她虽然爽快答应,心中却有些疑惑。石川先生一向都是非常准时的,之前并没有过这种情况。难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她猜测,但这也不是她应该在意的事,便没有开口问。
琉璃并不急着回禅院家,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待着也很好。刚刚她其实有点想说“如果石川先生很忙的话,我自己回去吧”,但她说不出口。
她害怕过马路,尤其是红绿灯交替的时候。她活动的场所向来只有禅院家和学校,去其他地方会让她感到恐惧。
“请在教室里等我30分钟,不要去其他的地方。”下车前,石川先生又嘱咐了一遍。
琉璃再次答应,说她会待在教室里,不会去其他地方的。石川先生好像很怕她会去别的地方,但她不是小孩子了呀,在学校里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不过,她虽然心里这么想,自己却很清楚,她根本不会去教室以外的地方。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多次强调了答题要规范的问题,并且写下了相应的步骤。琉璃便认真地把黑板上的步骤抄写在了课本上。她倒不是想认真准备考试,考入不错的大学,进而拥有不错的人生。她只是觉得如果不听课,自己似乎也没什么事可做。
她成绩中等,想想也知道大学与她无缘。一旦花心思学习太久,身体就会超负荷,因此她不会花太多心思在学习上。她与那种美好未来是没关系的,禅院家不可能养她一辈子。如果被赶走了,她也许连自己吃药的钱都负担不起。
所以,只要过好现在的日子就好了,她根本不会思考未来的事。
做类似习题的时候,前桌的秋子悄悄地往琉璃桌子上放了一张纸条。她小心地拿到手里,上面写着:“琉璃,中午的时候去图书馆吧,听静子说新到了一些书,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这是在学生生涯中常有的事,对琉璃来说却弥足珍贵。她下意识笑了一下,在纸条上写了回答:“好啊。”
下课铃声一响,秋子就转过身来,兴奋道:“琉璃,今天放学要不要去美术馆看展览啊,我有票的。”
美术馆……琉璃心中一跳,是她很想去的地方。但是,她从来没有在放学后去过其他地方,一时间愣住了。她不想扫兴的,但还是不得不拒绝,“对不起,秋子,我不大方便。”
连美术馆都不可以吗?秋子以为甜品店这种地方琉璃家里人可能不同意,但没想到美术馆这样的地方也不行。她不由得为好友抱不平,“什么呀,你家里怎么管得这么严。美术馆又不是什么坏地方,看展览可以陶冶情操啊,是一件对身心都有好处的事。”
琉璃有点尴尬,她并不想让秋子知道禅院家的情况,之前只是笼统解释了一下。承认自己处境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她还坦白不了。
琉璃之前从来没有去过展览,其实很想去。但她一想到今天早上院子里过分寂静的样子,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好好待在房间里吧。
这时,正在窗边跟其他女孩说话的静子看了过来。她眼睛一下就亮了,跑过来问:“对了对了,周末的联谊,琉璃也来吧?你这么漂亮,一定很受欢迎!”
联谊?琉璃不知道这是什么活动,但看样子应该是高中生很常见的一种活动吧,她有些拿不准,便只是用不解的神情看着静子。
静子看她这样,有些惊讶,立刻跟她解释:“你不知道吗?简单来说呢,就是男生女生在一起吃饭啦,看看有没有自己心仪的对象。女生还差一个人,隔壁班的佐藤也会去的,你知道他吗,一个很帅的男生,很养眼的,不会让你白去。”
还有这种活动吗,琉璃更加局促了,她觉得这样决定心仪对象很草率。只见一眼就决定的话,只是看对方的样貌吧?
只看外貌,是无法得知对方的真实性格的,这很危险。她肯定是不能去的,便连连摆手,“我,我不去。”
静子看琉璃脸都红了,以为琉璃是害羞,还想再争取一下。结果秋子笑道:“你跟你男朋友分手啦?我怎么没听说。”
“哎呀,他跟一个二年级的女生一块去看电影,被我逮到了,还死不承认。我嫌丢人,谁都没说。”静子小声解释了一下,生怕其他的人听到,“你可别说出去原因啊,不然我会被人笑话的。”
话题到这里就变了,琉璃不用再解释不去联谊的原因,松了口气。静子又跑到窗边跟其他人商量联谊的事了,没有继续追问。
说到以貌取人,琉璃一下子就想到了直哉。他长得好看,第一次见到他的人肯定都会这么想。只是跟他接触久了,就会发现他并不是特别好相处的人。他一生下来就众星捧月,没有把自己变成一个好相处的人的必要。
不知道他的手好了没有,应该是训练的时候受了伤吧。不过琉璃听其他人说他天赋很好,又足够努力,他这样的人也会受伤吗,是遇到了很难的任务,还是有其他的原因呢?
放学的时候,琉璃在教室里等了三十分钟后按时下楼。校门口果然停着车,她拉开车门,立刻闻到了直哉身上的味道。
是那种清冽的,很好闻的味道。她也说不清,总之一闻到她就会知道是他身上的味道。
只是,车上只有石川先生。她意识到直哉之前就在这辆车上,因为味道都没有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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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住书包的肩带,紧张地问:“直哉大人之前在车上吗?”
“是的,少主有点事要处理,已经回去了。”石川先生回答,车子行驶在平稳的路面上。
是吗……琉璃抓着自己的手,他要用车,所以石川先生才会让她在教室里等三十分钟。他不愿意等她放学,所以这样做。她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她好像被嫌弃了,虽然这种事经常发生,心里还是有点不好受。
不过,转念一想,他做这种事为什么要顾及她的感受呢,这是他的车,他想怎么坐就怎么坐。她占了便宜,能坐车上下学已经很好了,不该这么想的。
琉璃咬着嘴唇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也就不再多想了。她还想问一下直哉是不是心情不好,但话题已经过去,再问的话有点奇怪,她只好低下了头。
琉璃肩上的书包是高中生常背的款式。可以往上面挂一些玩偶或者挂坠之类的东西装饰起来,她看到学校里的女生都是这样做的。不过她零花钱少,能有书包背就不错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偶然间听人聊天时听说过,禅院家的孩子似乎要去咒术高专上学,不知道他们的校服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们也会背书包吗?
也就是那时候琉璃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学校。直哉没有去,他一直都是在家里上学的,有专门的老师教导他。他要学很多东西,有段时间她经常听到他弹钢琴,甚至半夜也弹,她只好捂着耳朵睡觉。
正胡思乱想着,已经到了主廊。她每次到这里都要屏气凝神,害怕遇到直哉。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听到了屋内传出来的谈话声。
好像是中村先生的声音,琉璃不太确定,“少主,这是宫城家送来的礼单。另外,他们问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紧接着,是直哉明显不耐烦的声音,“让他们滚,一群上赶着找不痛快的傻子。见面?让他们做梦去吧,他们一辈子也见不到。狗皮膏药一样。”
他心情果然不好,得快点过去,别碰到他。琉璃低着头往自己的屋子走,一旁的拉门被拉开,她立马看过去,还好是中村先生。
“放学了啊,琉璃小姐。”中村先生看到她,立马穿好廊下的鞋子,朝她走了过来。他穿着西装,似乎是去了什么正式的场合,身上有焚香的味道。
“是的。”琉璃小声回答。
中村先生似乎不是过来寒暄的,紧接着便说:“您最近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消息?琉璃愣住了,她能知道什么消息?是说刚刚交谈的内容吗,宫城家什么的,她完全没听过。所以她立马摇头,“没有的。”
中村先生听到回答,似乎松了口气。他朝琉璃笑了一下,“好的,少主还有事要我去处理。再见,琉璃小姐。”
看着中村先生匆匆离去的背影,琉璃完全摸不着头脑。是觉得她在偷听,所以盘问一下吗?但她只听到了几句,完全不懂里面的意思,而且她只是路过,并没有刻意去听他们的对话。
不明白。她没有继续想这件事,转身离开了这里,想最近果然还是小心点才好。
6. 联姻
午后的阳光照进教室,空气中弥漫着午后独有的困倦氛围。琉璃坐在位置上,按照老师的要求,跟秋子一块讨论题目。
秋子有在上私塾,私塾老师已经把解法讲过了,这个问题也就被解决掉了。秋子写下最后一笔,把抽屉里放着的册子递给了琉璃,笑道:“是上次说的那个展览啦,有纪念画册,我想你应该会喜欢,所以就拿了一份。”
琉璃接过来,看到了封面上的画,画很漂亮,色彩搭配看起来非常舒服。她从来没有去过展览,自然觉得这画册新奇,立马翻看起来。
她面上带笑,脸色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苍白了。拿到纪念册的话,就好像去过一样。她很喜欢,不由得眯着眼睛笑道:“谢谢你秋子,我好喜欢。”
“你喜欢就好啦。如果当时你也去就好了,有一幅画我特别喜欢,名字叫……”
秋子的话没能说完。教室门被推开了,发出了不小的声响。班里小声谈论的声音立马顿住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想知道是谁在上课时间进来了。
琉璃朝门口看过去,发现是之前因为脚踝受伤不能来上学的田中。他拄着拐杖,皱着眉毛,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走路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勉强。
不是说脚踝受伤了吗,但看样子,好像是小腿受伤了。琉璃觉得奇怪,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受的伤。训练的话,会伤成这样吗,难道是跟队友起了争执?
田中跟老师问好,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身上的书包随着他的动作晃了几下。
周围的同学见状,立刻好奇地问他怎么会伤成这样,不是说很快就能好的吗。
数学老师还是很负责的,制止了这些问询声:“寒暄的事,下课再做。田中,把课本拿出来,我跟你说一下这几天你落下的内容,得补一下了。”
“好吓人,他不是训练受伤了吗,腿怎么会这样?”秋子收回眼神,不再看那边的田中。她觉得蹊跷,小声问:“班主任当时说是小伤,我还以为很快就能好的。”
琉璃也不知道,老实摇头。
“不过看样子,篮球比赛肯定是参加不了了。”秋子耸了耸肩膀。尽管对田中印象很差,她也还是没说别的什么,只道:“他之前不整天训练吗,虽然大概率也上不了场,但应该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吧。”
是吗?琉璃不大清楚,只知道田中喜欢打篮球。毕竟他每天都拿着篮球到处跑,想不知道也很难。她看向被数学老师挡住大半身影的田中,尽管觉得奇怪,但她对他的事并不感兴趣,很快就忘了。
“我跟你们说,周末的时候,我不是去联谊了吗?”下课后,静子提起了联谊的事。但她看上去没有那么开心,声音也有点低沉,“我本来对隔壁班的佐藤印象非常好,觉得近距离看的话也超级帅,而且声音好听,也很会说话,特别会哄女孩子开心。”
“但是,你发现他似乎只有这些优点?”秋子打量着静子的脸色,轻声问。
提到这个,静子就更低落了。她顿了一下,才回答:“光看看脸的话,确实不错。但是,联谊结束之后,我看到他和其他女生一起逛街……真是个花心大萝卜,他也只有脸还不错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静子明明那么期待那场联谊,看起来却没有那么开心。琉璃和秋子立马安慰静子,说还好发现了这件事,没有对佐藤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看清了佐藤的为人,也算是一件好事。
“话是这么说啦,我也明白,但还是会有点小失落。我会觉得,恋爱这种事,开心的同时,也会带来很大的副作用。”静子无精打采地总结自己的心路历程,“你们两个,恋爱的时候,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要被骗了!”
擦亮眼睛吗?但如果想要看清对方的话,也需要时间吧,不可能第一次见面就能看清楚。琉璃有点不大懂,小声问:“静子,恋爱这么麻烦的话,不恋爱不就好了?”
静子愣住了。她一开始以为琉璃是在开玩笑,毕竟在她眼里,不恋爱怎么可能嘛!
但琉璃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这些话,似乎是真这么想。她不由得捏了一下琉璃的脸,笑道:“真是的,琉璃你不明白啦,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恋爱嘛,还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啊。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会心跳加速,想要时时刻刻都待在对方身边,愿意为对方做一切事。恋爱能带给我的,就是这种愉快的感受哦。”
是吗?琉璃没有恋爱过,也没有喜欢的人,不大懂恋爱的感受。心跳加速,时刻待在一起,愿意为对方做一切事……恋爱就是这样的吗,听起来好梦幻,对她来说是完全没有涉及过的事,十分遥不可及。她懵懂地点头,“这样啊……”
“你以后就懂啦。”静子笑着揉了揉琉璃的头发。上课铃声响了,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静子,很可爱,对吧?”看着静子离开的背影,秋子笑着说。
“嗯,很可爱。”琉璃回答。她是真的这么认为。静子能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此花费时间和精力,并且十分坦荡地分享这些事。她很羡慕这样的静子。
因为有了朋友,在学校的时间也变得愉快有意思起来。琉璃背好书包,竟然有点不舍得离开学校和朋友。她顺着楼梯走下去,到教学楼下的时候,看到了在校门口站着的石川先生。
怎么了吗?琉璃有点惊讶,石川先生每次都是在车里等她的,这次怎么出来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走了过去,“石川先生,你怎么在外面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琉璃小姐,今天外面人有点多。”石川先生温和地解释。他挡在琉璃前面,引着她走到车子旁边,为她打开了车门。尽管他还是一贯的温和模样,但她能看出来,他似乎有些紧张,肩膀也是紧绷着的。
琉璃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今天石川先生突然要这样,为什么他看上去这么紧张呢?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坐上了车。车子很快驶离学校,她靠在车窗上往外看,没有看到石川先生口中的“很多人”,也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因为不用参加社团活动,琉璃只需要在学校待到三点就可以回去了。这时候,学校门口并没有很多人。她攥住自己的裙摆,隐隐觉得不对劲。
是附近发生了什么事吗?就像书上那些故事里写的,有什么危险人物出现在学校附近,做一些不好的事之类的?
她最近在看秋子推荐的推理小说,里面有一个小篇章就是讲这个的。她看得很入迷,偶尔也会害怕,好像现实里真的会发生似的。
但是,那是小说里的情节,现实中会发生吗,琉璃觉得可能性比较小。而且,就算有类似的事,学校里应该会讨论的,秋子也会告诉她,老师更会多次嘱咐。
不明白。琉璃小心翼翼地看着后视镜里石川先生的半张脸,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东西。但是他神色如常地开着车,看上去不像刚刚在校门口那样紧张了。
“石川先生,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琉璃还是决定开口问了。她下意识攥着制服裙摆,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红灯亮了。石川先生停下车子,平静地看着前方。他叹了口气,才回答:“琉璃小姐,我只是听从安排,具体的事,我也不清楚。”
听从安排?
谁的安排?琉璃有点迷茫,禅院家的人吗,还是……直哉?但她只是个透明人,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呢,完全没有意义吧,禅院家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她完全想不明白,但不再继续问了。她知道的,就算再问一遍,石川先生也不会如实说出口,她不想为难他。
下了车,琉璃低头往自己的房间走。等她到主廊的时候,看到了正站在廊下的中村先生。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快速地敲击着屏幕。
琉璃的脚步顿住了,鞋子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她不知道要不要主动上去打招呼,中村先生应该在忙工作的事吧,如果过去,会不会打扰对方呢?
正犹豫着,中村先生听到脚步声,看了过来。他点头示意,收起手机,朝琉璃这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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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小姐,放学了啊。”他笑了笑,打招呼的时候姿态自如,好像他本来就要在这里等她一样。
琉璃赶紧点头,小声回答:“是的,中村先生。”
“最近在学校里,应该还可以吧?”他笑着问。
琉璃觉得很好,便回答:“嗯,很好。”
“不过,上下学的时候可能要注意一下。石川应该会看着,不过也请您自己留意。”中村先生的话说得很模糊。
是直哉让中村先生过来说这种话的。结合之前石川先生说的话,琉璃立刻反应过来了。她非常不解,是有什么事吗,需要直哉亲自派人吩咐?她实在想知道原因,便鼓起勇气开口问:“可以请您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明白。”
中村低头看着眼前的琉璃,意识到对方并不像看起来这么怯懦。当然,他一直知道她绝非懦弱的人,只是她所在的环境要求她必须是一副单纯无害的怯懦模样。他每次见她,她都是这个样子。但只要细心观察,就会发现绝非如此。
少主原本的话要略显粗鲁一些,所以中村稍微润色了一下,但本意是差不多的。事情还在筹备中,现在说的话也许有点仓促,但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既然问了,那就没有隐瞒的道理了。
所以,他开口解释了琉璃的疑问:“是这样的,不久前,禅院家和宫城家决定联姻,其中一方,就是您。”
琉璃愣住了。她眨了几下眼睛,才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想起了之前听到的对话。那时候那个人嘴里就说了宫城家联姻的事,但她以为是跟她无关的事,并没有深想,竟然是她……
但神奇的是,琉璃并不没有产生过多的惊讶心情。是了,禅院家为什么要养她这么一个人呢,原来是要用在这方面的。怪不得会让她上学,想来没文化的话也是不可以的,会丢禅院家的脸。
不过,说是联姻,实际上是美化后的称呼吧。她在禅院家完全是个透明人,其实只是被当成个玩意送出去了吧?琉璃很清楚这里面的缘由,知道中村先生说话已经很客气了。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朝中村先生笑了一下,声音很落寞,“是吗,谢谢您告诉我,我之前都不知道。没有,没有人跟我说。”
是啊,为什么要跟她说呢,她同意或者不同意,重要吗?她的意见对禅院家来说只是毫无用处的东西罢了。她是一个烫手山芋,随手丢出去也就罢了,能换点好处,何乐而不为。
“但是,这件事族老也是临时告知少主的,在此之前,少主并不知情。”中村先生紧跟着说,语气带着些安抚的意味,“琉璃小姐,以后我们应该会常见面,还请您多多指教。”
琉璃呆呆地看着中村先生,不明白他的意思。以后要常见面?她想问,却没有那个力气。她勉强回到屋里,靠在墙边坐下,再一次为自己的未来感到绝望。
因为身体不好,琉璃能感受到的东西大部分都是被削弱过的。她的喜怒哀乐和普通人不一样,也许连一半都没有。她的世界里好像有一层玻璃罩子,她总是隔着罩子认识这世上的一切。
连恨的力气都没有。好累,好累。她感受到的只有这个。呼吸很累,走路很累,做什么都很累。每件小事都在消耗她的精气神,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休息。哪怕在学校里只待其他同学一半的时间,每次回来后她还是很累。
病弱剥夺了她的意志。她能怎么办呢,逃走吗?逃去哪里,谁能收留她?打零工的话,肯定坚持不下去,而且她身上也没什么力气。没有钱的话就吃不了药,吃不了药的话她就会死。
是了是了,人本来就要死的,什么时候死也没什么所谓的吧?但总要试着做点什么,她不想嫁人,一点也不想。一想到要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她就好害怕。这种恐惧从心底升腾到四肢,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琉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以为是什么人路过。
但很快,脚步声停止了。又过了几秒钟,门被敲响了。